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繞於長陵足邊的溫泉水突突的往上冒著泡,卻是她在借水釋出體內之毒。
萬毒降並不是百毒不侵之物,只是在服下之後,不論中了什麼樣的毒皆會暫時被其收攏,不流入四肢百骸——只要在五個時辰之內用內力將毒逼出,便不會危及性命。
長陵雙掌繞了個小周圈,濁水透過汗液蒸騰出體膚,整個人都似籠罩於霧氣之中。
葉麒在一旁光看著仍放不下心,忍不住上前兩步道:「你……有沒有事?若是不行,我去叫紀大夫來……」
「站遠點!」長陵勒令葉麒退後,「小心被我的毒氣沾到。」
萬毒降雖能御毒,但理論上也是以毒攻毒之物,服用之人若是內力深厚,以掌力將其釋出稍許,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令中掌之人身中其毒而不自知。
是以,明月霏就是中了這一招——就在她以為自己放倒所有人時,桌下不經意刮過的那一道掌風,她又哪能處處提防?
論智計,八公主自是心思機敏、奇變百出,可惜對上了賀小侯爺,可算是小鬼見了佛——矮了一大截。
不過葉麒看著長陵如此艱難的釋毒,又開始後悔自己出的這個餿主意——萬一這萬毒降過期了、藥效不足怎麼辦?
「怪我,當想個更穩妥點的辦法……」
長陵逼毒逼到一半停了下來,看葉麒緊張扒拉的瞅著自己,她道:「你躲到屏風後面去。」
葉麒:「為什麼?」
「單靠手足釋毒太慢了,若整個人都裸身浸在水下,全身運功施為,很快便能驅盡餘毒。」長陵說罷,也不管葉麒同不同意,自顧自的開始解開外裳帶子。
葉麒聽到「裸身」二字臉已經紅成一顆柿子,再看長陵連脫衣服都快到不是凡人的速度,連忙背過身去,「那那那我先出去,你好了叫我進來就……」
「你不能出去。」長陵褪得只剩下一個圍胸,她毫無壓力的鑽入溫泉水中,只覺得骨軟筋酥,遍體舒暢,「我有可能運功運到一半就暈過去了,你留下來,若沒有聽到動靜,記得及時把我撈出來,否則我就不是被毒死,而是被淹死了。」
聽到這句話的小侯爺止步於門前,屏風擋住了他臉上掩不住的羞意,不知怎地,聽她喚自己留下,他那顆躥的七上八下的心彷彿滲了蜜,一絲一絲的甜到心坎里。
她是信任我的。
葉麒輕咳一聲,勉為其難道:「喔,那也沒辦法了,我……我就留下了。」
長陵閉上雙眸,雙手宛若游龍在水下來回滑走,絲絲縷縷的毒氣順勢而散,很快,她的臉上恢復了一片紅暈,不過多時,萬毒降已徹底驅逐而出。
只是越二公子才剛剛鑽入這湯泉之中,哪捨得這麼快就上岸,她來回遊了兩圈,聽到屏風後的葉麒道:「你……現在感覺如何了?」
「啊,現在么……」長陵突然起了玩鬧之心,「這個萬毒降真是奇怪,怎麼就是驅不幹凈呢?」
葉麒聞言,又嚇出了一頭冷汗,「那一會兒……你要是暈過去了,記得知會我一聲……」
長陵憋著笑,「我都暈過去了,如何知會你啊?」
葉麒的舌頭嚇的直打結,「那我……那我要是沒聽到動靜,我就直接進去了啊,到時要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冒犯了你,你、你千萬莫怪……」
「不該看的?」長陵又沒忍住,笑了笑,「什麼不該看?喔,我的身子?你怕什麼,反正……你不早就看過了?」
「我什麼時候……」
長陵挽出了一縷水花,「你的忘性還真大……」
葉麒聽的滿臉漲紅,就差沒鼻孔冒氣了,「你是說小時候,那、那時候我還小嘛,不懂事,你該不會記仇記到現在吧?」
聽巧舌如簧的小侯爺成了口吃,長陵終於忍不住,朗聲笑出聲來。
葉麒到笑聲,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後知後覺,道:「我說……你是故意逗我的吧?」
長陵愉悅的劃著水,「你不是料事如神、算無遺策?猜猜看啊?」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葉麒撓了撓頭,半是懊惱半是鬆口氣的坐下身,「請不要隨便開這種玩笑好不好,我會……」
「會什麼?」
我會當真的。
葉麒沒搭腔,長陵也沒太在意,她泡舒坦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只覺得這麼和葉麒閑聊些有的沒的倒也輕鬆自在,她道:「不過今夜的事,我還有一件沒有想通……」
「是什麼?」
「明月霏對我好像沒有什麼殺意,而且她口口聲聲說要帶我走,還有那個天魄也是這個論調……你說,他們是不是對我的身份起疑了?」長陵奇怪道:「否則,這說不通啊……」
「這有什麼說不通的,」葉麒一聽,心中頗不是個滋味,「肯定是明月舟的意思……」
長陵更是費解,「他找我幹什麼?」
「找你當……」葉麒頓了一下,及時收住了後邊的話,又覺得明月舟遲早還會找上門,於是換了個腔調道:「誰知道呢?也許是看上了你的蓋世武功,想把你撈過去當王妃,讓大雁如虎添翼呢?」
長陵吃驚的眨了眨眼,第一反應是瞎扯淡,一想到明月霏提到的「嫂子」,又覺得葉麒所言有幾分道理,「那就難怪了……」
葉麒趁火添柴,「對吧?我之前就和你提過那個鎏金戒,就是雁人選妻的一個信物,所以我當時才覺得奇怪……」
