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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十三章1944年

民國33年

昭和19年

康德11年

1

元宵節的黃昏,一陣冷風過後,蓄積了一天的烏雲終於成了氣候,它們將孕育出的滿腹雪花,盡情地灑向大地。頃刻之間,天地間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王小二正站在凳子上往醉雲煙館的屋檐下掛燈籠,見雪來了,就伸出舌頭舔了幾片,說:」比白肉片還香吶!」在下面幫他扶著凳子的夥計說:」你可站穩了,要是摔下來,弄破了燈,我就得跟著你倒霉,罰工錢是指定的了!」王小二故意晃了晃凳子,使手中的鯉魚燈像真的魚一樣搖來擺去的,他說:」不就是幾盞破燈么,我還不值幾盞燈錢?」那夥計說:」我看是不值。」王小二火了,他說:」那我扔幾盞燈讓你看看!」嚇得那夥計連忙說:」你是祖宗!」然而這恭維已經晚了,那鯉魚燈已從王小二手中斜飛出去了,夥計「唉喲」叫了一聲,連忙去尋那燈,不料已經被迎面而來的謝子蘭接到手中了,她笑道:」舅舅,正月十五要送我條魚啊!」謝子蘭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喜歡和舅舅開幾句玩笑。那鯉魚燈雖然沒落到地上摔個粉碎,也被謝子蘭的手指給戳了兩個洞。王小二也不在意,接過燈又掛在了屋檐下。接著,又依次將蓮花燈、茄子燈、白萊燈、南瓜燈掛上去,然後吆喝夥計喚煙館裡的人把火柴拿來,他依次將燈里的蠟燭點燃,頃刻間,那些燈就五光十色地亮了。醉雲煙館的屋檐就像菜市場的貨櫃了,鯉魚燈是金紅的,蓮花燈粉英英的,茄子燈紫微微的,白菜燈翠綠翠綠的,南瓜燈金黃得似乎往下流著蜜。謝子蘭說:」舅舅,你們煙館可真是讓人眼亮啊,一會兒准招來看燈的人!」「那是啊,等招來了人,你瞧瞧裡面有沒有合適你的男人,我也好給你牽個線,搭個橋。「王小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對謝子蘭說:」有個男人管著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在街上閑逛!」謝子蘭也不生氣,她先是揶愉舅舅缺了只手掛燈籠倒是蠻熟練的,看來將來挽媳婦的手是不成問題了,然後才接著舅舅剛才的話茬說:」我才不稀罕來你們這裡看燈的男人呢,不是那些黃皮拉瘦的大煙鬼,就是陳希金這樣的貨色!」提起陳希金,王小二心中有些不悅。夥計一邊把板凳往煙館裡搬一邊兀自嘀咕:」當時八月十五不見月亮時有人說,正月十五肯定要下雪的,我當時還不信呢。」「那是啊!」王小二叫道:」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這是保準的!」雪下得大了起來,那些燈被雪花拍打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燈將落在它們近前的雪花映得通體明亮,只不過因著光的顏色的不同,那雪花有紅有黃有紫有綠,更像是一群彩蝶在飛舞。

謝子蘭跟阿廖沙離婚後,一直獨居。她變得越發玩世不恭起來,想的都是吃喝玩樂的事。她懶得回家去看父母那苦巴巴的臉,尤其是篤信天主教的母親,更讓她無可容忍。在母親眼裡,謝子蘭就是天天懺悔也是罪孽深重的。父親一度曾找著了份工作,可後來他又被解僱了,人家說他幹活老是出錯,不如不幹。如此,他就一天到晚的坐在窗前喃喃自語,看到樓下有穿工裝的人經過,就顯出無限欣羨的神色。他們的基本生活保障,都是靠王小二每月送去的那些錢,而這錢的絕大部分又是謝子蘭提供的。她像過去一樣把它們送到王小二這裡,然後再由他送到姐姐家。弄得姐姐以為王小二在外面干著兩份工作,才能攢下這麼些錢。於是心疼地勸他要注意身體,不要干那麼多的活,錢有多就多花,沒有就少花。姐姐一直因為王小二沒有娶上媳婦而憂心忡忡。她有兩次來煙館找他,說是給他介紹了女朋友,跟他約個時間見上一面。王小二在情愛上早已心灰意冷,他就搪塞姐姐說:」我心裡有人了,等到我們談成了,就帶回家裡去。」姐姐就喜出望外、信以為真地說:」姐姐等著這一天呢。你別愁結婚沒房子住,你這倆外甥女都不回家住了,到時你把媳婦娶進姐姐家就行。姐姐會待她好好的。」接著,她就絮絮叨叨跟王小二說,如今他殘了手,雖然不耽誤什麼事,但總是個缺陷,找對象時只要人家不賺棄咱,咱就別挑三揀四的了。在王小二的心目中,惟一留下美好印象的女人就是美蓮,他常在夢中看見她。她總是笑意盈盈的樣子,那麼青春,充滿活力。大年初一的晚上,他在夢中見到美蓮,她穿得很破爛,背著個髒兮兮的包袱,在一家麵包房前,眼巴巴地看著新出爐的香噴噴的麵包,似是沒錢買的樣子。醒來後王小二覺得胸口疼得慌,他想美蓮一定是沒錢花了,就很責備自己粗心大意,春節前應該給她燒點紙錢才對。王小二埋怨了一番自己,到喪葬鋪子買了兩刀的燒紙,也不管正月里不燒紙的舊俗了,初二晚上即在十字路口焚燒了起來。他一邊燒一邊跟美蓮檢討:」人都說過了初一,還有十五呢。不過了十五,就不算過完了年,你現在收到了錢,拿著它去買東西也不遲。」想著人間的夜晚,一定是陰間喧鬧的白晝,該開的店鋪一定陸續營業了,王小二就催促美蓮早些去買東西,店鋪擁擠時,小心讓人給踩了腳,若是走累了,就找個茶莊歇歇,喝碗茶,實在是為她想得太周到了。燒過紙,王小二就覺得胸口不那麼痛了。今天早晨煮元宵時,他還特意放了幾個在門口,專給美蓮的。選燈時也挑中了美蓮喜歡的這幾種,想她夜半在街上遊盪時,看到這門前熟悉的燈,會明白他是在這裡幹活的。

醉雲煙館的客人陸續來了。謝子蘭帶來一些錢,喚舅舅下次回姐姐家時帶過去。王小二問她今晚打算怎樣過,謝子蘭說:」當然不是一個人過了。」王小二鄙夷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安分守己一個人呆在屋裡的,你要去哪兒?」謝子蘭調皮地說:」去蒼泉啊,你女朋友一個人過節太寂寞了,我去給她增添點氣氛。」王小二氣咻咻地說:」誰說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大娘!」謝子蘭咯咯地樂了,說:」舅舅,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怎麼就那麼不識逗呢?」王小二很不耐煩地一擺手說:」你也看到了我怪忙的,沒事就快走吧,別在這裡惹我生氣了。」謝子蘭正想一走了之,於是就裝做不滿地說:」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倒攆起我來了,好,我走,下回不來討這個嫌了。」謝子蘭推開門走了出去。王小二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對自己說:」這個小丫頭,滿腦子鬼主意,誰攤上她,都是個難心的事。」話音剛落,謝子蘭又推開門探出半個腦袋對他急切地喊:」舅舅,快出來看看呀,那盞鯉魚燈掉到地上了!」說完縮回頭門一關走了。王小二想肯定是哪個淘氣的孩子用竹竿偷著把燈挑到地上了,去年正月十五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兒。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手中舉著根長竹竿,挑下了這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燈不下十幾盞。然後歸攏到一起,明目張胆地拿到街角賣了。醉雲煙館丟了盞茄子燈,斜對面的錦繡閣丟了盞走馬燈,而一家鞋店丟的是鯉魚燈。氣得錦繡閣的老鴇夜半三更站在街巷中大罵,說那走馬燈是專門請人訂做的,上面畫著四大美人的圖像,走得刷刷刷地響,是為她招攬生意的。燈丟了,她自認晦氣,非說偷她燈的人沒長屁股眼,頭上長瘡,腳底流膿,惹得在街上看燈的人都過去看熱鬧。王小二想沒準去年的那個孩子又故伎重演了,於是先自吆喝了一聲:」你個小毛賊!」然後三步並做兩步出了屋子,抬頭一望,那鯉魚燈還乖乖地吊在屋檐下呢。它被蠟燭映得一派金紅,那些飄向它的雪花,就像是魚食一樣,令它貪婪地吸食著。王小二聽到了遠處謝子蘭發出的快意笑聲,知道是上了她的當了,便咬牙切齒地說:」小妖女!」

謝子蘭離開了醉雲煙館,就直奔蒼泉去了。自從與阿廖沙離婚後,她來過好幾次蒼泉,希望能碰到羽田,然而她每次都失望而歸。蒼泉的女主人在穿扮上越來越講究了,她總是坐著慢條斯理地修指甲,有時謝子蘭想跟她聊聊天,探探她的家世,然而只說了開頭幾句,就被她巧妙地岔開話題。蒼泉的生意,今年可以說是每況愈下,謝子蘭注意到食客少,桌椅也不似過去那麼潔凈了。她想但凡是老女人經營的店,其生意的好壞,和她們心情的好壞有很大關係,心情好,餐館就井然有序,窗明几淨,酒美菜香;心情惡劣,不用說就沒心思關照店面的事,依著上灶師傅和侍者的心思,那就是能偷懶則偷懶,反正店面砸了又不關他們的事。謝子蘭來蒼泉,還希望能碰到柳笆,聽說她在一家小學教聲樂,孑然一身。她很懷念過去和柳笆一同練聲的情景。謝子蘭知道自己有致命的弱點,那就是虛榮,容易對男人產生興趣,又容易唾棄他們。可她認為追求舒適的生活是沒什麼過錯的,她喜歡美食、時裝,喜歡出入商場、高級酒店,在她看來,人生若不講究點享樂,實在是白來一遭。因著她的美貌,如今在她身邊獻殷勤的男人也不少,他們給她買貴重首飾,帶她品嘗山珍海味,恭維她。而她送給對方的則是青春和肉體。她覺得這是一種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她與這樣的人在床上時,甚至沒有在酒店朦朧的燈影下對飲更動真情。去年在黑河到漠河的慰安船上,她在一瞬間倒是對一個面目粗野的人產生了感情,她以為那是愛情,然而曲終人散,慰安船停泊在漠河碼頭時,她對那人湧起的卻是某種嫌惡感。她明白自己未接觸過那樣的男人,他的出現只是填寫了一個空白。滿足了她那一刻的生理需求,別無其它。

蒼泉近在眼前了,它今天看上去漆黑一片,門前一盞燈也沒有。謝子蘭想也許未到掛燈的時候。某些店鋪在正月十五時掛燈,是要選擇時辰的。有的早早掛出,有的則選在夜半時分。謝子蘭跺了跺腳上的雪花,再仔細看蒼泉時,發現它確實不大對頭,以往在夜晚時明亮的玻璃窗,今晚也是杳無光影,難道是陸天羽故意把店裡拉上了黑色窗帘,有意在這一天製造一種非同尋常的氣氛?謝子蘭胡亂猜想著走到近前,伸手推門,門卻是紋絲未動,借著街上的燈影往門上一看,竟然貼著一個「x」形的封條。這真讓她吃驚不小。她想好端端的一個鋪子,如何說關門就關門了?再看那封條,明白不是她自己要關門的,而是因為觸犯了什麼法。謝子蘭想陸天羽這樣一個性情雖有些古怪但又不乏溫和的人,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又怎麼能觸犯當局呢?街上人影憧憧,人們在雪中都低著頭走路,留意著腳下,惟恐被滑倒。謝子蘭分外茫然地站了一刻,這才想應該到鄰近蒼泉的店鋪去打聽打聽怎麼回事,她好跟舅舅說這件事時心中有數。她見離蒼泉大約有五十米的一家海味酒樓燈火興旺,就跑到那裡去打聽。她自稱是蒼泉的常客,上周意外地把一個皮包遺落到了蒼泉,如今回來找,發現它被封了。店裡的老闆娘眉飛色舞地說:」那你可就別想著找回那個包了,那女人正月初九時被人抓走了!」謝子蘭說:」她犯了什麼罪,被人給抓了?」老闆娘似是十分揚眉吐氣地說:」我早就看這女人不對頭,說是從上海來,可她那肥墩墩的樣子哪裡像上海人!在街面上碰到我們也愛理不睬的,她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把客人都拉去她的店裡呢!」謝子蘭明白,蒼泉前些年的紅火,一定使周圍的酒家受到了衝擊,他們恨她在所難免。老闆娘發夠了牢騷,這才對謝子蘭說,蒼泉的女主人原來是個國民黨特務,她以蒼泉為據點,搜集一些秘密情報,被日本人給發現了,他們就全副武裝地把店鋪包圍起來,給她上了手銬帶走了。從她的住處,還搜出了許多秘密情報和發報機。那老闆娘說:」去她那裡吃飯的,有不少日本軍官,他們吃飯時談的話,都被她聽到耳里,給泄露出去了。」謝子蘭便想陸天羽的被捕,與羽田肯定有著直接的關係。既然她是一個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者,身世肯定更為複雜了。謝子蘭以往猜測她的個人生活肯定埋藏著巨大的隱痛,如今想來,這不過是她的表面生活狀態帶給人的錯覺。

謝子蘭走出海味酒樓,十分悵惘地沿路回到蒼泉,倚著它冰冷的門,想著那個神秘的女人再也不會坐在裡面慢條斯理地修指甲了,這裡的燈影和菜肴也將從此消失,內心便有濃濃的傷感。她不明白一個女人為什麼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參與國事,在她看來,這種犧牲是愚蠢的。她想既然日本人抓走了她,就不會輕易放她回來。她在獄裡一定會受到酷刑,想到這裡,謝子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她想應該儘快把此事報告給舅舅,不管怎麼說,陸天羽對舅舅都有一種近乎母愛的憐憫和同情,如果他很久不來蒼泉,她肯定會去醉雲煙館看他,但謝子蘭轉而一想,今日是正月十五,舅舅掛了那麼多燈,難得有份好心情,還是不去掃他的興為好。謝子蘭本想在蒼泉叫上兩個菜和一瓶酒,美美地吃喝一通,如今這願望算是化做泡影了。可她不想獨自回到冷清的住處,於是就離開蒼泉,去找那個綽號「石榴裙主」的劇團的頭目。此人五十多歲,風流倜儻,沒有任何女演員能逃脫出他的手心。因了他的好色,大家便送他「石榴裙主」的外號,簡稱為「裙主」。謝子蘭與裙主有過幾次交往,他們在一起喝酒取樂,放浪形骸,而在劇團里。又常常裝做很陌生。裙主孤身一人在哈爾濱,他的老婆孩子則在富錦,因而他尋歡作樂絕無任何拘束。他的住處,隔一段時間去,就會聞到不同的香水氣息,可見他更新情人頻率很高。前幾天裙主見到謝子蘭時,曾約她元宵節到他的住處,說是有貴重禮物獻給她。謝子蘭譏諷地說:」不會是結婚戒指吧?』說得裙主立刻拉下了臉子。誰都知道裙主在勾引女人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我太愛你了,真想把你娶回家中,永生永世地相守。」另外,裙主在送女人禮物時也是低投人,無非胸花、絲巾、降價服裝之類的東西。他若送給誰一件五光十色的首飾,你不用拿珠寶店去鑒定,那定是贗品無疑。想起裙主的所作所為,謝子蘭不由暗自笑了起來。對她來講,裙主無疑是她此刻最佳的遊戲夥伴。

醉雲煙館的人越來越多了,屋檐下的燈果然招來了不少看燈的人。王小二忙得不亦樂乎。門口的衣帽架己是碩果累累,最後大衣放不下了,王小二就把它們一件件地疊起來,摞到牆角的一把椅子上。煙館是煙霧茫茫,吸食者個個神情迷醉,如墜天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的,客人一進來就要站在門口抖落衣帽上的雪花,門口的一塊方形氈墊也就被弄得濕淋淋的。王小二本想今天到錦繡閣去看看四喜,聽人說陳希金與四喜打得火熱,如今他很少到茶坊和煙館寫詩了,而改做去錦繡閣了。錦繡閣的老鴇也不討厭陳希金,把樓下的工具間給他改造了一番,掛上了紅幔帳,放了張栗色矮桌,一個可供三人合坐的條凳,還給他配了盞朦朦朧朧的低垂的燈。據說以往錦繡閣的姑娘們老是愁眉不展的,陳希金一來,她們的臉上都有了笑影,待嫖客時也多了熱情,錦繡閣的生意越來越紅火了。陳希金逗她們開心的法寶,便是做詩,然後一本正經地跟她們朗誦,便把這些紅襖綠褲的妙齡女人個個笑成風中的楊柳,搖搖擺擺的。而老鴇也樂得和他聊天。王小二聽煙館的夥計說,老鴇許諾陳希金,再過五年,她就讓陳希金把四喜娶走。王小二便在心底憤憤地罵:」五年中你也把四喜的油給榨乾了。」王小二不理解四喜為什麼要和陳希金這種瘋瘋顛顛的人相好,在他看來,陳希金只是個取樂的對象,沒人會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他想著應該跟四喜說一說,不要一時衝動把自己的終身許給這樣一個人,陳希金雖然心地純潔,但他清高自負,恃才傲物,很難與人相處。而且神遊物外,給人一種瘋人的感覺。王小二想起陳希金。心中便有了幾分不快。這時外面有人吆喝:」偷燈的來了!」王小二連忙跑出門外,仰頭一望,那金光燦燦的南瓜燈已經不見了。屋檐下聚著十幾個觀燈的人,其中的一個指著前方的巷子說:」往那跑了!」王小二向那一看,見那人已跑出好幾十米遠,已過了錦繡閣了,料必攆他也是徒勞,就兀自罵了一句:」這個小王八犢子!年年都來這裡偷燈!」王小二接著埋怨觀燈的人,為什麼不制止這個燈賊,難道說不是自家的東西,就不知道愛惜?他環顧左右,竟然發現陳希金也伸著長脖子站在其中!王小二仔細打量著陳希金,只見他穿著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戴頂綠色呢氈帽,看上去就像頭頂著只滾圓的西瓜。他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驚奇地看著王小二,張著嘴,似是有話要說的樣子。王小二「喲」地叫了一聲,說:」這不是大詩人么,敢情正月十五也出來賞燈了?」陳希金點了點頭。王小二想也許他這是要去錦繡閣,路過這裡,就邀請他:」進屋暖和暖和吧,也好給我讀幾首你的詩。」王小二明白一旦對他恭維過分,陳希金定會飄飄然地尾隨他進來。於是他激情洋溢地說:」你不來煙館,我們都想你,都說愛聽你的詩,只有你的詩聽了以後才讓人覺得心裡亮堂!」陳希金果然像是愚蠢的魚一樣上鉤了,他激動萬分地說:」我有五首新詩呢,這可都是傑作!」說著,忙不迭地跟著王小二走進煙館。王小二連忙幫他拂去衣帽上的雪花,然後將大衣疊起,欲單獨放到一邊。因為雖然陳希金換了大衣,但那上面混濁的香水氣息依然如故,只怕與別人的衣服混到一處,熏染了人家,碰到心情不順或是小器的人,定然要費一番口舌的。陳希金見王小二要把大衣給放起來,連忙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軟皮筆記本。王小二想這一定是寫著滿紙荒唐詩的本子了。他提醒陳希金,筆還沒有拿出來,陳希金晃了晃腦袋,很神秘地頷了一下胸,王小二這才發現他那雞心領的毛衣上別著一支筆,筆的整體部分藏在毛衣里,筆帽別在外面,因而不易發現。王小二想這筆真是別得恰到好處,正在心口的位置,心臟一跳,它也會跟著一跳一跳的,心和筆一起跳動,那詩還不得跟野兔子似地撒了歡兒地從筆管里跑出來。陳希金大約有些激動,他走向他慣常坐的位置時竟然順了拐。就像鴨步,王小二不由暗笑起來,他喚小夥計趕緊送上兩個煙泡兒,讓陳希金吸舒服了,這正月十五的夜晚就有的樂了。小夥計答應著,殷勤地招待著陳希金。

