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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

第四十五章 誤認

葉麒的瞳仁顫了一下,一時既沒說話,也忘了將視線移開。

當日在參狼山,他聽余平說起南絮被符宴歸帶走,心中本是盛著滔滔怒火,想著回到金陵定要將這個小妖女剁成肉碎,以償「長亭」之命。

回了都城,方得知她是荊無畏之女,今日前來赴宴,本還帶著僥倖之心——也許當日五毒門門主並有沒有剝去她的皮,只是他弄錯了。

直到此刻,他看著這一雙波湛橫眸,心臟嘣地快跳了一拍,有那麼一個須臾,他幾乎快要認定這個人就是「長亭」。

荊無畏見葉麒瞧的出神,還當他是被小女的外貌所懾,於是輕咳了一聲:「侯爺?」

「金陵城中都說荊將軍的女兒沉魚落雁之姿,」葉麒開了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長陵只當他是認出了自己,為了配合做戲才不揭穿,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氣:這小子倒反應的快,沒有蠢到當場問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荊無畏正待回應,又聽葉麒道:「荊小姐瞧著有幾分眼熟,我們之前可曾在哪裡見過?」

長陵:「……」

「侯爺說笑了,我這小女一直都流落在外,」荊無畏神色稍稍一變,「怎麼可能有幸見過侯爺呢?」

「本侯前陣子還在遊歷北川,興許和荊小姐打過照面也說不準呢?」

長陵不知這葉麒是中了邪還是失了憶,聽話里處處帶著刁難的意思,她眯了眯眼,道:「我從未見過侯爺,您見到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葉麒心下打了個突——另有其人這四個字總覺得聽著不對勁。

突然席邊賓客有人出聲道:「符相來了!」

眾人偏頭望去,但見符宴歸跨步而來,端的是一派從容,誰也不敢小覷,於是這邊和侯爺打過招呼的,又不約而同擁向了丞相大人,符宴歸只是春風和煦般的點了點頭,便徑直朝往葉麒方向走去。

長陵本來還待給葉麒多一點暗示,這下只能先把話咽回肚中,符宴歸走上前來先行了頷首禮,隨即對葉麒笑道:「賀侯,北境匆匆一別,符某就一直記掛著侯爺的身體,回京後未來得及登門拜訪,如今看侯爺神采奕奕,我也就放心了。」

「符相客氣了,在北境時我人事不省,談不上一見自然也就談不上一別了。」葉麒也謙和笑了起來,「不過,在我的印象中符相甚少參加這種聚會,不知荊將軍家有什麼稀罕寶貝,居然能讓符相也來湊這個熱鬧?」

荊無畏聞言,呵呵道:「侯爺有所不知,符大人與小女本有婚約在身,此次能尋回小女,也全仗符大人出力了。」

符宴歸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他看長陵端站在那兒,主動關切道:「這兩日可還習慣?」

長陵沒想到他會忽然找自己聊天,怔了一下,「還好。」

「那就好。」符宴歸的語氣像是和她認識了八百年似的,「我這幾日公務繁忙,所以才沒來找你,過兩日,我再帶你出去逛逛?」

長陵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哦,好。」

正常情況下,人家小兩口聊私房話,識趣的也該自動迴避,賀小侯爺看上去一點也不通人情世故,站著不走不說,還笑盈盈道:「真是郎才女貌,可喜可賀啊。我聽說荊姑娘之前流落在外,符相是如何找到她的,又是何時與荊姑娘定親的?」

長陵眉梢反射性的一挑,符宴歸絲毫不介懷,道:「我那時救過侯爺之後與荊姑娘無意間重逢,親事是多年前定下的,侯爺沒聽說也正常。」

長陵聽出了弦外之音:救你這件事沒討你還個人情已經不錯了,至於我要和誰定親什麼時候定的都是我的家事,關你屁事?

這話一出口,葉麒果然無法繼續尬站在二人之間了,整好人都到齊,荊無畏邀眾人入座,葉麒目光複雜的望了長陵一眼,便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長陵更是莫名其妙了:這廝怕不是真來拆台的?

