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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二章 1933年

民國22年

昭和8年

大同2年

1

匪頭朱運山臘月二十六的黃昏陷入彌留之際。他的四梁八柱中的頂天粱王明業在前幾日的一次砸窯中死於非命。他們襲擊的是某村大戶人家張隆發,他家開著七八個作坊。有油坊、粉坊、香坊、燒鍋等。張隆發家深宅大院,院牆很高,養著一群兇惡的狼狗。據說這些狼狗都鑲了一顆毒牙,只要被咬上,沒有不喪命的。他們襲擊張家是因為他家從日本人那裡弄來一批槍支,知情者說就放在院宅西北角的磨房裡。朱運山一伙人便萌生了奪槍支的念頭。他們這伙只有四十幾人的匪綹在遼河兩岸已經活動了近十年,其中有的還有妻室,冬季時下山回家「貓冬」。這些年他們搶了不少金銀財寶,可以說是吃喝不愁了。自從九一八事變後,很多匪綹紛紛投奔抗日聯軍,這使得朱運山覺得自己的綹子也該投身抗日。只是他不想投奔任何一支隊伍,要干就自己干。他們共有十八匹好馬,各種刀具也有上百把,只是槍支奇缺。朱運山的外四梁打探好了這批槍支的行蹤和數目,他們就制定了周密的砸窯計劃。事先由搬舵的(相當于軍師)掐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這一天。朱運山初始不理解,覺得搬舵的太大膽,過小年時張家大院肯定張燈結綵,人來人往,這樣怎麼下得了手呢。而搬舵的則說灶王爺升天的日子,必然就會有人入地,張家遭劫可視為入地,事在人為。另外過小年時人們必定是因歡樂過度而疲憊,夜深時定會睡得死死的,這時下手十拿九穩。朱運山覺得話說得在理,就開始做砸窯的準備工作。這次行動非同小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所以他們把跑得最快的幾匹馬飼以最精的糧草,希望行動時它們疾如旋風。

匪綹里有個神槍手叫胡二,是迎門梁,每次行動時都由他打前鋒,退卻逃走時由他殿後。他的槍法神到什麼程度呢?你用頭髮絲拴住一隻活蹦亂跳的螞蚱,把它吊在窗欞下,胡二站到離它大約有二十米遠的地方。不用瞄準,一抬手在槍起彈發之間,螞蚱就會被打得四分五裂,粉碎成一些綠毛隨風飄舞。胡二很仗義,有次路過一座小村子,見有戶人家給老者買不起棺材,只用炕席裹了往墓地去,胡二當即去棺材鋪買了副棺材,又給死者親屬留了些銀錢,讓他們好生給老人入殮。胡二喜歡喝酒和睡女人,每隔半個月必定下次山去逛窯子,不然他會煩躁得在山中用腳狠踢馬的肚子。胡二聽說要去張家大院砸窯,就顯得異常興奮。說是他早就偵察到了警察所的一個人的日本老婆就住在村東,平素喜歡到河邊去洗衣裳。冬季時愛買豬頭肉和燒餅吃。這個日本女人身段很好,膚色白里透粉,沒有孩子,平素愛喝酒,她常常在下雪天的時候喝了燒酒去街上閑逛。 胡二說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既然要去那個村子,不如順路把那個日本娘們搶回來好好讓兄弟們享受享受,開開洋葷過大年,反正鬼子也沒少糟蹋咱東北的大姑娘。胡二的話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贊同,說是的確應該把這個日本娘們一併弄來,既搶了槍支,又羞辱日本女人,也算是抗日了。朱運山覺得不妥,他說你把日本娘們搶到山上,是把她再放回去還是結果了?胡二滿嘴噴著唾沫星子說:「立壓了她(立壓即強姦),當然讓她睡了(睡了即死),還指望著她囫圇個回去把我們兄弟都交待了?」朱運山漠然不語,覺得這樣做違犯規矩,必定引火燒身。胡二就頗為不滿地頂撞了匪頭,說:「你除了知道啃海草(啃海草意謂吸鴉片),去霧土窯子(煙館),就不懂得立壓有多舒服,真是白白當了回男人。你襠里的種要是老不用,還不成了軟球,留著再多的片子也沒用!」(片子意謂錢)在匪綹里,匪首就如一個大家族的祖師爺,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怎麼可以任由四梁八柱的人胡亂罵一通呢,朱運山顯然有些憤怒了。胡二並不是一開始就跟朱運山起事,胡二最早所在的匪綹報字夜老黑,靠吃票混日子。所謂吃票,就是不做綁票和搶劫的事,只在交通要隘、商旅必經的道口、渡口等處設置關卡,盤剝路人。當然,他們的首要前提是武裝齊備。神槍手胡二的好槍法就是在那時練就的。采參的、押運白米的、販賣黃煙的、淘金的甚至採藥的都曾遭到過他們的吃票。胡二是犯了內部的匪規而被清理出去的。有一次一輛滿載貨物的帶著篷頂的馬車經過某處山口,埋伏在附近的胡二帶人下去吃票,撩開馬車的老氣橫秋的藍布簾,陡然見到一個花容月貌的女人穿著綠緞子的小襖端端坐在那裡。馬車上載著布匹。據說她是某縣布店老闆的二太太,此次是專門押進布匹回家。胡二對這女人頓起歹心。他謊稱要為這女人的馬喂些糧草,請她下車喝一壺清茶。女人對這些吃票的早有所聞,並未顯出慌張,她說:「該給的都給了,謝謝你的茶了。我們出來時喝足了,馬也喂足了,就不勞您費神了。」說著吆喝車夫上路。胡二哪能眼睜睜看著美艷之極的婦人離他而去,他勒令手下人押住馬車,把那婦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搶到山口背陰處的草坡上,不由分說地強暴了她。一次覺得不過癮,又來了一次,直把那布店主人的二太太折磨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人高馬大的胡二就像卷破炕席一樣將她鬆鬆快快地夾在腋下,走下草坡,將她扔在馬車上。當夜匪首聽聞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把胡二五花大綁地捆在柱子上,在驕陽下暴晒三天,不許給他一粒水米。第三日傍晚,匪首見柱子旁的胡二耷拉著腦袋,氣若遊絲了,就命令人給他鬆了綁,念著他對匪首的幾次捨身救命之恩,放他一條活路,讓他以後永遠不許再回來。胡二自知能夠僥倖活命已經萬幸,於是就離開了夜老黑。他獨自在山中遊盪數月之後,投奔了朱運山。朱運山看中了他百發百中的槍法。雖然胡二生性浪蕩,但為人仗義,朱運山也就不計較了。匪綹里的人因為胡二常去逛窯子,就編了首歌給他:「胡二愛老二,三天不立壓,踢碎馬卵子。下山如猛虎,歸山如老太。一步一哼喲,渾身散了架。親娘老子喲,都怪騷窯姐,吸干爺的血!」胡二聽了也不惱,只是嘿嘿訕笑。朱運山覺得胡二忠勇過人,若沒有這點毛病便可在自己不測之時把位子讓與他,然而他性格放蕩,不能委以重任。

朱運山下了死命:去張家大院砸窯時絕不許去劫那個日本女人,如若一意孤行,立刻讓他吃槍子!胡二不再爭執,不過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對此事未被允諾耿耿於懷。他有兩次借酒撒瘋,非說他的床底卧著一隻紅狐狸,勾引他夜夜難眠,還煞有介事地把床底翻騰得亂七八糟。還有一次酒後說他看見一個三千年前的冤魂了,說是夫家虐待她,她沒有活路就投了井。如今她要還魂,不知這伙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人能不能收留她,她會做飯,會裁衣,會種地,還會生孩子。匪綹的人聽了胡二的一派胡言不由哈哈大笑,說他連看見的鬼魂都是女的,花心不改!還說咱們爺們有自己的山頭,招個娘們來行動起來不方便,豈不自討苦吃。胡二這時就不裝瘋賣傻了,他信誓旦旦地說若有女匪來「靠窯」,全部由他一人照應,保證不讓她拖了眾兄弟的後腿。大家就笑著罵他:你只會照顧到自己的褲檔里去!

臘月二十三的這天早晨朔風大作。山上的積雪被颳得四處飛揚,天空一片混沌,朱運山覺得天象不吉,就讓搬舵的再卜一卦。搬舵的佔到「履」卦,說是要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覺得有些不吉,但既然定好了日子,就不應再更改,於是搬舵的對朱運山笑笑說卦呈吉相,不會有意外。只管前去就是了。一行人就開始打點裝備,給馬加料,將最結實的馬鞍搭在馬背上,先拉出去讓它們遛遛,馬兒若十天半月不出門蹄下就會生澀。午飯後朱運山命令大家透透徹徹地睡上一覺,養足精神頭晚上砸窯,他們睡醒後天色巳昏,風已止息了。山上的矮樹棵子看上去十分安靜,就像一群溫順的綿羊似的。糧台的老伙夫已經做好了晚飯,豬肉塊燉粗粉條、鹽水鹵黃豆、大蒜蒸魚乾。他們常年不斷的菜便是粉條和黃豆,因為它們易於貯藏和運輸。逢年過節,他們才下山購買肉食。到了冬季能存住凍肉的時候,他們往往一次性地買回十幾口豬,把它們宰了埋在雪窩子里,隨用隨取。不過有年冬天的凍肉被黃鼠狼給吃了大半,氣得他們下了不少鼠夾子,黃鼠狼沒夾著一隻。凍肉倒是照少不誤,可見黃鼠狼比人還機敏。朱運山給每個弟兄斟了一碗酒,囑咐大家行動時不可莽撞從事。他在給胡二斟酒時特意拍了拍他的肩頭,說:」等將來幹得大發了,讓你到哈爾濱逛窯子去,那裡的窯子有名,別說日本娘們,黃頭髮高鼻子的都有!」胡二聳聳肩,齜了一下牙,說:」我要是熬到去哈爾濱的那個年月,肯定老得橫在路上動不得了。」朱運山便沉下臉,兄弟們也都沉下臉,因為大家都忌沛這個「橫」宇。搬舵的見氣氛有些緊張,連忙過來給胡二打圓場,說胡二一定是餓得昏了頭,讓他趕快用筷子夾塊肉吃。胡二便擎了筷子,夾了塊像白髮老翁一樣顫顫巍巍的肥肉,將它抿進嘴裡,叫著一聲「真香」,然後滿嘴流油地將筷子橫在桌子上。他們的規矩既忌偉說「橫」字,更忌諱把筷子橫在桌上,應該順著才是。朱運山覺得胡二的舉動有些故意,就產厲地對胡二說:」你要是不舒服,今晚就留下吧!」胡二拍著胸脯說:」我把手花子(手花子意謂短槍)擦得晶晶亮,飛子《指子彈)也上好了,單等跟弟兄們下山解解饞,怎麼能留下來呢?」說完,還很節制地放下酒碗,單是吃菜。朱運山便說事成後,一定帶弟兄們吃一頓漂瓤子(意謂餃子),想去推牌九的也可去賭場玩個痛快!朱運山說完咳嗽不止,最近他已經三次咯血了,每回都在深夜,幸好沒有其他人在場。他很恐懼自己有一天會突然七竅出血,一命嗚呼。所以咳嗽了幾聲之後,他趕緊離開了正在海吃的眾兄弟,一個人到外面去,怕不慎吐出的血會擾亂軍心。他走出前聲稱要去甩漿子(撒尿之意)。

吃過晚飯,弟兄們開始準備行裝。他們穿上了緊腿馬褲,打上綁腿,寬大的棉襖被腰帶緊緊勒住。腰帶是足有四米長的藍布,它們一圈一圈地纏在腰間,就像千層餅一樣。這腰帶用途廣泛,既可以往裡面插槍,也可以在解開上衣的紐扣後使它成為一個小貯藏室堅實的地基,這裡面便可藏匿搶來的金銀細軟等物。還有,它可以在行動時當繩子用,爬牆上樹、綁秧子(綁票)等。當然,有時若是受了傷,這腰帶又可以當做繃帶。他們所穿的鞋一律為棉烏拉,輕便暖和,行動起來腳步聲極其輕微,很難讓人察覺。他們還清一色地戴著長毛的狗皮帽子,帽耳均有擼扣,在馬上跑得太久時可以把帽耳向後拉起露出耳朵來散散熱氣。他們所訓練的馬匹,在砸窯時無論進入任何鄉村集鎮,都不會發出意外的聲響,絕不嘶鳴和打響鼻,尤其在主人望風而未下手之前,它們更是乖乖垂著頭,在原地連步伐都不會挪動一下。朱運山所在的匪窩離起事地點大約有五六十里的路,他們在夜色中足足趕了兩個多小時的路,才靠近那個有三百多戶人家的村落。從山頂向下望去,村子裡還有幾處零星的燈火,有一戶有著高大門樓的人家還亮著兩盞紅燈,在門首的一左一右,就像一頭雄獅的兩隻美目一樣炯炯有神,它就是張家大院。朱運山悄聲問搬舵的,若是張家的燈亮個通宵,行動上是否不方便?搬舵的胸有成竹地說:「這些大戶人家別看開了一連串的作坊,手中片子多得嘩嘩響,他們對待小事上都很摳門。過不了十二點,兩盞燈準會讓更夫給滅了。他們又捱過了大約半小時,先消失的是那幾處零星的燈光,跟著張家門樓有人出來,這人大約腿腳不利落,足足用了七八分鐘才把兩盞紅燈滅掉。這時整個村子就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房屋的影子十分模糊只有縱橫的小路在星光下泛出隱隱青白的光澤。頂天粱的馬鞍上備著兩口袋香噴噴的肉包子,包子里下著蒙汗藥,這是為了對付張家的那群狼狗的。怕肉包子凍成了實心團,狼狗無從下口,這兩口袋熱包子被放在熱量最足的一匹馬身上。馬兩側的肚腹一左一右地溫暖著口袋的里側,外側則用狍皮緊緊裹了一層,以防寒氣侵蝕包子。頂天梁在等候時機的時候拍了拍那口袋肉包子,與同夥小聲開著玩笑:「這些狼狗還真有口福,今晚好好讓它們過個小年,非把藍眼珠子吃冒了不可!」眾兄弟就接二連三發出壓抑在喉嚨里的笑聲。砸窯之前的一刻,他們是很需要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的。