陳希金所有的開銷,確實是父母留下來的。他既未出過國,也未娶妻生子,而是和祖母居住在一起。祖母年紀大了,知道孫兒愛詩,半痴半傻的,常常夜半出去,凌晨歸來,早就習以為常。陳希金的父親過世前叮囑老母親,他死後,家裡的錢除了留給她養老外,剩下的就用於陳希金的生活費,讓他能自由自在地寫詩,不要約束他,他肯定會成為中國最傑出的詩人的。陳希金的父親人殮時,做為獨子的他沒有在現場,他躲在屋子裡寫詩,那詩這樣寫道:」你的靈魂拱出窗外,世界正開滿鮮花,那金鐘般的花朵會發音,那眼睛一樣的花朵會流淚。人間的路,你走了,它依然存在著,雖然有時也荒蕪;而天上的路,你走了,它就會煙消雲散,如同彩虹閃現又消失。」老太太最擔優孫兒的,除了他的精神,就是他的生活狀態,在她看來,孫子早該成家立業了,這樣遊手好閒地過日子總不是個長法。她雖然年紀大了,但耳聰目明,仍然有力氣,一日三餐皆能做得。她給陳希金錢,總要問清理由,紙張筆墨的費用和茶點費她從不吝惜,但是他去坐煙館的錢她從來不予支持。在老太太看來,陳希金應該去逛妓院,而不是煙館。煙館會把他的身體越拖越垮,而妓院興許會激發他娶妻生子的願望。她聽人說陳希金這一段不去茶坊和煙館了,迷上了錦繡閣的頭牌,心中也就有了某種安慰。她不喜歡孫兒寫詩,在老太太眼裡那是不務正業的事情。尤其是孫兒因寫詩而被捕歸來後,她更是對寫詩深惡痛絕,她教訓陳希金:」你父母給你留下的錢,是讓你寫詩的,可是沒讓你把自己寫到笆籬子里去吧?你就不能不寫那玩意!」陳希金從不頂撞祖母,他稱老年人都是海底的礁石,已經看不見天日了,他們發發牢騷是情有可原的。

醉雲煙館的來客在子夜時分達到了高潮。已經是客滿了。王小二在門口迎來送往。已站得兩腿發酸。他不時抽空瞧一眼陳希金,只見他奮筆疾書著,下巴朝前探著。那稀疏頭髮聾拉在耳畔,隨著他身體的傾斜而抖動著,十分可笑。王小二想今晚一定要把他和四喜的事問個究竟,陳希金像孩子一樣好糊弄,口無遮攔,藏不住什麼秘密的。王小二伸了個懶腰,到外面看看雪下得有多大了。一看,原來已有一尺厚了,屋檐的燈也掛了一些雪,那盞鯉魚燈已經滅了,想必是因為捅了兩個洞,風鑽了進去,將它撲滅了。沒滅的那幾盞燈愈發顯得光華明媚,王小二猜側這蠟燭也是快燒到尾了,不然這光不會如此蓬蓬勃勃,將死的光總是格外燦爛奪目的。王小二返身進屋,取了幾支蠟燭,吆喝著小夥計出去幫他換蠟燭,他想這燈應該亮個通宵才是,否則就不叫「燈節」了。換過蠟燭,又一一點燃,王小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抬眼朝錦繡閣一望,發現那裡掛了幾盞粉燈,不用說,應該是蓮花燈了。王小二朝著錦繡閣的燈遙遙地撇了一下嘴,返身回屋,徑直朝陳希金那裡走去。

陳希金吸了兩個煙泡,又寫了很長時間的詩,看上去面頰潮紅,目光如炬。見王小二過來,他就哆嗦著手指推過來一首剛剛寫就的詩《燈賊》:在這人世間深重的黑暗中/我終於看見了發光的你們/一個個那麼鮮潤明媚/像鴿子一樣棲在屋檐下/雪來了,在這寒風中/我深怕你會因凍僵/而失卻燦爛的笑臉/輕輕用竹竿一挑/讓這金燦燦的南瓜/去燭照另一處的黑暗/我是燈賊/是一個盜光者/是一個讓光明能撕破更多黑暗的燈賊。王小二笑了,他說:」既然你是燈賊,把南瓜還給我們煙館才是。」陳希金急赤白臉地說:」看來你白看我的詩了,沒有領會它的深層含義。」王小二心想,「我領會個屁,我讓你進來,不過是為了四喜的事。」王小二問陳希金,他為什麼不來煙館寫詩了,難道不喜歡這裡了?陳希金彷彿沒有聽到問話,他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對王小二說:」你不是想聽我的詩么,我給你念首《兩個人》: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比黑暗本身更黑暗/兩個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就是光明/一個人在寒冷中枯坐/寒冷比寒冷本身更寒冷/兩個人在寒冷中相擁/寒冷就是溫暖。」王小二聽出了點學問,就說:」好詩!這是情詩!」陳希金喜出望外地抓著王小二的手說:」你真是我的知音啊。你知道我在錦繡閣給那些姑娘們念這詩,她們都捂著嘴吃吃地笑,說是聽不懂,她們連這樣的詩都聽不懂,將來怎麼嫁人呢?」王小二別有用心地說:」她們就不會嫁人了。從錦繡閣出來的人,大都水性楊花,她們跟男人怎麼會實心實意過日子呢?」陳希金立刻反駁道:」這說法可不對。姑娘們在錦繡閣,也是身不由己啊,就像四喜,她不管跟了多少人,我還是覺得她乾淨、純潔。」王小二插言道:」聽人說,錦繡閣的老媽媽把四喜許配給了你,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哇?」「五年之後!」陳希金目光炯炯地盯著王小二,說:」我太愛四喜了,自從和她在一起,我寫了無數好詩!」「我覺得錦繡閣的老媽媽是有意編你。」王小二不動聲色地說:」你想想啊,五年之中,這錦繡閣會不會發生別的事,四喜會不會中途跟別人走了,你能預料得那麼准嗎?」陳希金連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會的!」王小二想告訴陳希金,錦繡閣的老鴇不過把他當做了雜耍,叫他千萬不要輕信任何許諾,話未出口,陳希金忽然騰地站了起來,說:」我得趕快去錦繡閣了,四喜說今晚準備了桂花餡的湯圓了呢!」說著,也不顧王小二的勸阻和挽留,取了衣帽,大步流星地走了。王小二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喟然長嘆,暗自嘀咕:」秀娟,你可別瞎了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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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堂坐在灶台前一邊看火煮豆子,一邊捉棉襖里的虱子。捉下來的虱子,就被他扔進了火里。那虱子也是活物,在他棉襖的褶皺中呆得舒舒服服的,養得又白又胖,一落人火里當然是滿腔悲憤,臨死前要「吱——」地叫一聲。王金堂就會說;「你吱地叫什麼,你喝了我那麼多血,死了也值了。」鍋里的雲豆被煮得嘩啦嘩啦地響,陳工頭說幾個日本軍官喜歡吃豆包,讓王金堂多蒸一些凍上,隨吃隨取。王金堂想了想,將鍋蓋欠了一條縫,把再捉下來的虱子扔進鍋里,讓它們和雲豆一起煮,到時攪成餡,他們什厶也看不出來,照樣會吃得香噴噴的。王金堂邊往鍋里扔虱子邊說:「你們這幫狗日的,讓你們吃點虱子,晚上多做點噩夢。」

王金堂想念他的乾兒子祝興運。去年夏季,整個虎頭工事已告完成,陳工頭挑揀了一些身強力壯的留下,派他們到要塞的隧道里做後期整修工怍。餘下的勞工則被集中在猛虎谷的窪地里,說是給他們舉行慶功宴,然後發餉讓他們回家。王金堂早就叮囑過祝興運,一旦日本人給他們酒肉吃了,那一定是有禍事臨頭,讓他千萬小心著點。他還記得那天午飯才過,突然從猛虎山一側傳來一陣機槍掃射的噠噠聲,王金堂心下一驚,跑出伙房,只見猛虎谷上升起一片幽藍的煙霧,他想乾兒子一定是死在谷底了。他昨天就見日本人往那個方向運酒和各類熟食,知道日本人要對這群勞工「卸磨殺驢」,就到工棚去找祝興運,讓他能跑則跑。祝興運的背已經駝得快趕上王金堂了,頭髮更是脫落得一根不剩,他苦笑著對王金堂說:「往哪裡跑呢?跑是跑不出去的了,不如死了乾淨了。」祝興運囑咐王金堂,若是有一天他活著回去,一定要對他的兒女們說,你爸爸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死得冤,他們將來哪裡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日本,否則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的。他還特別叮囑王金堂,一定要把雜貨鋪貨櫃下的玉器找出來,送給祝岩,待他將來新婚大禮時,把這玉器擺在高堂上,給他磕三個頭,算是不白養活了他一場。王金堂覺得乾兒子的話晦氣,就呸了他一口,說:「我才不管你這些閑事呢!」話雖如此說,王金堂還是把他的囑託牢記在心頭。果然那晚上去了猛虎谷的工友都沒有回來,王金堂在黃昏時看見了陳工頭,本想問一聲那些張嘴吃飯的人怎麼都忽然不見了,但一想人已經死了,多嘴多舌只會惹來麻煩,且無濟於事,也就沉默了。倒是陳工頭很亢備地彈了一下王金堂的腦殼,說:「你從今往後清閑了,我們給那些人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通,送他們回老家了!」陳工頭在說剄「老家」二字時,不由嘿嘿地笑了起來。他一笑,他牽著的那條肥狗就得意洋洋地抖了抖毛,王金堂覺得心疼難忍,眼冒金星,那一瞬間真想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砸爛陳工頭的眼睛!但他為了能活著出去,只能咬緊牙關忍耐,於是就說:「他們走前還領了餉?」陳工頭一聽笑得更甚了,他說:「是啊,皇軍給他們發了餉,還鳴禮炮給他們送行了呢!你沒聽見哇?」王金堂「喲」地叫了一聲,指著猛虎谷方向說:」我倒是真聽見了響聲,哪承想是禮炮呢,在這裡聽起來就像是上千隻烏鴉合在一起叫。」陳工頭鄙夷地說:「你歲數大了,糊塗了,耳朵也不中用了,那哪裡是烏鴉在叫,是皇軍的禮炮聲!」陳工頭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板起臉,又不好好說中國話了:「你的、從今往後的、要好好地聽話,不聽話的送老家的有! 」王金堂連叫著「長官」,幾乎要把身體俯倒在地上表現自己是卑躬屈膝的,陳工頭這才神氣十足地牽著狗走了。以後的幾天,正如王金堂所預料的,猛虎山上烏鴉成群結隊地盤桓,那刺耳的叫聲令人心驚肉跳。晚風常常把腐肉的氣息吹拂過來,王金堂一嗅到這氣息就忍不住肝腸欲碎。沒有紙錢,王金堂就撿了兩張洋灰袋子,將它們清理乾淨,用手掌將褶皺小心撫平了,然後鉸了些紙錢。他怕在外面燒會引人注意,就選擇一個夜晚,獨自蹲在灶台前將紙錢焚了。他對乾兒子說:「我知道你走了,走得冤屈,今天捎倆錢給你花花。我說不給你傳話給家人,那是騙你的,我怎麼能把你的話給忘了呢?你放心吧。有天我回去,一定去看你的一雙兒女。你在那裡,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別凍著餓著,反正同你一起走的人多,有伴,不怕寂奠。」王金堂越念叨越傷感,想著春節時祝興運再也不會來給他磕頭了,禁不住老淚縱橫。他想這世道是多麼不公平啊,這些年紀輕輕的人為什麼就讓他們輕而易舉地喪命了昵?他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齒,可這仇恨只能探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一定要活著回去,不能不管他的老伴。王金堂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沖著新京方向做幾個揖,對那片天說:「保佑保佑我的老婆子吧,她這輩子命苦,老了老了還攤上這麼多堵心的事,她怎麼受得了哇?讓她等著我,別這病那病的。」之後他每做完一件事,都要自言自語地跟老伴嘮叨一番,聽得伙房新來的陳大耳朵十分煩躁,罵他:「你別一天到晚說鬼話,煩不煩人哪? 」李大手爪逃走後,陳工頭把陳大耳朵安排進了伙房。他二十來歲,圓臉,濃眉大眼的,看上去很英俊。因他一雙耳朵生得蒲扇似的大,人們就喚他為陳大耳朵。他是在河北戰場被日軍俘獲的國民黨兵。他們被押解到虎頭時是四年前的冬天。王金堂不太喜歡這個年輕人,他懶且饞,整日惡語傷人。王金堂懷念的,是那個綽號叫王司令的王德,可惜他害了傷寒,一命嗚呼了。不過王金堂與任何人都能相處得不錯,因為他知道容忍。陳大耳朵在冬天時挨著王金堂睡,常把老人的被子蓋在自己身上,王金堂也不聲張,想想這些年輕人可憐,那棉被絮得很薄,兩床合蓋在一起才暖和,也就由他去;王金堂晚睡時就穿著棉衣棉褲,只把腳插進陳大耳朵的被筒里。春節過後,王金堂被陳工頭給調到他的住處幫廚,說是原來的廚子害了肝炎,送他回家了。與陳工頭同住一幢房子的,有五個人,除了陳工頭外,其餘的都是日本人,他們合用一個伙房。王金堂想給他們做飯雖然清閑,但不如給工友做飯自在,而且在這裡又沒個可以說話的人,煩悶得很。也許是換了人做飯口味有了變化的緣故,日本人都誇王金堂的飯做得好,常常在他面前豎大拇指。殊不知王金堂一個人在灶房,總是隨心所欲地把痰吐在炒菜里,將鼻涕擤進濃香的肉湯里。看著這樣的菜端上桌子後他們吃得眉飛色舞,王金堂甚至相信自己的痰和鼻涕是這世上最為珍稀的調料,膽子愈發大了起來。有一回陳工頭提回來兩條新打上來的細鱗魚,讓他煮湯,王金堂索性把一泡尿倒到鍋里,然後多添了些水,用慢火煨了起來。一個下午過去,那魚已被熬成豆渣狀,骨肉分離,湯呈奶白色,鮮氣撲鼻。王金堂又在上面撤了一層翠綠色的腌香菜,這湯就要顏色有顏色,要味道有味道,喝得陳工頭一行人熱火朝天的,讚歎這是今生今世喝到的最美的魚湯。從此後,王金堂就一發而不可收,痰、鼻涕、屎水時常往鍋里噴,他自己對這樣的菜總是不聞不碰,一般是在菜半熟時,即盛出一些吃掉,餘下的便可無所顧忌地施放穢物了。因此王金堂又有了一個重大發現,菜在半熟時遠比爛熟時要有滋味。就拿熬白菜和燉蘿蔔來說,半熟時吃起來那白菜還咯吱咯吱地響,似乎很生,可仔細一嚼,卻能品出濃郁的甜昧,蘿蔔在半熟時吃起來味道醇厚,肺腑之間有一種十分舒暢的感覺。王金堂想,自己給他們做飯也划得來,讓他們每天享用著他身體的「垃圾」而卻大讚甘美,他自己也混得一副好下水。這樣體力一充沛,他熬出頭的可能性就愈發大了。王金堂在陳工頭這裡做事,唯一的遺憾就是寂寞。以前在勞工伙房,雖然他和陳大耳朵相處不融洽,他動輒罵他:「你個老不死的,長得跟個蝦米似的! 」「你個糟老頭子,晚上放屁熏死我了,我以為睡在了茅房裡!難道你媽養你時沒給屁眼安個把門的?」王金堂逢到此時只是咳嗽幾聲,算是抗議了。他想陳大耳朵年輕力壯的,卻被囚禁 在這裡,心裡火氣盛,出口不遜也實屬正常。王金堂曾跟陳大耳朵說,你不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兵么,應該向李大手爪學習,想方設法地逃出去。陳大耳朵就火冒三丈地說:「啊,你是想讓我被他們抓住,送到狗圈裡去喂狗啊?」王金堂後來仔細琢磨,認定被俘過一次的士兵,絕不敢貿然逃走,因為他們心頭老是有被俘的陰影。他們只能得過且過地捱日子了。王金堂從勞工伙房離開的那天,陳大耳朵有些戀戀不捨地問王金堂:「你什麼時候回來啊?」王金堂說:「那個伙夫得了肝炎,他養好了病,我不就回來了!」陳大耳朵說:「我看那人就是把病養好了,他們也不會用他了。誰願意用一個得過傳染病的人呢?」王金堂安慰他說:「放心,他們用我一段就會夠了,你看我這模樣,遠處一看跟個四腳著地的驢似的,誰看了心裡不堵得慌,還能吃下飯么? 」腖大耳朵不由被這話逗笑了,笑過之後他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不想在那裡長干,就把那飯菜做得比豬食還難吃,這樣他們忍受不了幾天就把你開回來了。」

王金堂把棉襖里的虱子捉了個徹底,悉數扔進鍋里後,就續了把柴火,讓火更旺些,鍋里的豆子已經半熟了。他不知這虱子餡的豆包是否能贏來滿堂喝彩。昨夜他夢見了乾兒子,他站在一堆瓦礫前,提著個空的白鐵皮盆,說是要挖蚯蚓去釣魚。王金堂問他去哪裡釣魚,他指著自己的嘴愁眉苦臉地搖搖頭,似是有苦難言的樣子。王金堂記得出事的前幾天,乾兒子滿嘴起了燎泡。舌頭也爛了,很本吃不下東西。王金堂想要是在外面就好了。可以到藥鋪抓幾味泄火的湯藥煎了吃。他不明白干兒子去陰間的日子也不短了,照理說那裡也該有藥鋪的,怎麼還沒治好口舌上的毛病?捉完了虱子,他再次想起每年春節在伙房的呵氣中祝興運跪下給他磕頭的情景,王金堂忍不住唏噓淚流。他想雜貨鋪的女主人真是命苦,丈夫就像天上的一朵雲似的,剛才還有模有祥地呆在那兒,說散也散了,而且是連個影兒都沒留下。老人明白一個夏季過後,猛虎谷的那些屍首,早巳化成了累累白骨,又怎能分得清張三李四呢?想到乾兒子,王金堂滿腔仇恨,他已十幾天未洗腳了,乾脆就打來一盆熱水,將雙腳放進去,洗了個盡興,然後掀開鍋蓋,不由分說將洗腳水倒進去,這才覺得有些解氣,現在鍋里的豆子更難煮了,因為水添得過多,豆餡怕是要稀的,王金堂拚命往灶坑裡添柴火,弄得灶房裡呵氣繚繞,霧濛濛的。

王金堂沒有料到,當晚出鍋的豆包,竟是吃得幾個人都連聲叫好。陳工頭更是吃得鼻涕都流下來了。王金堂不明白又沒有喝酸辣湯,也沒有發了芥菜來吃,怎麼會催下他的鼻涕?陳工頭自己說,他打小的時候,只要是吃了特別香的東西、就要抑制不住地流鼻涕。王金堂不由暗自罵:」你他媽幹啥都是隔路的!」

伙房的東西,都是陳工頭專門分派人買來的。他們一周總要吃只雞,燉回肉骨頭。送菜的是虎林鎮一個叫王三的矮個男人,他每回來都趕著架馬車,馬車上放著兩個麻袋,一個麻袋放著不怕凍的東西。如雞,魚、肉等,另一個麻袋則放著怕凍的蔬菜,如土豆、白菜、元蔥等,裡面塞了厚厚一層棉絮。即便如此,天氣冷得冒白煙的時候,那蔬菜還是有凍傷的地方。王金堂就對王三說。以後再來送菜,就選擇天氣好時,省得坐在馬車上挨凍。王三四十來歲,有四個孩子,全是丫頭,他羅圈腿,大粗脖。以前當過獸醫。王金堂問他買東西的錢陳工頭是按月給他,還是半年結算一次!王三一齜牙說:」不按月結的話,我哪裡有錢給他們墊!」王三說,陳工頭每月都給他一些錢,叮囑他該買些什麼,王三就在這些錢里精打細算地省下點。「他不再給你別的工錢?」王金堂問。「那當然得給了,要不找怎麼能遭這麼大的罪,死冷寒天地往這送菜呢?」王三戴著狗皮帽子,穿雙黑色棉烏拉。棉襖棉褲都被磨得油光鋥亮的,好像足有五六年不曾拆洗過。他卸下東西,總是遞過來一張清單,讓王金堂一一過目,然後在上面按個手印,他好跟陳工頭去結帳。王金堂不認識幾個字,王三說那單子上寫的是「雞」他就當是雞,是「鴨」就當是鴨,反正「雞鴨鵝狗」這幾個字長得挺像,就像幾胞胎似的,他想王三肯定從中做了些鬼,也就裝做糊塗,想著賺小日本的錢是天經地義的,聽以讓他在哪裡畫押他就在哪裡畫。王三由此喜歡上了王金堂,卸過貨,他總要蹲在灶台前邊烤火邊抽煙和王金堂嘮嗑。王三很怪,他從不坐凳子,愛蹲著,他說在家吃飯時也蹲著。王金堂便說:「你整天這麼個拉屎的姿勢,你老婆不埋怨你?」王三就「呸」地吐口痰,很不屑地說:「她還有資格罵我?她那玩意又不爭氣,生一個是丫頭,再生一個還是丫頭,白瞎我那麼好的種子了!」聽得王金堂不由笑起來,說王三:「你不過才養了四個丫頭,又不多,再養下去,就會有兒子了!」王三一齜牙說:「我也養不起那麼多了,將來找個上門女婿算了。」王金堂說:「虱子多了不咬人,孩子多了好養活,不過是多添雙筷子,愁啥?」說得王三似乎又要動了讓老婆生孩子的念頭。王三每回趕著馬車來,崗哨的人知道他是送萊的,就隨他大搖大擺地進出。王金堂覺得跟王三搞好了關係,就有可能逃出魔窟。別的不說,王三回去時把壬金堂裝進麻袋裡,就會輕而易舉把他帶出去,崗哨的人怎麼會在意馬車上的麻袋呢?但問題是,萬一陳工頭查出是王三幫助他出逃的,可能會遷怒於他,使王三倒楣。王金堂不想連累任何人。王三有時也打聽王金堂的家世,問他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些什麼親人。王金堂回答得總是閃爍其詞,因為他怕萬一王三是陳工頭的死黨,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報告上去,一不留神殃及了家人怎麼辦?對王三,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王三卸過貨,抽上一袋煙,身子暖和了,就張羅著回去。每回走他都要問王金堂一句:「下回給你捎點啥不?」王金堂自然是什麼也不需要。他想什麼時候真該跟陳工頭說說,讓他同意自己跟王三進一趟城,就說是幫王三採購食品,也許陳工頭會頭腦發熱地答應。到時他就可姒從虎林鎮溜走,陳工頭便不會怪罪到王三身上。因為他是個大活人,長著腿,王三又怎能每時每刻看著他呢?

