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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九十八章 試探

本該出現的人沒有出現,不該出現的人卻出現了。

長陵戒備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她還沒有傻到以為這只是個巧合。

「你知道我會來這兒?」她道:「葉……賀瑜呢?」

符宴歸有禮有節地停在她三步跟前,道:「賀侯身受重傷,性命垂危,我已命人快馬加鞭送他回金陵去治病,他昏迷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才來此等候。」

「不可能。」長陵斬釘截鐵道:「他受傷不假,但不至垂危,他今夜無法與我赴約,只怕與符大人脫不了干係吧。」

符宴歸不理會她的出言不遜,他淡淡一笑:「長亭姑娘若是不信,不妨隨我一同回金陵城,到時你見了賀侯,再親自問起,不就能見分曉了么?」

他越是大方坦蕩,長陵越覺得他居心叵測,只是這姓符的今夜若不現身,她只會認為葉麒是自己跑路,也不至於懷疑到他身上去……倘若葉麒真落到他手中,他又何必專程來走這一趟暴露自己呢?

莫非他另有所圖?

想起葉麒的推測,長陵心頭狂跳一下——如果真是付流景,是他已然認出了自己,欲要故技重施,先假作以禮相待,再出其不意,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除之而後快?

念頭一起,殺氣已經不可抑制地滲了出來——是也好,不是也罷,總歸不是什麼好貨色,既然留他在世上也是阻礙,倒不如就地正法,新仇舊怨一併了結,以免後患無窮。

長陵尚沒流露出手的意思,符宴歸忽然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還是早點決定,我若是不能早點趕回金陵,賀侯只怕就性命堪憂了。」

剛蘊至丹田的功力稍稍一緩,長陵面色微微一變:「符相此話何意?」

「侯爺方才血流不止,我只能暫時以寒冰指封住他周身大穴,以此止血保命,只是這寒冰指非普通功法所能拆解,」符宴歸目光不躲不閃道:「何況,送侯爺回金陵的是朝廷的人,皇上對賀侯也是關心備至,待小侯爺入城以後,自是直奔皇宮由太醫診治,所以,只有我趕回去,小侯爺方能得救啊。」

這話長陵聽懂了,意思是:你敢動我,我讓賀瑜一起陪葬。

難怪有恃無恐,難怪直言不諱。

「符相……」長陵強行壓下滿腔怒意,「這算是威脅還是恐嚇?」

符宴歸連連搖頭道:「姑娘誤解了,符某句句肺腑之言。」

「好一個肺腑之言。」若目光有實質,此刻符宴歸只怕已經活生生被她戳出個七刀八孔,長陵不願配合他繼續做戲,冷冷道:「我與符相不過萍水相逢,陌路之交,此前你曾提議與我聯手除掉荊無畏,接近我倒也不足為奇,如今荊無畏已除,不知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值得你如此費心,深更半夜也要親自在此等候?」

「不瞞姑娘,我來此等候,確是另有所求。」符宴歸安之若素攏了攏袖子道:「我有兩件事想肯請姑娘幫忙,只要你願意相幫,我許諾姑娘,待回金陵後,必定全力救侯爺性命。」

長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第一件事,我希望姑娘能繼續以荊無畏女兒的身份在金陵走動,如今荊無畏雖倒,荊燦仍逍遙法外,其黨羽仍未根除,除此以外,東夏江湖之中亦有不少人只聽命於荊家,稍有差池,恐怕會有不少人會去投靠西夏,但此前荊無畏已當眾承認過姑娘的身份,只要你肯出面,自然能夠打消眾人的疑慮。」

長陵面色不變,心中卻暗暗驚奇葉麒此前的料事如神。

看她沒有出言相拒,符宴歸從善如流地走出兩步,走到她的跟前道:「第二件事,你若進了金陵,皇上必會將你賜給我,到時還請長亭姑娘在御前答應,嫁給我。」

長陵愣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不怒反笑道:「我看符大人是瘋了,才會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了吧?」