待到夜晚深得不能再深,天氣冷得開始使人身上打哆嗦時,朱運山見時機已到,就喚弟兄們策馬進村。開路的胡二懷中也揣著二十幾個肉包子,使他的胸脯看上去豐滿得就像坐月子的女人。他的包子是為了打點過路人家的狗的,包子里也一律下著蒙汗藥。比較精靈的狗對夜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做出反應,只有老眼昏花的狗才趴在窩裡跟主人一樣呼呼大睡。果然,有一兩隻狗叫了起來,胡二立刻撇了包子過去,狗很快就不叫了。這樣狗叫聲就不會連成一片,進入沉沉夢鄉的人們就不會被驚醒。他們眨眼間就來到了張家大院。馬匹貼著牆直直站著,身輕如燕的兩個翻牆高手準備越牆。這時忽然就響起了狗叫聲,這條狗先是試探性地「汪汪」叫了兩聲,待到它分辨出院外確實有動靜時,它就汪汪汪地叫個不休了。一條狗叫了起來,其它狗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來。頂天梁連忙往牆裡面「噗—— 噗— — 」地撇包子。狗陸陸續續地跑了過來,有貪吃的就不叫了,有忠於職守的仍然叫著。朱運山見事不妙,連忙給一個弟兄使了暗號,示意他到門樓前對付更夫。大戶人家的更夫比狼狗還精,他們夜裡意識清晰得就像無任何污染的淺水下的卵石。果然,更夫提著一條棒子打開門樓,向外張望著,潛在門首右側柱子背後的人飛身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使他處於暈眩狀態,手腳用麻繩捆住,像扔一條野狗一樣把他扔在門背後。這樣房門洞開,他們也就意外地省卻了翻牆的麻煩,可以直接潛入院子。世上的狗大約沒有不貪吃的,沒過十分鐘,狗就不再叫了,只是偶爾有一兩隻還在哼哼。又過了幾分鐘,哼哼聲也沒有了,大家知道蒙汗藥已經漸漸發作,狗們一定橫躺豎卧倒在地上。他們順利溜進院子,去西北角的磨房,要經過一間正房和兩間廂房。他們貓著腰,貼著牆根像旋風一樣快捷地遊動,很快貼近了磨房。磨房看上去是很不起眼的一間草篷泥屋,窗口低得三歲的孩子都能跨進去,胡二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三下兩下就把窗口給捅開了。磨房的門倒是上了鋼筋鐵鎖,可窗口卻簡陋得不堪一擊。也許是張家主人疏忽了,以為人該走人應走的門,而窗口是走飛鳥和貓鼠的。胡二雖然身高馬大,但翻起窗口來格外靈巧,他就像一條豐滿的青魚一樣「刷— — 」地游進窗檯,很快在磨盤下的草坑裡發現了裝有槍支的三口沉甸甸的術箱。他麻利地用鉗子把捆紮著箱蓋的鐵絲一一剪斷,然後撬開箱蓋的木板,把一支支槍從窗口遞出去。槍多半是長槍,只有幾支短槍夾在其中。槍的總數在三十支左右,讓人覺得張家要拉自己的隊伍,不然防身和保家護院怎麼用得了這些槍呢!一行人飛快把槍支盜運出去,胡二從窗口爬了出來,然後站在外面沖著磨房裡狠狠啐了口痰。這是胡二的習慣,每次砸窯離開現場前都要把一口痰留在裡面,彷彿是在吐掉他身上的穢氣。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張家大院,把張家的院門輕輕掩上,彷彿一切照舊,什麼都不曾發生。村落里的狗能叫的都被肉包子給打倒了,那些老氣橫秋的縱然是聞到了一點風聲,也懶得出窩巡遊察看。老狗也許想去日無多,還不如賴在暖和的窩裡多享受一會兒呢。胡二殿後,他們帶著槍飛身上馬,一溜煙地離開村子。馬蹄聲噠噠響著,給這寂靜的冬夜增添了某種動感。彷彿村落是一處寧靜的海灣,人是海風,而馬蹄聲就是突然湧起的潮汐。他們上了回盤踞點的山間小路後放慢了速度,既可使馬喘口氣,亦可讓自己透口氣。每次砸窯響噹噹地成功,他們的內心都洋溢著快感,就像三伏天吃冰那麼痛快。馬隊中有人哼起了小調,哼的是肉麻的情歌:「妹的奶子溜溜暄吶,惹得哥啃不夠哇。妹妹鋪上了扎張子呀(意謂褥子),單等哥甩漿子呀…… 」弟兄們昕了都笑,並且不約而同想起胡二,不由自主回頭看殿後的胡二有什麼反應。然而隊伍裡面沒有胡二,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搬舵的連忙向朱運山報告:「胡二不見了。」朱運山勒住馬韁繩,回頭望了一眼,搖頭嘆息道:「他不會回來了。」

大家不言自明,胡二定是去劫那個日本女人了。朱運山下過死命,一意孤行去劫日本女人,定讓他吃槍子,胡二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回來了。可匪綹里缺了胡二,就讓人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胡二給兄弟們帶來的快樂是任何人無法替代的。先前的快樂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都黯然神傷。頂夭梁王飛立與胡二最為知己,他提出要回去掩護一下胡二,若是胡二搶日本女人時遭遇不測,就會驚醒全村入,張家大院的人也會醒來,胡二如果被捉,就暴露了他們匪綹的身份,張家也許會糾集日本人進山討伐他們。朱運山只好應允王立飛前去迎救胡二,他自己帶著一干人馬繼續前行。王飛立轉身拍馬上路,離開前他告訴兄弟們不要等他,若他遭遇不測,馬會跑回來報信的。他再次進人村子時感覺到一處房屋有聲音傳來,不過投有燈亮,王飛立想也許這就是日本女人的家了。他循聲而去,只見這家大門和屋門都敞開著,先前的聲音倒是消失丁,院子中並不見馬,胡二也許離去了。王飛立正在躊躇之間,忽然發現屋子門背後有團黑影在遊動。池剛要從腰間拔槍,屋門那一側的槍聲先響了。這人不愧在警察所工作,一槍就打在他前腳上,王飛立在栽下馬前的一瞬用力掀了一下馬的耳朵。這匹訓練有素的馬知道是讓它回去報信,就沖著主人哀鳴一聲,然後揚開四蹄衝出院子。槍聲再次響在王飛立身上的時候。這匹馬已經跑過半個村子,就要接近山間小路了。它知道主人巳經魂歸九泉,就抱起兩隻前蹄劇烈地嘶鳴一聲,哀怨地與主人告別。王飛立在咽氣的那一瞬間聽到了這聲音,不過他不會看見馬兒滿含熱淚的眼睛。他最後仰面望見的事物就是星星,它們朦朧的光擇也像是滿含熱淚的樣子。

朱運山後來看見頂天梁的馬獨自回來了,就知道王飛立出事了。他立即改變了行路方向,不能再回他們的老窩去了。他們被迫撤離到一個叫下三窪的山頭,山中間有一個茂草遮閉的洞口,夏季時裡面盤著許多蛇。他們只好在此躲避風聲。這時朱運山開始頗頻吐血,到了臘月二十六的黃昏,他的眼晴已沒有任何神采,身上唯一的血色就在脖頸處,那是因為染了從嘴角吐出的鮮血的緣故。脂月二十五的晚上,出外打探風聲的人來報,說是頂天梁王飛立的屍體被張家大院的惡狗給分食掉,胡二搶走了一個女人,不過並不是日本女人,而是他們家的丫環。丫環那夜和主人偷情,而日本女人則睡在別一間屋子裡。胡二大約以為睡在男人身邊的人肯定是日本女人,他把那男人打暈後,喝令女人穿上棉衣棉褲。然後堵上她的嘴拖著她騎馬離去。黑暗中他也役著清她究竟是誰。待到那男人蘇醒過來,就從枕頭下摸出槍來,並且叫醒了那個日本女人。他們見大門和屋門洞開,判斷劫匪已經奔逃了。男人告訴老婆賊寇劫走了丫環,日本女人就有些不解地進了丫環的屋子。只見被子整整齊齊疊著,她便去了男人的住屋,結果她在男人的炕上發現了丫環的褲衩和小背心都遺落在那裡,知道丫環和男人偷情,就氣憤地打男人。王飛立最初聽見的聲響就是他們的對罵和廝打聲。原來日本女人得了婦科病,有一個月不和男人同床了。他們正爭執不下的當口,忽然聽見馬蹄聲傳來,於是兩個人就住了手。男人提著槍掩藏在門背後,頂天梁的馬一踏入院子,他就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此時張家大院的更夫也蘇醒過來,只見院子里的狼狗像一條條冬眠的蛇一樣橫躺豎卧在那裡,他就喊醒了主人,結果發現磨房的槍全部被盜了。後來槍聲響起,驚醒了全村人,張家人循聲而去,判斷出劫匪既弄走了他家的槍又搶了日本女人的丫環。他們當中有人認得王飛立的屍首,說最近常見他在這一帶遊動。張家就差人端了朱運山的匪窩,將留守的幾個人悉數殺盡,放火燒了他們充足的糧草,致使朱運山一伙人在山洞裡忍飢挨凍。眼見著自己就要過不去年了,朱運山開始交待後事,他讓弟兄們不要再這樣在山中小股地遊盪了,讓他們去投奔老北風的綹子。

老北風原名張海天,報字老北風,清末由山東逃荒到東北,流落到海城安家,自幼給地主扛活,砍柴、放豬的活都做過,深受地主的凌辱。有年遼河漲大水,張海天被迫為當地警察充當雜役,終於因為不能忍受他們頻繁不斷的拳打腳踢甚至更重的肉體折磨而逃走。走時盜出槍支投奔老頭票匪股,報字老北風,活動於阜新、黑山一帶。後來由於他贏得了弟兄們一致的愛戴,就被推舉為首領。九一八事變後,老北風率部抗日。不過初始時也走過彎路,因不明真相,被日本豢養的漢奸凌印卿收買,成立所謂東北民眾自衛軍,封老北風為旅長,實質是為日本人效勞。不久,張學良聞訊派人求老北風反正,老北風這才頓悟過來。他以設宴為名將漢奸凌印卿以及日本顧問倉崗繁太郎等十人一網打盡,隨後又在隆冬時節狙擊從海城向田莊台進犯的日軍,並且配台東北軍第十九旅鐵甲車護路隊收復大窪車站,以東北民眾抗日義勇軍的名義向全國發出通電,號召人們起來抗日,一時名聲大振。朱運山覺得自己死後投有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可以接替他,不如讓他們去投奔一個有前程的匪綹為好。在朱運山看來,未來的日子是與日本人鬥爭的日子,誰抗日誰就是贏家,所以弟兄們投奔老北風才會使他安然瞑目。搬舵的和眾弟兄跪在朱運山身邊,滿含熱淚答應匪首要他們「靠窯」的遺願。洞里燃燒的松明將跳躍的光焰一抹一抹地塗在朱運山的臉上,使那張臉看上去突然煥發了光采。朱運山在咽氣的一瞬努力掙扎了一下,他很想抓住點什麼,譬如童年時吹過的一支柳笛或者飲馬的水櫥,然而他什麼也投抓住,他兩手空空地離去。洞里的松明依然將濃郁的光明和芳香播撒到他的臉上,雖然他的臉已凝然不動,感受不到火光的照耀但他的靈魂卻隨著松明的香氣飄出洞外,在寒風中流浪著,尋找著再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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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亭業被捕的消息使讀書會暫時解體。鄭家晴告病外出,說是肺部有了陰影,至於他去了哪裡,一時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上海,還有人說是熱河,傳說中的兩個目的地是南轅北轍的,那處裁縫鋪後面別有洞天的院落也就頓時冷清起來。胡教授也攜妻離開北京,說是妻子患了類風濕,去鄉下找偏方治療去。至於哪個鄉下,又是讓人糊塗的,鄉下是太多了。所以胡教授的去處就會有更加五花八門的說法。走前他把值錢的古玩字畫也帶上了。他家院子中的樹在殘冬中冷著臉孔,看上去彷彿遭了喪事。

王亭業覺得白已被捕實在是個玩笑,他既不是讀書會的發起人和負責人,也不經常參加聚會。他在初始進入讀書會的時候之所以熱情高漲,完全是因為胡教授家那個叫於小書的姑娘,他太喜歡她那羞怯的樣子和淺淺的笑意了。儘管於小書對王亭業只是出於禮貌做出一般性的交談,這就足以令王亭業夜不能寐了。他想世上有一種女人天生就是一幅畫的,於小書就是這樣的女人。無論她身處何種背景,昏暗的牆壁,凌亂的街道或者模糊的樹影前,於小書都給人一種畫中人難以言傳的美感。他並不想著得到她,只想著去看。看了,欣賞了,心底會有一種愉悅與憂傷交織的感覺,他就滿足了。後來於小書回了奉天,王亭業再去讀書會時就索然無味,人們高談闊論著,今天說張學良不該率東北軍出關,指責日本炮轟北大營時張學良竟然在北平的戲院同趙四小姐看戲,明天又痛斥南京政府對日的不抵抗政策,說蔣介石早早晚晚會成為英美軟刀子下的階下囚。王亭業心裡想他們自己比張學良更糟,真正的抗日隊伍用自己的生命真刀真槍地與鬼子打游去戰,聽說一些胡匪也加入了抗日行列,而他們自己不過是啜著清茶在頗為雅緻的居室里清談。他們做得最大膽的事情,不過是在深夜時往一些偽政府機構的牆壁上張貼一些傳單,為一些遭受日寇屠殺的無辜平民做個簡短的哀悼儀式,全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久而久之,王亭業對讀書會產生了動搖甚至厭惡的情緒,他去的次數越來越少,春節過後,幾乎是不去的了,他寧願守在家裡聽老婆給女兒講鬼怪故事。在這樣的故事中,鬼怪都是溫柔而善解人意的。

然而。三月的某一天傍晚,他卻被捕了。被捕的那一瞬間他很恐慌,尤其是聽著妻子女兒生離死別的哭喊聲,他也想跟著哭。但當他隨著警車進入監獄之後,他就平靜下來了。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肯定是因為參加了讀書會而被捕的,不管是什麼人出賣了他,他絕不出賣任何一位成員。這樣—想,他的內心就有了一種大義凜然的英雄感。最初的一周,審他的日本人看上去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兇惡。他手中總是玩著一支漆黑的鋼筆,等著王亭業自己交待。王亭業反覆說的話就是那麼幾句:「我沒有參加任何組織,我只是個教書的,老婆一年之中有三個季度是在炕上生病,孩子又不懂事,我只求家中太平,哪有心思去關心外面的世道,只要有我們的飯吃,什麼日子都能過下去。」他用討好的語言為自己開脫著,審他的日本人時時從喉嚨發出「呃呃」的聲響,彷彿他被噎了似的。終於有一天,當王亭業還在複述上面一段自己已經背熟了的話時,日本人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放在王亭業面前。王亭業疑惑萬分地展開那張紅紙,看見了由他親筆代寫的一首打油詩。是理髮店的老師傅求他寫的。理髮店的老師傅念一句,他就寫一句。他並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名堂。後來老師傅關了理髮店,帶著全部家產離開了新京。緊閉的理髮店的門前就貼上了這張由王亭業的筆寫的打油詩。

小花小草向日,

冬日穿暖抗凍。

不忘本去還鄉,

兒女要快跟上。

餃子水要滾開,

有雞還能生蛋。

一些理髮店的老主顧當時聚在店門前,對著這首讓人莫名其妙的打油詩嘀咕不已。有人據詩分析店主去了鄉下了,去過常常能吃餃子的日子了。他的店門也只是暫時關閉,早晚有一天他會回來舊業重操。不然怎麼會說「有雞還能生蛋」呢。這張紙像喜帖一樣紅彤彤地貼在那裡,一呆就是幾天,吸引了很多人,誰解其中意,也許只有當事者才最清楚。王亭業記得自已那天心情還不錯,剃頭師傅來求他的時候不惟自帶紙張筆墨,還給他帶了一瓶酒和一對豬耳朵。豬耳朵根割得深深的,所以那上面的肉很厚,吃起來香噴噴的。他們把一瓶燒酒喝光,兩隻豬耳朵也被咯吱咯吱地咀嚼成囊中之物後,王亭業在微醺狀態中飽蘸筆墨,在寬大的紅紙上筆走龍蛇,按照老師傅的複述寫完了這首詩,只見那一個個字規矩而不失卻優雅,浪漫而不放縱,王亭業自稱趕得上乾隆帝的御筆,一時得意忘形。