符宴歸在長陵身旁就席,看她一臉的一言難盡,隨口問道:「你認識賀侯?」

「不認識。」長陵立即斂回了眼神,「我方才聽你提到北境,你在尋我的時候,就遇到過這個小侯爺了?」

「嗯。」符宴歸點了一下頭,「他有他要辦的事,我們只是剛好碰上了,他受了傷,是我請大夫替他診治的。」

長陵本想吃點什麼,想起戴著面紗,又放下筷子,「可我怎麼覺得他對你不太友善?」

「有么?」符宴歸由始至終盯著長陵,忽然伸出手撩開面紗,長陵下意識想避,但見他一笑,「你不會真想餓一整頓飯吧?」

「……我自己來。」長陵秉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撚開面紗,隨手塞了一塊糯米糕,看符宴歸眼神沒挪開,「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那晚,你說有事要問……」符宴歸身子微微一傾,湊近一些,「後來你就沒有說下去,我一直好奇……你想問什麼?」

長陵噎了一下。那日她得知南絮的父親是誰,本是想問符宴歸關於荊無畏的事,結果後來本尊出現,後頭的話自也不需多說。就不知現在符宴歸說起這個,有什麼用意?

「我忘了。」長陵想了個最簡單的搪塞借口,「多抵只是無關痛癢的小事吧。」

「原來如此。」

葉麒的餘光瞥了過去,見對面那兩人輕聲低語,看上去很是熟稔,心下又沉了幾分:若是她,沒有理由與符宴歸如此親近。

念頭一起,便再無法直視那副皮囊了,他低下頭連飲五杯酒,奈何這宴上的酒不夠烈,暖不了滿腔涼意。

長陵看他一頓飯杯酒不停,著實納悶,弱脈之人豈可豪飲?想到他這番動作是在消耗自己的內力,簡直想把他拽到某個角落痛抽一頓——可惜符宴歸始終坐在身旁,她脫不開身,到最後那小侯爺的居然提早離開,全程下來連一個暗示的機會也不給。

真是奇怪也哉。

若不是他佩的那枚環玉,她差些沒把這位小侯爺與北雁遇到的那個葉公子當成兩個人。

散宴之後,長陵將葉麒今日種種言行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疑慮尤甚,於是決定換一身衣服溜出府去,有什麼誤會見面再說。

沒想到剛回到北廂,便在窗欞上看到一柄飛刀透木兩分,刀柄上纏著布條,拆下一看,但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門主,東城門莫愁湖古槐樹下,亥時,我們都在。

落款處為「聽風」二字。

「我們都在……」長陵微微蹙眉,心中暗付:莫不是五毒門的門徒來找南絮的?

前陣子還嘀咕著不知上哪兒去搞麻魂散的解藥,這就送上門來了?

長陵將布條揉成團塞入兜內,待黃昏日落後,便尋隙悄摸摸的溜出了將軍府。

原本她是想順拐一趟賀府,但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南,距太遠,她又沒騎馬,只能先去看看東城門那邊的狀況。

*****

莫愁湖邊確實有棵百年槐樹,槐花欲開,颯颯清風拂面,偶爾能聞到花香。

長陵耳根一動,看到樹後走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乍一眼看去有點面熟,仔細一回想,在五毒門被押去見南絮時,看門的似乎就是這位姑娘。

「參見門主。」那姑娘一見到長陵便跪下身,腔調帶著哽咽,「聽風以為……再也見不到門主了。」

長陵一愣,雖然取人皮囊之事五毒門人盡皆知,但這姑娘連問也不問,就篤定了自己就是南絮,未免也有些過於草率了吧?

「你起來說話,」長陵沒去扶她,仿著南絮的慢條斯理的語速,「現下……門中是何情形?是箐答帶你們逃出來的?」

聽風站起身來,壓低聲音道:「箐答師姐還有聘寧師妹她們都死了,只有我還有曉旭、琴兒、念念死裡逃生……我們逃出去之後就四處打探消息,聽說您被東夏的人給帶走了,心中實是擔驚受怕,這才一路追到金陵來……」

一路追到金陵來?

且不提南絮究竟值得不值得這幫人如此忠心,五毒門樹倒猢猻散,漏網之魚不顧著逃命,還眼巴巴的跟到了金陵來,這不是自尋死路么?