機會終於來了。陳工頭有天回來得晚,王金堂在灶房特意為他做了雞絲麵,炸了一碗黃醬,洗了些白菜心讓他生著蘸醬吃,陳工頭足足吃了兩海碗面,誇王金堂廚藝好,說是哪一天他成了家,一定讓他去他家裡當廚子。王金堂在心裡罵:「我才不侍候你個龜孫子呢。」嘴上卻說:「能給長官做事,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陳工頭聽得心花怒放了,他問王金堂怎麼羅鍋成這副樣子,是天生的么?王金堂說:「我娘懷我時天天背東西,壓得腰都彎了,結果我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陳工頭愈發笑得不可收拾了。王金堂趁機提出想跟王三進一趟城,灶房裡該買一些調料了。比如大料、花椒、桂皮、茴香、辣椒等。陳工頭說:「這些東西讓王三買了就是了,你不用操心了。」王金堂就說,買這些調料最好是他親自去,大料要買角多的,花椒的顏色要鮮亮的才新鮮,桂皮的表皮要光滑的,辣椒要選取那些又尖又小的山椒。總之,他去才可以買到稱心如意的東西。陳工頭說:「那可不行,這裡有規定,凡是進來的人,不能再出去。」王金堂當然明白指的是什麼,在這裡的勞工,後期進山洞裡作業時,都要被蒙上眼睛,到了工作現場才摘下眼罩。據一些工友說,山洞裡的甬道七扭八拐的,很複雜,好像走也走不到頭。王金堂想自已又沒有進過山洞,哪知裡面的秘密設施呢,於是就對陳工頭說:「長官,你也知道,我打來了這裡,一直在伙房幹活,那山洞我是一回都沒進去過哇,你不用擔心!再說我進了城,能去哪裡啊,一個人都不認識,跟誰說話啊,長官說是不是?」陳工頭說:「你進城那半天,還不得耽誤一頓飯?我們吃什麼?不行不行,你只能呆在伙房裡。」王金堂的心涼了,然而他仍未放棄努力,他哀求陳工頭:「你就讓我去一趟吧,我提前把中午的飯做好,放在鍋里,中午你們回來點把火熱熱就行了。」陳工頭卻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哪有我們自己回來熱飯吃的!你要在這裡不好好乾,送回原來伙房的有!」氣得王金堂想下回我再給你做雞絲麵,一定把屎攙進去。當晚他睡覺時,就拍著枕頭跟老伴說:「唉,原想著這回能找機會跑出去,看來是不行了。你也別著急,我再想法子。實在不行我就披張狗皮,當條狗溜出去。」雖然是一句玩笑話,可王金堂卻驀然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王金堂的住址就挨著伙房,是一鋪小炕,由於連著灶房的灶台,只要一點火做飯,這鋪炕就熱,躺上去十分舒服。他不知老伴是否也能睡上熱炕。他想與王三搞好了關係,也許能托他從虎林鎮帶個消息回去。他不會寫信,可以把地址告訴王三,由他全權操辦。如果有人剛好去新京,替他去看看老伴就更好了。這樣一想,王金堂就覺得王三是一條彩虹,是一線光明,是一條令人眼亮的通道。想著他下次再來時,自己簽單過目時就把一隻雞說成兩隻,三條魚說成五條。反正這些東西埋在屋後的雪地里,陳工頭又不去驗證,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就說讓黃鼠狼給叼跑了一隻。陳工頭怕黃鼠狼,恭敬還來不及呢,黃鼠狼糟蹋了東西,他連個屁也不敢放。

這天飄著小清雪。太陽在灰濛濛的雲層里還未全部隱去,未被雲彩遮住的部分透著水色的亮光,一片一片的就像潔白的羽毛。沒有風,那雪花細碎得就像白米粒,簌簌簌地靜靜飄拂著,很輕柔,很浪漫,又很逍遙。王金堂在戶外往灶房拖柴的時候,忍不住對著雪說:「老天要是能下白米就好了,這世上就沒有窮人了,日子也就好過了。」不過轉而一想不勞而獲會慣壞了絕大多數人,王金堂又說:「那就得把大批人變成懶人了,還是讓他們多幹活的好。」正說著,猛聽一陣馬車前行的聲音傳來,知道是王三來了,就喜出望外地把柴火抱了進去,然後出來迎候他。王三果然趕著馬車慢悠悠地駛向灶房前的空場,他的狗皮帽子的護耳和額上的帽遮都掛滿了白霜。王三從懷中掏出一個扁扁的銅壺,擰開蓋,呷了一口酒,似是很自在的樣子。他「吁——」地一聲停下馬車,王金堂連忙上前打招呼,說王三:「一個多禮拜沒見,你倒是氣色好看了,也顯精神了! 」王金堂想人都愛聽好聽的,先誇他兩句,等他心花怒放了,求他辦事才具有穩妥性。

王金堂幫著王三把兩個麻袋裡的吃食卸進灶房,然後特意倒了碗開水讓他喝著暖身子。王三按照慣例遞過來一頁紙,讓王金堂過目畫押。王金堂指著那魚的欄目說,「這上面寫的是l0斤魚吶?」王三眨了眨眼睛,點了個頭,然後說:「怎麼不對?」 王金堂故意指著地上那幾條凍得硬邦邦的狗魚說:「依我看,少說也有l5斤啊。」實則那魚撐死也就六七斤的樣子。王三大喜過望地說:「那你改做15斤吧。當初稱魚的時候,我出去撒了泡尿,回來人家說是10斤,我也估摸著不對,不過我想大家都不容易,賺點就賺點吧!」聽他的口氣彷彿他王三倒是一個善於施捨的大慈善家了。王三改過魚的斤敦,王金堂畫過押,他們就蹲在灶房前聊天。王三說他前天把老婆打了一頓,因為她把一鍋豆子給烀煳了。王三說好不容易弄了幾斤雲豆,想著過年時孩子們沒吃上豆包,就讓老婆蒸兩鍋,誰料她架上柴火烀了個半熟後鄰居求她給鞋上幫,走前又添了些火,等從鄰居家回來,粉紅的豆子都成了黑豆了,灶房裡滿是煳味兒。「這樣的娘們我不揍她,還留著她? 」王三罵著,仍是滿腔的怒火。王金堂想戶外還凍著不少虱子餡的豆包,要不然送他幾個?想王三的家人又沒傷害他,吃那種豆餡不仁義,也就罷了。王金堂漸漸把話題往家人身上拉,最後說他有個老伴在新京,怕是沒人照管,死活不知,想托王三在虎林求人修書一封,報個平安。王三說:「這有何難?」於是就要下了王金堂家在新京的地址。王金堂對王三千恩萬謝的,簡直要跪下給他磕頭了。王三很仗義地對王金堂說:「謝啥?咱哥倆兒能有緣碰到一塊,這是老天爺的安排,這點事不算什麼,不過是打封信,跟家裡人說你如今活著,過得挺好,早晚有一天會回去的。」王金堂來了虎頭之後的幾年,頭一次這麼心境明朗。他撿了兩條狗魚塞到王三的棉襖里,說:「拿著,回去給丫頭們燉燉吃!」王三喜滋滋地出了灶房,趕著馬車,哼著小調走了。出了崗哨,他就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罵:「你個王羅鍋子真是想得美,我才不花錢託人給你寫信呢!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管誰啊?媽的!」

王金堂想雖然王三答應幫他寫信寄給家人,也不能便宜了陳工頭。他一直琢磨陪伴陳工頭左右的那條大狗。它雖然有些老了,但依然身手敏捷,遇見陌生人時總是眼露凶光,王金堂不知它吃了多少工友的骨肉。他想這狗只能慫恿住在這裡的日本人來打。其中有個日本人,矮個子,面色紅潤,心直口快,能喝酒,飯桌上老是聽他嘰里哇啦地說個不你,他食慾特別好,嘴饞,漢語說得比其他幾個日本人要流利得多。有一天他回來得最早,王金堂就左一聲「長官」、右一聲「長官」地和他搭訕,問他想吃什麼?這人便問王金堂做什麼菜最拿手。王金堂連忙說他做狗肉是天下一絕,肉烀爛了用干辣椒、黃姜、醬油等干熏,剔下來的骨頭則用來燉湯,將骨頭熬它三個小時,熬得快酥了,然後撒上姜、蔥、蒜、香菜、辣椒的碎末,那湯喝起來就算是皇上也得叫好的。接著,王金堂又故做無意地說其實陳工頭的那條狗最適合吃,看著十分肥美,味道定然不同凡響。王金堂充分提示夠了,就在灶房忙他的活去了。晚飯時陳工頭牽著他的狗回來了,那狗進了灶房就往王金堂身上撲,伸出舌頭舔他的臉,它和他巳混熟了。王金堂順手扔給它半塊餅子,它接了後搖頭擺尾地叼著跑了。大約十分鐘後,王金堂聽見灶房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他正納悶著,那個矮個子日本人進了灶房跟王金堂說,陳工頭的狗已經被打死了,讓他趕快拖回來剝皮。王金堂扔下手中的活,出了灶房,只見灰暗的天色中陳工頭站在死狗前垂著頭,似是十分哀傷的樣子。王金堂走過去一看,這狗已經斃命,那日本人槍法極准,只一槍,打到了腦袋最要害的部位。王金堂想狗要勒死的才好吃,用槍打死的味道要差得多。他攥住狗的兩條後腿,把它往灶房拖。那狗還有餘溫,使王金堂覺得手心發熱,他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拼盡全力拖著它,所經過之處由於狗頭不住往出滲血,竟然形成一道曲曲彎彎的血線,在蒙昧的天色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長長的蛇在妖嬈地爬行。

3

積雪消融後,街頭巷尾就全是泥濘了。宛雲和阿永到餐館送醬菜,便與這泥濘糾纏不清了。獨輪車的輻條裹滿了泥漿,越積越厚,到了一定程度輻條承受不住了,那泥巴就破罐子破摔似的自落到地上,重回到泥濘中去了,期待著下次再攪到哪輛車的輻條上去,跟著吱扭扭地轉圈玩。

宛雲和阿永在一起相處得十分和睦。這幾年他們一個睡炕頭,一個睡炕尾,互不相擾。只要阿永偶爾湊到她面前,宛雲就嚇唬他,說是永遠不理他了。二月初二不再領他剃龍頭,正月十五也不領他去看花燈了。阿永就很聽話地乖乖回到他的被窩。不過冬季外面北風呼嘯得甚為囂張時,阿永便坐在宛雲枕畔,握著她的手,說是怕她夜裡蹬被子涼著。要隨時給她蓋被子,使得宛雲好生感動。平素對阿永的照顧也就更為精心些。衣著始終讓他整潔著,幾乎不讓他獨自出門,怕別人欺負他,罵他是「傻瓜」。宛雲和阿永最早一起送醬菜時,有些饒舌的小孩子跟在後面嚷:」大傻瓜,小媳婦,推著小車送醬萊,一送送到天黑黑,拿著星星當饃吃。」阿永也知道這傻瓜指的是他,就氣咻咻地回頭罵:」你們才是大傻瓜呢!」

醬萊園這兩年的生意越來越冷清,許多餐館都不訂南市街醬菜園的醬萊了。但因為以往賺頭不少,家中亦有積蓄,因而逢到年節那鍋也是油汪汪的,灶房裡飄著香味。宛雲每年也能添置兩套新衣裳,穿起來十分眼亮。走在街上時,就有人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小妹妹,穿花衣,蒙上蓋頭上我家。」宛雲對這樣的無賴從不理睬,連頭也不回,一任他們自己說累了,無趣地走開。

送過兩家醬菜,已經快中午了,宛雲答應過阿永,要將今天賣醬萊的錢用來吃包子。他們推著獨輪車,吱扭扭地來到王記包子鋪。這家包子鋪是清真風味的,久負盛名。包子皮薄餡大,主要以牛肉白菜、羊肉蘿蔔兩種餡為主。此外還兼營一些酒肴,如百葉、牛肚、牛舌、羊肝、羊心、羊蹄等等一些熟食小菜,味道很好。阿永喜歡吃羊肉蘿蔔餡的包子,一個包子有拳頭那般大,阿永一頓能吃八個。吃過後滿嘴都是膻味,宛雲若是閉上眼睛,就以為身旁跟著一隻羊。而宛雲最多只能吃兩個。王記包子鋪的回族女主人蔣秀雲認得他們,阿永一進包子鋪,她就叫道:」唉喲,阿永,你終於來了!我估摸著你有一個月沒來了,肯定饞包子了,是吧?」阿永嘻嘻笑著點頭,朝牆角的位置走去。阿永無論在哪吃東西,都不喜歡臨窗,說是看著過往行人都餓得又黃又瘦的樣子,他就吃不下去了。阿永坐定後,宛雲把獨輪車鎖好,也跟了進來。蔣秀雲因著宛雲的名字中也有個「雲」字,見著她總是熱情洋溢的,她說:」宛雲,你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多俊啊。」宛雲穿件紅底黃花的麻綢面襖罩,扎兩條羊角小辮,臉色粉嘟嘟的,看上去嬌媚可人。宛雲笑笑,跟蔣秀雲說要十個羊肉蘿蔔餡的包子,在吃包子的調料里要多放些蒜泥,阿永喜歡吃蒜。蔣秀雲叫了一聲:」阿永可真有福氣!」宛雲落落大方地走到阿永旁邊坐下,也不管屋子裡有的食客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們。

阿永有個怪癖,若是時間久了未吃到好東西,夜裡就會饞得直流涎水,涎水能把枕頭打濕了。這時宛雲就得跟朴善玉說,該領阿永去館子吃點什麼了。朴善玉近兩年衰老得很快,頭髮白了許多,面上皺紋重重,臉色灰黃,似是十分憂慮和疲憊的樣子。宛雲進了醬菜園。她雖然不對阿永操太多的心了,但是心裡一直對宛雲放心不下。她眼見著宛雲一天天長高,模樣越來越俊秀,街坊鄰里都誇宛雲長得像朵鮮花,誇過後眼裡又都流露出某種悲天憫人的神色,朴善玉便明白這些人心底在說「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她明白宛雲是十分招惹人的,寸草理髮店的王大疤拉,以往與李金全家並無接觸,自打他老婆跟日本人去了東洋,王大疤拉就每隔半月都要來醬菜園兩次,一見了宛雲就兩眼放光,腮上的肉激動得像拉磨的小毛驢的屁股,一顫一顫的。在朴善玉看來,宛雲即便有一天紅杏出牆,也不會跟王大疤拉這種又老又丑的貨色,倒是開著照相館的耿同仁的兒子耿舒非,在朴善玉看來對宛雲最具誘惑性。耿舒非在奉天讀大學,每年的署假都回新京。李金全與耿舒非的父親耿同仁交往甚密,耿舒非每次回新京時都要抽空來醬萊園看望李金全。耿舒非初見宛雲時,是個細雨纏綿的夏夜。朴善玉還記得她和宛雲坐在廳堂里打格褙,預備著給阿永做兩雙結實耐穿的鞋,這時耿舒非來了。耿舒非打著把杏黃色的油紙傘,在進門的一瞬才收束了傘。他見了朴善玉說了聲「伯母好」,然後微笑著走進室內。宛雲坐在板凳上,正把一塊塊碎布抹了漿糊往格褙上粘。見耿舒非進來,她驚詫地抬起頭。朴善玉注意到宛雲與耿舒非四目對視良久,直到她搬過椅子喚耿舒非坐下。事後朴善玉問宛云為什麼看到耿舒非顯得格外吃驚,宛雲淡淡地說:」我沒有想到下雨天家裡還會來人,當時就嚇了一跳。」朴善玉對這解釋更加疑慮重重,想一定是宛雲看到耿舒非長得又高又帥,眼前一亮,才會出現驚異之色。她琢磨著選擇一個適當的日子,大張旗鼓地給阿永和宛雲辦上幾桌席,讓所有人覺得宛雲與阿永的婚姻是板上釘釘兒的事,旁人休要再插足。朴善玉還單獨教誨兒子。宛雲是你的媳婦了,晚上睡覺要一個被窩裡,想幹什麼就幹麼,不要在意宛雲是否樂意。阿永就很氣憤地「呸」她一口,說:」雲是好人,不能欺負雲。」弄得朴善玉無可奈何,只能徒自嘆息,想著如今她活著能幫阿永看住宛雲,若是有一夭自己一命嗚呼了,宛雲還不得明目張胆地出去尋歡做樂。每每一想到阿永有一天會戴上一頂沉甸甸的綠帽子,朴善玉對宛雲就沒有了好聲氣,動輒指責她,什麼衣裳穿得太鮮亮了,炕面擦得不幹凈了,被子疊得沒有稜角了等等。宛雲從不為自己辯解,朴善玉說了她,她會立即換下鮮亮的衣裳,豈不知這衣裳還是朴善玉親手為她買下的。雖然說炕面已擦得油光可鑒,纖塵不染,她還會溫順地提著抹布仔細再擦一遍,弄得朴善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還是自己兒子不爭氣,宛雲又有什麼錯呢?