王亭業在獄中的審訊室再見到這張紅紙時竟有一種與久違的老朋友相逢的親切感。他甚至用手輕輕在字跡上撫摸了一番,他的手痒痒了,突然懷念起那些能寫字的日子。他在黑板前背身寫著字,愛搞小動作的同學就開始在書桌前弄出一些響聲,愛交頭接耳的就嘁嘁碴喳說話,而一旦他寫完字轉過身來,教室里就鴉雀無聲,學生都規規矩矩坐著,使王亭業有一種要笑的慾望。

王亭業見罪魁禍首不過是這張紅紙,心裡頓時明朗了,有一種撥雲見日、暢快淋漓的感覺,他單純以為解釋清楚後,離出獄的日子就不遠了。而且心下暗喜:幸虧投有交待讀書會的任何事情,原來他的入獄與讀書會並無任何關係,他為無緣無故擔驚受怕了這些時日而感到有些委屈。

王亭業說:「這是我寫的,是理髮店的老師傅求我寫的。」

日本人終於拍著那張紙開口了:「你的、什麼意思的有?」

王亭業連忙申辯;「什麼意思的也沒有。人家不會寫毛筆字,知道我是個教書的,就來求我,來時還帶了一瓶燒酒和兩隻豬耳朵,我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不寫就太過意不去了!」日本人擰開了手中一直拿著的墨筆的筆帽,他冷笑了兩聲,然後用筆在紙上打了個大大的「x」,這個「x」的一條斜線從字首的西北角一直貫穿到東南角,而另一條斜線則由東北角貫穿到西南角。這兩道斜線組成的大大的「x」字看上去就給人某種恐怖感,彷彿這些字統統要被槍斃。王亭業仍然渾然不覺地望著這張突然被打了x的紅紙,因不明真相而驚恐萬狀。這時日本人忽然讓他把被x打上的字給念一遍,王亭業這才幡然醒悟,這可能是一首藏頭詩。他戰戰兢兢地先念了一條線「小日本快滾蛋」,就已經頭暈目眩,渾身沁出冷汗了。日本人又逼他念另一條斜線上的字:「有子要去抗日」,王亭業一旦全部念完,就癱軟在硬木椅子上,有一種被人給剝得赤身裸體扔到風雪瀰漫的戶外的感覺。那一時刻他幾乎喪失了意志。在他的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鐵門重重地永久關閉的情景。他眼前漆黑,脊背有一種砭人骨髓的寒意升起。他哆嗦著嘴唇,詞不達意地說:「這算什幺,這些個字,這算什麼……」「你的、陰險的、死了死了的有!」日本人這時不那麼溫文爾雅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盤繞在一起的韌性極好的皮鞭,抖開後朝王亭業劈頭蓋臉地抽去,「你的、通共匪、的有……」他一邊鞭打一邊怒罵著,王亭業開始時還可憐巴巴地叫道:「長官,冤枉,冤枉啊——」後來疼痛使他喪失了思辨能力,只是大聲地慘叫,他越是叫得凶,落在他身上的皮鞭也就更凶,漸漸地,王亭業的眼前就跟鍋底一樣黑。他新漸喪失了意識。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無休無止的酷刑。可王亭業仍然沒法交待什麼,若是真有什麼事,他倒不能保證長此以往自己會不會依然守廿如瓶。每次施刑時他都屁滾尿流的,大約他不堅強的品性和醜態更激起了施刑者的惡感,所以王亭業所受的苦頭是永無休止的。他被灌過辣椒水。也被頭衝下懸在柱子上。他的手指曾被鋼釘穿透,腳板也受到過熾熱的鐵板的灼傷。不同的是手指被鋼釘穿透時流出的是血,而腳踏上燒紅了的鐵板時冒出的是白煙,躥出的是「吱——」的聲響以及焦糊氣味。每次暴刑之後回到牢房,另外三名獄友都會過來幫他清理傷口。這三人中一個是工人,他曾組織磚廠工人罷工,抗議日本工頭剋扣他們的工資;另一位是農民,他在鄉村幫助抗日聯軍運送糧食,最年輕的是一名大學生,他在一次集會上與幾名愛國學生焚燒了日本天皇和偽滿皇帝溥議的照片。王亭業覺得自己最窩囊,那首詩並不是他寫的,他是代人受過。他相信理髮店的師傅也沒有寫此等打油詩的高深本領,這幕後定有人操縱。他覺得自己被人無形中暗算了,死也是個糊塗鬼。他開始想念妻子女兒,想念昏暗燈影下妻子端上桌來的熱湯。他憎恨剃頭師傅,如此害人地把戲藏在詩中,為什麼他隻字不漏?他與他又沒有什麼探仇大恨。看來那一瓶燒酒與兩隻豬耳朵給他擺的是一出鴻門宴。不過那天他是如此愉快,酒後他覺得運筆時有如神助,那些字看起來充滿了生機和神采。剃頭師傅臨走時對他讚不絕口地說:「還得是秀才!看看這些字,都是字的樣子!」當時他還覺得好笑,心想剃頭師傅真是設文化,字不是字的洋子,還能是豬狗的模樣?那晚他做了個異想天開的美夢,他拉著於小書的手去公園的湖邊遊玩,後來他們下湖去划船,於小書坐在船尾給他唱歌,歌聲使湖水泛起溫柔的波紋。後來天色昏暗。月亮一跳一跳地升了起來。湖面的漣漪就望不見了,不過湖面的微風卻裹挾著陣陣花香送入他的鼻息,於小書忽然溫情脈脈地倒在他懷裡。他丟掉雙槳,捧著她那張比月亮還要姣好的圓臉,他親吻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嘴唇,喃喃地用詩的語言讚美她,說她的睫毛是水邊青青的蘆葦,她的嘴唇是玫瑰的花蕾,她的耳朵是毛茸茸的蘭花,他們情深意切。如膠似漆。正當她陶醉得忘乎所以的時候,小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湖面的風也陡然增大了,他連忙去拾雙槳,然而雙槳已經落人湖水了。小船只能任狂風拍打著,他死死地抱住於小書,叫道;「不要——不要——」然後虛汗淋漓地從睡夢中驚醒。醒來的一瞬,他仍然驚魂未定,老婆拉著他濕漉漉的手問道:「你夢見什麼了?你『不要』什麼?」王亭業撒開老婆一貫冰涼的手,說:「沒『不要』什麼。」「可是你說『不要』了,說了兩聲了呢。」老婆依然傷感地說。王亭業只好唉聲嘆氣地說,「我能『不要』什麼,我有什麼,就得要什麼,沒有的東西,我要也要不來。「老婆就分外委屈地說:「我知道你要了我以後沒過幾天好日子,我也想健健康康的,可身體就是不爭氣。」王亭業只好翻過身把老婆擁入懷中,嗅著她滿身的中藥味說:「胡思亂想些什麼。你是我老婆,我對你有責任和義務的。」結果老婆感動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把他的背心弄得又濕又黏,那一瞬間他徹底明白了夢與現實的距離究竟有多遠。

王亭業不知道自己身處監獄的確切位置。從稀稀零零的汽車行駛聲中,他判斷出被關押的地點可能在城郊。獄屋的窗口很小,又很高,只有正午時陽光才能給它對面的牆壁塗上亮色。牆壁是水泥的蒼青本色,它很冷地向人提示身赴何方。王亭業若是看得清牆壁,而恰恰傷口又能沁出血來,就別出心裁地把血水往牆壁上抹。他不塗抹文字,覺得這東西太虛偽,太害人,太奧妙,太難以捉摸,他塗抹的只是魚、蛇、鷹和花朵,魚和花朵倒是有紅色的,而讓蛇和鷹也成為紅色則勉為其難了。他塗的魚和蛇線條簡潔,只是在牆壁拉上一條紅線,不同的是蛇線比魚的曲線要長,然後在首處點上個圓點。蛇眼和魚眼是沒多大差異的。至於花朵,因為湧出的血水有深有淺,倒使它的花瓣看上去分外有層次,重重疊疊的,飄飄洒洒的,彷彿臨風怒放的樣子。同室的獄友見他如此自殘,就勸他不要自暴自棄,要堅持住。王亭業覺得前途只有兩個,一個是出去,一十是留在獄中。出去就是生存,而在獄中的活法實在非人,他不想如此活下去了。除了絕食之外,在獄中你別想割腕和上吊這樣的死法。困為沒有繩索和刀片玻璃片之類的尖銳器皿,即使真有繩索,也找不到一個可搭繩索的地方。什麼叫「尋死不能」,這就是。王亭業忽然覺得在獄外是多麼自由,你想坐茶館就去坐茶館,想在休息日睡個懶覺就可以十點鐘不起床。想怎麼死就怎麼死,可以上吊、投井、割腕、服毒,現在這些死法對獄中的他來說都是美麗的童話了。而往獄外的時候他總是悶悶不樂,其實到底有什麼不快樂的呢!王亭業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是個軟骨頭,太沒民族氣節。既然進了監獄,就得做個堂堂正正視死如歸的人才是。獄中的飯食不用說是差的了,主要以半生不熟的高粱米飯為主,菜湯多為熬白菜,上面漂著的油星就像吝嗇鬼被迫施捨給乞討者的幾枚銅錢,少得可憐。可王亭業的胃口卻出奇地好,吃過後肆無忌憚地放屁,那些屁都很蔫,就像除夕夜放的啞炮一樣。他鬍子拉碴,衣衫破爛,好端端的棉襖棉褲被抽打得到處是洞,棉絮露了出米,有的貼在傷口上,就和傷口長在了一起,解手時連褲子都脫不下來。硬脫的結果是使傷口的痂隨著棉絮一起被扯下來,傷口湧出膿血來,讓他自己都噁心得慌。至於他被抓進來時戴著的那條雪青色呢絨圍巾,早已被當成綁腿了,因為膝蓋那點棉花已經掉光了。他若不裹上腿,會非常冷。王亭業為了判斷自己的罪究竟有多重,他一次又一次地請求審訊者喚他的家屬給他送來換洗衣裳,他還想要一包糖。然而他的希望總是落空。他想若是允許他的女人紿他送東西,說明他們並不想讓他死;而如果對他的話不理不睬,看來自己是秋後的螞蚱了。

有一天,王亭業意識比較清醒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樣一個問題,剃頭師傅求他寫字,只有他們雙方才知道。他把那張紅紙貼在店門前,看的人大多不知道王亭業是誰,怎知是他的筆法?必定是熟識他筆體的人才會做出辨識。而這個告密的人會是誰呢?王亭業想到了學校的同事,想到了讀書會的成員,他想泄密者跑不出這兩個圈子。而這兩個圈子中,既是同事而又是讀書會成員的人都可能性最大。他想到了鄭家晴,然而只是想了一下,就責備自己懷疑他太不君子,因為春節時鄭家晴還親自登門看望他的妻女,並且分別給她們帶了禮物。鄭家晴走後,妻子還一直誇他人長得帥,笑起來很有禪意,非常耐人尋味。聽得王亭業酸溜溜的,罵女人個個都是永性楊花的賤貨,妻子聽了撲哧一笑說:「你個醋罈子,我病得像個骷髏,只有鬼才稀罕!」

就在王亭業覺得自己已經命在九泉的時候,有一天看守突然送進牢房一個包袱,擲在他面前。王亭業看著那個包袱,一時不敢上前打開。如果裡面藏著一顆炸彈呢?他想。他這樣想的時候意識到自己還想活。他戰戰兢兢靠近那個包袱,把它四角對摺的死扣解開。這時他看見了自己的毛衣毛褲和兩件襯衫,他驚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定是妻子給他捎來的。他把每一件衣服都仔細搜尋一遍。抖摟了一回又一回,希望能從中找到隻言片語。然而沒有任何紙條向他透露一絲家中的消息,不過這足以令他感到欣慰了。看來日本人並不想把他殺掉,不然怎麼會尊重他的要求取來了這些衣裳呢?這些可是換季的衣服啊,換季,意味著他還能享受春日的陽光、花朵的馨香以及滿天飄飛的柳絮和榆錢兒。王亭業在毛衣的灰色標籤上,意外發現了用翠綠色的筆畫的一隻鴿子,如果不細看,肯定以為這是毛衣的商標。但王亭業看出這隻鴿子是女兒宛雲畫的,宛雲喜歡畫動物,家裡的牆壁貼滿了她畫的老虎、大象、獅子、斑馬以及海豚和兔子。她畫一隻綠色的鴿子給他,說明她在告訴父親綠色的春天就要來臨了,這使王亭業內心洋溢著一股暖洋洋的溫情。他的一件襯衣的袖口還沾有麵糊,看來這期間老婆的身體一直不好,沒有力氣把臟衣服給洗了,這又不免使他憂心忡忡。那一夜王亭業就捧著這堆衣服坐著睡著了。待到新一天的審訊開始時,他的步履已然輕快了許多,他甚至感激涕零地對那些曾對他施以暴刑的人拱手相謝,因為他看見了女兒畫的那隻神秘的鴿子。

「你的、想明白了的、沒有?」審他的日本人這次和顏悅色地指著王亭業的腦袋問。

王亭業畢恭畢敬地說:「我沒通共匪,我只是個教書的,會寫幾筆字,膽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你們也看出來了,我能做什麼大事。我什麼組織都沒參加過。我要是知道那首詩里藏著那兩句話。就是天王老子脆下磕頭求我,我也不會寫的!」

日本人不再說什麼,他撇開王亭業走出了審訊室。王亭業望著他對面那張冰冷的審訊桌一時陷入了幻想,認為日本人終於相信他的話了,也許正出去研究什麼時候釋放他。把他關進牢房確實是個玩笑。然而審訊室的鐵門再次打開時,進來的這個人卻讓王亭業不寒而慄!他是王亭業的大學同學,當時兩人都酷愛書法。曾一起去過西安的碑林。畢業之後王亭業留在了新京,而這位同學娶了個漂亮老婆去了齊齊哈爾。王亭業怎麼也想不到如今他竟穿著一身日本軍服,他的氣色看上去真好,鬍子颳得千乾淨凈,身上一塵不染,馬靴擦得鋥亮。原來他投靠了日本人!王亭業在心裡鄙夷地罵著他,覺得同學穿的那身衣裳看上去像條黃鼠狼。他是什麼時候來到新京的?王亭業終於明白是誰發現了他的筆跡,他對他的書法了如指掌啊!同學張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衣服是我叫人去家裡取來的,你受苦了。」王亭業激憤地反抗了一句:「我不苦!」同學笑笑,說:「我知道你背後有人指使,你把他說了就是了。我看在老同學的情分上,保證讓你出去後跟老婆孩子團聚,去過太平日子。」王亭業笑笑,不無挖苦地說:「我要是出去過太平日子了,還有你的太平日子嗎?」王亭業突然咆哮道:「我以為只有我是個軟蛋,沒想到你竟然軟蛋到當漢奸,你真給同學丟人吶!」王亭業捧住腦袋,悲痛欲絕地哭了。同學卻不為所動地抽身離去。走前他拋給王亭業一句話:「將來我可以派你去東洋。」王亭業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聲嘶力竭地罵:「我不想去那個狗日的地方!」這是他有生以來說過的最粗魯的一句話。