「打從一開始,長亭姑娘隨我進金陵,我就同皇上有言在先,你並非姓荊,而是帶回來用以對付荊無畏的一枚棋子,當日小侯爺御前求親,我也同皇上解釋過那是我讓你去迷惑小侯爺。但你武藝高強,有目共睹,不瞞你說,為防走漏風聲,皇上早有將你剷除之心,我此次離金陵之前,已同皇上講明你我本是兩情相悅之人,既是兩情相悅,那自然也是同路中人。」符宴歸擡頭望著夜空零星幾顆星子,「我相信姑娘來去自如,只要你願意,天下間沒有人能找得到你,但是姑娘當日隨我離開五毒門,應該不止是想剷除荊無畏一個人吧?」

他回過身來,淡淡一笑:「你若還想進金陵城,或者說……你若還想要小侯爺活命,不妨答應我演這一齣戲,你我各取所需,我可以保證此事不會假戲真做,待到武林大會之後,姑娘想要與小侯爺雙宿雙棲也好,遠走高飛也罷,在下絕不阻攔。」

大概是覺得太過荒誕,長陵聞言,反而出奇的平靜,她放下牽著馬韁繩的手道:「符大人這番話,我聽來聽去,怎麼就沒有聽出這麼做對你的好處是什麼?」

「除了在皇上面前圓謊之外,這麼做也有我的用意,還是那句話,只有姑娘同意與我合作,我才能如實相告。」符宴歸意味深長笑道:「對姑娘而言,我只是陌路的對頭,但姑娘在我心中自有一番分量,於公於私,我都不願見姑娘從此止步於金陵城,處處逼仄受限,難以施為。」

「多謝符大人一番『心意』,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不與人合作。」長陵牽著馬轉身離開,「你好言相勸也罷,威逼利誘也罷,都是徒勞。」

符宴歸沒想到她拒絕的如此乾脆,不由追上前去,「你從不與人合作,那又為何與賀侯走的如此近?」

「你錯了,我與賀瑜那不叫合作,是他肯為我所用,我讓他往東他不會往西,」長陵頓住腳步,「符相也可以么?」

「我也可以」四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理智阻止了符宴歸的這番衝動,他目光微微閃爍道:「賀侯既然如此一片真情,長亭姑娘難道就甘願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如果這一刻長陵能回頭看,也許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麼來,但她沒有,只是微微翹起嘴角道:「他若知道我為了救他和你訂婚,被你牽著鼻子走,大概現在就會自己去抹脖子……他不願意做的事,我又何必一廂情願的去做那種自以為是為他好的事呢?」

符宴歸微微一震。

「人自有命數,像葉麒這樣病懨懨的一個公子哥能活到現在,當有他的本事和生存之道,未必是符相一人就能決定拯救他或是摧毀他。」長陵神色淡淡,「就算他最後因此死了,那隻能說明他氣數已盡,反正他一向將生死看得極淡,也不會因此痛苦悔恨……只不過……」

她說到「只不過」時,繼續往前走去,「到時,這筆債我可就要把它算到符相身上了。」

*****

拋下這句兵不血刃地威脅後,長陵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策騎而去。

實則她並沒有表面上看去的那般雲淡風輕,她之所以沒有一掌把符宴歸震個心裂俱廢,便是顧忌到葉麒的安危。

只不過這一夜異變徒生,尚有太多未知之數,所有原委都是符宴歸的一面之詞,他可以料到她會在橋頭出現,那麼錢宅所發生的事,他又豈會毫不知情?

如此費盡心思、軟硬兼施也要她隨他進金陵,肯定是為了別的什麼,所圖未果,應不會輕而易舉的放棄——那麼短期之內,他當保住葉麒的性命才對。

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

單就符宴歸匪夷所思的言行來看,似乎不像是要除掉她的架勢,思至此處,長陵不由對於他是不是付流景再次產生了動搖——若是姓付的,眼見她死而復生,該躲得遠遠地再派人幹掉自己才對,哪裡會主動上門提出訂婚?他就不怕自己碾死他么?