正午的陽光明亮而又柔和,包子鋪里洋溢著溫暖的氣息。阿永已經一口氣吃下三個包子,因為吃得急,噎得直打幹隔,宛雲連忙端水讓他順順嗓子。宛雲吃東西總是慢條斯理的,尤其是陪著阿永在館子里,就要吃得更慢。否則阿永一看宛雲先吃完了,定然要把餘下的包子都推到宛雲面前,讓她多吃。宛雲見蔣秀雲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過來了,蔣秀雲對宛雲說:」這湯給你喝,羊雜碎湯,鮮著呢,吃了補身子。」蔣秀雲笑著放下湯碗。每回宛雲來這裡,蔣秀雲都要免費給宛雲一碗湯喝。蔣秀雲常掛在嘴上的一個故事就是有個兒媳待婆婆不好,每回宰雞熬了湯,一絲肉都不給婆婆吃,只把湯端給她,而自己則提著整隻雞大快朵頤。幾年下來,受了虐待的婆婆又白又胖,白髮變青絲;而兒媳則又黃又瘦,兩龔斑白。兒媳這時才明白,原來雞湯的營養遠遠高於雞肉哇。蔣秀雲講完這個故事,總是總結性地說一句:」俗話說,一碗雞湯一碗血啊,湯是人活命的根本吶。」宛雲才不想那麼多呢,在她看來,能夠吃飽肚子,能夠使阿永不惹是非,便大吉大利了。蔣秀雲也許是受了湯的滋養,看上去像她講的故事中的婆婆一樣,面色新鮮,髮絲潤澤,就連笑影也彷彿帶著一種充足的營養,分外明媚。她對宛雲說,昨天館子里來了個穿戴別緻的女人,上身是一件水紅色低領毛衣,下身是一條藍色直筒式薄呢裙,腳蹬一雙皮靴,腕上掛了一串叮噹做響的各色鐲子,向人打聽一個叫朴善玉的朝鮮族女人。宛雲正喝著羊雜碎湯,心下一驚,忙放下湯碗,說:」她找的是我婆婆呀。」蔣秀雲說:」我跟她說了,南市街有一個醬菜園,那兒的女主人就叫朴善玉,讓她去那找,她沒去么?」宛雲搖了搖頭。蔣秀雲就不以為然地說:」興許她要找的不是你婆婆,朝鮮人里叫朴善玉的多著是呢。」宛雲便問:」她多高?長得什麼樣?」蔣秀雲說:」看上去跟你婆婆差不多一般高,很瘦,雖然是打扮了,臉上看著還是很憔悴,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不過她眉眼生得好,若是多在我這喝幾碗羊雜碎湯,保證她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人兒!」蔣秀雲說完,丟下一片笑聲,又回灶房忙活去了。宛雲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就想著回家後,一定要跟婆婆說說,沒準真是她過去的親戚尋親來了呢。

宛雲的眼前又悄然浮現了耿舒非的影子,想起他看自己時那熱烈而又幽怨的神色。近一年來,只要是閑下來,彷彿生活一下子就出現了裂縫,耿舒非的影子肯定會趁機而入,直戳向她心底。他高大、英俊、沉靜,面色略微蒼白,談吐得體,使宛雲對他抱有深深的好感。宛雲還記得春節後耿舒非結束寒假回奉夭的前兩天,他來醬菜園,剛好婆婆和阿永都不在,宛雲坐在窗前拿著竹撐給窗帘綉幾隻金魚。耿舒非走到宛雲面前,宛雲只覺得心跳加快,面頰發燙。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不知是該先給耿舒非倒水還是先拿椅子。耿舒非也略有窘態,他對宛雲說,我想邀請你去我家的照相館,讓父親給你單獨拍幾張照片,宛雲連說不麻煩了,她不想照相,而且相片對她來說也沒什麼用。耿舒非說:」你說話老是一副大人的腔調,其實你還只是個小姑娘,要懂得美。你留下幾張好看的相片,將來年紀大了一看,心裡肯定很喜悅。」宛雲心想,若是真的活到了老眼昏花時看當姑娘時的照片,有的只能是憂傷,不可能是喜悅了。耿舒非見說服不了宛雲,也就不勉強。宛雲給耿舒非搬了椅子又倒了茶後,依然坐在窗前綉金魚。不過她開始心慌意亂了,不該多下針的地方用足了針,使兩隻金魚的眼睛大得跟紫葡萄似的,耿舒非走過來看了一眼宛雲手中的活,笑道:」這金魚眼趕上牛眼大了。」宛雲不由」 噗哧」一聲樂了,耿舒非就垂下頭大膽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聲說:」雲,我喜歡你,你等著我大學畢業。」那一瞬間,宛雲只覺得四肢冰涼,腦袋發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彷彿自己正端坐在雲彩上。等她的意識逐漸蘇醒,內心有一種久違的感動使她想大哭一場時,阿永提著串鮮紅的辣椒又跳又叫地進來了,他左一聲「雲」,右一聲「雲」地叫著,宛雲只得上前招呼他。朴善玉見耿舒非在家,神色便有些不悅,吩咐宛雲到張運田家,把前幾日借他家的一隻羅篩還回去,宛雲知道這是借故支開她,但又不得不從命。那羅篩只有臉盆大小,借來是給阿永算命的。張運田是個算命先生,如今已經九十多歲,抱病在床亦有幾年,早就糊塗得不知魏晉了。不過左鄰右舍的還是迷信他,他用過的算命器具,人們認為依然有靈性,逢到有什麼事化解不了,就借來一用。那羅篩就是其中之一。羅篩的中央固定著一道細長的鐵絲,就像顆狼牙似的,做法時由兩個童子一左一右托著羅篩,在案板上均勻撒上一層白面,問卜的人念叨著欲求之事,童子的手臂開始動來動去,那道鐵絲就在面上畫下一些圖形或寫下一些字。宛雲記得那天出現的圖形類似一個獨輪車,旁邊還寫著個「轉」字,朴善玉神色大悅,說是兒子將來定能開竅,會繼承醬菜園的事業。那兩個托羅篩的童子,是從鄰居家找來的,一個五歲。一個七歲,託過羅後五歲的孩子跑著出去撒尿,而七歲的則沒忘了朴善玉對他的許諾,朝她要糖吃。宛雲覺得婆婆做這些事實在是自欺欺人,阿永就像一鍋徹底混了的湯,不可能再清的了。宛雲到張運田家還過羅篩,就風急風火地趕了回來。不出她所料,耿舒非已經被婆婆打發走了。婆婆見了宛雲說:」如今的大學真是上不得,你耿伯伯對我說,舒非在外面很能花錢,不好好讀書,去年還交了女朋友,說是今年暑假要帶著回來呢。哼,這種兒子,我看是白養,說出去挺光彩,一個大學生,可實際呢,又賠錢又沾不上一點光,沒什麼用處!」聽她的口氣,好像只有阿永是有用的。宛雲對婆婆的話將信將疑,因為耿舒非留在她額上的吻還熱著呢。以後的日子裡,只要她靜坐獨思,耿舒非的影子就像河底的紅魚一樣悄然浮出水面,在她心底泛起陣陣鏈漪。那印過熱吻的地方,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微微發熱,彷彿有隻蝴蝶落在了上面,她這才明白,思念是如此美麗而疼痛。

阿永吃完了包子,宛雲因為心思在別處,包子只吃下一個,湯也剩了多半,她喚阿永把它們都打掃乾淨,否則浪費了可惜。阿永的胃想來有和尚的布袋那樣寬大,他聽話地把它們全都收歸腹中,宛雲便和阿永一前一後走出包子鋪,推起門口的獨輪車,吱扭扭地朝南市街走。街巷中的泥濘再次與他們遭逢,獨輪車的輻條上很快又濡滿了泥巴,轉起來格外沉重。

宛雲回到家裡,才進廳堂,就見婆婆兩眼哭得通紅。藤椅里坐著個陌生女人,她穿一件水紅色低領毛衣,腳蹬一雙皮靴,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風塵僕僕。朴善玉帶著哭音將阿永領到那女人面前,讓阿永叫「姨」。阿永看了一眼那女人,嘻嘻笑了兩聲,開始不迭聲地叫「姨」,直叫得那女人流下了淚水。宛雲想,這一定是蔣秀雲跟她提起的那個女人了。阿永叫過「姨」,朴善玉又把宛雲推到那女人面前,對她說:」這是阿永的媳婦,叫宛雲。」宛雲便也叫了一聲「姨」,然後盯著那女人看。朴善玉對宛雲說,這是她失散了多年的妹妹,如今從朝鮮過來找她,要在家中長住了。宛雲「哦」了一聲,心想她是你親妹妹,當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宛雲見那女人塗著很厚的脂粉,指甲也染紅了,就想起了王大疤拉的老婆,心中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姨也就沒什麼好感。當晚,李金全回家吃飯,見餐桌旁多了一口人,而她又與妻子的模樣十分相似,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想一定是小姨子從朝鮮過來了。果然,朴善玉指著李金全對妹妹說:」這是你姐夫。」宛雲見她張著嘴半晌叫不出「姐夫」來,便明白一定是公公的斜眼把她嚇著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樹發芽了,街巷中的泥濘也就作古了。宛雲有回偷聽到婆婆與她妹妹朴善姬的談話,知道她是從滿洲北部軍隊駐所逃離出來的,在那裡為士兵提供性服務。朴善姬對姐姐說:她最多時每天要接待二十幾個士兵,每個士兵規定時間不準超過半小時,那些士兵很瘋狂,肆無忌憚地蹂嘴她,一天下來,她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下身疼得都坐不住了。宛雲聽到此時不由鼻子一酸,對朴善姬的同情油然而生。公公卻不然,他對這個新來的小姨子似乎很鄙視,同桌吃飯時從不看她一眼,與她擦身而過時總要揚揚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朴善姬對此並不計較,她對李金全依然遞上笑意,在醬菜園勤勤懇懇地工作著,使宛雲喜歡上了她。宛雲想公公一定知道了朴善姬的遭遇,不然不至於對她如此冷漠。朴善姬很愛清潔,她提著個鐵桶和抹布,把醬菜園所有的玻璃窗都擦拭一新,看上去明亮極了。然而老天爺一點也不體恤她的勞動成果,第二天就下了場春雨,想必是空中塵埃太多,那雨滴裹著灰塵,落到玻璃窗上後形成了一道道泥印,天晴以後一望,像是綻放著鵝黃色小花的迎春的枝條,朴善姬只好再重擦一遍。朴善姬只呆在家中,她不出門,家中若是來了客人,她就躲到宛雲的屋子。她喜歡為宛雲梳辮子,有時梳兩根,有時梳四根,還有時費盡心思地梳上十幾根,使她的頭看上去就像吊著無數串大蒜辮子。朴善姬愛心口疼,疼起來嘴唇發紫,面色發白,呼吸短促。宛雲這時就急得直掉眼淚。朴善玉多次讓妹妹去看看這病,可朴善姬總說沒什麼,疼過一陣就好了。也的確,她的心口疼發作時最長不過半小時,之後她的氣色就好看了,又像平常一樣動作敏捷地忙活去了。宛雲問她心口疼是怎麼個疼法?朴善姬笑著指著心口說:」就好像這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對你一抓一抓的。」宛雲便想這感覺她也有過,那是在她陷人黑暗之中思念耿舒非的時候。

暮春的花香氣越來越像烈火那樣濃郁的時候,耿舒非突然回新京了。他提著包點心,興緻勃勃地來醬菜園。時值傍晚,宛雲正和朴善姬在灶房煮毛豆,只見阿永嘻嘻笑著進來了,他扯著宛雲的衣袖,說:」雲走。」宛雲就隨著他來到廳堂。一見耿舒非,臉頰就發燙了。耿舒非看上去黑了,也壯了,他把點心遞給阿永,無限憐愛地問了宛雲一句:」你好嗎?」宛雲不知該怎樣回答他,只是不斷地把自己的濕手往衣襟上蹭。耿舒非解釋說,學校有一個月的「勤勞奉仕」期,去修公路,有三天的空閑時間,他就趕回新京來了。阿永已經把點心盒的蓋子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耿舒非趁宛雲的其他家人沒有在場,走近她小聲說:」晚上八點我在南市街口的米店門前等你,你一定來啊。」宛雲說:」我是不能隨便出去的,除非帶著阿永。」耿舒非說:」那你找個借口,想個辦法,絕對不能帶著他,你要單獨去,我就是等到深夜也要等你。今天出不來,就明天,好么?」耿舒非話音剛落,朴善姬從灶房過來了。宛雲連忙給他們相互做了介紹,朴善姬笑盈盈地對耿舒非說:」我聽姐姐講起過你,說你是個大學生,在大學裡有一幫女孩追求你。」耿舒非窘了一下,臉微微紅了。宛雲很納悶兒,以往家中來了客人,朴善姬總是躲著不出來,為什麼今天卻破例地主動出來了呢?興許是婆婆叮囑過她,讓她暗中監視自己,不要單獨和男人往來?宛雲想起十天前王大疤拉來時,朴善姬也是突然從灶房閃了出來,弄得王大疤拉神魂顛倒的,他是對朴善姬一見鍾 情了。其後的兩天,他連續兩天登門造訪,求朴善玉把妹妹許配給他,朴善玉便搪塞他,說朴善姬在故鄉有丈夫,過兩三年就會回去。王大疤拉就急不可耐地說:」那她這兩三年在這也是白閑著,不如先跟了我,回去再找她的男人!」朴善玉待王大疤拉走後,氣得咬牙切齒地說:」我妹妹就是這輩子沒人要了,呆在家裡,也不嫁你這種貨色!」

耿舒非一直等到李金全夫婦回來,打過招呼,問過好,這才起身告辭。阿永已經把一盒點心都吃空了。朴善玉說:」舒非這孩子我看著是越來越學壞了,說話還油腔滑調的。」李金全很不高興地反駁妻子說:」你胡說些什麼!在我看來舒非這孩子最懂事,有才華,有教養,人長得也好,將來定然前途無量!」朴善玉嘟囔一聲:」你能看清什麼,你的眼睛總是把正的東西看邪了。把邪的東西看正了。」這話正揭了李金全的短,氣得他暴跳如雷,拂袖將桌上的幾隻茶碗甩到地上,揚長而去。宛雲只得飛快提來笤帚,將碎了的茶碗掃到一堆撮了扔掉,免得婆婆每看一眼都要難受一番。

宛雲想無論如何今晚是不能出去跟耿舒非約會的了。家裡鬧得佛反盈天的,而且今晚又是該給阿永洗澡的日子。朴善玉給宛雲規定了,每月的陰曆初五,都要給阿永洗一回澡。為什麼選這個日子,宛雲也不明白。每逢初五之夜,宛雲都要在灶房燒上一大鍋熱永,把澡盆搬進自己的屋子。拉上窗帘給阿永洗澡。阿永一進了澡盆就咯咯地笑,他很喜歡水。不過宛雲並不讓他脫得赤身裸體的,而是讓他穿著褲衩進澡盆。時間長了,婆婆發現宛雲給阿永洗過澡後,總要晾一條褲衩出來,就起了疑心,以後阿永再洗澡時,她總要提前給阿永換條褲衩,對宛雲說:」這褲衩是剛換的,不用洗了。」宛雲明白婆婆的意思,只得讓阿永赤條條入水,權當什麼也沒看見。她只幫助阿永洗洗脖子、耳根、腋窩和後背,腰以下的部位根本不予理睬,反正婆婆不能在眼前盯著。宛雲在灶房為阿永燒洗澡水的時候想起了耿舒非,便有一種分外委屈的感覺,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正在傷心不已的時候,阿永進來對她說:」劉秋蘭來了!」

這兩年劉秋蘭很少登門來醬菜園了,她不是不惦念宛雲,而是宛雲見了她後目光里總是充滿了嫌棄和仇恨。去年李金全幫她打探到王亭業的下落,說是把他轉移到哈爾濱的一所監獄去了。劉秋蘭就獨自去了趟哈爾濱,結果是失望而歸。她認定王亭業已經不在人世。因而兌現諾言,成全了李金全的美事。其實她內心裡並不想著和李金全好,畢竟他是宛雲的公公,而且是他們家造成了宛雲目前處境的不好。但她這些年吃的用的基本都是李金全暗中幫助的,而且她若不允許,他從不對她動手動腳,便對他有了某種尊敬和好感。原以為報答他一次兩次也就作罷,豈料李金全每周都要來她這一次,有回恰好被回家看望她的宛雲撞上。宛雲罵母親死不要臉,父親還沒有死呢,她就這麼不爭氣地與人廝混。在宛雲看來。母親與丁立成這樣的人胡鬧她還可以接受,讓她不能容忍的是竟與自己的公公攪和在一起,實在是有失體面。從那以後,劉秋蘭再來醬菜園,她就對她愛理不睬的,弄得劉秋蘭很狼狽,坐一會兒就走了。宛雲也減少了回家的次數,一個月最多回去看母親一次,而且回去時帶著阿永,最多坐上半小時。

劉秋蘭坐在廳堂的椅子上,朴善玉連忙給她端茶倒水,然後喚出妹妹,把朴善姬介紹給她。劉秋蘭已經快一個月未見宛雲了,夜裡老是夢見宛雲被狗咬,心裡放心不下,就找了個借口,說是趕巧去一家絲調店幫鄰居的姑娘買新嫁衣路過這裡,就進來看看。宛雲領著阿永走了過來,她見了母親只是點了個頭,連「媽」字也沒叫一聲。劉秋蘭笑著說:」宛雲看上去又白凈了!」不管女兒的面上多麼憔悴,她當著親家的面,總是誇宛雲滋潤。她想這樣朴善玉一高興,就不會虧待宛雲。其實她一眼就看出宛雲有些憂傷,眉目不舒展,而且臉頰明顯地消瘦了。宛雲只是站了-會兒,就說洗澡水怕是要燒開了,她得過去看看,就離開了廳堂。進了灶房,宛雲想明天若是真和耿舒非約會,想找一個無人看見的好的說話環境的話,不如去母親那裡,屆時讓她去鄰居家,迴避一下就是。而且,她可以請求母親幫助她找一個借口,就說明晚有事讓她回去,這樣婆婆就不會起疑心。這樣一想,宛雲的神色就有些開朗了,她掀開鍋蓋,將熱水倒進澡盆,喚母親幫她把澡盆抬進阿永的屋子。在屋裡,宛雲說明晚她要回家住一晚,讓母親幫她跟婆婆打聲招呼。劉秋蘭就警覺地問:」你回去有什麼事的吧?』宛雲悄聲說:」我要帶個人去說說話。」這讓劉秋蘭吃驚不小。不知道宛雲交往了什麼秘密朋友,要悄悄帶到她那裡去。不管怎樣,劉秋蘭還是很高興宛雲能跟她說點真心話,她覺得這是她和宛雲緩和關係的最好機會。劉秋蘭從阿永的住屋出來,就跟朴善玉說,她給宛雲做了條褲子,看著好像有些肥,想讓宛雲明晚回去一趟,拆了重新改做。朴善玉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宛雲終於如願以償單獨和耿舒非呆在一間屋子裡了。劉秋蘭特意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又將垂下的燈擦得鋥亮,雖然那燈光有些微弱,但仍給人一種無比清亮動人的感覺。耿舒非穿件青色毛衣,一條藍布褲子,看上去更為挺拔、英俊。他們相對著坐在燈下,互相注視了許久,彼此不知該說些什麼。後來,耿舒非拉過宛雲的手,輕輕把她攬人懷中。宛雲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顫慄著,不由得嚶嚶哭了起來。宛雲哭得很持久,透徹和陶醉,耿舒非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似乎在幫著她排解淚水,讓那淚流個乾淨,不在宛雲心中再存一滴!宛雲以往的哭,都是由於悲傷,而惟有這次的哭,是由於被幸福意外擊中而百感交集。耿舒非待她哭夠了,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說了句:」小妹妹。」耿舒非擦乾了宛雲的淚水,無限憐愛地看著她,說是要教她識字,將來大學畢業要娶她。宛雲便又抽泣起來,她絕望地說:」我都是阿永的媳婦了。我每天晚上都和他睡一鋪炕,每月初五還要給他洗一回澡呢,我不能再跟著別人了,這一輩子就交給阿永和醬萊園了。」耿舒非說,你還沒跟阿永正式結婚,這一切都不算數的。他要跟父親和李金全伯父談一談,就說他喜歡宛雲,不能沒有她,讓父親允許宛雲離開醬菜園去照相館做事,這樣他在奉天才能安心學習。宛雲正要反駁他,只聽得燈泡「嚓嚓」地響了兩聲,屋子在瞬間雪亮了一下,接著就一片漆黑了,看來燈泡的鎢絲被燒斷了。耿舒非再次把宛雲擁人懷中,他吻著她,瘋狂而又纏綿,令宛雲有一種眩暈之感。宛雲希望這種溫存的黑暗永不消失,她不再盼望太陽和燈光的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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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宛若水面上漂浮的白蓮,一朵朵迤邐相挨著,輕盈而燦爛地順流而下。放眼一望,那河在暗夜中就像一條閃電,一簇簇燈火的點綴使這河失卻了人間氣息,倒像是天上的銀河似的。狗耳朵在岸上買了兩盞河燈,也把它們輕輕送人水中。一盞是給李進財的,一盞是給丁力的。這是陰曆七月十五「鬼節」,傳說死人的靈魂只要依跗著一盞河燈走下去,就能獲得解脫。想必死去的人一定多得不可勝數,不然那河裡漂浮的燈何至於比天上的繁星還要多呢。賣河燈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漢,那燈是用油紙做成的,土黃色,呈船形,中央有個凹下去的圓孔,放著一小截白蠟燭。狗耳朵並不知道這村莊叫什麼名字,更不知曉這河的名字,他在夜色瀰漫時靠近村落旁的河流時,第一眼見的就是這條漂浮著無數河燈的河流。那一瞬間狗耳朵不覺怦然心動,有一種要流淚的慾望。他來到岸上,見往來的人都默不做聲的,人們的腳步聲似乎都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那些已故人的靈魂。就連賣燈的人的周圍也是靜悄悄的,沒人與老漢討價還價,好像一旦買主有意要削下一些價,就是對死者的不恭。狗耳朵雖然覺得那河燈有些貴,還是掏錢買了兩盞。他點燃它們,先把給李進財的那盞放入水中,他在心裡說:「兄弟,我又出來討飯了,又回到過去的日子了。我在那個人圈裡實在呆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就得瘋了。」他將給丁力的那盞河燈放入水中的時候在心裡說:「你在那裡也長年齡吧?你該是結婚的年歲了,要找一個溫柔又漂亮的。我看你左側的那盞河燈很漂亮,若她是個女的,你就追追她。」也怪,他心裡這樣想著,再放眼一望,那兩盞燈果然是顫顫巍巍地相互靠近了,就像兩個久別重逢的人,狗耳朵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狗耳朵在路上曾討過一碗粥喝,兩泡尿一撒,肚子早就癟了。他想著看過放河燈,就進村討些吃的。狗耳朵放下背囊,坐在河岸上,看著河燈一盞盞向下游漂去。那燈雖是同一模樣,但入水後姿態卻是不同的。有的走得慢慢悠悠,一唱三嘆,似是不忍離別的樣子;有的走得飛快,急如星火,彷彿有討債鬼在跟著它的屁股;更多的河燈走得從容不迫,很柔曼溫存的樣子,那光焰也給人一種濕漉漉的感覺,就像一片燦爛而濕潤的晨露。狗耳朵不由自主想起了被扔在家裡的女人,不知她身體和精神狀態可好?他的出走,一方面是自己再也不能忍受集團部落里鬱悶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由於這女人一天天地不容他。狗耳朵夜裡睡不著,就喜歡到戶外看星星,女人就會推開窗戶說:「你在這呆不住,就走吧,拿著你的打狗棍過老日子去吧。」狗耳朵跟著她一起出了城門到田間勞作,一旦干累了活躺在壟溝里四仰八又地曬太陽,她也會說:「你別跟個豬似的在我眼前晾著了,你在這呆不慣,拿著打狗棍過你的老日子去吧。」久而久之,狗耳朵確實聽煩了,心想我本來是為了你才忍著留在這人圈裡,你要是也嫌棄我,我何苦要自作多情呢?狗耳朵就對女人說,這可是你讓我走的。千萬別後悔。我這一走也不是不回來了,等有一天小鬼子都被打跑了,這集團部落也不存在了,我就回來了,我就回來找你。女人冷冷地從牙齒間迸出一句話:「滾你的去吧,你回來倒惹我心煩,有一天你遇到哪個好心人要收留你,又給你個媳婦睡,就留在那吧。」說得狗耳朵急赤白臉的,覺得自己雖不是忠貞不渝的男人,可也不是見了女人就負心的漢子。狗耳朵是趁著一次秋收時逃跑的,走時陽光浩蕩,他的女人臉上掛滿了汗珠,在田前掰玉米棒子。狗耳朵湊近她時聽見周圍已乾脆了的苞米葉子發出嘩嘩的聲響,彷彿它們在交頭接耳地說話。狗耳朵踮起腳親了一下她,說:「我走了,你要保重,別跟丁陽惹氣。他再大一些就懂事了。」狗耳朵接著許諾,他一定回來。回來時給她帶回一壇最醇香的酒,讓她醉得像只採足了花粉窩在花蕊里睡覺的蜜蜂。女人不以為然地說:「你啰嗦什麼,我有兒子,將來就是死了,也有給我摔喪盆子的,快滾你的吧。」狗耳朵本想再纏綿一番,遭到挖苦後,用手揉碎了一片苞米葉子,然後頭也不回就上路了。當夜,他宿在荒山野嶺間,仰頭望著滿天繁星,忽然有一種久違的感動,很想哭上一場。之前他在一道山粱上打死一隻烏鴉,攏了一堆火,燒得外焦里嫩、香氣瀰漫後,狗耳朵取出包中的一袋鹽。均勻撒上一些,極香地大嚼大咽起來,他想若是再有一壺酒助興就更好了。狗耳朵吃光了烏鴉,躺倒在地與星星遙遙相望的時候,不由美滋滋地想,這日子多麼讓人舒暢啊,沒人吆喝我種地,沒人察看我進出城門。我的被子是沉重的夜色,上面還綉著無數神燈般的星星,想必皇上也沒有這樣寬大無邊的被子;我的枕頭是經歷了千萬年風雨吹打的石頭,它滿肚子都是故事,因而一枕上它,當涼意像流水一樣在後腦勺輕輕瀰漫後,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就栩栩如生地在夢中呈現了。我的一日三餐像天上的雲朵一樣變幻不定;我吃討來的稻米,也吃捉來的老鷹,還吃在田野間蹦蹦跳跳的螞蚱。至於飲水,既能喝井水、河水,也能接雨水來喝。如果我有心情,口渴時就去吻那些掛滿了晶瑩晨露的葉片,那露水實在是吸收了日月的精華,清醇芳香,甘冽動人。想必只有神仙才會喝到這樣的水。如果我寂寞了。就和星星說話,和飛鳥說話,和河裡的魚兒說話,和石頭說話,和樹說話,和風說話。這些朋友中,我最喜歡的還是星星。你跟它說話,它總是很認真聽的樣子,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回答我。不像飛鳥,你說得不對它的心思了,它就弄下一攤屎拉在你頭頂,讓你噁心得慌。而風兒呢,你若跟它說得久了,它聽絮煩了,就會颳起一陣狂風,把你吹得東倒西歪,瑟瑟發抖,讓你閉了嘴。最可氣的是河裡的魚,你跟它說到動情處時,它卻在碧綠蕩漾的水下一沉身子,搖頭擺尾地棄你而去了。不過不要緊,總是有其它的朋友喜歡聽你講話,它們也是寂寞的啊!比如灰塵,比如乾枯的落葉,比如尋不到糧食的老鼠,它的眼裡也流露出乞討者的目光。跟這樣的朋友總是聊起來就沒有頭,其樂無窮。