3

路邊的蒲公英開出金燦燦的黃花了。楊浩給家裡的豬采最後一次野菜。他的竹籃里已經有了不少苣蕒菜、灰菜和車軲轆菜。苣蕒菜有些老了,根已發硬,葉片的淡紫色變成了深紫色,而灰菜還嫩著,水靈靈的,葉片上那層灰色的覆膜就像銀粉一樣閃閃發光。楊浩知道老奶奶就要死了,她在等待這口豬被賣了之後來殮她。昨夜她咳嗽了一宿,清晨起來她有氣無力地把老頭叫過來,問:「小妹能出閣了嗎,她怕是有百八十斤了。」老頭知道老奶奶挺不過幾天了,就說:「她行了,該打發她出門了。」小妹是頭花母豬,黑底白花。那些白花就像雲彩一樣一朵朵地附在身上。給人一種俊俏之極的感覺。楊浩平素幾乎不與人說話,而他和小妹卻有說不完的話。他還用一把豁了好多齒的破木梳給小妹梳毛。每天家人把豬食拌好了,也都是由楊浩來喂的。眼瞅著小妹一天出落得比一天漂亮,卻要被賣掉了,楊浩心裡十分難過。他采了幾朵蒲公英花放進竹籃里,小妹不吃花,但楊浩想著在它出門時亮堂亮堂它的眼睛。

楊浩自從在平頂山那個血腥的屠殺場里僥倖生還,被這個拾糞的老爺爺救出虎口後,他就跟著他來到了鄉下。老爺爺恰好也姓揚,他常說能救出楊浩是老天的安排。他有一對雙胞胎的孫子,今年十八歲,一個叫楊昭,一個叫楊路。楊浩喚他們為哥哥。楊老漢的老伴偏癱在炕,巳是風燭殘年,愛說一些稀奇占怪的話。當時她見楊老漢又領了個半大小子回來,就唉聲嘆氣地說:「你還嫌家裡的嘴不夠,撿了這麼大個糞蛋回來!」楊浩初來時足足昏睡了兩天兩夜,他覺得渾身乏透了。睡足了這才覺得餓,可楊老漢並不讓他敞開肚子吃,只允許他每頓喝一碗稀粥,一直到楊浩臉上有了血色,能下炕了,楊老漢這才讓他吃乾飯。楊家不富裕,乾飯多為菜飯糰子,糧食的成份很少,楊浩常常吃上一個就說飽了。其實他是不飽的,他只怕給楊象增加負擔,若是楊家把他轟出去了,他還哪有家可去?楊老漢對鄰里一直稱楊浩是從阜新來的,說他的父母在煤礦上工時因為瓦斯爆炸雙雙死了,這個孩子淪為乞丐,要飯要了大半個東北,被他在撿糞的路上給碰到了。有去過阜新的人就會興緻勃勃地問:「那裡的老革家包子鋪還在么,城南的鞋廠生意還紅火么?」楊浩想哪個城市都少不了包子鋪和鞋廠,只管點頭稱是,聽的人就分外悵惘地嘆息一聲:「從那裡出來十來年了,當時要是不出來多好哇。」還有自認為很了解外面世界的人則問他:「這麼些年你討飯去過哪?給我說說看,知道周家店么?知道依蘭么?知道榆樹么?」楊浩也只管點頭稱是,然後默默地垂頭走開。楊老漢這時就會責備問話人:「顯著你們見過世面,問東問西的,就不知道問到孩子傷心處了,揭人家的瘡疤,你自己又不疼得慌。」別人咋咋舌,說一聲還真向著他,下回就不問了。楊老漢對楊浩說了,要他把發生在平頂山的事忘掉,讓自己過去的事永遠爛在肚子里。不要跟人說念過書,看見認識的字也要做出不認識的樣子,以後只管踏踏實實在家務農。楊浩便說還有個叔叔在馬圈子,他可以投奔叔叔,楊老漢說:「你就別想著這事了。你叔叔見了你還不得哭死哇?你要是把你看著的事給張羅出去,你就小命沒了。再說了,馬圈子也不是富裕地方,你去了還不一樣種地?」楊浩就眼淚汪汪地說他家在新京還有個親戚,他小嬸的爸爸在那裡彈棉花,聽說很有名,有個叫吉來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楊老漢就啐口痰說:「彈棉花的再有名還能怎麼著,手藝人的日子都不會好過的!再者說了。他閨女死了,她還哪有心思收留你?你和他家的親戚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遠去了!」說得楊浩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嗚鳴哭個不休。從此以後楊浩就寡言少語地幫助楊家幹活。他自幼沒做過農活。連農具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他爸爸和媽媽是撫順鋼廠的技術人員,家裡吃的和用的都比較充裕和齊全。楊浩做的家務括,不過是把襪子和背心放到水盆中洗,往往把一盆水洗得只剩小半盆,他和哥哥、弟弟把盆里的水弄到噴水壺中,滿院子噴著玩。有一次他們站在凳子上,生生把屋檐下孩子辛辛苦苦築的泥巢給噴掉了。傍晚燕子回巢,見窩已不知去向,就在屋檐前徘徊不巳,看上去很傷感的樣子。楊浩兄弟三人被媽媽給狠狠揍了一通,母親說燕子是益鳥。它們會給主人家帶來吉祥和平安。若是把燕子窩弄掉了,主人家就會招災。楊浩當時不相信母親的話,現在他信了。他很後悔自己搗毀了燕子窩,不然也許全家人仍能團聚在一起。有時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楊浩就覺得發生的一切只是夢,因為他能在黑暗中恍傯看見哥哥的身影,聽到弟弟的話語,也許他們也一樣逃了出來呢,他便從黑暗中霍地坐起來,小聲地說:「哥哥,我是小浩,我看見你了,你別藏起來哇。」覺輕的楊老漢總是眼睛睜著一條縫睡,聽見楊浩的話,他就扭過身子沖炕下「呸呸」地吐痰說:「誰敢招惹我們小浩,我就打折他的腿!」楊浩就哭著對楊老漢哀求說:「爺爺,我看見哥哥的影子了,還聽見弟弟的聲音了,他們真的沒死,求求爺爺救他們進來吧,他們走路走累了,口也渴了,求求爺爺了!」楊老漢就會更加罵不絕聲:「你們這兩個小厭世鬼,這麼遠還找上門來了,再不滾蛋,我就把你們的卵子都捏碎了!」然後又是一通「呸呸』的吐痰聲。事後楊浩才知道,啐痰是民間的一種驅鬼方法。楊老漢告訴楊浩,他託人打聽了,從平頂山逃出來的再沒有姓楊的孩子。那些屍首由日本人指使,被朝鮮浪人用鐵鉤子鉤到山崖下堆起來,澆上汽油焚燒,然後又把山崖用炸藥崩塌,把屍骨全都埋掉了。「你就別想著他們了,他們死在了一堆,在陰曹地府照樣是過日子,他們互相有個伴,他們狠心才拋下了你,你不要想他們了。」楊浩就分外委屈地問:「那他們為什麼不帶上我?去陰曹地府的日子怎麼過?」楊老漢就有些煩躁地說:「他們為什麼不帶上你,你問他們去!興許你平時太淘氣了,他們不樂意帶你。陰曹地府的日子怎麼過,我現在怎麼知道。將來就是知道了,也是沒法告訴你的,你就死心在這過日子吧。」

楊浩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幸好家中及時來了小妹,楊浩有了可以傾訴衷腸的對象。小妹是在一個晚秋的早晨到楊家的,那時已經見不到綠色植物了,屋頂和荒蕪的園田上都凝著白霜,天氣已開始冷了。楊浩起炕後到園子中撒尿,忽然看見壟台上站著一頭渾身長著癩的小豬,看上去它也不過二十幾斤的樣子,肚子瘦得癟癟的,嘴巴臟髒的,好像在泥土裡拱過。它見了楊浩一歪腦襲,「嗯——」地叫了一聲,好像在問候他。楊浩以為自己又花眼了,一大早晨怎麼會跑來一隻小豬!他在這之前曾在某一個黃昏看見黑貓,也在某個正午看見一隻白兔,後來叫家人出來看,他們都說沒有,而楊浩卻看得分明,這使他很難過,怕楊老漢一家把他當成了撒謊的孩子。楊浩不再看這頭小豬,他撩開褲子,嘩嘩地尿了起來,尿水把一片白霜給融化了,這時他忽然覺得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原來小豬走過來在拱他的腿!楊浩想這次看見的東西應該是千真萬確的了,於是就回屋報告:「爺爺,咱家的園子里來了頭長著癩的小豬!」楊昭、揚路正在穿褲子,他們蓬頭垢面的,楊路喚楊浩幫他把襪子從地上撿起來。他說昨晚把襪子是脫在炕上的,肯定是夜深時老鼠把它叼到下面的。楊老漢就說楊路:「你那襪子香,耗子就受吃那一口!」他們對楊浩報告的消息置若罔聞。楊浩也不多說什麼,他到灶房生火。這時屋門被什麼東西拱得咣咣響,楊浩知道是小豬,可他懶得去開門。楊老漢聽見聲音把門打開,果然看見了那頭瘦得皮包骨的小豬!它看上去可憐之極的樣子,似乎再挺一會就會癱在地上。「天哪——」楊老漢驚叫道:「真是頭小豬!」他們從未在村中見過誰家養過這頭豬,不可能是別人家走失的。然而它的的確確地從天而降了!楊老漢一家喜不自禁。老奶奶哭著說:「這是老天爺發了慈悲把它送給我們的。把它養大了,我的棺材錢就有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楊老漢一家靠種地為生,前兩年秋澇,收成全都泡湯了,而日本人又對土地強征強買,每垧熟地只給一塊錢的價格就把大片的土地收購去了。剩下的除房前屋後的園田還比較肥沃之外,其餘均為生地,非得侍弄幾年才會有好收成。為了把生地儘快開發出來,楊老漢帶著兩個孫子起早貪黑耙地,四處拾糞,希望把生地以最快的速度改造過來。他們有時拾糞拾得很遠,會走許多里的路。平頂山發生慘案的那天,是他走得最遠的一天。他鬼使神差走了幾十里路,現在想來,冥冥之中只是為了救出楊浩這個孩子。

老奶奶聽說這頭小豬是個母的,又瘦弱,而且是個花豬,就喚它為小妹。楊家在菜園上給它搭了個窩,絮了些乾草,釘了個長方形的木質食槽。初始時喂它些米漿,待到它存活下來的希望已經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候,他們就喂它熬熟了的乾菜葉。楊老漢還用僅存的一些錢買了一麻袋麥麩子給它,小妹出落得盡如人意,很快就消失了那些青紫色的癩跡,身上本有的白色花紋奇詭地呈現,尾巴也不總是順著了,它時時得意洋洋地打著卷。就像在結蘭花扣一樣。到了初冬飄雪的時分,它可以用溜光水滑來形容了。

小妹聽得出楊浩的腳步聲,只要他出門,即使不是來豬圈喂它,也會一骨碌從窩裡爬起來,嗯嗯叫著用嘴拱木柵欄,彷彿在問楊浩:「你要去哪?」楊浩很喜歡聽它嗯嗯叫著的聲音,叫得短促時是問候,叫得綿長的時候是乞求—那往往是在它段有吃飽的時候。楊浩出門多半是為了給小妹弄食,他肩上搭條麻袋,手中拿著鐵鉤子,到田間壟溝去翻找那些白菜幫以及大頭菜葉。有時運氣好,還能揀到幾個又蔫又軟的蘿蔔。楊浩把這些菜放到鍋里去熬,然後對上麥麩子,這便是小妹的美餐了。每逢小妹吃飽喝足的時候,它都會仰著脖子發出溫情的叫聲。楊浩就會用手撫摸著它濕漉漉的嘴同:「告訴我,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小妹有些神秘地晃晃身子,微妙地「嗯」一聲,彷彿它來頭很大,天機不可泄露,楊浩就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一個人死後脫生的,也許就是我弟,因為他屬豬。」小妹就頗為纏綿地連續叫喚著,眼睛看上去濕淋淋的,弄得楊浩也眼淚汪汪的。

與楊浩一樣喜歡小妹的是楊昭。楊昭是雙胞胎中的弟弟,比楊路晚出生七分鐘。他的脖頸正中長著一塊青跡,有人說那是閻王爺放在那兒的一把鎖,他要是稍不聽話,就咔叭一聲鎖了他的咽喉拿他到閻王殿去。楊昭父母在世時很擔心楊昭會突遭變故,所以三天兩頭就去廟裡燒香,為楊昭的性命祈禱。後來楊昭的父母相繼故去,就沒人為楊昭的命操心了。楊老漢的人生哲學是:對孩子越是精心,越是出事,你要是不管他,他反而無病無災地長得好好的。楊昭母親的猝死就與他有關。楊昭七歲時與村裡的孩子去采野菜,天黑了別的孩子都回來了,可揚昭卻無影無蹤。楊昭的媽媽急得去野地尋找,因為那一段傳說有一股吃小孩的紅鬍子在這一帶遊動,他們把孩子的心剜了煎著吃,肉剔下來包包子,骨頭則用來熬湯。據說這伙匪徒個個吃得腰肥體闊,面目年輕。是否確有其事,沒有誰家經歷過。然而傳說是越來越豐富和具體,具體到肉包子里放了些乾菜,而被煎的心是用香草浸泡的,這就令所有的家長都毛骨悚然了。所以他們不讓孩子獨自出門。就是結伴而行,也不能出遠門。楊昭那次出去采野菜,就是趁母親去廟裡燒香的時候。待母親滿手香灰地回來,見楊昭不在屋裡,就有些慌張。楊老漢就對兒媳說:「我准他出去的。一個小男孩,整天圈在家裡,圈得大了沒個男人樣,我們又不往宮裡送太監。」兒媳心下不悅,楊老漢也覺得話說得過頭,就說:「他們五六個孩子搭著伴兒,不讓他們走遠的,晚晌飯前就回來了。」兒媳嘴上答應著,可臉上卻愁雲籠罩。結果到了晚上,別的孩子回來了,楊昭卻不見了。與他同去的小夥伴說,到了野地里,過了沒有多一會兒,楊昭就沒影了。他們四處喊他的名字,沒有回聲,以為他先回家了。楊昭的媽媽就失了神的在野地里東一聲「楊昭「,西一聲「楊昭」地喚個不休,豈不知楊昭跟著賣油郎聽故事去了。賣油郎那一日生意不好,趕上天氣不錯,他就擔著油來野地睡覺。他把油擔子放在蒿草中,脫下上衣鋪在地上睡了起來,後來楊昭在蒿草中發現了他,被擾醒的賣油郎就問楊昭愛不愛聽故事,楊昭說愛聽,賣油郎就說,那得有個條件,你聽了故事我得上你們家吃晚飯。楊昭說行,不過他也有個條件,就是如果故事不好聽,這頓飯就不能白給。賣袖郎答應了。他擔起油擔子,領著楊昭回到村子,揀了東頭背陰的一處閑掉了的牛棚坐下,給楊昭講鬼怪故事,聽得楊昭一驚一乍的,總覺得眼前鬼影憧憧。楊昭越聽越著迷,不知不覺天就黃昏了,賣油郎的故事卻泉涌一樣奔流不止,而那面在野地里尋找愛子的楊昭的母親卻憂心如焚,晚風把蒿草吹得起伏跌宕,她覺得兒子肯定是被土匪給劫走分食了,她頭暈目眩,心口疼痛,突然一頭裁倒在地上,這一倒下就再也沒有起來。事後楊昭的父親責備賣油郎,既是在蒿草中躺得好好的,何苦非要進村子講故事?在哪裡還不是一樣地講?賣油郎頗為委屈地說:「不過是想著說完故事去家裡吃飯方便。再說我在蒿草中也睡足了,躺夠了。」