如果不是為了殺她,那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

回到客棧之後,長陵猛然間想起了別在腰後之物,她關上房門,將那半柄摺扇從盒中取出,心下豁然開朗——是了,他也曾聽過荊府的牆角,知道伍潤摺扇的事……他們前腳才從燕靈村出來,他後腳就跟到了安溪鎮,多半是為此而來。

十之八九,他是在葉麒身上沒有找著,這才眼巴巴的追了來。

長陵坐到方桌前,將摺扇對月而展,忍不住想:這東西以後只怕覬覦的人會更多,我若隨身帶著,難保不會落入他人之手,若是能夠記下再燒了,那才叫萬無一失。

只是,想法倒是輕鬆,她看了幾遍扇面上錯綜複雜的勾勒圖形,依舊無法全部記在腦海中,不由又搖了搖頭,暗忖道:這法子不行,即便現在勉強記住,過個幾日要是忘了旁枝末節,怕是要壞了大事。

她微微仰起頭,東瞧西望片刻,望見頭頂上橫豎兩根房梁,心念一動,當即旋身而起,搭在樑上,選了個難以看清的死角,掏出匕首在側邊上挖了個窄洞,恰容得了半根摺扇。

待將摺扇藏在其中,她又將事先摳下的木塊頭兒嚴絲合縫地摁了上去——這房梁都是沒有上過黑漆的純木色,除非貼在近處,否則根本難以察覺此處玄機。

待將多餘的碎屑處理妥當之後,她才重新沉下心來琢磨接下來的路。

首先得想法子將葉麒之事通知賀家的人,比如陶風,之前是為了不引人耳目才沒有把他們帶在身邊,此刻他們應當離安溪鎮並不遠,只要取得聯繫,再與他們商議對策,大不了換個身份易個容進金陵城,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姑姑這邊……要如何安撫?

一想到越青衣,長陵更覺得這件事辦起來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起身往隔壁那屋走去。

她緩緩推門而入,待看越青衣呼吸均勻,仍在床榻之上熟睡,心下稍安,她輕手輕腳踱至床邊坐下,靜靜望著姑姑的睡顏,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她既不可能就這麼半路把姑姑丟了,但要是讓姑姑跟在身邊,又如何去聯絡陶風他們呢?

長陵心亂如麻,一時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在她微微出神之時,聽到窗外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幽遠的洞簫,聲音不大,卻是凄清深沉,如人嗚咽。

她心下微奇,只覺得這小小的村鎮之中,哪來這種半夜三更附庸風雅的閑人攪人清夢?

正待推開窗,見越青衣突然從床上驚坐而起,長陵看她一臉錯愕,忙跨至跟前問道:「姑姑,怎麼……」

「了」字尚未出口,就感到一股冰涼的東西嗖地刺來,她這一生遇到過多少暗殺的陣仗,快人一步的閃避早已成了本能,待她飄身倒躍,方始看清越青衣不知何時已然抽刀而出,帶著凜凜寒光,人影往前撲來。

長陵呆愣一瞬,極為靈巧地躲過了這一刀,隨後她雙手一併,扣住了越青衣握刀的手腕,道:「姑姑,冷靜一點,是我!」

此刻的越青衣瞳仁一片黯淡,分明是喪失心智的模樣,哪裡冷靜的下來?她尖叫一聲,再度使力將刀一別,怒喊道:「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越青衣雖然看去瘋了,但力大無窮,刀法更是行雲流水,長陵第一次正式領教姑姑的武功,招招間都有一種濃重的壓迫感,就如一隻塵封已久的困獸突然跳出牢籠,根本按訥不住鋪天蓋地的殺機。

面對這種亂砍亂削的打法,長陵無法留手,但又不敢輕易下重手,只能以躲為上。

頃刻之間,「鐵畫銀鉤」就將屋內桌椅櫃床毀於一旦,長陵幾次欲要施南華針,又因光線過於昏暗看不清穴位難以下手。

就在她踹開門,意欲將姑姑引到外頭光線足的地方時,卻見越青衣忽然定住腳步,整個人獃滯了一剎那,將那長刀往自己脖頸上一橫!

長陵心頭不由一駭,身形忽地一閃,躥回屋內,雙指以迅猛之力倏地夾住刀鋒,另一掌想也不想的往姑姑肩頭一拍——

越青衣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撞回到床榻上。

指尖被利刃划出一個小口,長陵正待上前觀望姑姑的傷勢,身形忽地一僵單膝不受控制地往地上一跪——

她目光微垂,勉強撐直了身子,看著月光從門外照進,躺在地上的刀鋒隱隱透著一絲幽藍的光。

這刀上猝了毒?!

感受到傷口處一道寒意好似瘋長的蔓藤地往全身蔓延,長陵當即運功相抵,然而這股寒噤根本不受約束,不依不饒地攀附至她的四肢百骸,彷彿只在須臾之際,就將她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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