狗耳朵最初逃出集團部落後,曾千方百計打聽過去的夥伴,結果一無所獲。沿途他也結識了一些乞討者,大多數與他性情不投,難以結伴而行,狗耳朵也就閑雲野鶴般地獨往獨來。有時吃得飽了些,恰又趕上氣候宜人,風景優美的夜晚,狗耳朵就很想找個姑娘說說話。然而這隻能是想想而已,沒有哪個姑娘願意陪著個叫花子在星光下纏綿。狗耳朵想這也不要緊,我把這姑娘想像出來就行。每逢這種時刻,他就想像一個仙女般的姑娘從天而降,她說話柔聲細語,穿著輕紗飄舞的長裙,烏髮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飄揚,蛾眉彎彎,雙眸明亮如八月十五的圓月。在他的設計中,這姑娘總是用纖纖素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用溫柔的唇輕輕舔拭他乾裂的嘴,用溫存的話語輕輕地道出思念之情。最後的結果,是她將狗耳朵送人香甜的夢鄉。而等他一覺醒來,面對的往往是黎明前灰暗的天和無所事事的風。

河燈驟然給一陣風給吹得搖搖擺擺的,河面上的光焰也就給人一種歡呼的印象,它們在跳躍,彷彿要跟岸上的親人們做最後的告別。狗耳朵已經辨不清哪一盞河燈是給李進財和丁力的了,它們已經匯人了河燈的海洋了。狗耳朵朝它們泛泛地招了招手,心想不管你們是誰,都是一顆魂兒在飄,能跟魂兒認識認識,將來有一天去那裡時,也就不至於給人一種太臉生的感覺。河燈由於風的吹拂,走速快了,而且由於相互碰撞,還弄出一陣輕微的響聲。在狗耳朵看來,它們這種碰撞就是最後的擁抱。擁抱之後,它們也就各奔前程了。狗耳朵不知這些河燈最終會停泊在哪裡,有走得長遠的,也許會走到大江大海里去,而這條河是否能通向大海,他也是不知道的。狗耳朵便想用不了幾個小時,這河燈就會黯淡了,也許一場暴雨會把它們打得支離破碎。但這些河燈上承載的靈魂,註定在走了一程後就逍遙地從河燈上升起,選擇它們理想的棲息之地了。狗耳朵便無限羨慕它們了,想若是能做個魂兒飄來飄去的,是多麼輕盈和快樂啊!狗耳朵的手心發潮了,他一旦想流淚,手心就潮乎乎的。風颳了一陣,就偃旗息鼓了。河燈漸漸遠去、放河燈的人巳有回家的了。狗耳朵覺得身上陣陣發涼,彷彿是誰那未解脫的幽魂附在了他的身上,令他有一種迷離恍惚之感。狗耳朵便再次走向賣河燈的老人,想與他討價還價買盞河燈,但見那老人垂頭打著盹,周圍並無人注意他,狗耳朵隨即靈機一動,索性直接拿了盞河燈,徑直走到河邊,將它送人水中。也怪,那河燈一入水,他渾身激靈了一下,頭腦立刻清醒了,彷彿那幽魂已從他身上一個跟頭翻到河燈上,欣然地順流而下。狗耳朵望著那盞落在最後面的河燈,它因為孤單而顯得異常明亮,它雖走得有些磕磕絆絆,但看上去充滿生氣,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狗耳朵輕輕對它說:」你走好啊,不要著急,日後有福。」那河燈停傾了一下,彷彿在聽他的話。

待何燈一盞盞全部從河面消失之後,河流就彷彿剛剛送走了花季的花園,看上去有幾份蕭條和岑寂。然而沒有多久,它又是生氣勃勃的了。先前躲在雲層中的月亮,滿面光華地走了出來,它輕輕地在岸邊探了探腳,就鑽人了河裡。河中央立刻就浸著一輪瑩白閃亮的月亮,它在波紋的涌動中微微搖動著,彷彿月亮在用纖纖素手往自己身上潦水,如醉如痴地進行著沐浴。河岸上的人漸晰散了,人們離去時也不交頭接耳,聽到的只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最後,河岸上只剩下了幾個人,其中便有賣燈人。狗耳朵見老漢將未賣完的燈一盞盞捧到河邊,然後一一放它們入水。老漢放河燈,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他每放一盞,就要屏足氣息,吹一口氣往那河燈身上,這河燈就彷彿被注人了新鮮的血液,激情澎湃地走起來。剩下的河燈共有七盞,它們一字形排開,在黯淡的水面上像道閃電在耀眼地行走。它們經過月亮的時候,以為一不小心會把月亮踩碎。豈料躡手躡腳過去之後,回頭一望,那月亮依熱完整無缺地浸在水中,新鮮明媚,毫釐未損,讓它們吃驚不已。這最後幾盞燈加快了行進的速度,它們生伯去得晚了,就找不到好位置了。河燈在河轉彎處時有兩盞斜沖了出來,呈現了勺把形狀,著上去倒真像北斗七星了,狗耳朵不由在心中驚叫了一聲。這時他聽見老漢跟他說話:」你餓了吧?跟我到家吃點飯吧。」狗耳朵心想我剛偷了你一盞河燈,你如此盛情邀請我,真讓人愧得謊。狗耳朵說:」老伯,我剛才偷了你一盞河燈。我站在河岸上時,覺得誰的魂兒附在了我身上,我沒錢再買燈了,你在打盹,就偷了一盞。」老漢捋了一下鬍子笑著說:」我那裡是在打盹,我眯著眼。見你取了盞燈,放河燈是做善事,算不得偷。」一席話說得狗耳朵心頭熱乎乎的。他取了背囊,隨著老漢回家。

老漢姓李,家有兩間土坯房,一個馬房。院子不大,種了許多沙果樹,晚風將樹葉吹得刷刷響。土坯房一座朝東,老漢自己住,一座朝南,是老漢的女兒住。馬房裡住的不是馬,是一頭種豬。李老漢說前年老伴卧病在床時,兩匹馬都拉出去賣了給她治病。兩匹馬的錢都花在了病人的身上,可這病毫無起色,老伴死了,馬也沒了。想著馬圈閑著也是閑著,就把種豬趕了進去,將原來的豬圈拆了,種了幾畦韭菜。老漢在河邊時看上去寡言少語,一旦進了家話就多了,跟狗耳朵說個不休。他說女婿被徵兵了,女兒帶著兩歲的外孫就回娘家來住了。正說著,屋門一響,老漢的女兒進來 。她又矮又胖,齊耳短髮,膚色黑紅,看上去格外健碩。見了狗耳朵和搭在牆角的又光又亮的打狗棍,她便明白父親又領回叫花子回家吃飯了。老漢指著女兒對狗耳朵說:「這是我閨女。」狗耳朵點了下頭,心想雖然自己是個乞討者,也該禮貌介紹一下自己才對。於是就說:「我叫狗耳朵。」李老漢和他的女兒不由嗬嗬地笑了起來,笑得狗耳朵紅了臉,他張口結舌地說:「兄弟們都這麼叫我,我都聽習慣了。」李老漢的女兒見狗耳朵有些窘,就說:「我小時有個外號,叫大蘿蔔,不過現在沒人叫了,都叫我鳳蘭了。」狗耳朵本想叫她一聲「大蘿蔔 」,但出口的卻是「鳳蘭」。鳳蘭說飯已做好了,讓老漢和狗耳朵到南屋去吃,以免涼了。狗耳朵洗過手,就跟老漢到南屋。飯菜其實很簡單,高粱米粥、咸蘿蔔條和清燉土豆塊,但狗耳朵吃得根香。吃飯的時候,鳳蘭不斷地問父親,今年放河燈有意思么?去的人多不多?賣河燈賺了多少錢了?全都問過後,她又問:「給我媽的那盞放了沒有?走得好么?」老漢說:「最後剩下了七盞,我都放到河裡去了:放時在心裡跟你媽說了,你喜歡哪盞就跳到哪一盞去,她一個人有七個河燈可以選,多風光啊。」鳳蘭吃得很賣力,她使勁抽了一口鼻涕說:「我媽那麼大年歲了,你讓她跳,她跳得了么?」老漢笑著說:「你沒聽別人說么,人死了之後,就變成了小孩子了,他們在陰間會慢慢長大。你媽正是愛跳的年齡呢!」狗耳朵從他們的談話中,一點也聽不出已逝人帶給生者的那種沉重,相反倒是一種詼諧中的平和,令他無限羨慕,他喜歡這樣的家庭氣氛。飯畢,鳳蘭剛要去收抬桌子,小孩子的哭聲響了,原來睡著的孩子醒來了。鳳蘭嘟囔一句:「才睡了這麼個屁大的工夫就醒,這小東西。」說完,就進屋哄孩子去了。狗耳朵想不能白吃人家的飯,就要幫忙收拾碗筷,李老漢一擺手說:「你別沾手了,讓鳳蘭自己弄吧。她這人,你幫她幹活,若是不合她的心意,反倒落埋怨。」恭敬不如從命,狗耳朵便隨老漢回了東屋,卷了支黃煙,有滋有味地抽起來,覺得渾身筋骨舒坦,想起了那句老話:「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覺得此言極是。這一舒服,狗耳朵又覺著還是有家的日子好,溫暖,親切,這種四處漫遊的乞討雖然很自由自在,但實在是孤單清冷,睡在野外和別人家豬圈裡的滋味並不總是怡然自得的。而且,他的風濕痛重新發作,這痛在他周身遊走,就像老鼠一樣,不知在何時何地就會狠狠地咬他一口,令他苦不堪言。所以當老漢對他說,他若是不嫌棄這裡,可以住一段時日時,狗耳朵便感激涕零地答應了。老漢說,也不讓他白吃閑飯,鳳蘭忙家裡的活,再加上帶孩子,顧不上地里的活兒,他自己年紀大了,力氣不如從前了,讓他幫著恃弄侍弄莊稼。此外,家裡的種豬在這村子出名的好,母豬配種,大多數用的就是它。配豬種的人家形成了規矩,不把母豬往這趕,而由老漢趕著公豬去人家。老漢說都是鄉里鄉親的,豬配一次種,他不好意思要錢,只收人家幾斤雜糧,即便如此,有的人家還要耍賴皮不給。他說若是再有人家來求這事,就讓狗耳朵趕了種豬去人家,他跟這些人不熟悉,能大大方方把幾斤雜糧的報酬帶回來。狗耳朵一口答應了,他說:「這些人真不像話,種豬是花了力氣的,哪有白撒種子的道理?若是他們不給糧食,將來母豬下崽了,咱就把它們的豬崽都抱回來,焙上黃泥烤了吃!」這村子名叫柳樹村,二百餘戶人家,大約有一千五百左右的人口。村警察所的頭頭,是日本人,叫鈴術喜一,又高又瘦,非常喜歡去河裡釣魚。據村裡人說,鈴術喜一還比較和善,他玩心大,像個孩子,除了釣魚之外,還喜歡下棋、打鳥、游泳。他與人下象棋,若是輸了,絕不放對手走,非得把人留下再廝殺一局,直到勝利。而若他發現對方為了搪塞他而讓他棋,便大發雷霆。因而村裡人誰也不願意跟鈴術喜一下棋,他打鳥不用槍,而是用彈弓,專打一些棲在樹枝上的鳥。他打鳥所追求的結果是,那鳥雖被擊中,仍能撲楞楞飛走,只落下幾片鳥毛就是。若是那鳥未損毫毛飛走或者是正中腦門一命嗚呼了,他就顯得分外沮喪。鈴術喜一對上面派下來的任務要求並不十分嚴格,比如糧谷出荷,有的農民把糧食藏到石磨下或者廁所旁,他帶人搜查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不似其它村屯,一旦搜出私藏的糧食,這家的主人就大禍臨頭。狗耳朵討飯時曾經過一個地方,叫靠山屯,進屯時是正午,正趕上一群日本兵在搜查糧食,弄得雞犬不寧的。有個姓李的人家,把半袋玉米藏到了草垛里,被搜了出來,狗耳朵見姓李的中年男人嚇得渾身哆嗦,臉煞白煞白的,一遍遍地自言自語著:「活不成了。」最後他被人五花大綁著弄走,他的婆娘拍著門檻哭得聲嘶力竭,連叫:「老天爺啊,你長長眼睛吧。」狗耳朵心想,老天爺永遠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哭死你又有何用?聽靠山屯的人說,一般是在正午或者傍晚,只要有炊煙升起了,搜糧的人就氣勢洶洶地來了。弄得很多藏糧的人家都魂不守舍的,最後索性把藏著的糧食自己翻出來,扔進廁所的糞池裡,讓它們漚成糞。狗耳朵還聽說鈴木喜一不惟在糧谷出荷上不過於苛刻,在征國兵和勤勞奉仕上也是緊中有松。那些身體不好或是家中需要照顧而脫離不開的男人,鈴木喜一絕不按規定強征他們,擺擺手就放過他們了:鳳蘭的丈夫叫牛剛,他之所以被征為國兵,不僅是因為條件具備,還因為他家庭負擔不重,身強體壯。氣得鳳蘭背地罵鈴木喜一是個假善人,他只管讓弱者避難,不管那些體格健壯的人可能會去送死。鈴木喜一除了貪玩之外,還喜歡喝酒,一喝了酒他就樂意四處閑逛,見著誰都要打招呼,興奮得像頭髮情的公牛。

狗耳朵是外來人,按照慣例要由李老漢領著他去村警察所做個登記。李老漢領著狗耳朵進了村西頭的警察所,兩名日本警察和兩個中國警察正聚在一起打牌,其中有個臉上掛滿了白紙條的輸家就是鈴術喜一。鈴術喜一的臉本來就瘦削,加上掛了不少經幡似的紙條,那臉看上去就虛得彷彿沒有了。李老漢跟鈴術喜一說,他碰到個討飯的,看他怪可憐的,趕巧家裡的活兒忙不過來,想留下他一段時日。鈴木喜一把牌扣在桌子上,問狗耳朵:「你叫什麼名字?」狗耳朵說:「我叫狗耳朵。」其餘那三個打牌的人聞聽此言,也紛紛把牌扣在桌子上,都盯著狗耳朵笑。鈴術喜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狗耳朵,問他老家在哪裡?狗耳朵心想不能說自己的來處,於是撒謊道:「我哪有什麼老家,天生就是個小叫花子。」鈴術喜一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讓李老漢先出去一下,他有話單獨問狗耳朵。李老漢一出門,鈴術喜一便問他是怎麼跟李老漢搭訕上的?狗耳朵就說那天他要飯路過這村子,正趕上放河燈,李老漢在岸上賣河燈,他買了兩盞,放過河燈,李老漢邀他回家吃飯,晚飯後決定讓他留下一段時日。警察中年齡稍大的那位中國人插話道:「你不是無親無故么?給誰放河燈?分明是撒謊!」狗耳朵咬了下舌尖,連忙解釋說,那兩盞河燈,給的是自己的夥伴。他們也都是叫花子,其中一個在要飯時被大戶人家放出的狼狗給活活咬死,另一個是在下河撈魚時被淹死。他覺得他們死得冤,靈魂會不得安寧,因而買兩盞河燈放放聊表心意。鈴木喜一點了點頭,又把李老漢喚回屋,問他怎麼認識的狗耳朵?李老漢說:「那天七月十五放河燈,我見他背著個破包袱,提著個打狗棍,瘦得跟個猴似的,知道他不是個壞人,就領家裡去了。」狗耳朵不明白,鈴術喜一對質他與李老漢在哪兒見面有什麼用意。出了警察所,李老漢才解釋說,鈴術喜一這是在試探狗耳朵是否來路正當。若是他和李老漢說的見面場景不一致,就會認為其中有詐,狗耳朵就別想在這裡立足半步。這兩年風聲緊,日本人到處都在抓共匪,外來人當然被視為可疑分子。