長陵又道:「這樣一想,當時他是見識了我的武功之後給了我那個戒指,可他又沒有明說,我還以為他只是想謝我救了他的命……」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其實也沒錯。」某位得逞的小侯爺又道:「仔細想想,明月舟也算是一表人才,有權有勢,你若是嫁給了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故意這麼說,就是等著長陵能開口反駁。
果不其然,長陵一聽便搖頭道:「嫁人?我就算嫁人,又怎麼可能嫁給雁人?」
葉麒悶笑道:「如此說來,你還真想過嫁人這件事啊?我還以為,越二公子只想過娶妻,不會嫁人呢。」
「我想過啊。」長陵的聲音飄過來,「我以前想過嫁人的。」
葉麒聞言,臉上逐漸失去笑意,「以前?是……誰?能、能說的么?」
「不就是你么。」
這飄來的聲音太過不真實了,葉麒以為自己又幻聽了。
有了上一次「你」字的經驗,他撫著自己的胸口,很快調整了過來,「你又在說笑了吧?」
「我沒說笑,說的是真的。」長陵認真道:「十一年前,溫泉水邊,被你看到的那一次,我就在想,哎,真是可惜,這若不是個孩子,說什麼也得讓他把我娶了不成。」
葉麒心頭突地一跳。
一跳之後撲通撲通跳的愈發猛烈。
他也不知自己是一時被泉霧糊了腦,還是失去了理智,就這麼忍不住脫口問。
「我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我要是願意娶、你還願意嫁么?」
屋內靜默了須臾。
葉麒等了又等,沒有聽到回應——他緊張地手心直冒汗,連呼吸都亂了方寸。
「你、你還在么?」
屏風對岸的人依舊沒有迴音。
葉麒心底「咯噔」一聲,問:「你沒暈過去吧?快、快應我一聲。」
仍是沒有動靜。
他這下再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大步跨出屏風,卻不見了池中人。
葉麒皺了皺眉,又環顧了一圈卧居,都沒有看到長陵的影子。
他驚的更甚——這大晚上的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
「長陵、長……」
葉麒正打算開窗看看,奔出幾步,突然聽到她道:「我在這兒。」
他循聲回頭,步子倏地頓住,看到長陵從內卧踱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直襟長袍,未束腰,長發披垂而下,許是剛泡過溫泉的緣故,白皙的肌膚上透著粉紅,唇色嫣如丹果,與平日里清華冰冷不同,簡直是嬌媚無骨,入艷三分。
長陵低著頭挽起多出一大截的袖子,不由道:「我衣裳都濕透了,就進去找你的衣服穿。不過你的褲子太長了,我穿不了,平日也沒覺得,你有這麼高么?我現在這麼穿,是不是很滑稽?」
她沒說,葉麒還不敢多瞧,這麼一提,他才發現她居然沒有穿褲子,雖說上衣袍蓋過了膝蓋,仍露出了一截纖細的小腿,她光著腿走了兩步,更顯得那婀娜的身段,風情盡生。
葉麒獃獃的望著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洶湧的灌入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完了。
長陵渾然未覺小侯爺的不妥,她半傾著腦袋擰著發梢上的水,「我覺得我這樣出門……」
「那肯定是不行!絕對不行!」葉麒立即打斷。
長陵聽他如此言辭激烈,有些莫名其妙的擡起頭,「我知道不行,只是要是換一套衣服回去,想必也會惹荊無畏懷疑,一會兒把我的衣服烤乾了再換回去就好……欸,你怎麼了?」
她看葉麒的鼻端有流下鮮血,忙上前去,拿袖子給他捂上,奇道:「你怎麼又流血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可能是……吸了一點空氣里的萬毒降……」葉麒信口胡謅,「我沒……」
長陵嫌他個兒太高,足尖一墊,胸口若有若無的蹭過他的身子。
葉麒:「……」
老天,我究竟犯了什麼錯,您要這樣考驗我。
長陵伸手堵了一會兒,看他沒在滴血,這才放下手嘆道:「我吞了萬毒降都沒事,你離我那麼遠,竟然還中了招……嘖嘖,年輕人就是不頂事兒啊……」
他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也不知哪來的膽量,突然往前一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個旋身將她按在了身後的牆壁之上,壓低聲音,剋制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的……」
長陵一愣,古井無波的眸光好像不經意間被丟入了一個石子,微微一瀾。
他深深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方才問你的話,你都聽到了,對么?」
作者有話要說:
陵姐的漫漫感情路簡直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節奏。
都問陵姐何時開竅?
細水潤澤無聲。
今天給小侯爺這麼大的福利,希望他能給我加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