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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一零四章 殺劍

安陸山上,付流景的那一番剖白並沒能令長陵動容。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又何其漫長,一個昨日才屠盡越家的劊子手,究竟該懷揣著何樣的心情,才能涕淚交流的說出『一生無悔』這重如泰山的四字諾言。

他所犯下的過錯,既不可用人之常情去諒解,亦不能用世事無常去淡忘。

佛說,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為樂。

誰說報仇未必就要取人性命?誰說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大的折磨?

這種話,都是因為殺不死、下不了手的人,用來騙人慰己的謊言。

感受到生命最後的微薄力量正在流失,她甚至沒有擡頭看他道:「你說……你若知真相,願意追隨我,你現在知道了,而我即將赴往黃泉,這條路,你追么?」

付流景渾身一顫,他怔怔擡起頭,迷茫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好,我隨你去。」

他強提一口氣將她抱起,走到懸崖邊上,足下雲霧繚繞,望不見底。

付流景望著她道:「若有來世……你還會恨我么?」

「你此生做了孽,來世,誰知會輪迴成什麼?」長陵道:「我不會再記得你了,不記得,怎麼恨?」

果然沒有如願以償聽到他想要聽的,付流景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笑,「長陵,你真是心狠,二十年後,我變成狗,變成鳥,哪怕是變成一隻蟲,我也會去找你。」

說完話,他縱身一躍,與她共同跌落山崖。

直到他當真與她共死的那一刻,長陵忽然覺得這筆生死債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殊不知,多年後當她再度睜眼時卻將這兩日所經歷的都忘了個乾淨,以至後來重逢符宴歸,她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

這小小的竹屋中,已盛不下這傾蓋而來的回憶。

符宴歸看長陵以劍支地,閉著眼捧著頭,過了須臾方問:「你……想起來了?」

長陵緩緩擡起頭,望著眼前人,神色不動:「你為什麼沒有死?」

大概是被她問的第一句話震住了,好一會兒,符宴歸啞聲道:「掉下去後,我被一棵崖中樹所截,醒來時……已被人救了上來……」

「喔?」長陵冷冷看著他,「那你怎麼不再跳一次?」

符宴歸看著她,此時的長陵比之十八年前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但那眼神卻與當年如出一轍,好像不論經歷多少事,不論過去多少光陰,都不曾動搖半分。

可當年的他卻動搖了。

荊棘嶺的毒刺令他痛苦不堪的褪去了一層皮,他癱在江湖名醫陳列書所特質的榻爐上熏了足足半個月,身體如炙如灼,心卻冷靜了下來。

等他能夠下地,能夠自絕於世時,他早已沒了當初那一腔陪她赴死的熱血了。

他對自己說,既然是上天要他活,那就好好的活,心愛的女子離他而去,其他的,一樣都不允許自己再失去了。

符宴歸想到此處,眼神不再閃躲,直視長陵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就算你想起了我當初做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心意,哪怕只有一分一毫,都沒有么?」

不等長陵開口,他又道:「我若真是鐵石心腸,或是貪生怕死,我早就殺了你了……或者,在我認出你之後,我就會把這間茅屋燒掉,把所有關於付流景的一切都毀掉,讓你永遠都認不出我來……可我沒有這麼做,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道:「我拿我的命來搏一局,搏你能看到我的真心。」

長陵握劍的手微微一滯,聽到這句話,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兒鬆動之意,符宴歸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心,「好,如果是我不論做多少事你都執意報這個仇,那你往這裡刺……如果你連一絲情念也不顧……」

話未說完,但聽「嗤」一聲利刃穿破皮肉之響,暮陵劍精準無誤地透過他食指與拇指之間穿胸而過,正是心臟正中的位置——在兩寸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鮮血一滴滴滲過外裳流淌而出,一下一下劇如擂鼓的心跳順著劍鋒傳遞到劍柄,符宴歸難以置信低下頭,他能感受到那劍尖離心只剩一毫之距,只聽她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對我的真心……從來沒有。可惜,有件事你可能是忘了……我喬裝過幾日『季子凝』不錯,但是更多的時候,我是越長陵。」

她一字一句道:「越長陵為付流景擋過多少刀與劍,為付流景苦思冥想了一本拳譜,他們一起喝過多少酒,一起經歷過多少生死之戰……越家老二,待你不薄,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問過他,或者……你為什麼從來沒有相信過他?難道三年的兄弟之情、生死之誼,比不過三日的春光浪漫,鏡花水月?」