狗耳朵每天起得很早,他先到莊稼地去幹活。幹活歸來,鳳蘭的早飯也弄好了。鳳蘭的濁生子乳名叫喇叭,他最喜歡把髒了的粥碗往狗耳朵頭上扣,扣住了他就咯咯樂個不休,若是給鳳蘭吆喝住了,他就哭個不停。他無論是哭還是笑,那聲音都比其他孩子要洪亮十倍,因而家人就喚他為喇叭。喇叭似乎專門跟狗耳朵過不去,十分欺生。他不但愛往他頭上扣碗,還喜歡往狗耳朵的衣領里塞東西,有時是一把沙子,有時是兩三隻蟑螂,有時是果樹葉子。狗耳朵便想人若是太落魄了,連小孩子都看不起,心裡便不勝凄涼。最終是鳳蘭看不下眼了,動手打喇叭幾下,罵他「賴皮」,聲言要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去喂狼。狗耳朵連忙勸阻鳳蘭,說哪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呢。喇叭不過是跟自己鬧著玩而巳。嘴上雖這麼說,心裡還是有點與小孩子慪氣的意思,他便罵自己沒出息。家裡若是來了要求給母豬配種的人,狗耳朵就從馬圈趕出那頭公豬,跟著人家走。通常情況是,主入走在頭裡,豬走在中間,而狗耳朵走在最後,這是頭白色種豬,腿壯個大,肥頭大耳,走起路來十分威猛。當然,它只是去的路上精神亢奮,配種歸來,這豬走路就拖拖沓沓的,有時見太陽好,乾脆就趴在某一處牆角曬肚皮了。這時的狗耳朵也是懨懨無力的,他背著幾斤雜糧,頭暈目眩的,乾脆就坐在豬的旁邊,同它一起曬太陽。這時狗耳朵就覺得人和豬都是可憐的,他們耗費精氣神兒,無非是果腹和發泄一下慾望。想想豬比人還強,不管怎麼的能換回幾斤雜糧,而人卻不一樣了。若是人出去平白無故做了那檔子事,換來的只能是奚落。想到人,狗耳朵就不由自主聯想到鳳蘭,她雖然其貌不揚,但她的健碩和開朗卻深深吸引了他,有好幾次,他單獨與她在一起時,都想突然把她抱在懷裡,他甚至想對鳳蘭說,反正你男人去當國兵了,你那熱炕閑著也是閑著,喇叭陪你睡,又解不了你心底的煩悶,不如讓我陪你個十天半月。兩個人都覺新鮮,都覺滿足,其樂融融,不也很好么?狗耳朵之所以沒有莽撞行事,在於還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這種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失敗了栽了面子不說,他在柳樹村就呆不下去了。他仔細觀察了,鳳蘭井不反感他,有時還幫他洗洗衣裳,她還巧妙地問他是否有過家室,狗耳朵機智地搪塞過去了。狗耳朵想這事,早下手為強,拖得久了,夜長夢多,沒準她男人有一天會做逃兵歸來,那麼他的熱悄就付諸東流了,他想著以後更要多找借口接近她。她再把飯碗遞給自己的時候,可以趁勢捏一下她的手,地若不反感,便是心領神會,兩相情願,事情就條清理晰,可以激情蕩漾地去做了,狗耳朵每每坐在種豬旁,就要抑制不住地想男歡女愛之事,直想得呼吸加快,口乾舌燥,這才起身踹一下種豬的肚子,吆喝它:」歇過來了吧,該回家了!」

然而事情並不像狗耳朵設想的那般順利。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他趕著種豬去白老七家,與他吵了起來。事情起因是,白老七認為那種豬今天情緒不高,配種的質量想必不會好,堅決不給那幾斤雜糧。狗耳朵據理力爭,說是這種豬做了它該做的事,母豬懷了崽,若是生的豬崽不好,全怪它自己的肚子不爭氣。若是不給雜糧,他就和豬吃住在他家不走。白老七是個瘦猴,吝嗇得出名。他對狗耳朵說,你是個叫花子,別不知好歹,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趕著豬滾你的得了。狗耳朵便惱羞成怒地從地上撿起塊石子,朝白老七砸去。白老七眼疾手快地一閃,石子砸到他背後牆壁上了。白老七氣得七竅生煙,說要找個說公道話的地方。狗耳朵毫不示弱,心想這能嚇倒我么,豬是花了力氣撒下種子,你不給雜糧是你不仁義,就是上天入地由王母娘娘和閻王爺來斷案我也不怕。於是狗耳朵趕著豬,跟白老七一路吵鬧著來到了警察所。鈴木喜一正在下象棋,也許是棋勢預敗,臉上的氣色很難看。聽明了事情原委,他出了屋子先看了看種豬,然後朝它吐了一口痰,返身進屋讓狗耳朵和白老七互相扇嘴巴。誰若是先停下來,這事情就誰理虧。狗耳朵沒料到鈴木喜一竟然如此斷案,正在猶豫間,白老七揚起手來,先下手為強地左右開弓扇他的嘴巴,直打得他覺得兩頰的肉都飛了,眼冒金星。狗耳朵咬緊牙關,奮力抵抗,也回敬白老七一串響亮的耳光。兩個你來我往,最終互相打得鼻青臉腫,踉踉蹌蹌,幾乎是一齊癱倒在地上。在這過程中,狗耳朵不時聽到鈴木喜一和一些圍觀的村民發出的陣陣笑聲,他心想這和耍猴看又有什麼兩樣。狗耳朵覺得自己就像個易碎的雞蛋,如今已被打得落花流水了。這時他聽見鈴木喜一在叫,起來,起來,誰不起來打誰就輸了!狗耳朵是一絲力氣也沒有了,而白老七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狗耳朵面前,給已毫無反抗能力的狗耳朵又扇了幾巴掌。這時已經落潮的笑聲再度嘩嘩地響起,狗耳朵覺得自己就要化成七月十五的一盞河燈了。他想我認輸了,我得留著這條命,有一天回去找我的老婆。狗耳朵被人扶回家休養兩天後下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掮著背囊,拄著打狗棍,頭也不回地出了柳樹村。出了村子,來到了那條曾漂浮過無數盞河燈的河流,狗耳朵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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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鋪子被楊三爺裝飾一新,門臉原本灰暗得讓人看一眼就心涼,如今是披紅掛綠,弄得喜氣洋洋的。深秋了,下霜了,那霜在清晨時,瀰漫在屋頂和荒草凄凄的野地里,白而亮。若是有人清晨時出去放羊,忘了霜的存在,一不留神就會滑倒在野地上,一個趔趄倒下後忍不住要罵一句:「好你個背後使刀子的霜!」霜雍容大度地展現著一派明媚的笑容,絕不與人計較。當然,被霜滑倒的人運氣是不一樣的,有的摔一跤就爬起來了,頂多身上多了一塊青跡,而有的竟像紙人一樣不抗摔,跌得腰疼得直不起來了,欒老四就是這樣的倒霉鬼。那天霜下得很濃,空氣很涼,但很清新,他起床後想去廁所拉屎,忽然覺得廁所是個太沒情調的地方,又小又窄,又臭又潮,又灰暗又骯髒,靈機一動,就信步走出家門,沿著村路到了野外。野地的荒草一派枯黃,幾場秋雨過後,那衰草被漚出一股微苦的草昧,聞起來雖是澀澀的,但很清新。欒老四解開褲帶,擇了片草色比較金黃的地方,正欲蹲下,被霜「刷— — 」地一下劫擄在地,他「哎喲」叫了幾聲,只覺得腰疼得像是有人在拿著鑿子在鑽,很吃力地爬起來後,腰就彎著,一直就疼,那泡屎也就被嚇得憋回去了。好不容易蹣跚到村子後,正碰挑著擔子的賣油郎,他放下油擔子,把欒老四攙扶到吳老冒家。吳老冒對著欒老四的腰這裡捏捏那裡摁摁,說他傷得不輕,起碼要在炕上躺半個月。吳老冒給欒老四的腰糊一種白色藥粉,說這葯打海上來,貴得很,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少收他幾個錢。欒老四便覺得自己真是活該,一泡屎在哪裡拉不好,非要弄到荒郊野外去,拉屎還講究個什麼風光吶!欒田螺見爸爸被霜弄得直不起來腰了,就覺得這事好玩,一天到晚笑個不停。人家都問欒老四,你一大清早去野地做什麼?欒老四可不敢實話實說,怕遭人恥笑,留下笑柄,就撒謊說夜裡做了一連串噩夢,覺得晦氣,想到外面走走,沒承想卻遭到霜的暗算了。吳老冒便三天兩頭上一趟欒老四家,背著藥箱給他換藥。每回都要強調他的葯多麼貴細,他的葯又多麼多麼靈驗,連欒田螺聽煩了,他對吳老冒說:「你那藥粉不像是葯,像是刷牆的石灰粉!」氣得吳老冒眼球突起,罵欒田螺是只臭蟲,欒田螺毫不示弱地回敬吳老冒:「我要是臭蟲,就專喝你的血,把你喝成個人乾兒!」吳老冒只有喘粗氣的份了。不知是吳老冒的葯起作用,還是由於原本傷得就不重,欒老四又能下地走動了 只不過還佝僂著腰,一直腰便有抽筋斷骨的感覺。欒喜梅跟楊浩要結婚了,他來棺材鋪子的時候,腰照例彎著,像個大蝦米,楊三爺便拍著他的肩膀頭說:「親家,喜梅成親了,你還貓著腰,多不喜氣呀! 」欒老四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心想我心裡喜氣不喜氣,還能從腰上看出來?

棺材鋪子的門前一左一右吊了兩盞紅燈籠,燈籠是圓形的,金黃的穗子長長的,風吹起來,那穗子迎風飛舞,就像夕陽下飛奔的馬兒的尾巴,煞是好看。門楣上貼了紅紙,紅紙上描著燙金的龍鳳圖案,而門板和窗戶則貼上了大紅的喜字。先前棺材鋪子的陰森肅殺之氣,已經被改造得蕩然無存了。洞房是灶房後面的一間倉房改成的,把裡面亂七八糟的清理出去後,開了個小窗戶,又把牆面重新抹了一遍,粉刷了牆壁,將天棚糊上粉色的花紙,這新房就充滿了生氣了。楊三爺又親自動手打了兩口箱子,一個炕琴,兩把椅子。楊三爺的木匠活平索是不肯輕易露一手的,一旦他出馬,手下所出的活兒的確非同尋常地精良。那箱子看上去輕巧而又氣派,木紋別緻,著色古雅,鎖鼻子是栗子皮色的,鈴鐺狀,勾引得圍觀的小孩子老想去搖晃搖晃。那梳妝台一米多高,鑲嵌著鏡子的木頭雕了花,是輕雋的荷花,俊逸洒脫。梳妝台的左右兩側各有兩個小抽屜,裡面可以裝些首飾和針頭線腦之類的。最受看的還是坑琴,它端坐在坑的東側,四周都雕著妖嬈的雲紋圖案,兩塊拉門上鑲嵌著從城裡買來的玻璃畫,碧綠的湖水,上面游著一群金魚。那金魚姿態各異。有的鼓著眼睛靠近水草,有的正欲一聳身沉人湖底,還有的悠然擺尾浮出水面,看上去活潑動人。雕花的那些術頭,用的是上好的桃術。打這些傢具,楊三爺可謂用心到家,常常干到深更半夜,令揚浩大為感動,想著將來一定好生幫助楊三爺照料棺材鋪子。自楊三娘死後,賣油郎的老婆三天兩頭就來搔首弄姿,楊三爺是來者不拒,楊浩幾次撞見他們在一起摟抱,這使他很氣憤,覺得這是一對狗男女,來世必遭報應。楊浩若是看見賣油郎的老婆推門進來,就會問:「你要扎什麼東西?要紙牛紙馬還是童男童女?」楊浩是明知故問,特意惹她不高興的。偏偏這女人總是上當,她氣咻咻地說:「我家又沒死人,我扎那東西做什麼!」楊三爺若是聞訊過來,就會數落楊浩:「你干好你的活得了,管那麼多閑事幹什麼?」楊浩討厭聽見他們在一起忘情時發出的怪叫聲,因而就一邊幹活一邊唱歌。他根本不會唱歌,無非是瞎哼哼,歌詞只有一個「啊」字,只不過有時「啊」拖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的清鼻涕一樣長,有時短得就像黃豆進裂的聲音。不過這兩個月來,楊三爺對賣油郎的老婆不理不睬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換來的卻是揚三爺的奚落:「這麼大歲數,就別往小了打扮了,那胭粉再厚,也填不平那些老褶子。」氣得賣油郎的老婆「咣」地把門一摔,揚長而去。揚浩總算能得已清靜地做他的活了。有時他在村裡碰見賣油郎,就忍不住要發笑,心想你個傻貨,老婆都成別人的了,你還一天到晚地賣油不知愁。揚浩哪知賣油郎對這事是心知肚明,只不過覺得鬥不過楊三爺,甘拜下風,裝作糊塗而已。

欒老四看過了外面的裝飾,看過了洞房,看過了炕琴上兩套緞子面的被褥,心中十分高興,心想喜梅真是好福氣,嫁到棺材鋪子,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的。楊三爺還真有點做爹的姿態,給楊浩的婚事操持得這般好,就是親爹又能怎麼的。以往欒老四是看不慣楊三爺的,覺得這人心狠手毒,吃人不吐骨頭,如今他覺得楊三爺心眼倒不壞,能給一個收養的兒子這麼盡心儘力地辦婚事,實在是令人欽佩。楊三爺見欒老四里里外外地看完了,就遞給他一棵煙,問:「還有什麼不中意的就說。」欒老四心想自己是娘家爹,如果一點毛病也挑不出來的話,豈不是說咱家眼界太窄,要求太低,輕賤了自己不是?於是就挑了兩條不是毛病的毛病,說是門口的那兩盞紅燈籠,好看雖是好看,但上面應該貼著燙金的喜字才對;還有就是洞房擺著的燭台,燭身的白色看上去不喜氣,糊上一層紅紙就好了。楊三爺雖然在心底罵這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可嘴上卻說欒老四有眼力,這毛病挑得對,他馬上就加以改正。楊浩這幾天把棺材鋪子的那些不吉之物整理成一堆,蒙了塊方格布,準備著新婚後再把它們打開。欒老四來察看婚禮籌備情況的時候,他剛從高二嫂家回來。高二嫂幫他做了套藍色斜紋布的新衣裳。他見著欒老四,叫了聲「叔」 ,揚三爺在一旁說:「現在叫爹得了,反正以後就得改口了,先練習練習!」誰料欒老四一撇嘴角,十分不屑的樣子,楊浩的「爹」字也未叫得出口,更沒有膽量陪他看新房,怕他看什麼都不順眼,這樣也許就會推遲婚期。如今見欒老四並未提過分要求,楊浩心下大喜,就切了塊青蘿蔔讓欒老四來啃。欒老四咬了一口蘿蔔,咳嗽了一番,對楊浩說:「明兒喜梅就過門了,將來你要是敢欺負她,小心敲折你的狗腿!」楊浩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楊三爺吐了口痰,說:「親家,你放心,有我在,這小兔崽子不敢給喜梅一點氣受的!他要敢那樣,我擰斷這小子的脖子。」

明天就是婚禮了,楊浩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做,那就是到曠野里去給親人燒點紙錢,告訴他們,他要和一個善良而又可愛的姑娘結婚了。在此之前,他特意回了趟原來的村子,給揚老漢上了上墳。村裡人把遇害的楊昭也埋在了老漢的墳旁,楊浩聽說楊昭死得慘不忍睹,又知道他是出家之人,因而特意買了兩紮上好的黃色的香,焚香給他:楊浩相信,這些常出現在他夢境的亡靈們,一定會有靈知,他們會為他與欒喜梅的結合而感到高興。揚老漢一死,他的身世只有自己知道了,這使他在獲得某種解脫的同時,內心又陷於深深的孤獨之中。每逢月圓之時,他都有一種毛骨竦然的感覺,覺得那月亮滿身都長著利牙,隨時準備著咬人一口。投映在他身上的月光,也使他覺得不自在,彷彿它們是一群蠕動的毛毛蟲,讓他的皮膚有極不舒服的感覺。他想結婚以後,這一切可能都會因欒喜梅而得到改觀。晚坂過後,楊浩見楊三爺獨斟獨酌正在興頭上,就拿了捆燒紙,揣了盒火柴,去村外給親人們燒紙。夜色濃濃,月亮半殘著,星光像蟋蟀一樣在衰草上跳蕩。野外還瀰漫著一股秋收過後的氣息,是那種清涼而略有苦味的氣息。揚浩擇了片比較茂盛的荒草地,將燒紙點燃。頃刻間,那紙就化成一團火球,紙灰像蝴蝶一樣翩躚升起,有的飛向楊浩的肩頭,有的飛向他的頭頂,更多的是飛向空中,飛向了那遙不可知的黑暗。楊浩把要說的話都對親人們說了,告訴他們幾點接親,幾點拜天地,幾點入洞房。讓他們明天早點起來觀看他去參加婚禮。燒過紙,楊浩朝遠方拜了拜,起身回家。也許是踏著枯草行進的緣故吧,他聽見背後窸窸窣窣響個不休,像是有人在跟著他走,他想也許是他的親人們,怕明天清早找不到路,現在就跟著他去了。

揚三爺比楊浩起來得還早。楊浩起來時,他已把糖和茶準備好了。楊三爺特意修飾了一番,颳了臉,理了發,穿上了一件藍緞子上衣,像吳老冒一樣戴上了一頂黑緞子瓜皮小帽。不過楊三爺戴上這帽子十分惹人發笑,他的頭大,身體壯,這帽子在他頭頂顯得很輕薄,使他顯得很滑稽。楊浩洗過臉,剛把新衣裳穿好,高二嫂就來了。高二嫂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墨綠色綢子衣裳,臉上還拍了白粉。她那雙豐滿的奶子因為衣裳的窄小而更顯得蓬蓬勃勃。楊三爺忍不住朝她的胸前多看了幾眼,說:」高二嫂,你美啊!」高二嫂說:」楊浩今天成親,我昨夜高興得都沒睡好覺,我不打扮打扮,多給咱婆家丟人吶!」高二嫂說著去幫楊浩抻抻衣襟,她的那雙手青紫青紫的,就像鬼的手,那是它們終日浸在染缸里的緣故。楊三爺剛要打趣高二嫂的這雙手,高二來了,緊跟著廚子李貴和兩個幫廚的來了,接著又是吳老冒,鄭順和,齊大炮等人前來。棺材鋪子立刻熱鬧起來了。司管放鞭炮的把鞭炮一摞摞地拆開,掛在木棍上支起來,管灶上事的廚子察看喜宴的菜準備到什麼成色了,他吆喝著幾個幫廚的婦女把豆腐切成片,把蘿蔔切成絲。其實喜宴也簡單,不過是湊足了六個菜,蒸了幾鍋白面饅頭而已,就是這祥,在當下的婚宴中已屬上乘了。楊三爺還特意請來了鄰村的一名喇叭手,迎親時讓他吹打吹打。這喇叭手患了傷風,不住地咳嗽著,有時一個噴嚏下來一串清鼻涕也隨之遊盪出來。楊三爺對他說:」我可是花了錢請你來的,到時得給我忍著,鼓足勁吹!」喇叭手懷抱喇叭,不住地朝楊三爺點頭,在一旁養精蓄銳。場三爺原本計劃用轎子來接欒喜梅的,後來見借來的轎子十分破舊,就決定用毛驢來接親。楊三爺看了七家的驢,相中了齊大姐家的,那驢玄色,油光閃亮,活潑而又乖順,看上去精神抖擻的,如今這驢披紅掛花。昂頭望著過往行人,整裝待發。

欒老四凌晨三點便醒了。醒來後就一遍遍跑出去看天。見有幾片烏雲掛在黎明前的星空,便有些忐忑不安,怕接親的時候會下雨下雪。暮秋時節,農霜下過幾場後,雪就是個不速之客了,它會說來就來雪。欒老四很忌諱有風有雨的,因為他婚禮的時候大雨如注,迎親的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結果他和老婆過得就不長遠。好在太陽快升起來的時飯,那幾片烏雲也許覺得無法興風作浪了,就不歡而散了。欒老四這才放心地回屋看女兒梳妝打扮。欒喜梅盤起了頭,鬢上插了幾朵紅絨花,穿一套紅緞子鑲翠綠色邊的新嫁衣,胸襟左右兩側綉著兩朵牡丹花,化了淡妝,看上去嫵媚動人,喜氣洋洋。馬涼的老婆過來幫著欒喜梅梳妝,見她打扮起來賽過了天仙,想起了死去的兒子馬林,心裡就不是滋味,不知不覺眼裡就噙了淚花。馬涼把她叫到一邊,說:「老四的閨女出門子,你要高興些,要是吊著臉子,不如不來。」說得那女人也覺得自己過分,連忙幫欒喜梅去把剛煮好的雞蛋用涼水浸了浸,剝下皮後讓她吃。欒喜梅一夜也未睡好,她想結婚以後,家裡就不能天天回了,弟妹的衣裳髒了怎麼辦?父親吃不上熱飯怎麼辦?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覺得父親還應該再找個老婆,家裡才會像模像樣。可誰願意嫁到這裡來呢?