「就你一個?其他人呢?」

「眼下正值宵禁,我們擔心人多惹來巡兵,她們都暫時避在城外破廟裡,聽風這就帶您過去。」

聽風說只有她一人,但是長陵分明察覺到這周圍還有其他人的鼻息。

她不動聲色的斜睨一瞄,沒有人影,但能感受有人身在暗處——

武功甚高,叫人難以察覺,五毒門中不太可能有這樣的高手。

如此說來,是來監視她的?

聽風往前走了一段路,見長陵沒跟上,回過頭,「門主?」

長陵思慮一瞬,跟了上去。

——索性將這個五毒門主扮演到底,她倒想看看,若是坐實了「南絮」這個身份,出來跳腳的會是什麼人。

破廟離城郊不遠,穿過野叢林一眼就能看到。

廟前小院落鋪著一地枯葉,屋檐在月光下灰白黯淡,風拂去,塵土稀稀疏疏飄起,灑的門框上的蜘蛛網瑟瑟發抖。

長陵在門檻前停了一瞬,確認暗地跟蹤的人也到了此處,便跟隨聽風跨進去——這座廟看上去荒廢良久,殿內擺的那尊佛像早已面目全非,看不出塑彩。

案台邊上搭著一個篝火架子,火苗竄著砂鍋底,鍋裡頭熬著稀粥噗噗冒泡,旁邊卻沒有人。

聽風走到近處,輕輕喂了一聲,「你們人呢?門主來了。」

話音方落,三個女子從佛像後竄出身來,看到長陵現身,都紛紛跪了下來。

「門主……」

「拜見門主……」

「參見門主……」

都是一身的風塵狼狽,長陵眸光微微一凝,回憶了一遍方才聽過的名字:「念念,曉旭,琴兒……」

女孩們分別擡起了頭,長陵暗自對上了號,平平道:「起來吧。」

這三個女子看去年紀尚輕,見門主到來,一臉的緊張多少沒掩藏住,渾然不似與南絮有什麼交好的樣子,長陵心下已有了結論,卻不急著拆穿,只道:「這裡沒有外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你們千里迢迢來到金陵尋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幾個女子聞言一驚,聽風立即道:「門主此言何意?五毒門遭此劫難,我們不來找門主,又該上哪兒去?」

「是啊門主,我們的忠心天地可鑒。」

「只要您在,重建五毒門指日可待啊。」

「對、對啊。」

長陵微微一笑,仿著南絮的口氣:「可我現在並不想重建五毒門啊。」

幾人一呆,長陵道:「我跟了宴歸哥哥回到金陵,若是再與舊日有太多瓜葛,豈不是叫他為難?」

「可是門主……」

「我明白你們的忠心,心中亦有幾分感動,可惜了……你們死裡逃生,本就不該來找我……」長陵說到此處故意加重了幾分陰沉,幾個女子一聽頓時花容失色,嚇得趕緊退後幾步,一面求饒道:「門主饒命……門主饒命……」

長陵雙手負在身後,「要命也行,你們告訴我是誰指派你們誘我來這兒的?」

聽風道:「門主!絕無此事!我們是自願……」

「我今日既然來了,自然留了後手,憑你們幾個是拿不住我的。」長陵道:「若說實話,我保你們不死,不肯說,呵呵,別人可沒有非要保住五毒門餘孽的必要。」

幾人聞言連忙交換了一下眼神,聽風上前一步,低著頭道:「是、是擒獲我們的人……說……說要我們……試一試……」

「試?」長陵故作不解,「試什麼?」

「試、試門主若是見到我們……會不會要我們的命……」那個叫念念的小姑娘唯唯諾諾開了口,「若是門主起了滅口之心,就說明……」

曉旭聲若蚊繩:「……說明您是真正的門主。」

果然是他。

從察覺出有人跟蹤,長陵第一反應的就是符宴歸。

當日是他領兵攻打參狼山,後在山下撞見,他從未沒有表露過一次懷疑。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匪夷所思了。