從此後,村子裡就有人說楊昭克母,及至他父親因病故去後,少年楊昭就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都說他是煞星,說他脖頸前的青跡會給家裡帶來綿綿不絕的厄運。果然,他奶奶隨之不久便中風癱瘓了。人們甚至誇張到說誰要是多看幾眼楊昭的脖子,就會夭壽或者丟魂兒。弄得孩子們都不願和他玩,就連私塾先生也不教他了,對楊老漢說楊昭認的字夠用了,把他打發回家。楊昭便沉默寡言,在村子裡碰見人總是垂下頭,從不與人打招呼。只是近兩年,他看上去有些活泛,他經常去鄰村的一座教堂去做禮拜,他信奉上帝了。發誓將來要當教士。楊昭對楊浩說:「這頭小豬就是上帝送來的。上帝知道每一個人的苦難,只要你誠心懺悔和祈禱,上帝就會賜福給你的。」

楊昭最喜歡小妹右耳上的花紋,它比身上的花紋更純白一些,看上去紋路奇妙妖嬈,像騰空的馬,又像張牙舞爪的人蔘。每逢楊昭去摸它的右耳的時候,小妹就溫情十足地叫著,彷彿知道人家在欣賞它。

楊浩喜歡楊昭,而討厭楊路身上的許多壞毛病。因為楊路很野,總是跟他發號施令。一會讓楊浩為他刷鞋,一會兒讓楊浩幫他撓脊粱,把楊浩當成了僕人。楊路最近老是神出鬼沒的,有時一失蹤就是兩三天,楊老漢也不著急,說大不了是在外面勾引小女孩,若是把人家肚子勾引大了,領回來當孫媳婦就是,他好早些抱重孫子。而楊昭則悄悄告訴楊浩,楊路是和外村的幾個小青年去山裡尋找抗日隊伍,他想打鬼子去,當個大英雄。楊浩就對楊路有了某種好感。楊昭還說:「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會相互殘殺了。人迷了路才會殺人。」他說所以自己要去當教士,要給人們講教義,讓人們都信仰上帝,天下就太平了。楊浩就說:「要是鬼子聽了你的教義後悔殺人了,他們還能把死去的人變活么?」楊昭說:「那可不是一回事。」楊浩就對楊昭所信奉的教沒有了興趣,覺得它並不能幫助他。

最近楊昭楊路紛紛表示要離家去做他們喜歡做的事業,楊老漢就一抹嘴巴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愛哪兒去就哪兒去,不過得等給你奶奶盡了孝。」所謂盡孝,無非是在葬禮上披麻戴孝、出殯時摔喪盆子、扛靈幡。所以楊浩覺得他們哥倆都在有意無意地盼望老奶奶快人土。楊浩可不希望她這麼慌慌張張就去見閻王爺。她沒有—件好農裳可穿,襪子的底補了好幾層,灰色背心磨出了許多圓洞,就像彈孔一樣,而且她沒有一雙像樣的鞋。照楊浩看,雖然老奶奶現在不用穿鞋,到了陰間未必她的腳還是不能動的,若是需要走路了,她光著腳怎麼行?更為關鍵的是他閑來無事喜歡聽她半陰半陽的話。她非說白己的前世是只小白兔,後來碰上了個獵人,她才殘了腿,在炕上動彈不得。她還說死去的兒子在那邊坐著官椅,指揮幾百號人,吃的是糯米糕,洗腳水都是牛奶,一大群俊俏姑娘要給兒子當老婆,可兒子眼眶高,誰也沒瞧上。楊老漢在一旁聽了就「呸」地吐日痰,說:「那你就快去跟隨你兒子享清福去得了,省得我一天到晚還得給你弄屎弄尿。」老奶奶就如法炮製地「呸」一口楊老漢,說:「你就是那個狼心狗肺的獵人,把我的腿生生地給打殘了。我告詐你,下輩子我可不是你的人了。」楊老漢就故意長噓一口氣說:「那我得去廟裡好好燒上幾炷香,你這個老妖精總算不纏我了。」於是老奶奶就像老母雞一樣啞聲啞氣地咯咯笑起來,楊老漢也跟著嗬嗬笑了。楊浩很樂意聽他們之間孩子氣十足的爭執。有次楊浩小心翼翼地問老奶奶:「你能看見你兒子當了大官,那你能知道我爸爸媽媽在幹什麼嗎?我奶還能叫出我的名嗎?我哥哥還愛捉蛐蛐么?我弟弟晚上睡覺還愛蹬被子么?我小叔的鬍子長了誰幫著刮?我小嬸肚子里的孩子生了沒有?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奶奶就煞有介事地「咦喝「一聲,她使勁吧唧幾下嘴,頭頭是道地說:」你爸爸媽媽能幹什麼?他們還不是干著過去的老營生?你奶不記得你的名了,她在那裡忙昏了頭了。她又種果,又要養雞,還想找個疼她的老頭,哪顧得上你。」老奶奶突然呼哧呼哧地笑了,「你哥在那裡當然是淘氣的了,不過那裡沒蛐蛐可捉,他就捉蛇,讓它們一條條地像魚乾一樣晾著,紿家裡人熬湯喝。你弟這個小厭世鬼他哪裡還敢瞪被子?那裡天天夜裡都跟冬夭一樣冷,見天不見日頭,再蹬被子,不把他的牛牛凍壞了才怪呢。」她愈發笑得大發了,嘴角流出涎水,然而思路卻依然有條不紊:「你那個小叔,他的鬍子用不著颳了,那裡的男人不長鬍子,那裡沒鹽吃。你小嬸當然生了個大胖小子,他才不省心呢。把家裡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跟雞窩一樣窩囊。」老奶奶說完,「呸」地吐口痰,然後使勁哼喲幾聲,說她渾身不得勁,連骨頭縫都疼,一定是螞蟻趁她睡覺時爬了進去,她不想再活了。活著太遭罪了。她的原話是:「遭不完的血罪呀!」她把這話重複了兩遍。

楊浩挎著竹籃從野地回來的路上又想起了老奶奶說的這番話。他想老奶奶真是了不起,她能在炕上一眯眼睛就看見陰間的事情。只是他不明白,哥為什麼要捉蛇,蛇萬一有毒咬著他怎麼辦?那裡為什麼沒有鹽吃?那裡沒有海產鹽嗎?小嬸生的男孩子叫什麼名字?他怎麼一出生就不省心,長大了也糟蹋東西怎麼辦?楊浩還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沒問老奶奶,不是他忘了問,而是不敢問,那裡也有可惡的日本鬼子嗎?他怕老奶奶的回答若是肯定的,他的家人再死一回,是不是連魂都沒有了?沒有了魂他就連做夢也夢不見他們了。

楊浩覺得春日午後的陽光就像剛撈出鍋的麵條,又新鮮又好聞。路上前些天還泥濘的地方被晒乾了,凸出的地方像一簇簇牛屎,而凹下去的土坑裡窩藏的陽光則圓圓滿滿、清清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隻只鵝蛋。楊浩進村不久就望見了一團紅鮮鮮的東西,它看上去就像落在大地上的一團晚霞。待細瞅時,見是一口棺材放在手推車上,在這棺材周圍站著三個男人。一個是賣油郎,他光著脊樑穿一件灰布馬夾,賣油郎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上下的胖男人,他穿著黃膠鞋,戴頂怪裡怪氣的灰帽子,耳朵上夾著香煙,一雙鷹眼看人時就像甩小刀子一樣,令人膽寒。楊浩想他一定就是開棺材鋪的楊三爺了。在楊三爺身後,推著車的是十八九歲的青年,他看東西時老是盯著一個方向,目不錯珠,臉上始終掛著笑靨,並且不時發出抑制不住的笑聲,楊浩想他肯定是個傻子,楊浩停住腳步望了他們一會,他不明白他們怎麼這麼早就來拉小妹?不是說好了吃過晚飯么?他籃子里豐盛的野菜小妹還一口沒吃昵。

賣油郎發現了楊浩,他挺奇怪地「哼喲」叫了一聲對楊三爺說:「三爺,這就是楊老漢收留的孩子,看上去長得不孬吧?這孩子勤快得很,那口豬就是他喂大的。」

楊三爺就走到楊浩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問:「你老家在哪?」

「阜新。」楊浩頭也不抬地說。

「上過學嘛?」揚三爺把「嘛」字咬得很重。

楊浩搖搖頭,說:「俺是小要飯的,家裡窮死了,沒上過學,都不知字長個啥模樣。」

楊三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字當然長得文謅謅的模樣了,不可能長成我這德行!」他用手抬了一下楊浩的下巴,說:「你怎麼不看我?我的樣子長得嚇人嘛?」這回他把「嘛」咬得更重了。「嘛」就彷彿一塊巨石,壓得楊浩透不過氣來。

揚涪趕緊逃之夭夭。賣油郎和楊三爺在等豆腐房的豆漿喝,他們走乏了,要解解渴。

楊浩進了家門直奔豬圈。小妹已經「嗯嗯嗯」地叫著把兩隻前腿搭在木柵欄上張望楊浩。它的尾巴像蛇一樣擺來擺去,耳朵也一伸一縮的,看上去很調皮的樣子。楊浩把一籃野菜倒進圈裡,對它說:「小妹,今天你就要走了,接你的楊三爺我都見了,他帶著個傻子推著手推車,要把你給捆走了。」他說著就有些哽咽,「都怨那個賣油郎,是他把你給賣出去的,他從中賺錢呢。就是他年輕的時候瞎講故事,把楊昭哥哥迷住了,哥的媽媽找他時給急死了。這裡人沒一個是好的!」楊浩的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他用手去摸小妹毛茸茸的拱嘴,小妹拱一下他的手心,接著又去吃野菜了,它吃得很貪婪,一種菜沒吃完,趕快又去吃下一種,把野菜拱得楊花一樣四散。

楊昭從屋裡出來了,他一聲不響地走到豬圈子旁,站在楊浩背後,說:「家裡早晚還會來一頭小豬的,上帝憐憫我們。」

楊浩抽泣著說:「我只喜歡小妹。」他覺得楊家實在有趣,一個人愛講陰間的故事,而另一個專愛講天上的故事。他們都一廂情願地認為楊浩死去的家人是去了自己所津津樂道的那個世界。

「接小妹的楊三爺來了。」楊浩十分傷心地說,「我在村子裡見了。他的眼睛真是不善,讓人看了怪害怕的。」

「說好了不是晚飯後來么?」楊昭說,「奶奶還惦記著要看一眼小妹,要對它說兒句體己話。」

「那我們還得把奶奶從屋子裡抬出來。」楊浩說,「她的眼睛受得了太陽么?她不是說她怕見光么?」

「我們把小妹趕進屋裡讓她瞧哇。「楊昭說。

他們看著小妹,再無言語了。小妹把喜歡吃的野菜吃凈。不喜歡的被它拱到乾草一旁,它們就像一隻只青蛙似的趴在那裡。小妹轉來轉去無所事事的時候,賣抽郎領著楊三爺來了。楊三爺的鬍子上沾著豆漿,他對聞訊迎出來的楊老漢說:「本家哥哥,你身子骨還硬實啊?」楊老漢一撇嘴說:「一身的賤骨頭,還沒受夠窮呢,賴活著唄。」

楊三爺說:「你收養的那個孫子挺機靈的,他叫什麼?」

「楊浩。」楊老漢說,」一個小叫花子。」

「多大了?」楊三爺扭了一下脖子問。

「十一了。」楊老漢說,「看他可憐,就把他領了回來。將來也是個愁事。我和老婆子要是都死了,准來管他?」

「那你把他給我不就結了?「楊三爺大喜過望地跺了一下腳說,「我一眼就相中那孩子了,能吃苦的樣子,腦子又好使,不多言多語,我的棺材鋪正愁找不著這樣一個孩子當幫手呢!」

楊老漢大驚失色地說:「那可不行,這孩子跟我貼心,他走了我可捨不得。再者說了,他這麼小的孩子,在你的陰間鋪子能幹個啥?他又不懂木匠活。」楊老漢把棺材鋪叫陰間鋪子。

「你放心,我又不是白白領走他。」楊三爺說,「你們家的豬可以給老嫂子換一副棺材。然後呢,你把這孩子給了我,我叫人給你送來一副棺材,用水曲柳的材料,棺蓋上有最好的花紋——」

未等楊三爺說完,楊老漢連忙搖手搖頭說:「不行不行,說死了也不行,我死了也用不著棺材,這身賤骨頭睡在那裡也不安生。有張破席子把我一裹就完事了。」

「嗬——」楊三爺眼睛一勾說,「老哥還真不給情面。我跟你說,咱二話也不多講。再過半個月,我叫人給你送棺材,孩子我領走!」楊三爺霸氣十足地說完,吆喝大家把手推車上的棺材往下抬。楊老漢招呼楊昭:「過來接你奶奶的壽材。」他接著罵楊路:「告訴他今兒不要出門,他又出去招搖了!」楊浩就懂事地湊過去,幫助扶一下棺木。他想楊老漢是不會同意場三爺把他領走的,若是在棺材鋪子里呆著,還不得天天做噩夢?楊三爺還不得一天三頓給他皮鞭吃?

小妹被趕進屋裡,由老奶奶望了一眼。她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大哭道:「多俊俏的小妹哇,我下輩子也記著你的恩德!」

小妹在被捆綁的時候出人意料地服帖。它甚至很有些順從的樣子。當它被扔在手推車上,那個力氣很大的傻子拉著它要走出院門的時候,楊浩眼淚汪汪地招喚它,它都沒有答應一聲。它來得無聲無息,走得也安安靜靜。這使楊浩相信它確實不是一頭普普通通的豬,聽說楊三爺也是聽了賣油郎添油加醋的一番訴說,才動了要這口豬的念頭,他需要一頭有靈性的豬去還八月十五的一個願。小妹屆時將被屠宰,成為祭祀品。

棺材停放到院子的第二天黃昏,老奶奶便一命嗚呼。死前她非要吃麵條,楊老漢就罵她臨走還要把家裡好吃的帶了去,是個饞婆子,從不知為親人著想。楊浩知道楊老漢是故意這麼說的,他其實並不願意她死。楊老漢說:「擦屎擦尿都習慣了,你走了我還怪舍手呢。」他一邊擀麵一邊落淚。這邊麵條剛從鍋里撈出來,那邊等不及的老奶奶就咽氣了。楊老漢端著麵條進了屋子,見老婆子已無氣息了,就長嘆一口氣,一弓腿上了炕,雙腿盤在炕沿上,有滋有味地挑著麵條吃。吃過半碗後,他把餘下的遞給楊浩,說:「替你奶奶吃了吧,吃完了到門口望望你楊昭、楊路哥哥,他們又不知瘋哪裡去了。」楊浩卻無論如何吃不下,雖然說他許久沒吃面了,肚子里饞得慌。他見楊老漢端來一盆清水,把一條毛巾擰濕,對老奶奶僵硬的身體說,「聽話啊,給你擦擦身子再上路,要不你進了陰曹地府,閻王爺嫌你不幹凈再打發回來,我可不想伺侯你了。」楊浩把面碗擱到窗台上,默默走到院子里,他看著那口棺材的時候想:老奶奶其實並不喜歡小妹,喜歡它就不該用它去換這口棺材。可沒有這口棺材,老奶奶又怎麼入土呢?