迎親的喇叭聲越來越近了,那聲音就像條歸家的狗似的一餾煙地跑回來,讓人覺得無比親切。欒老四事先囑咐欒喜梅,讓她出娘家門時多流點淚,迷信說這是給娘家留下「金豆子」,當時他是這樣說的:「你嫁過去的那個棺材鋪子,是咱這村中最富的,那裡不缺錢用。咱娘家可就不一樣,走時你可得多給家裡留點金豆子,也不枉我養了你一場。」毛驢和楊浩一進院子,蜂擁的看熱鬧的小孩子歡呼雀躍地叫起來的時候,欒喜梅想起了父親的話,就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原想哭哭也就罷了,誰料竟一發而不可收,誰也勸不住了,把臉上的胭脂也弄混濁了,使得楊浩分外尷尬。最後欒老四不得不弓著腰親自去說服,說你要是再掉淚,就不讓你出嫁了。這句話果然立竿見影起了作用,欒喜梅一抽鼻子止了哭聲,由馬涼的老婆又忙三迭四地給她補了些脂粉,然後由楊浩給她穿上鞋,抱她出門檻,讓她騎在驢上。鞭炮響起,喇叭聲聲,院子里好不熱鬧。楊浩牽著驢,喜滋滋地看著那上面的新媳婦,的確有一種幸福到極致,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

從欒老四家到棺材鋪子,只不過十幾分鐘的路。可今天迎親的隊伍卻走得很慢。因為小毛驢實在太調皮了,儘管揚浩牽著它,它還是隨心所欲地東搖一下,西晃一下,一會兒往左邊突然去了,一會兒又停下來抬頭望望天,弄得騎在上面的欒喜梅很慌張,惟恐一不留神被它給顛到地上,弄得一身的灰土,這樣婚禮又有笑料了。楊浩心想,這毛驢也許是因為晚上不能參與鬧洞房,心下不平衡,先自把洞房就給鬧上了。也許在小毛驢的心目中,這天就是洞房的天棚,這四周的原野就是洞房的牆壁,現在正是慶祝的時候。這樣一想,楊浩就覺得這毛驢分外可愛了。誰料這毛驢愈接近棺材鋪子頑皮得愈過分,它忽然晃著腦袋小跑起來,結果到了高二嫂的洗染店門前時,硬是把欒喜梅給顛了下去。好在欒喜梅早有準備,跌得不重,很快站了起來。圍觀的人發出快意的笑聲。楊浩也跟著笑,心想已經到了家門口了,跌得正是時候,省得他還得扶新媳婦從驢背上下來。這時棺材鋪子門前的鞭炮劈里啪啦響起,非常熱烈,把喇叭聲給擊得七零八落了。楊浩攙著新媳婦,慢慢走向棺材鋪子。楊三爺早已候在門前,眉開眼笑地迎著他們。婚禮主持宣布典禮開始,楊浩和欒喜梅拜天拜地,然後又拜坐在一把栗色椅子上的楊三爺,最後是夫妻對拜。拜畢,欒喜梅被蒙上一塊紅蓋頭,由楊浩牽手人洞房。此時兩個捧著滿碗五穀雜糧的人,把糧食一把把地劈頭蓋臉地朝新郎身上砸去。楊浩怕砸疼了欒喜梅,就用雙手護著她的頭,自己卻被五穀糧砸得眼冒金星。據說是被五穀糧打過,新郎新娘才會一生平安,白頭到老。欒喜梅進了洞房,由楊浩給掀下紅蓋頭,然後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坐福」 。據說坐得時間越久越好。

接下來是婚宴,由於屋子放不下十張桌子,基本就把它們支在了院子里。桌椅以及盤和碗都是從鄰居家借來的。雖然太陽照著,但畢竟是近冬的時令了,風帶著一股砭人肌膚的寒意,冷颼颼的。菜一上了桌,大家就齊操筷子,三下五除二,未等它涼呢,盤裡的菜即被人瓜分殆盡,菜盤空空如也。那白面饅頭上了桌,更是被人們飛快地搶光,有的人雙手握著饅頭,一齊往嘴裡送。所以大師博灶上的火剛撤,那邊的婚宴即已結束,桌上只剩下了空碗空盤。大師傅在清冷的空氣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罵:「這群狼!」他想幸好自己留了一盤豆腐和一碟煮鹽水豆,否則落到最後什麼吃的也沒了。大家吃罷了飯,就開始清理桌子,女人們把屬於自家的碗盤仔細挑出,摞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家拿。一些小孩子興猶未盡地在門前揀啞炮,然後將它們攔腰折斷,找著火放火花看,那火花一縷縷射出來,金黃色,就像彗星的長尾巴,很好看。楊三爺大約嫌這些小孩子太鬧人,就從屋裡抓出一把糖來分給他們,轟他們走:「去去去,有了糖吃,也看了新媳婦,回家去吧!」小孩子確實好唬弄,嘴裡有了糖,他們就無限滿足了,紛紛回家了。

午後三時,參加婚禮的人陸陸續續走凈了。天開始陰沉了,太陽已經不見了,院落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欒喜梅吃了些東西,覺得坐福的時間足夠了,就下炕去收拾屋子。楊浩清理乾淨了院子的炮仗碎屑後回屋,見欒喜梅在幹活,就說:「你在炕上坐著吧,這些活兒我來做。」欒喜梅一抿嘴唇嬌嗔地說:「我可不能讓男人做媳婦該做的活兒。」楊浩聽了心下感動,見左右沒人,索性關上屋門,抱起欒喜梅就親。由於太興奮了,口水也出來了,弄濕了欒喜梅的脖子。欒喜梅小聲說:「天還沒黑呢,讓人看見怪臊得慌。」楊浩說:「我讓天黑天就黑。說著,刷地把窗帘拉上了,又把門栓閂上了,這回屋裡的確就有天黑的感覺了。楊浩把欒喜梅抱上炕,很吃力地解她衣裳的紐扣。那扣子是盤扣,而且是新扣,很澀,極難解,楊浩就嘟囔一句:「這做衣裳的怎麼盤這路扣子,活活急死人! 」欒喜梅聽後咯咯樂了,楊浩喜歡這笑聲,覺得這聲音像初春冰河乍裂的聲音,像雨後的鳥鳴,像夏夜裡浪漫的風聲,給人以無窮無盡的喜悅和溫柔之感。欒喜梅笑過之後,用雙手捧著楊浩的臉,顫著聲說:「你可要一輩子對我好呀。」楊浩正欲纏綿地與她海誓山盟一番,聽見有人拍門,楊三爺在叫:「楊浩,你出來幫我找找我的白綢衣放哪裡去了,你楊三娘這個死鬼,不知把它藏哪去了! 」楊浩滿心不樂意地說「來了」 ,然後放開欒喜梅,小聲怪罪楊三爺,「看看你長的那副德行,非要穿什麼綢衣裳,又不是你成親。」欒喜梅把紐扣一一系起,對楊浩說:「別這麼說楊三爺,他這一段忙咱們的婚事,夠操心的了。」楊浩覺得此言極是,也就把窗帘拉開,幫楊三爺找白綢衣。

傍晚的時候,忽然起了狂風:風颳得門兩側的燈籠像撥浪鼓似的亂搖,燈籠穗也被刮掉了幾縷。楊三爺看了看天,罵:「媽的,要變天了!」楊浩見天空烏雲沉沉,給人以密不透風之感,知道要下雪了,就逗欒喜梅說:」瞧瞧咱倆多有喜氣,結了婚就下雪,知道那雪片是什麼嗎?是一塊一塊鋥亮鋥亮的大銀元!」欒喜梅說:「那你還不準備兩口大缸,把這些銀元都收著,一輩子舒舒服服地花!」小兩口甜甜蜜蜜地斗著嘴,然後點火做飯。飯畢,雪來了,鬧洞房的人也來了。鬧洞房的多是年輕人,他們什麼招兒都使,目的是讓新郎新娘多表演點親密的場面給大家看。他們用紅線繩吊下一個沙果,讓他們一齊去啃,楊浩和欒喜梅這樣做的結果,自然是把嘴親到一處了,於是大家就樂得直拍手。還有的用膠布在楊浩脖子上粘了一塊糖,讓站在楊浩胸前的欒喜梅用舌頭把這塊糖吃進肚裡,你能想見,欒喜梅要想吃到這塊糖該對楊浩有多麼的纏綿。糖最終還是吃到欒喜梅的嘴中了,大家仍覺不過癮,又找到一根碗口粗的木頭,由兩個壯漢抬著端頭,做成了獨木橋,讓新郎新娘騎在上面,不許晃蕩。欒喜梅開始面露難色,楊浩也覺得這花樣實在太刁難人了,正不知所措的時候,楊三爺為他們解了圍。楊三爺吆喝那些人:「得了得了,鬧鬧就回家吧,天這麼黑了,又下了雪,不早點回去,當心雪大了不好走!」鬧洞房的人都曉得楊三爺的厲害,儘管有些心猶不甘,還是把那「獨木橋」落下來,十分不情願地離開了洞房。人走盡了,楊三爺就把棺材鋪子的大門鎖了,說是不讓這些討厭鬼進來聽窗:「就是他們跳進來聽窗,這種鬼天氣也會凍掉他們的耳朵! 」楊三爺這樣說著,然後把紅燈籠一盞盞點燃,這樣院落就洋溢著熱烈的紅光,喜氣瀰漫。楊浩和欒喜梅到院子看了看燈,又看了看雪,覺得瀰漫的雪溫柔而又恬靜,蓬蓬勃勃得像盛開的梨花,覺得那紅燈籠彷彿在喜宴上喝多了酒,醉醺醺的樣子十分可愛。小兩口歡天喜地地回了新房,將紅蠟燭點燃,想美美地度上一個銷魂的洞房花燭夜。正當他們掛嚴實了窗帘,閂好了門栓的時候,楊三爺又一次來拍門了,他喊:「楊浩,喜梅,到灶房吃碗麵條吧,結婚人不吃麵條不長遠的!」楊浩和欒喜梅只能拉開屋門,去灶房吃面。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已經擺在飯桌上了,聞起來很香。楊浩不由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覺得楊三爺待自己實在是太好了,以前真是錯看了他。楊三爺端著一碗茶,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著,囑咐他們要將碗里的麵條吃乾淨,否則就不吉利。楊浩和欒喜梅自然是聽話地把面全吃光了。吃畢,楊三爺找著一些閑話跟他們聊,楊浩只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的,腦袋暈暈乎乎的,看欒喜梅眼前一片模糊。楊浩說:「我怎麼這麼困?」欒喜梅也隨之說:「我覺得頭暈得厲害。」楊三爺嘿嘿笑著,在心底說:「我的洞房花燭夜要開始了。」

楊三爺見楊浩支持不住地歪倒在飯桌旁了,就連忙攙扶著欒喜梅,說是先把她送回洞房,回頭再接楊浩。楊三爺給他們的面碗里分別下了蒙汗藥,楊浩的量大些,而欒喜梅的則少些。他希望楊浩能睡得昏天黑地,而這個秀模樣的欒喜梅,他只需要她微微眩暈,他不想讓她在自己身下死氣沉沉的。他要她綿軟無力,而又想讓她意識清醒:楊三爺把欒喜梅抱進洞房,想楊浩現在已是死狗一條,索性門也不閂,伸出一雙大手就去脫欒喜梅的衣裳。欒喜梅有氣無力地哼著,眼睛裡露出絕望的神氣。楊三爺望著燭光下欒喜梅漸漸露出的皮膚的那種暖洋洋的光澤,不覺先流下了一串口水。他扒光了她的衣裳,然後飛快地甩掉自己穿著的衣裳,迫不及待地壓到欒喜梅身上。他一聲一聲地叫著「寶貝」,使神思恍惚的欒喜梅發出被刺痛的呻吟聲。他太喜歡這種呻吟聲了,他想自己這一段的辛苦沒有白費,他總算如願以償地把這個小鳥一樣可愛的人摟在懷裡了。楊三爺盡情地發泄著,想著從今以後,楊浩的媳婦就成了他的,愈發地激情蕩漾起來。

楊浩後半夜從灶房醒來,見四周漆黑一片,便摸著黑朝洞房的光亮處走去。他扶著牆壁,仍覺得昏昏沉沉的。燭光下,楊三爺正坐在炕頭興味十足地抽著旱煙,欒喜梅躺在炕上,似在沉睡:楊三爺見了楊浩,將一口痰吐在地上,說:「你也看到了,這新郎倌讓我做了。這也是應該的,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不能白養。從今往後,你的媳婦就是咱爺倆兒的了。你要是不樂意,我就對村裡人說,你媳婦讓我楊三爺給破瓜了,看看你們倆誰還有臉在這裡混!」楊浩眼裡噙滿淚水,他點了點頭。楊三爺笑了:「這就對了!」

半月之後,楊浩跟著楊三爺外出運一口棺材,回來時卻是揚浩一個人。揚浩對村裡人說,他們半路上遇見兩個胡匪,搶了他們身上的錢不說,他們還把楊三爺給殺了。他說幸虧自己年輕,跑得快,逃了出來。於是楊浩就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去給楊三爺收屍,他身上被刺了十幾刀,刀刀都在要害部位,那屍體慘不忍睹。賣油郎說:「究竟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啊,給捅得這麼慘! 」那口棺材被楊三爺自己給用上了,依照村裡的風俗,不能把死人運回來,也就在出事地點附近挖了個坑,撒了點紙錢,將他理了。從此以後,棺材鋪子的主人就是楊浩了。鄰居們見這小兩口從不吵鬧,但臉上從來沒有笑影,就很納悶兒,心想你們倆多有福氣啊,結婚沒多久,楊三爺就死了 ,把家產留給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呢?快到年底的時候,欒喜梅有了身孕,楊浩去請吳老冒給她墮胎。吳老冒說:「我什麼病都治,就是不給人打胎,傷天害理啊。」楊浩說他請人給這未出世的孩子算過命 ,說這是個怪胎,兩個頭,四隻腳,出生的話也活不了多久。楊浩又給吳老冒買了塊上好的織錦緞料子,還送他一對楊三爺祖傳的銀鐲子,吳老冒便欣然從命,痛痛快快地給欒喜梅墮了胎。高二嫂見棺材鋪子的門楣上拴了個紅布條,一打聽,知道欒喜梅小產了,就對高二說:「這小兩口,把頭胎給流了,多可惜呀。」

6

風是大地心臟發出的心音。春季,它的心音溫情柔曼;夏季,那心音像琴弦般發出清爽悅耳的聲音;秋季,這心音有些紊亂,忽而強烈忽而微弱;到了冬季時,它的心音就呈現出極其亢奮的狀態。風一旦刮起來,就是呼嘯的北風,帶著股野獸嗥叫的氣息,無所顧忌地在山川,田野間穿梭。人們不得不把窗欞溜上窗紙,阻止它偷劫屋內的溫暖。然而這風氣焰囂張,它會鼓著腮幫子使勁吹拂糊在窗縫上的紙,直到把它吹出了破綻,從縫隙快意地鑽進屋子為止。這時室內烤火的人感覺到有冷風入侵了,就會一縮脖子說:「這北風,真是不知道心疼我們家的柴火啊!」

北野南次部冬季時是絕不封窗的。他不喜歡室內太溫暖。他認為溫暖的環境會使人意志消沉,降低工作效率。而清冷的空氣會使人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最佳的工作狀態。凡是來過他宿舍的人,都要打著寒噤對他說:「把窗紙糊上吧,太冷了。」北野南次郎卻不以為然。心想只有這種環境,才會使我興奮。因而整個冬季,他的住處的窗戶終日蒙著霜花,經久不化。北野南次郎感覺到他的美妙的實驗生涯快到盡頭了,從同事間的議論和上司的抑鬱神色來看,日本在大東亞戰場上正節節敗退,似乎已走到窮途末路。在這所特殊監獄的周圍,在「國境地」界外,北野南次郎發現有許多站崗的軍人,他們荷搶實彈,一動不動。待他走到近前,才發現這竟是一些笨頭笨腦的木頭人!以往,這一帶的氣息還沒有如此緊張,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氣勢,只能說明他們離戰爭的盡頭越來越近了。北野南次郎卻不喜歡戰爭結束,這並不是因為他熱愛戰爭,而是沒有戰爭,他就不可能有這樣一個良好的機遇從事細菌的研究。每當一項實驗成功,他都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尤其讓他感到振奮的是,在這個特殊部隊中,他可以經常性地用活人做實驗材料。毒氣實驗和鼠疫苗的實驗都是極為成功的。此外,他還做過真空環境實驗以及凍傷和人體倒掛的實驗。在選擇實驗材料上,他傾向於那些健康而面露憤怒之色的人,他曾給個蘇聯諜報人員做過毒氣實驗,這人是在齊齊哈爾換火車被逮捕的。他高大健壯,皮膚白皙,一頭金色頭髮。他見著北野南次郎面露鄙夷之氣。北野南次郎當時想,你以為自己高鼻子黃頭髮就了不起了?我會讓你的這些體貌特徵很快化為烏有。北野南次郎給他做了毒氣實驗,控制了毒氣的用量,使其經過三天三夜的掙扎後才死亡。開始時他流口水,眼瞳水腫,結膜充血,不停地流淚,彷彿他有天大的委屈。跟著便出現體溫升高,流鼻涕,粘血性痢便,腹部劇痛等癥狀。到最後死亡時刻,他的周身遍布著黃豆般大的水皰,皮膚多處出現糜爛,眼瞳水腫,聲音嘶啞,心音微弱,嘔吐,肺部吱吱啦啦地發出鳴笛般的聲音,便血,這個高鼻樑金黃頭髮的蘇聯人痛苦得用雙手抓胸,撓得胸脯血斑點點,而他的十指鮮血淋淋。最後脖子一仰,一命嗚呼了。北野南次郎在他死亡的最後一刻沖他微笑著,然後他提起手術刀,為他做屍體解剖。北野南次郎輕快地把他的上下腹部的皮肉劃開,又用骨鋸鋸斷胸肋,使他的心臟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他面前。那一刻北野南次郎想,你再用傲慢的神色看我啊?你的心還敢再跳動一下么?他朝那內臟吐了口痰,又吐了一口痰,想想不過癮,再吐了一口痰,然後才在心裡哼著小調,繼續解剖屍體。