她前腳才到金陵沒多久,這幾個小丫頭後腳就跟到了,要說沒人相助她才不信。

更不要提她們是如何潛入荊府,如何知道她住在北廂。

最大的可能性——符宴歸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是想借這機會試探自己真實的身份。

南絮性情歹毒,又如此痴戀情郎,要是讓她撞上了自己的下屬眼巴巴跟來,十之八九是要滅口的。

好在總算沒有賭錯。

長陵挑了挑眉毛,「笑話,我不是門主,還能是誰?」

「我們、我們也是這麼說的……」聽風乾笑兩聲,「門主,您若是她人所扮,恐怕已遭了不測,我們就更應該替您報仇了,對吧?」

長陵「哦」了一聲,「這麼說,我還得來感激你們不成?」

「屬、屬下不敢。」

話至此處,外邊的人應該都聽個分明了,長陵瞥了她們一眼,「看在昔日你們忠心侍主的份上,我姑且饒你們一命,以後有多遠滾多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

她沒把話說完,幾個姑娘已聽的心有餘悸,連連頷首稱是。長陵冷笑一聲,轉身欲要離開,走出兩步頓足,回過頭問:「誰身上帶著麻魂散?」

這問的沒頭沒尾,不等聽風出聲,年齡最小的琴兒倒先脫口答道:「我,帶了……」

「拿來。」長陵伸出手。

琴兒依言伸手入懷,掏出一紅瓷小瓶,長陵皺了皺眉頭,理所當然問:「解藥呢?」

「啊?喔。」琴兒一呆,又恍過神來,傻愣愣遞出一個白瓷瓶子,長陵接過之後,連瞧都懶得多瞧,徑自朝門外走去,四個姑娘完全懵了,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門主為何忽然索要麻魂散。

長陵本就打算讓她們信服後再來這一手,心中姑且鬆了半口氣,正待開瓶確認一下解藥的氣味,倏然之間,只聽嗖的一聲破空之響,一道影跡閃電般的纏住她的左腕,定睛一看,竟是一條灰色軟鞭。

她下意識要握住鞭子,奈何右手攥著解藥騰不出手,猶豫的一剎,鞭繩綳直,整個人竟被生生拽了出去——

長陵反應飛快,幾乎在一瞬間就將解藥塞入兜中,正要順勢出掌應對來者,擡眼一看,倏地停了手——那人一身長袍素白,在黑夜裡尤其惹眼,卻不是葉麒是誰?

鞭繩勁道一扯,將長陵攬至跟前,與此同時,尖銳的匕首不偏不倚的架上她的脖頸,但也只是輕輕靠著,未再進犯分毫。

他眸光深沉冰冷,與昔日里的逢人三分笑顏判若兩人,「你是誰?」

長陵尚沒吃透怎麼出現在廟外的人會是他,聽他這麼一問,「你瞎嗎」三個字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一個錯眼,但見院門後露出一道頎長的身影——居然是符宴歸。

她眼角跳了一下。

所有線索一剎之際串成一線,長陵這後知後覺——跟蹤的人是符宴歸沒錯,但設局的人卻是葉麒。

她不明白葉麒怎麼會懷疑她是南絮,但符宴歸確實是在趁機試探她是不是南絮。

長陵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這檔口,她哪怕是使個眼色,符宴歸都瞧的分明,若被拆穿,接下來該如何繼續潛在荊家?

「為何不說話?」葉麒道:「你說說看,你究竟是誰?」

長陵擡睫,他漆黑的眼眸好像裝著什麼東西,卻看不透。

「小侯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今日方在宴上見過,這會兒就認不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問答時間——

問:小侯爺為什麼沒有一眼認出?

答:因為陵姐沒有回他一個確認的眼神。

問:陵姐為什麼總要讓誤會擴大化?

答:因為陵姐的概念是都是熟人回頭說清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這不是優點不要效仿)

問:作者你為什麼要製造誤會?

答:因為我想寫一場陵姐痛扁小侯爺的戲。(瞎講的,因為我希望女主感受到,有些人對待一些事情,沒有查究清楚就可以隨便妄下定論,有些人哪怕事實擺在眼前,都不會讓狗血的悲劇發生,當然,其實我還是想讓陵姐痛扁小侯爺一頓)

題外話:今天單曲循環程詩迦的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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