葬禮過後的第三天晚上,楊老漢把楊昭、楊路叫到了身邊,對他們說:「爺爺說話算話,你們已經給奶奶盡了孝,我就不攔著你們兄弟了。你們該去找教堂的就去,該找隊伍的就去找,男孩子不能這麼沒出息地一輩子窩在這兩畝三分地上,現在也沒那麼多好地可種了。你們出去闖蕩,不管成龍還是熊,有一點不能丟,就是要做個正經的人,別不著調,不能吃喝嫖賭。將來也不用惦記著我,若是順便路過這,我也還活著,就回家來我給做碗面吃。要是我死了,也不用去墳上哭,我不圖希那東西。」說完,他從懷中取出兩塊半圓的黃銅似的東西,對楊路、楊昭說:「這是我和你奶奶一人一半的銅鏡,把它合在一起是個圓的,你們兄弟一人一半,將來就是走散了,鏡子也不會散。」說完,他把兩塊銅鏡對在一處,果然是個圓圓滿滿的鏡子了,它使坐在炕尾的楊浩立刻聯想起中秋節的月亮和月餅,渾身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楊老漢說:「這塊鏡子可有歷史了,要是不殘的話,能值倆錢呢。」他指著銅鏡背後的花紋說:「看看,這花枝看上去多俏,看看,花枝上的喜鵲的尾巴多好看;看看,這些水紋多清亮……」楊老漢接著講了這銅鏡的來歷。原來它是楊老漢年輕時與同村大戶人家姑娘定情的信物。楊老漢要去外面闖蕩世界時,他心愛的姑娘把家裡祖傳的銅鏡一分為二,一人持一半,約定此生永不分離。他們說好了,若是楊老漢回家鄉發現姑娘不見了,他們就在每年的七月初七到鄰村的果園上相會。楊老漢在第三年七月初回到家鄉,果然發現姑娘不見了。村子裡的人都說他們一家遷營口去了。楊老漢卻依然在七月初七的這天去鄰村的果園,那天下著小雨,他看見有個持了半枚銅鏡的姑娘朝他走來,她說:「她爹逼著她嫁給一個商人了,她讓我來告訴你,說對不起你。」鐃漢說:「我一看這個報信的姑娘胖乎乎的很有福氣的樣子,就娶了她。她就是你奶奶。」他的這段離奇曲折的愛情故事把三個晚輩聽得目瞪口呆。楊路說:「爺爺,你瞎編的吧?你怎麼會和大戶人家的小姐好?「

楊老漢一仰脖子,說:「你爺爺年輕時可不像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精神著昵。不過我要真是和了那個大戶人家的閨女,就不會和你奶奶生下你爸,更不會有你們了。這是命。」

揚昭、楊路各自接過一半銅鏡。楊昭用手輕輕撫拭著銅鏡,仔細看那背後的花紋。而楊路則用正面照了照自己的臉,說:「半個鏡子也能照出圓圓的臉,不孬!」說著。嘬起嘴朝銅鏡吹了一口氣,好像要給它製造點雲霧似的。

楊浩第二天早晨起來,發現楊路、楊昭已經上路了。楊老漢端過一碗米糊對他說,「以後就是咱爺孫倆的日子了,清閑!」

4

羽田少尉是第二次護衛移民開拓團成員去北滿東部了。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農場主,在把他的一大群羊往一個目的地趕。兩批被保護的成員人數基本一致,都是接近五百人。不同的是上一批移民時是深秋,沿途是蒼涼的景象,而且由於不斷受到抗日武裝的襲擊,他們整日提心弔膽,船當時靠了佳木斯港的碼頭卻不敢讓開拓團成員上岸,只能在船上誠惶誠恐地過夜,弄得成員們心情很壞,他們有無數問題同羽田:「滿洲國的人跟我們不是一家人么,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上岸?」羽田想說:你們來種他們種著的土地,他們當然不會高興了。」可羽田不能這麼說。那批所有來北滿的人員都抱怨這裡氣候惡劣,怎麼進了十月就這般冷,風像金屬碎屑一樣颳得人臉生疼。羽田明白,關東軍之所以把移民重心放在北滿,是為了增強對蘇聯的防禦能力。因為蘇聯在近些年以極快的速度充實了對東方的軍事設施,滿洲國在陸上防線幾乎完全被蘇聯控制,一旦再爆發第三次日俄戰爭,受害者無疑是日本。

羽田這次護衛的移民是七月八日從東京出發的,經過一星期之久的海上漂泊和跋涉,他們個個顯得面目憔悴。一位來自北海道的移民後悔不迭地說,他以為到滿洲來一路會受到老百姓的歡迎。因為他們是來幫助他們建設新國家的。沒料到沿途的群眾對他們十分不友好,他在街上看見一個中國小女孩長得非常頑皮可愛,就把手中提著的一個小木偶送給她。女孩的媽媽堅決地拒絕了,抱著孩子飛快地走掉,好像那木偶里藏著炸彈似的。這位移民很傷感地說,早知如此,不如在家繼續當漁民了。每天駕著船出海打魚,不管收穫如何,心總會讓海風吹拂得舒舒展展。他說:「這裡沒有海,沒有海的地方怎麼能活人,我不想在這活了,除非這裡造了海。」羽田少尉聽後不由笑了起來,他打趣道:「叫你來這裡就是造海的。你要是逃跑,就把你斃了扔到海里去餵魚!」「這裡沒有海,你就是斃了我也沒地方去餵魚。」漁民固執地說。

第二批開拓團成員中有一個愛唱故鄉歌謠的,名叫中村正保,是個鐵路工人的後代。他唱歌時即使是坐著也要做出種種抒情的動作。有時動作過大,就會碰著與他一同坐著的人,他的小調中立刻就會把「對不起「這個詞編進來,讓人聽了忍俊不禁。他的單眼皮很厚,因而眼睛就給人一種深藏的感覺,他是來到滿洲後第一個聲言喜歡這裡的人。他會指著起伏著狂勁綠草的平原說:「這裡種地好,養鳥也好。」別人就嘲笑他養鳥做什麼?中村正保一本正經地說:「讓鳥跟我學唱歌啊。我不能讓全世界的人都聽到我的歌,可我把鳥教會歌后,它們會飛到全世界去,人人就能聽到我故鄉的調子了。」說完,他又情真意切地唱了起來,雙臂當胸展開,很直抒胸臆的樣子。

他們一行幾百人到達佳木斯港後,稍事休整後就朝永豐鎮而去。正值雨季,道路泥濘不堪,沼澤地就像當地人的破衣爛衫一樣時時大面積出現,當地有些老百姓稱它為「鬼沼」。據說若不小心陷入「鬼沼」,在爛泥深處就會有小鬼扯著你的雙腿一直往下拉。直到你的頭被泥淖吞吃,會有一串串泥泡兒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泥泡兒就像歇聲的餘韻一樣裊裊消逝。傳說有兩個巡邏的日本軍人就是在沼澤地一帶失蹤的。鑒於上一次移民的艱難,這一次他們配備了足夠的武裝,以備不測。然而經過沼澤地時羽田還是有某種緊張感,雖然說這裡要埋伏任何兵力兒乎是不可能,然而傳說的可怖還是給了他很大的精神負擔。任何一隻小鳥從蘆葦深處飛出,都會令羽田竦然一驚。中村正保看到一塊塊的沼澤地興奮異常,他說這一帶的蘆葦這麼茂盛,要是辦一個大型的造紙廠肯定不成問題。他要造最好的紙,把最動人的樂譜印在紙上,散發到全世界去。中村正保的活躍給令人憂心忡忡的遷移帶來了許多明朗的色彩。

羽田知道,從本土來的移民對滿洲的天氣知之甚少,對這裡嚴酷的冬天估計不足,完全把這裡當成了一片樂土。而他們所居住的房屋和佔用的土地,基本都是靠強行驅趕當地農民來獲得的,所以民憤很大。有的農民在離開家園時痛哭流涕,因為他們看慣了自己園田的牛耕作的情景,看慣了夕陽落在油漆斑駁的窗欞上的情景。他們捨不得熟悉的房屋、雞舍、豬圈、牛棚,所以在離開時毫不猶豫地把除房屋之外的牲畜的居所破壞和拆除了。若是拆房屋,他們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他們只能對牲靈的居所發泄憤怒。

羽田這次下來還有兩項特別任務,就是考察今後移民的選址和搜集這一帶抗日隊伍的活動情報。羽田已經沒有初來滿洲時的那種雄心壯志了。那時他在日本接受了很多報紙電台所宣傳的思想。認為滿洲人對日本人很兇惡,他們恣意殺死他們的士兵,野蠻而又兇悍,羽田發誓要為自己在滿洲死難的同胞報仇雪恨。然而來到滿洲後他發現事實遠非自己想像的那般。這裡的大多數老百姓都是安靜的,那是壓抑之後接近木訥的安靜,但至少羽田沒有從中看出傳說中的那種蠻橫和殘暴。至於日本對國際社會聲言的對滿洲利益的維護,在羽田看來就是一種攫取。羽田覺得在滿洲的土地上有兩隻餓虎,一個是日本,一個是蘇聯,他們通過兩次日俄戰爭把滿洲所應擁有的利益瓜分殆盡。所以羽田認為真正的受害者是滿洲的人民。然而他所從事的職業就是鎮壓這些人民。他要效忠國家,同時又覺得長此以往,日本會走上窮途末路,尤其是日本因滿洲國問題而憤然退出了國際聯盟,更加使自己在世界上處於孤家寡人的位置。他在出征離開本土前,已經退役在家的老父親憂心忡忡地對羽田說:「滿洲人數眾多,日本同這樣的民族打仗,沒有不敗的道理。」

羽田二十四歲,已有幾年服役歷史。他面目白凈,不留鬍子。看人時總是露出探詢的目光,讓人覺得他對人所持有的深深的懷疑態度。他平素寡言少語,不僅沒有吸煙喝酒的習慣,更不像其他服役的人一樣去逛妓院。他惟一對一個女子懷有一種眷戀,那是在離開本土前,他走在銀座燈火燦爛的大街上,看到有幾個少女手持黑色腰帶,在請過往的女人們為腰帶縫上一針。據說縫上一千針後,就能夠防治傷寒瘧疾等疾病。少女把這樣的腰帶贈予即將出征的士兵,祝他們平安歸來。很多士兵與其說是為了得到腰帶護身,莫如說是想與那些笑意盈盈的持腰帶的少女搭話。他們追逐著這些少女,爭相搶她們手中的腰帶。羽田也希望得到一條腰帶,可他羞於與人爭艷。他就站在外圍旁觀。有一個少女穿著藍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合花碩大而妖嬈,被變幻的燈光映得一閃一閃的,彷彿真正的花兒在開放。她看上去滿臉稚氣,也許為了掩飾這稚氣,她把髮髻盤得又松又垂,努力顯示她已經是個大人了。然而她求過往女人們為腰帶縫上一針時的話語和笑意還是暴露了她年少清純的本色。她的開場白總是:「您晚上心情好。」然後就雙手捧過腰帶說:「請您用您美麗的手縫上一針吧,您這一針可以使離家的士兵健康平安。」受邀的女人無論老幼,都很樂意地上前挑針縫上一針。這時少女就會用她清澈如泉水的聲音謝道:「前線的士兵會記著您,您真是個好人,祝好運伴隨您。」往往這腰帶還沒有縫上一千針,就有心急的士兵上前來討。少女就會像保護自己心愛的寵物一樣把腰帶緊緊攬在懷裡,說:「一千針還沒到呢,你們先去喝茶吧,喝過茶回來後就行了。」然而沒有士兵離去,他們仍然圍著她轉,她就會輕輕嗔怪道:「我又不是茶,別這樣好不好?」然而羽田卻覺得她果真如茶般清冽動人,她的笑意在夜色中就像雲層背後的閃電一樣綽約美好。當這條腰帶終於被往來的女人縫夠針數後,她突然一轉身把它拋給站在人群外圍的羽田,羽田愣怔了一下,把那條溫暖而柔軟的腰帶接在手中,一時覺得周身熱血沸騰。少女大聲對羽田說:「祝你平安歸來!」士兵們把目光全都轉向羽田,一時間口哨聲四起,羽田紅著臉帶著那條腰帶穿過銀座的大街。他第一次覺得腳下的路是柔軟的,柔軟得好像他是踏光而行。他恍恍惚惚走進一家茶館,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前叫侍者送上一壺茶水。他從未覺得茶會像霧一樣在它的舌尖清新濕潤地飄舞,茶氣比海風還要有效地把他的五臟六腑洗刷得乾乾淨淨。當夜色漸深他走出茶館時,街上行人已經少了大半,羽田去尋那位少女,可她已經不見了。他向一位士兵打聽她,那位士兵說:「哪能知道她是哪裡人,她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知道的。」見羽田有些悵然若失的樣子,士兵又說:「明天你再來這裡尋她就是了,她肯定還會來這求人縫腰帶。」羽田第二日黃昏便去了銀座大街,然而一直等到子夜時分,少女也沒有出現。之後他又不甘心地連去三日,仍然沒有看到那位少女的身影,他便有些胡思亂想:她是出了車禍了,還是生了重病了,抑或突然嫁人了?他見到那些手持腰帶的女人總要問:「前幾天晚上有一個穿白色百合花和服的姑娘,她現在去哪裡了?」女人們都搖搖頭,有的答:「不知道她去哪裡了。」有的則說:「穿白色百台花和服的多著了。」直到他即將離開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羽田又去銀座大街尋她,一位常在這一帶賣藝的老人對他說:「她呀,不是東京人,聽她的口音,應該是下關人。她是來東京送她的哥哥出征的。」羽田就焦急地問:「你怎麼知道她是送哥哥來的?「老藝人就說:「她第一天來銀座,就是一個男人陪她來的。那男人穿著軍服,他們的面目很相似,肯定是她的哥哥。」「你聽到她叫哥哥了?」羽田忐忑不安地問。「我不用問,也不用聽,那個男人肯定是她哥。」老藝人說:」她現在肯定回老家去了。」羽田對老藝人的判斷將信將疑。如果那男人不是她的哥哥,而是他的戀人呢?羽田一想到這裡內心就隱隱作痛,他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喜歡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了。痴心妄想的羽田買了一個羊皮手袋,把它送給老藝人,囑他若是在銀座大街上再遇見那位少女,就把手袋送給她。手袋裡夾著一封信:「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記住了你美好的笑容。當我帶著你送我的腰帶去遠方征戰,即使戰死疆場也在所不惜。謝謝你對我美好的祝願,但願勝利歸航時能在碼頭的晨霧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還要美好的笑容。」羽田來到滿洲後,不止一次後悔應該記下老藝人的地址,他可以去信詢問一下,那位少女是否又出現了,羊皮手袋中的信她看到了沒有?羽田最後選擇了一個補救辦法,他寫信給在東京一家銀行工作的哥哥,求他去銀座大街尋找—位面色黧黑的賣藝人,問他是否見到了那位少女,羊皮手袋轉交給她沒有,羽田還囑咐哥哥把自己在滿洲的地址轉告給老藝人,求地給回封信。然而哥哥來信說幾次去,那裡都沒有碰到年老的賣藝人,後來託人打聽,說有一個年老的面色黧黑的賣藝人得了肺病死了,想必他就是羽田要尋的人。羽田當時捧著哥哥的那封信分外難過,因為要尋到那位少女的惟一線索就像雨後的彩虹一樣突然消失了;在以後的夢境中,羽田就常見到斷裂的情景,橋塌了。山崩了,樹木被閃電摧折了,夢醒後的他在滿洲隱約的黎明中覺得心一陣陣下沉。每當他思念那位少女的時候,他就捧出那條腰帶,猜測哪一針是她縫的。針腳太小的不可能是她縫的,因為她不是那種過分拘泥的女人,她天性活潑;而針腳太大的也不可能是她縫的,那樣的女人往往粗心大意。只有那些不大不小而分外勻稱的針腳,才有可能是她所為的。然而這樣的針腳有十幾處,他分辨不出哪一處是地所為的。就彷彿進了花店突然面對十幾支同樣鮮濃的玫瑰,令她難以選擇哪一支更好。索性就把這十幾處針腳全都疼愛起來,它們就像星空中最迷人的星星一樣讓他百看不厭。羽田心緒煩悶時只要用手觸摸一下那些麥粒似的針腳,內心就會泛起很濃的溫情和無邊的鄉愁。他渴望著早些回到故土,渴望著他靠岸的一刻能看到那種深深烙印在他心靈深處的笑容。他將向她求婚,他將和她生下幾個頑皮的孩子。