26號王亭業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他依然保持著用指甲在牆壁上劃痕計算時日的辦法。那牆壁上的劃痕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淺了,因為他的力氣越來越弱了。王亭業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能望見手腳,心想這還叫人的手腳么?它們比鷹爪還要瘦削。若是他蜷伏著身子把雙手雙足放在一起,簡直就是在看一堆枯枝。他想自己的骨頭如今一定很脆,輕輕一掰就會折斷。北野南次郎幾乎每天都要來看一次王亭業,每次來他都問:「26號,你覺得怎麼樣?」王亭業總是先嘿嘿地笑上一陣,然後才答話。他的答話五花八門,非常有趣。比如:「我想哭哭不出來,用手一摸,就知道它掉進心裡了,我怎麼能哭得出來呢?」再比如:「我覺得滿口的牙都沒了,因為我想咬舌頭,怎麼也咬不著。後來我就找這些牙,你猜猜它們去哪裡了?被雞給叼走當米給吃了!嘖嘖,我的牙能當米吃了!」王亭業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始至終地笑著,使北野南次郎格外開心。他不止一次問26號,你究竟叫什麼名字?做錯了什麼?王亭業總是很堅決地搖搖頭,說他什麼壞事也沒做過,至於他的名字,就叫26號!每當他說到「26」的時候,還要比比劃劃地在空中划出「26」的字樣,然後抿起嘴角,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態,彷彿26是玉皇大帝的代號。北野南次郎曾想方設法調出過26號的材料,知道他叫王亭業,由新京轉來的。至於他犯了什麼罪,那上面並無記載。有一回北野南次郎突然問王亭業:「王亭業,這名字知道的有?」王亭業拍了拍自己的臉,喜出望外地叫道:「那是我啊!」王亭業手舞足蹈,彷彿在慶賀一件東西的失而復得。他對北野南次郎說:「王亭業回來了,那於小書呢?」北野南次郎不知道於小書是誰,問他,王亭業低下頭很靦腆地說:「於小書是個好姑娘,她美極了。她坐著大輪船出國了。我不讓她走,那大海說起風浪就起風浪的,萬一把船打翻了怎麼辦?」北野南次郎看著這個精神已經完全崩潰的人,內心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他從女馬路大身上感染了梅毒之後,那一年他都在暗暗為自己治療,直到春天才算痊癒。這期間,這病的折磨常使他下身奇癢難耐,心情煩躁,這時他就願意和王亭業說上幾句話,他會獲得某種無法言說的愉快和輕鬆。王亭業呢,他只要看見北野南次郎來了,先向他展覽一派笑容,然後就品頭評足北野南次郎的衣著,說他穿的馬靴不好看,看上去就像兩截黑煙囪,讓人覺得他的腿長年累月被熏著,已經是漆黑漆黑的了;他說他的白服很瘮人,只有死了人才穿這弔喪的衣服,說白衣裳什麼時候穿才好看呢?那就是有月亮的晚上,要是一個姑娘穿著白衣裳站在河邊,看上去就會美麗得像一片白雲。北野南次郎有時帶給他一些水果,王亭業就指著它們說:「你騙不了我,就這些玩意,我知道都跟毒蘑菇一樣,看上去美麗,吃下去就完蛋了! 」這所特殊監獄中,醫生對馬路大實施細菌實驗,常常把菌液摻人牛奶和水果之中,讓他們享用。馬路大一開始不明真相,很積極地把它們消化掉。後來發現這有詐,就以絕食絕水抗議。馬路大這樣做,若他們真的集體絕食自盡的話,對醫學實驗來說將是重大的損失。從此之後,醫生對實施實驗的人採取了別的手段,主要以打預防針為主,謊稱現在正流行痢疾或者肝炎,要打預防針才不至於被傳染。馬路大將信將疑,後來他們發現打預防針可致人於死地,於是馬路大對打預防針也進行反抗。他們拔掉針頭,對醫生大喊大叫,有的還動手毆打醫生。最後迫不得已,他們再實驗的時候,乾脆就以提審的名義把犯人從牢房帶到實驗室里,在那裡就由不得馬路大了,就彷彿一隻羊四足被縛住擺在屠宰場上,只能是任人宰割了。其實北野南次郎帶給王亭業的水果,絕對沒有放任何菌液,可王亭業依然十分惱火地把它們當驢糞蛋一樣踢向門口。北野南次郎明白同監室的人一定警告過王亭業,不要亂吃日本人賜給的東西。

去年春季,丁香花瀰漫著濃郁芳香氣息的時候,他們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人體實驗。實驗原本選在小號牢房進行,這樣王亭業就不可避免地成為實驗對象。後來經過一番論證,覺得在大號牢進行實驗比較科學。小號牢房關押的是那些體格健壯的可以長期用於實驗的對象,而大號牢房關押的人數較多,他們大都體質孱弱或者是些反抗情緒極強的人。王亭業之所以一直被關押在小號牢房,在於他的精神一直處於亢奮狀態,雖然他看上去瘦骨伶仃。加之有北野南次郎的暗中保護,與王亭業同牢房的人相繼在實驗中死去,惟有他還活著。大號牢房每一間都關押著七八十人,由於衛生條件不好,牢房的空氣極其混濁,一進去感覺就像走進了盛夏時節綠豆蠅團團飛舞的露天廁所。他們選擇了兩間大號牢房,共對l8人進行實驗。實驗目的是對兩種霍亂疫苗進行比較,看哪一種更為有效。一種疫苗是使用超聲波製造的,另一種是日本陸軍軍醫學校用普通方法製造的。他們先對實驗者預防接種,給其中的8個人注射用超聲波製造的霍亂疫苗,對另外6個人注射了陸軍軍醫學校製造的霍亂疫苗,而其他4人則被拋開,沒有進行預防注射。二十天後,他們開始對這批馬路大進行人體感染實驗,將霍亂菌摻人牛奶之中,強迫他們喝下去。結果,接種超聲波製造的8個人,除個別稍有腹痛、頭痛之外,第二天即奇蹟般復原;而注射軍醫學校方法製造的疫苗的6個人中,多數嘔吐瀉泄,其中一名死亡。而那四個沒有進行預防接種的4個人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他們發病強烈,並於第三天全部死亡。這次實驗的結果證明,用超聲波製造的疫苗具有特效。於是開始大量生產這種疫苗。

北野南次郎無限迷戀的就是實驗。每一項實驗的成功,即使不是他的研究對象,他都跟著欣喜若狂。他們製造細菌武器是為了殺滅敵人,但當自已一方也受到這種病的傳染和威脅時,就要找到最有效的遏制方法。這就好比你把鎖鎖上了,必須留有鑰匙能把它開啟一樣。北野南次郎目前正在做凍傷的研究,因為日軍在滿洲漫長的冬季里不同程度地感染了凍傷,影響了部隊的戰鬥力:雖然專門有一個班在研究凍傷,他們所做的實驗結果也比較成功,但北野南次郎覺得這還遠遠不夠。他認為自己的研究比他們更勝一籌,他將用事實來證明。那就是把人澆上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戶外冷凍後,使實驗者四肢已經麻木僵硬後,他能在一周內將被實驗者凍傷的創面控制往。他認為這樣一個輝煌的研究成果應該選擇一個最理想的對象來完成,那就是26號。因為26號不可能永久地存在下去,他的研究也許在某一天會因為戰敗而突然中止,他必須要讓他們之間關係的終結有著一個輝煌的休止符,能夠使他常憶常新的結局。在這個冬天,北野南次郎明白自己最想做的就是這件事,為此,他探望王亭業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他想讓26號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能夠吃得好一點,豈料他帶去的水果都被26號骨碌碌地踢開,這使他分外惱火。

王亭業也並非總是瘋瘋癲癲的。偶爾,在夜闌人靜之時,他一個人靜靜躺在床上苦苦思索,會想起一些什麼。他想自己過去生活的環境,想他的親人們。在這艱難的回想之中,他憶起了一間溫暖的土房,裡面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忙著什麼活計,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王亭業想這一定是他的老婆。在這昏暗的背景中,有一個人的形象是活潑而鮮明的,那就是宛雲。王亭業不但想起了她的名字,還憶起了她可愛的面貌,憶起了她用彩筆在牆上畫著的那些憨然可愛的小動物:大象、青蛙、狗熊,等等。每逢他憶起了宛雲,便有一種要號啕大哭的慾望。可惜他哭不出來,他的淚泉彷彿早已乾涸。這時王亭業會推醒同牢房的人,對人家說:「我想起自己的女兒來了,她叫宛雲,又聰明又可愛。她小的時候,不跟她媽媽一個被窩睡,專愛朝我懷裡鑽。她媽媽那時就是『瞧瞧我這閨女,不跟媽親,倒跟爸親』,哎喲,宛雲實在是太招人稀罕了! 」同牢房的人難得聽王亭業說幾句正經話,就坐起來陪著他聊個盡興,而往往天將明時,王亭業又胡言亂語起來。同室的人只能嘆口長氣,催促王亭業趕快睡覺,嚇唬他若是還不去睡,這麼站下去就會死掉。王亭業聽後打個寒戰,趕緊回床躺下。他在與人傾訴的時候,一直鬼髟似的垂立在暗處,一連幾個小時不知疲倦。王亭業被嚇唬之後牙齒打戰,他彷彿看見一條大灰狼已經亮著綠幽幽的眼睛來到他的床前。他叫喊著:「別吃我啊,我身上沒幾兩肉了,全是骨頭,要是硌碎了你的牙,不是太不划算了嗎?」戰戰兢兢的王亭業能獨自與莫須有的狼戰鬥到黎明,這才不勝疲倦地睡去。不管他早晨何時醒來,王亭業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晃著腦袋走到牆壁旁,用指甲在上面劃一道痕迹。他會自言自語地說:「日子過得真快啊。」有時他還指著某一片劃痕說:「這是春天,這裡有花,有小鳥,有綠樹,有暖融融的太陽,美啊!」他讚歎著。有時他指著另一片劃痕說:「這是冬天。啊,到處都是雪,好冷啊。蛇和青蛙都冬眠了,黃鼠也冬眠了,我也要冬眠了。知道冬眠是怎麼回事么?就是不吃不喝地只知道睡覺。睡上一個冬天之後,嗬,醒來一看,天又藍了,小草又發芽了,小鳥也愛叫了,花開了,蝴蝶飛來了,又是春天了,嘖噴!」同牢房的人最喜歡聽他這類的胡言亂語,因為這實在太美好了。王亭業在訴說這一切的時候語音輕柔,非常動情,如潺潺的流水,使人彷彿看見了一碧如洗晴空下飛翔的白雲,聞到了暗夜花園中散發的幽幽香氣。如今與王亭業住在一起的113號,他最為愜意的一件事,就是聽王亭業對著指甲的劃痕抒情。113號最喜歡聽王亭業編織夏天的情景:「啊,這裡是夏天!看見了吧,滿天都是星星!最漂亮的是哪幾顆星?不是北斗星,不是天王星、海王星,是牛郎織女星。唉,牛郎織女真是可憐,一年才見一回面。你們知道么,每年陰曆七月初七,人世間的喜鵲統統飛到天上,飛到銀河裡,給牛郎織女搭一座相會的橋。牛郎挑著擔子,籮筐里放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去會織女。唉呀,想起來多讓人辛酸,一年才會一次面,哪叫夫妻呀,受得了么?」113號是個有妻室的人,每聽至此,就要掩面而泣,他太思念親人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殺人的屠宰場里必死無疑,不過他想要尊嚴地死去。

113號是在訥河被捕的。他當時在車站候車,欲到哈爾濱送一份秘密情報。這情報是什麼內容,他並不知曉,只知它非常重要。作為地下黨的聯絡人員,每回送情報,他都要做好充足的準備,萬一遇到不測,絕對不能讓情報落到日本人手裡。113號將情報藏在假髮里,怕這頭髮意外被狂風捲走而露出破綻,他特意剃了個禿頭,用膠水將發套牢牢粘在頭上。弄得腦袋又脹又木,十分難受。這假髮是按照他平素的頭髮設計的,就是很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一絲破綻。當日本人在訥河車站抓住他時,113號一點也沒慌張,他想沒人知道他頭髮的秘密,自己一定能想方設法把情報處理掉。l13號被押解到縣警署之後由日本人進行了細緻的搜身檢查,連他隨身帶著的一盒火柴也被拆開,然而他們什麼秘密也沒發現。113號明白,一定是有人告密,知道他要到哈爾濱送一份重要情報,否則日本人不會那麼準確而迅捷地在車站抓住了他。他們問他去哈爾濱做什麼?113號說,他爹病得厲害,一位老醫生給開了方子,在訥河抓不齊這些葯,於是就到哈爾濱去。日本人問他藥方在哪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裡。」113號很流利地背出了一副藥方的名稱。他明白,他們一旦獲得不了實據,一定會對他嚴刑拷打的,那時如果他們氣急敗壞揪他的頭髮,一切都完蛋了。113號被搜過身後,說自己憋了一泡屎,再不拉就屙在褲子里了,他倒無所謂,只怕會熏著長官,就實在過意不去了。於是就由一名憲兵看著他去廁所,I13號在裡面從容地扯掉假髮,將裡面的情報吃進肚子。等他再出來時,只覺得心中一片明朗,他什麼也不怕了。當夜113號被倒掛著施刑時,他的假髮像死鳥的羽翼一樣脫落下來,露出個又青又亮的光頭。日本人知道已經上當,便對他施以酷刑,用燒紅的烙鐵劃他的皮肉,邪皮肉被燙得「吱——」地叫一聲,發出一股焦味:然而113號挺下來了。日本人見他毫不動搖,只得把他轉送石井部隊。113號明白,不管他被轉到哪裡,註定都是死路一條。只不過他到了這裡之後,才知道這種死是何等的殘酷。

一個天氣晴好的禮拜天,北野南歡郎從平房進城與羽田相會:羽田在三天前打來電話,語氣甚為低沉,說他心情很煩,有話想和老同學說說。北野南次郎自從那次與羽田在蒼泉不歡而散後,每年只與他見一回面。也就是在中國人的傳統春節來臨之時。那時聚會的不止是他們兩人,還有來自同一故鄉的人。他們大抵選在初一時聚會,無非是喝喝酒,唱唱歌,熱鬧一番後就四散了。平素,羽田與北野南次郎沒有交往。這次南次郎意外接到羽田的電話,使他頗為吃驚,心裡一片狐疑。

北野南次郎與羽田的約會時間是晚上五時。可他提前兩小時就到了市區。他尋了家妓院,痛痛快快發泄了一下。他進妓院時太陽還在天上遊盪,從妓院出來,太陽已不見了。深冬的落日總是在五點前就結束了。天色灰濛濛的,北野南次郎走在街上,覺得就像在海濱浴場暢快地遊了一下午,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展和輕鬆。街燈閃閃爍爍亮了,一些飯店的招幌在晚風中搖晃著,往來的行人全都因寒冷而縮著脖子。街上絕少有人語,有的只是車聲和風聲。北野南次郎在五點時準時走進一家日本餐館,以往他們春節聚會,多半選擇在這裡。羽田已經候在桌前多時了,見到北野南次郎,連忙起身致禮,南次郎也回禮給他,二人這才坐下來叫菜。北野南次郎想美美地喝上幾壺清酒,然後在微醺狀態中回到平房,那樣這一天就是完美無缺的了。羽田看上去比以往更瘦了,他語詞遲訥,只是捏著酒壺不停地喝酒。北野南次郎想你不是有話要說么,為什麼不說?他們在喝酒的間隙有時彼此觀望一下,然後淡淡付之一笑。待到酒喝得人血流加速,面頰潮紅的時候,他們彼此都放鬆了,話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起來。他們很動情地回憶故鄉的山,回憶冬天時山中那鋪天蓋地的麻雀,回憶教小學的那個麻臉女教師,回憶他們故鄉附近的溫泉。說到動情處時,羽田和北野南次郎的眼睛都潮濕了。羽田問南次郎,如果日本戰敗,他們成為俘虜,你將怎麼辦?北野南次郎用手指重重叩了一下桌子,然後說:「我希望回到故鄉後還有這樣的好環境,能做我心愛的實驗。」羽田搖搖頭說:「如果我們戰敗了,你研究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了,你回到故鄉,不可能再擁有這樣的實驗室了。」北野南次郎聽了非常反感,他反問羽田,如果日本戰敗,你會怎麼樣?羽田微微一笑:「回到故鄉,去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過後半生。」北野南次郎在心底罵了一句羽田「懦夫」,然後不無嘲諷地舉起酒盅說:「為你的美好願望,乾杯!」待他們干盡了一壺酒後,北野南次郎咂了咂嘴,突然一字一頓地大聲對羽田說:「要是後半生沒有我的實驗室了,我就去死!」羽田不由想起了北野南次郎小時候興趣盎然解剖麻雀的情景,胃部一陣痙攣,菜也吃不下去了。他覺得這話題過於沉重,弄不好兩個人又是不歡而散,於是就聊些輕鬆愉快的事情。比如小時候,跟父親一塊去溫泉,在那裡曾碰到一個用腳趾作畫的斷臂人。他用腳趾夾著筆,很熟練地在紙上描繪山川花鳥的形態。羽田湊在旁邊,一直斂聲屏氣地看了一個下午。傍晚時,那個斷臂人見羽田一直眼巴巴地蹲了一個下午,就慷慨地送了一幅畫給他。他畫的是一片溫泉,那上面霧氣沼沼,有幾隻鳥濕漉漉地從溫泉上空飛過,背後是灰濛濛的山影,那畫看上去清幽濕潤極了。羽田笑著對南次郎說:」當時特別想問問那個人,他的雙臂是怎麼斷的。可一想這樣問也許會使他憶起不幸時傷心,也就忍住了。」北野南次郎說:」也許他伐木時讓木頭砸著,斷了雙臂;也許是出車禍落下的;還有可能是得了什麼病,不得不截斷他的雙臂;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的仇家把他的雙臂砍斷了。總之,他得感謝斷了雙臂,不然又怎麼會用腳趾做畫呢?」北野南次郎說完,突然很神秘地笑了起來。他說自己第一次失去童身,也是在溫泉。那是他十四歲的時候,他父親帶他去溫泉。父親整天泡在酒館裡,喝得爛醉,南次郎有天晚上在旅館偷了父親的錢,悄悄溜了出去,他先看藝妓表演,那裡有很多成年男人,都是醉醺醺的樣子,只有南次郎是最年輕的。演出結束後,這些藝妓就像花蝴蝶一樣各尋其主去了,有一個又高又瘦的藝妓走到南次郎面前,她拉著他的手,俯身親了他一下。南次郎笑言當時便覺得血液凝固了,他的腦子嗡嗡做響,他掏兜里的錢,結結巴巴地說想和她睡一覺。結果這藝妓把他帶到一間很狹小的屋子,成全了他。南次郎說他離開的時候,這藝妓又把錢還給他,說這錢一定是他偷大人的,快放回去,不要因這個挨揍。北野南次郎搓了一下臉,說:」她人可真好,過了兩年,找中學畢業了,又去溫泉找她,人家說她已經不在那裡做了。她跟一個醫生結了婚。走了。羽田君你能想像出來么?當時我聽到這消息,站在溫泉旁就哭了,難過極了。」羽田聽了南次郎的這番話,忽然覺得他是極為可愛的,於是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南次郎,對他說:」幫幫忙,這女人就要轉到你們那裡去了,請多關照。」南次郎拿過照片,見是一個面目沉靜的中年女人。不漂亮,但氣韻非凡,而且他覺得眼熟。羽田解釋說:」那年我們在蒼泉吃飯,曾見過她的。」南次郎恍然大悟,知道她是蒼泉的女主人了,她是因為什麼被捕的?既然己經被逮捕了,羽田為什麼要幫助她?南次郎內心一片狐疑,他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此時他將這照片交給羽田的上司,相信他不日將受到軍法論處,羽田啞然一笑。說;「請便。」南次郎對羽田說,凡是進了他們那所特殊監獄的人,如果想要得到關照的話,只有兩個選擇:早死或者晚死。他不知道羽田需要的是哪一個?羽田想了想。苦笑了一聲收回了那張照片,然後輕聲說:「那就不必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醫院後夜已深了。他有些疲倦,回屋倒下就睡了。星期一早晨起來,只覺得胸中發悶,一望天是陰沉沉的,便想著要下雪了,一到落雪的日子,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他吃過早飯,就去牢房看王亭業。他想跟26號說上一會兒話,自己的情緒就會高漲起來。北野南次郎信步走向小號牢房,讓看守打開門,然而裡面只有113號一人!他問113號,26號去哪裡了?113號說:「咋天下午他讓一個醫生帶走了。」北野南次郎不由大驚失色,連忙問是哪位醫生,他長得什麼樣?113號說:「他塌著鼻樑,眉心有顆大痦子。」北野南次郎明白,這人一定是粟原君!天啊,他把26號帶走去做什麼實驗呢?這個該死的傢伙,做事總是不吭不響的,他並沒有聽說粟原君近兩天要做實驗啊!北野南次郎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直奔栗原君的辦公室,助手告訴他,栗原君在解剖室里。北野南次郎瘋一般直衝向解剖室,他打開門,見粟原君俯身站在解剖台前,戴著橡膠手套,正在清理已經解剖完畢的血跡斑斑的屍體。北野南次郎走近那具腹中空空的屍體,他看見了26號那張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他的眼睛沒有合上,直直地向上瞪著,彷彿正望眼欲穿地等著什麼人來。栗原君很遺憾地搖搖頭,說他的實驗失敗了,他給26號做了馬血換人血的實驗,將王亭業的血液抽空,完全注人馬血之後,他只存活了十個小時。這十個小時26號瘋話連篇,神志不清。栗原君覺得26號體質過分孱弱,才導致他實驗的失敗。他說解剖26號的時候,發現他的心臟明顯肥大。北野南次郎轉身走向存放著人體器官的器皿,他停在標有26號標籤的瓶子前,看那顆已呈暗紫色的心臟。北野南次郎覺得心如刀絞,他忍不住落淚了。淚水落在已凝然不動的心上,使那心有一種盈盈欲動之感。栗原君走過來,見北野南次郎神色哀慟,不知這是為什麼,就悄悄問:「有什麼不對的?」北野南次郎立刻收斂了淚水,他語氣低沉地說:「沒有什麼。」他這樣說著,然後飛快地離開了解剖室。他將門重重關上的那一瞬間在心底罵栗原君:「你這頭蠢豬!」

北野南次郎悵然若失地回到住處,他回想起26號所說的有關秋天的一段話,更加覺得未來的日子彷彿一下子黯淡無華了。26號是這樣說的:「秋天是什麼?就是一隻金黃的大南瓜,摟在懷裡滑溜溜,吃起來香噴噴。」窗外飄著雪,窗欞發出嚓嚓的響聲,北野南次郎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可憐,他孤獨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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