符宴歸一凜,長陵嘴角微微一彎,這笑意中既有譏誚,更是濃濃的悲哀:「你說了這麼多過去,沒有一次提及那些死去的越家軍,那些被雁軍殺害的泰興城百姓……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你對誤殺『季子凝』的悔恨……」

長陵道:「付流景,你的心,可還有情,你的血,可還有義?」

符宴歸的目光空落落地從暮陵劍上回到她的身上,腦海中驀然閃過許許多多與越二公子相處的畫面,那些他一直以來刻意迴避,不敢深思的每一幕。

屋外隱有雷鳴,長陵眉睫不動,不知怎麼,她的呼吸微微有些顫意,語氣卻淡薄地像一道風:「你可還記得,在十字崖上,你曾立過的誓言?」

他的身形極輕的顫抖了一下,「記得。我說,『皇天在上,我付流景與越長陵結為生死兄弟,今後福禍相依,患難相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神天鑒查,報應昭彰。

那一日,是越二公子生平第一次,與天諾,與地諾,誓將此生以酬知己。

「你記得就好。」長陵一字一頓道:「付流景,天不報你,我來報。」

下一刻,鋒利的劍破膛三寸而過,伴著「滴答」「滴答」兩聲血濺地面,屋外下起了傾盆大雨。

符宴歸抓著劍刃的那隻手逐漸鬆開,想伸出手去觸摸她,卻只差一毫,碰不著。那雙俊儒無雙的眼黯然了下去,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然而湧出口的除了淋漓鮮血再無其他。

這一個剎間,長陵看到他的嘴一開一合,在問:你愛過我嗎?

下一瞬間,劍鋒迅速抽離,他終於還是闔上那一雙不甘,一屈一軟,栽倒在血泊之中。

長陵沒再看他,她左手握著鞘,右手持著劍,跨出木屋,走向徐徐而來的風雨中。

莫名地,她想起在茂竹林初遇之時,她假裝成季子凝偶然救了他,秉持著一個魔教妖女殺人如麻的形象,他一醒來,就將他揪到海崖邊,嚇唬著要把他丟入海里。

然而他居然不慌不忙地解下腰間的牛皮壺,喝了一口酒道:「死前酒一壺,足以醉浮華……」

詩沒念完,酒壺被她一腳踹入海中,他心有餘悸望著崖下海,輕咳了一聲,道:「……盡傾江海里,饋飲天下人。」

長陵剛走出幾步,忽然看到冒著風雨趕來呂碧瓊的身影,她看到倒在門前的符宴歸驚叫了一聲,忙衝上前跪在他身旁,看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整個人難以置信地一震。

呂碧瓊喘了兩下,抽出腰間的刀,瘋了一般往長陵撲去,只一招,就被一劍挑開。

長陵用劍指著她的鼻子,用越二公子的聲音,道了一句:「呂碧瓊,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你的刀還是毫無精進。」

呂碧瓊雙目圓睜,暴雨洗盡劍鋒上的血,露出了暮陵劍本來的光芒,她開始發起抖來:「二……二公子?」

長陵冷漠的收劍入鞘,不再多看她與木屋一眼,孤冷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雨幕中。

*****

這一場無端風雨,好似無窮無盡,無止無休。

長陵出了竹林,在望不清路的黑夜中,漫無目的地行走。

她終於如願以償一劍報了仇,心中既無快意,也無悔意,唯有一絲孤意湧上心野。

從今以後,任憑歲月漫長,人來人往,再不會與此人有相見之期。

這時,寬敞的街道上隱隱傳來士兵們急促的腳步聲,有官兵高聲喝道:「符相遭人刺殺!刺客尚未出城!快!分頭搜!」

聽到幾撥士兵來勢洶洶離她越來越近,長陵的手按在劍柄上,退身於窄巷之中。

今日此舉過後,符府是回不去了,然而復仇之路卻尚未渡盡。

金陵城不能呆了,她又該何去何從?

士兵們的腳步聲近在咫尺,她緩緩抽鞘而出,就在她意欲殺出重圍時,忽然有個腳落地之聲自她身後響起。

長陵幾乎是下意識的沉肘一揮,忽然聽到那人飛快說了一聲:「是我。」

她回過身,一身蓑衣擋不住他眸中的光亮。

葉麒伸出雙臂,將她擁入懷中,輕輕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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