腰帶就真的成了羽田永不離身的「護身符」了。

第二批開拓團成員終於如願以償到達七虎力屯。成員們進駐當地老百姓倒出的房屋後,開始生火做飯。中村正保在鍋灶前一邊淘米一邊唱歌,他對即將離開七虎力屯的羽田說:「將來你要是心裡不痛快了,就來這裡聽我的歌聲。」

羽田半開玩笑地應道:「好啊,你派一隻小鳥把我接來。」

羽田脫下軍服,換上當地百姓的便裝,獨自離開了七虎力屯。他一直向著東方而去。他扮成一個商人,說是去收皮貨的。羽田的漢語不會露出絲毫破綻,純熟流利。如果沒人握他的手,不發現他手心的老繭,就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當過苦力、摸過槍杆子。向東的旅行愈發艱難,不惟人煙稀少,車馬不便,天氣也時時搗亂。幾乎每天下午都要落一陣雨。羽田在一個小村子雇了當地人的一輛馬車,這輛馬車時時陷入泥濘中。趕車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一口黃牙,說話唾沫星子四濺,喜歡喝酒。羽田喜歡這樣的顧主,他口無遮攔,從中可以獲知一些情報:他心無猜測,羽田的商人身份就不會得到懷疑,逢到有雨的天氣,他們就把車馬停靠在某一處客棧,一邊喝酒一邊談天說地。漢子名叫李記,山東人,有四個孩子,老婆是本地人。他喝多了時就會無限幸福地罵老婆:「那個結實,誰見了不稀罕?操,我第一眼就相中她了,她做姑娘時屁股就圓得像小馬駒的屁股,直撅撅的。要向她求婚的不下十個人。」他伸出雙手,晃晃十指,然後十分詭秘地搖搖頭說:「不過就我把她弄到手了。」他得意洋洋地啃著已無肉絲的油汪汪的骨頭,自滿地笑著。羽田便問:「你有什麼本事?」李記毫不介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褲襠說:『把老二先給她使上,她有了你的種,就得嫁你了。」羽田的臉騰地紅了,他很不自然地垂下頭。李記說:「嗬,還不好意思吶。我知道你們這些有錢人更花花,還不得三天兩頭就去找女人?」羽田趕緊轉換話題,向他: 「除了種地和拉腳,你還靠什麼維持生括?」李記「呸」地吐了口痰說:「我這個人知足,有倆錢兒就夠花,凍不著餓不著就中。」他說,「小日本一過來,日子就沒有以前好過了。聽說好幾個地方的人都被鬼子給趕跑走了,他們—批批地往這裡移民。萬一他們移到我們村子,連個家都沒有了,再去哪裡混日子,這個鬼世道!」羽田就大著膽子問:「那你恨日本人么?」李記把那根肉骨頭狠狠擲在飯桌上,咬牙切齒地說:「恨!他們要是落在我手中,剩下的只能是這樣的骨頭,我操他個奶奶的。我要把他大卸八塊,喝光這幫狗日的血!」羽田便覺得周身一陣縮緊,好像正有刀在一下一下地剜他的肉。李記又說:「別說,我第一眼見你,覺得你特別像小日本,聽聽你說話就不像了,那幫鬼子講的中國話就像嘴裡含著個屌,嗚嚕不清楚。」李記拍了一下羽田說:「老弟,跟我說個實話,像你這樣有錢有模樣的人。明著暗著的女人共有多少個?」羽田只能順水推舟,故做風流地說:「也沒幾個,三四個吧!」李記一拍大腿說:「操,三四個不多,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兩個呢!」他沾沾自喜地說。羽田沒有心思和他繼續男女間的話題,他問李記:「那你平時參加抗日活動么?」李記一搖頭說:「我有老婆孩子,不能扛槍打仗,我要是單身漢,就到隊伍里混去。」「那你周圍的人也不抗日?」羽田小心翼冀地問。李記說:「有些人組織起來,劫了鬼子運的糧草,打死了兩個人。」「除了這個,他們還要做其它的嗎?」羽田為了打消李記的疑慮,先自將自己鋪墊上去:「像我們這些做買賣的,還捐款支持抗日的人呢。」「我可不能胡說。」李記半開玩笑地說,「萬一你是個日本特務呢,我不是把兄弟們都交待了嗎?」李記對羽田說:「別瞎打聽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多少事情。我這個人是狗肚子存不了二兩香油。要是真知道,你不問也先招了。」李記咧嘴一笑,對店小二吆喝:「天放晴了,我們該上路了,給我套馬!」

羽田乘著李記的馬車行走了一星期之後到達烏蘇里江畔。由於飲食不衛生和淋了雨。羽田先是拉肚子,之後便是感冒發熱,所以到達當地赫哲人居住的漁村時,羽田支持不住地倒下了。

這一帶的赫哲族自稱「那乃」,冬季狩獵,夏季打魚。因為盛產貂,所以毛皮生意極佳,每年都有商人來這裡收貂皮,羽田的到來也就不足為奇了。他們居住的房屋是低矮的泥屋,屋前的柵欄上晾滿了型號各異的漁網。李記告訴羽田,赫哲人原先不定居,夏季住樺樹皮搭成的屋子,冬季搭個馬架子,苫上厚厚的帆布。男人冬季時穿戴著貂帽狐裘,很有神采。

羽田所居住的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叫做瑪尼,個子很高,顴骨突出,眼睛的形狀酷似魚,鼻孔有些上翻,嘴唇租厚,說話時特別愛絞著十指。她穿一件魚皮縫成的衣服,邊緣綴著閃閃發光的銅鈴,形似鎧甲,加上她裸露的修長的棕紅色的雙腿,使她看上去更像斗獸場里的鬥士。她用生魚片來招待羽田和李記,井把家裡存有的貂皮一件件拿出來攤在地上,等待羽田品評。羽田因為身上所帶的錢有限,只能像當鋪收當的人一樣故意把好的說成破的,弄得瑪尼很不高興,她叉著腰,用土語發著牢騷。為安全計,羽田要了三件貂皮,並且以優惠價錢付給瑪尼,瑪尼就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唱起歌來。她把貂皮鋪在地上的時候,瑪尼的兩個孩子像熊貓一樣在貂皮上滾來滾去。她的丈夫去城裡採購食鹽、肥皂、油等物品,並且要補充一些子彈,要三四天後才會回來。

羽田很喜歡這個臨江的赫哲族漁村。村前的烏蘇里江幽藍幽藍的,彷彿河床里淤滿了藍寶石。漁民的生活看上去有條不紊,悠然自得。羽田覺得選個小村子做移民點尤為合適,它水草豐美、土地肥沃,與蘇聯只有一江之隔。佔據它,就如同把網撒在了魚窩子上,肯定收穫頗豐。可羽田又有另外的疑惑:如果這裡做為日本移民的居住她,這些赫哲族人該到哪裡去?這個逐水而居的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民族會心甘情願放棄這樣一個地方么?他們家家戶戶都擁有武器,恐怕關東軍的驅逐行動將會受到致命抵抗。

羽田在第二天深夜病情加重,他發起高燒。他氣喘吁吁,喉嚨發乾,瑪尼為他加了兩床棉被他還冷得打哆嗦。高燒時他胡話連篇,恍惚覺得眼前這個體格健碩的赫哲族女人眼睛突然變大了,而李記變大了的則是大張的嘴巴,彷彿他們看到鬼魂一樣驚悸。原來羽田在高燒時持續不斷咕噥的是純熟的日語。

5

豐源當的夥計在院子里翻曬那些布衣之類的當物。陽光十分熾熱。把衣裳曬出一股混濁的太陽味來。太陽本來是好味道,可一旦從那些形形色色的被典押的舊衣裳中鑽出來,就帶著股老妓女的味道,讓人聞不得。夥計一邊用木棒捶打衣物一邊罵:「這些狗日的爛衫!」

夥計罵痛快了,也捶打完了郭些衣物,就丟下木棒,回屋喝了杯涼茶,換上雙寬鬆的布鞋,準備到街上給主人買瓜果點心。今天是禮拜日,王恩浩又要請山口川雄過來飲茶對弈。這令夥計很不開心。想著要為一個日本人採辦吃的東西,便覺得自己投映在路面上的影子很有幾分王八相。他就伸腳去踩自己的影子,然而他總是踩不到,他一出腳,影子就逃,氣得夥計直罵:「王八蛋!」罵過,他又痛快了,於是就哼著小曲來到德記號鮮集貨店。店外的招牌上醒目地寫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而銀粉色紙的廣告上則用古藍色小楷字寫著本店經營品種:天津鴨梨、北京白梨、順德秋梨、永平菠梨、北山廣梨、上海金橘、曹州木瓜、煙台蘋果、廣東香蕉、盤山柿子、昌黎葡萄……看上去彷彿是應有盡有,夥計進了店裡就先聞到了水果的芳香,再加上擺脫了陽光的追蹤,心中覺得無限舒坦,不由兀自發了一聲感慨:「外面像下著火,還是屋裡涼快!」「就是。多涼快一會兒再出去!」店主殷勤地和夥計打著招呼:「今年也不知怎麼了,都八月末了,還這麼熱!」夥計便附和道:「就是,熱得爺們個個都是軟茄子,妓院里的肉都白白閑著!」店主把一個爛梨撇向夥計。罵他:「就你嘴損,再不積德,這輩子就別討老婆了!」

他們在逗趣的時候,夥計望見店裡的長凳上坐著一位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年,他穿一件簇新的海藍色短衫,有滋有味地吃著一個鴨梨。在他旁邊站著一個駱駝似的羅鍋,他背著一個黃帆布包,手中擎著條手絹。像僕人一樣不時地去給那少年擦嘴。邊擦邊說:「嘿,攢著點肚子,一會兒到了你爹那,他還不得給你東西吃。」少年不搭話,依然把梨吃得有聲有色。夥計覺得這個孩子的面目有幾分眼熟,他的寬額頭微微向外探著,很有特點。店主一邊給夥計稱水果一邊悄聲說:「這爺孫倆打聽豐源當呢。」夥計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指不定又去當什麼東西了。窮成這樣,還讓孩子這般享受。」夥計頗為不滿地說。

店主在向夥計報價錢的時候,夥計叫了起來:「怎麼這麼貴?我不過才買了一斤葡萄、二斤梨。」店主無可奈何地說:「我有什麼辦法,運來的鮮果因為工人鬧事,在鐵路上耽擱了一個禮拜,桃是爛得沒幾個好的了,梨和蘋果還將就著。再說現在這稅那稅的,要讓你們都滿意,我得賠得連褲子也穿不上!」店主拍了一下夥計的肩膀說,」花的又不是你自個的錢,你疼什麼。」夥計一抖肩膀說:「他把錢給了我,當然就是我的錢了。我省兩個,不就擠出包煙來抽了嗎』」店主罵他:「鬼念頭倒不少!」

夥計即將提著水果邁出店門的時候,店主熱情地招喚那對神色有些疲憊的爺孫倆:「你們不是打聽豐源當嗎,跟在這位爺的身後走。」夥計本來不願意身後跟著兩個當東西的人,但店主把他抬舉成「爺」了,他就不好駁人家的面子。夥計沖他們一招手。吆喝道:「跟在我後頭,可要跟住啊。我走路可是快。」

年紀根大的羅鍋兒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說:「快走,省得一會兒咱們還得自己找。這麼熱的天,問個路都不愛張口。」

爺孫倆就跟在夥計身後。夥計一鑽人巷子就像老鼠一樣出溜得很快,他這樣走慣了。但凡是兼做伺候主人的鋪面的夥計,大都腿腳麻利,腳下生風。有時主人這邊坐在飯桌上了,卻突然想吃醬肘子或者五香花生米,他一差你,你只能放開步子快捷地出去把東西買回。夥計走快了的時候,就覺得對背後的爺孫倆有些過分,那個老羅鍋兒看上去少說也有六十歲了,說不定家裡遇了什麼難事,才會出來當東西。這樣一想心下同情,就放慢了腳步,並且回頭張望一下。豈料那爺孫倆停在了一處冷飲店前,男孩正手持一支雪糕在吃。夥計嘆口氣,兀自道:「攤上這麼個能花錢的小厭世鬼,非要把大人的骨髓油都榨乾了不可。」夥計不再等他們,先自回豐源當了。

不久這爺孫倆就並排走進了豐源當。由於老人羅鍋得幾近九十度,男孩就彷彿是牽著頭老牛進來似的。他們進了門先是用毛巾擦汗,然後就打量當鋪的袼局。當班的二櫃沒精打采地招喚老人:「用錢啊?」老人搖搖頭,說:「找王恩浩。」老人說話的時候,少年走到櫃檯前去看它旁邊掛著的「望牌」。望牌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符號,少年無論如何看不懂,只認得一些「天、地,元、黃、日、月、盈、者」等字樣。二櫃站在高大的櫃檯後面探出頭問:「你是王掌柜的什麼人?」

老人微微顫著聲說:「他見我叫啥,你就知道我是他什麼人了。」老人又強調道,「我不可能不是他的什麼人,你們叫他來吧。」

「當家的晚上才能回來。」二櫃說,「他出去了。」

「哼,這麼熱的天他還出去,他不是愛頭暈嗎?暈在街上誰來管他?」老人嘟嘟囔囔地蹲下身子,他本想找把椅子坐,見沒有,就把自己的一雙鞋脫下來墊在屁股底下坐上去,他的光腳板立捌躥出一股惡臭。老人喚男孩說:「吉來,你瞎看什麼,別擋著人家的生意,你過來歇會兒不行么?」

男孩不滿地回敬了爺爺一句:「我看看又怎麼了?」

這時有個客人進來當東西。他面色青黃,穿短褂,鞋子露著腳趾頭。他當的是一件毛衣。二櫃收過只是瞟了一眼,就用唱腔叫道:「破衣—件,禿領爛袖,蟲吃鼠咬。」然後把一根號牌擲給賬桌先生,賬桌先生據此開出當票並把錢付給顧客。那人把當票掖進褲兜,而把錢緊緊攥在手中,一顛一顛地離開當鋪。二櫃對著他的背影鄙夷地說:「又推牌九去了,回回都輸,回回都賭,不長個記性。我看他老婆跑了是對頭的。」

吉來問:「這毛衣挺新的嘛,怎麼說它是破衣?」

二櫃說:「你懂什麼,一邊呆著去。」

吉來說:「這是我家的地方,我憑什麼一邊呆著去?」

二櫃對正在卷當的徒弟說:「這小孩子,口氣倒不小,不知他們是掌柜的什麼人。』他搖搖頭,嘆道:「嗨。這世道什麼人都有!」好像吉來和他爺爺是騙子似的。吉來想想這當鋪就是由他父親開著的,就頗為理直氣壯,雖然說他對父親沒有任何印象。他徑直走向庫房後面的院子,對收拾衣物的夥計說:「你怎麼走得那麼快?腳下就像抹了油。」吉來其實是不喜歡說話的。但他想在新環境中若是話跟不上趟,別人就會以為他是傻瓜。

夥計叫道;「你怎麼溜到這裡來了?這可不行,快出去!」

吉來說:「怎麼不行了?」他將一口痰吐在地上。

」外人不能進這裡來!」夥計說,「還不快跟你爺爺走!」

吉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頭觸著被晾的衣服,感覺就像有貓在用爪子抓他,他一撩衣服說:「這一股的霉味兒,真是熏死我了,爺爺把我放在這麼一個地方,我可受不了。」「都你就快滾吧。」夥計抓起捶打衣服的木棒,說,「要不我敲碎你的腦殼,讓你下輩子是個獃子!」

挨了罵的吉來便覺得這當鋪從裡到外沒有一處讓人看著舒服,他嘟囔了幾句什麼,然後去前面告訴爺爺:「我不想留在這個破鋪子里,我要回新京。」

王金堂因為疲勞過度,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俯著身子,頭幾乎垂地,看上去就像一團刺蝟。吉來見爺爺不理他,便百無聊賴地去街上閑逛了。他的口袋裡還有一大把零錢。他先是買了個竹製風車,因為沒有風,風車是不轉的,他就鼓起腮幫子去吹,風車便嘩嘩地轉了起來,然而他很快覺得腮幫子發酸,風車就玩厭了,正巧有個婦女抱著個不會說話的孩子路過,小孩子流著口水咿咿呀呀叫著,張手指著風車,吉來就趁勢送出去。小孩子的母親正言厲色道:「我可沒錢給你呀。」吉來說:「是白送的。」女人這才和顏悅色地對小孩說:「快謝謝哥哥。」小孩子哪懂得感謝,他有滋有味地把玩風車去了。吉來接著望見有個老婆婆推著涼糕過來了。涼糕被擺在玻璃櫃里,瑩白瑩白的。有的做成菱角形狀,有的則是布袋形,方方正正的。吉來買了塊菱角形的,它的中央夾著山楂泥,吃過很開胃。老婆婆見吉來飛快地吃了一塊,以為還會要,就停下車等。吉來很善心地又買了一塊布袋形的,這裡面裹著的是豆沙。太陽已經向西了,街上的光芒就給人一種傾斜的感覺,榆樹投下的影子把老婆婆的臉弄得支離破碎的,那張瞼就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拼的似的。吉來向老婆婆打聽這附近有沒有好玩的地方,老婆婆就問:「你想玩什麼?」吉來說:」我也不知道想玩什幺。找個有意思的地方就行。」「那你就沿著這條街一直前走,走到頭時往左有一條道,那裡有玩雜耍的。」老婆婆見吉來有些疑惑。就說:「耍猴子、耍狗、耍貓的。」吉來「哦」了一聲,就慢吞吞地朝那走去了。

王金堂和兒子王恩浩找到吉來時天已暗暗的了。吉來在雜耍場里已經睡著了。他就睡在後排的空地上,那上面既有果皮、廢紙又有煙蒂,所以他被提起來時衣裳的後背被弄得一片污穢。來看雜要的都是那些下層人,拉車的、跑堂的、修腳的、掃街的,他們坐在光溜溜的條凳上,看見猴子會吸煙就樂,看見貓會作揖就樂,看見狗能用嘴叼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就樂。他們樂的時候往往無所顧忌地放著響屁,弄得場子里空氣很濁。吉來開始覺得很興奮,並且也跟著嘣嘣地放屁,後來他見動物的招數不過就那麼幾下子,便覺無趣,於是就跑到場後,往地上一倒便睡著了。王金堂和兒子來尋他的時候,雜耍已散,看門人把他們攔在外面,說是裡面已經清了場子,沒人了。王金堂了解孫子,說他指不定藏在什麼地方睡了。看場子的人將信將疑地把他們父子帶入場子,他們用手電筒照了一圈,果然發現了吉來。

吉來看見爺爺身邊站著一個男人,便知他是自己的父親。王金堂對吉來說:「快叫爸,你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你爸寄錢給的?」

吉來叫不出來。他還沒睡夠呢,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跟著大人身後軟綿綿地走出雜耍場。一到戶外,他就說:「天都黑了。」大人都不搭理他,他就又說了一句:「晚上倒是挺涼快的。」

吉來的母親春季時突然得場怪病死了。她看著吃的東西就噁心,但對水卻情有獨鍾。一看見水就管不住自己。直到喝得肚子脹得跟皮球似的,而皮膚上的血管則像鑽出土的蚯蚓一樣勃勃顫動。終於有一天她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她口口聲聲要水喝,當吉來給她端過一瓢水時。她張了張手就過去了。王金堂找左鄰右舍的人幫忙把兒媳殮了,依然送吉來去私塾讀書。平頂山發生的慘案只有王金堂一人知道,他不敢告訴老伴,怕她經受不起。老伴對兒螅的故去不但沒有任何惻隱之情,反而有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她就是該死,她是又克別人又克自己。不叫她,我那兒子能離家出走嗎?」王金堂就罵老伴:「你怎麼這麼歪,沒有這個兒媳伺候著你,你怕是早就成了小鬼了!」王金堂罵歸罵,對老伴還是無傲不至地照顧,他認為她是老糊塗了。吉來則不時央求爺爺去平頂山,姑姑生下的孩子早就該出滿月了,為什麼還不帶他去吃酒?他威脅爺爺,若是再拖下去,他就自己去,或者去哈爾濱尋王小二。吉來變得有些古怪,有時無緣無故地就要罵罵水缸或者屋檐。說水缸長著個王八肚子,說屋檐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有時也罵碗、鏡子、襪子甚至天上的雲彩,好像這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有罪於他,而且他開始逃學了,早晨出去時說是上私塾了,可下午私塾先生就找來,問吉來是否病了,王金堂孝敬他的下酒菜使他對吉來的學業抱有始終如一的關心態度。王金堂便慌慌張張地去街上尋,哪容易尋得出來,街上的鋪子實在太多了。王金堂只好守株待兔地在家門口等他。吉來回來時天色通常昏黃得像人上了火的尿水,他見到爺爺什麼也不說,只管大搖大擺地往屋裡走。有一次回來竟然酒氣熏夭,氣得王金堂直說要剜瞎自己的眼精,不想再看他胡怍非為了。就在來奉天的前一周,吉來闖下大禍,他在家中發現了一窩老鼠崽,王金堂讓他將它們踩死,扔在門外的垃圾堆去。吉來答應著出了家門。誰料他走了五條街趕到一家糧棧,硬是把一窩吱哇叫著的還沒長毛的小老鼠給放在米桶前。他走後糧棧的夥計便發現了,於是一路追他,直追到王金堂門前,氣得王金堂追打吉來,把一根燒火棍給打折了。糧棧的老闆嫌穢氣,非要求主人親自把老鼠連窩端回不可。王金堂只好去帶孫子受過,這邊他才捧著老鼠窩出來。那邊便由夥計挑起一簾鞭炮噼啪放起來驅除邪氣,送瘟神似的,弄得王金堂灰頭土臉的。吉來倒是振振有詞地說:「這麼小的老鼠,還沒有嘗過糧食是啥味道昵。把它們捏死了,它們不是白白當了回老鼠?」說得王金堂哭笑不得,萬般無奈之下動了將吉來送到奉天的念頭。吉來失去母親後,王金堂想想自己和老伴也都是來日無多的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只好讓他去找父親。可王金堂知道兒子不喜歡家室,他不接受吉來怎麼辦?想著只要自己活一天,就讓吉來留在身邊更體己,也就不想其它了。然而吉來無法無天地鬧騰起來之後,王金堂只能痛下決心了。吉來原先並不知曉自己有那麼個爸爸在奉天。他曾問過王小二,王小二含糊其詞地搪塞他,說吉來的爸爸好像老早就去世了,又說他漂泊到南洋做生意去了,鬧來鬧去,居然活生生在奉天開著當鋪,這讓吉來有些怒不可遏:離家這麼近便,過年時為什麼不回家團圓一下,母親去世時,他為什麼不趕回來看她一眼?吉來想父親一定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長得一定猙獰可怖。然而他沒料到父親長得慈眉善目,看人時目光那麼溫存,走路那麼斯文。而王恩浩也沒料到老婆會突然去世,妹妹已經慘死。—個寬額頭的少年突然而至地來認父親了,這令他沮喪而又興奮。當鋪的人一旦弄清了吉來的真實身份,就紛紛寵著他,他要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使得王金堂在離開奉天時憂心忡忡,他一再囑咐兒子:「孩子不能慣,不打不成器。」王恩浩沒有搭話,可見心裡是不認同父親的話。王金堂又囑咐兒子要讓吉來去上私塾,要找那些飽學詩書的老先生,不能讓他放羊似的整日在街上閑逛。不要給他過多的零花錢,他花錢的本事比什麼都大。王金堂還告誡兒子以後不要往家寄錢,他靠彈棉花完全能生話得起。

吉來本來是跟著爸爸要送爺爺到火車站的,可中途他被一家壽衣店門前的紙牛紙馬給吸引住了,於是就停了下來。王金堂召喚了孫子幾下,他都不理,王金堂只能搖頭嘆息。王恩浩見兒子不走了,就讓鋪里的夥計把父親的旅行包交給自己,讓夥計等著吉來,把他及早帶同當鋪。

吉來留在了豐源當。他不喜歡和父親住在一起,只喜歡和夥計住。夥計叫張弓子,他便常常笑嘻嘻地稱他「弓子「,張弓子就會一頓頭說:「別弓子弓子地叫,誰都知道我不是母的!」吉來就笑得沒邊沒沿了,夥計就喝斥他:「笑吧,人沒有哭死的,可卻有笑死的。」吉來想想若真笑死了有些不合算,就收斂了笑聲。然而沒有綳多久,笑聲又像灶上的開水一樣嘩嘩響了。當鋪的人都說吉來前世修行得好,一臉福相,天生就是來人世間享福的。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都嘆著氣,感慨自已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時時刻刻為著生計而操心。

王恩浩對待這個突然而至的兒子有幾分惶然。他為吉來聯繫了兩家私塾,讓吉來自己選擇。結果吉來選了離家較遠的,它處於鬧市區,周圍滿是招牌各異的商行店鋪。私塾每周上四天課。而且都是半天,這樣吉來就有充足的時間逛街。他打算吃遍奉天所有的風味小吃,把大大小小的店鋪都轉一轉。王恩浩不得不專派張弓子服侍吉來,每日由他接送吉來上私墊,然後陪著他逛街。吉來討厭別人陪他,常常把張弓子給甩在街上,他獨自快樂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往往是精疲力竭地獨自在黃昏趕回家時,張弓子像只受傷的狗一樣垂頭喪氣地坐在當鋪門外等他。張弓子埋怨吉來的話永遠都是:「小少爺,你要是出點差錯,我們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您可掂量著點,別把我的脖子用刀給抹了。」吉來就嘻嘻笑著說:「我又沒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吉來不上私墊又不出門的日子,就和當鋪的員工混在一起。人們教他這個行當的黑話。如稱袍子為擋風,褲子為叉開,長杉為幌子,椅子為安身,鞋為踢土,帽子為遮頭,寶石為雲根等等。吉來一旦學會了,就會把這些東西繪聲繪色地排在一處,他說:「我上穿擋風,下穿叉開,外面套著幌子,頭戴遮天,腳蹬踢土,手中握著雲根,坐在安身上看窗外的小孩撒尿。」大家聽了哄堂大笑,更加有興趣地向他傳授有關當鋪的知識。吉來一學就能記住,當鋪頗有眼力的頭櫃便對王恩浩說:「掌柜的有福,我看這孩子將來經營當鋪不會比掌柜的差。」王恩浩笑笑,說:「只是他玩心太重了,不像有出息的樣子。」「他還是個孩子嘛。」頭櫃說,「還沒到他當家的日子,到了那時候。他也大了,玩心自然就減了。」

吉來有無數問題要問張弓子:「為什麼要把翡翠、白玉稱為『硝石』,為什麼要把紅木、花梨木這樣的好木叫做『雜木』?」

張弓子說:「要是不這樣叫,你今天開了鋪子,明天就得關門。」

吉來就一連串地問:「為什麼?為什麼?」

張弓子說:「這還不簡單,你誇他當的東西好,他的本金就高了,那你掙什麼?吃什麼?」吉來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去絞盡腦什了。

吉來因為學會了許多當鋪行話。所以連帶著把它們運用到生括中,惹得私塾先生頗為不滿。因為吉來把一到十的十個數字非要念成;喜、道、廷、非、羅、抓、現、盛、玩、搖。私塾先生聽不懂,他就數落他是個老糊塗蛋。這個老糊塗蛋就氣咻咻地找到王恩浩,說他是開私塾的,給孩子開化腦袋的,不是開當鋪的。王恩浩只能點頭哈腰賠罪,回頭還得讓張弓子買上幾斤水果點心送過去,這令吉來頗為不齒,認為父親這是在「犯賤」,於是變本加厲地捉弄私塾先生,捉了螞蟻,塞到他的眼鏡盒裡,把他的椅子上悄悄放上碎玻璃碴。私塾先生明明知道這是吉來所為,但為了生計,能多留一個學生就多留一個,也只好對他聽之任之了,這樣縱容得吉來愈發無法無天。有一天他居然把清涼油弄到老先生的茶壺裡,喝得私塾先生直咳嗽,只好把滿壺的茶潑了。

王恩浩有時在深夜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想,吉來果真是他的兒子么,他滿腦子的鬼念頭是與生俱來的么,有時他想和吉來認真地談談話。可總是鼓不起這個勇氣。吉來之於他,彷彿一筆從天而降的巨額遺產,接受的時候總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他認為吉來也是有幾分畏他的,比如他突然看見父親時總要把手迅即插在褲袋裡,並且閉起嘴巴裝作不吭不響的乖模樣,一望便知是裝規矩給他看。他幾次想說說兒子喜歡亂花錢的臭毛病,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想還是有錢才會讓他花,吉來花錢也不到揮霍的程度,而且聽張弓子說有回碰到叫花子,吉來還送給他幾枚錢兒,就覺得兒子的過失都是可以原諒的。

吉來也想新京的爺爺奶奶。有時他會自言自語地說:「今兒爺爺去街上彈棉花了沒有?奶奶吐痰的盒子誰來幫她倒?」

王恩浩自從見到吉來後,才知自己以往寄到家中的錢都用在誰身上了,所以吉來在奉天落腳後,他照樣給家中寄錢,他知道彈棉花掙的只能是小錢兒,靠它來維持日常生話要緊衣縮食、難乎其難。想到妹妹慘死在平頂山,王恩浩就沒了與山口川雄交往的興趣。山口川雄有一次興緻勃勃地來當鋪看他,王恩浩也沒有了以往的熱情,自尊的山口只下了半盤棋就投子認負,叫車離去。當鋪上上下下的人見吉來的出現使主人疏遠了山口川雄,都暗中喜悅,也就愈發寵著吉來,口口聲聲稱他為「少爺」。吉來不愛聽人家叫他「少爺」,他就一撇嘴教訓人家說:「少爺什麼,叫吉來。」

豐源當以它良好的信譽和優質服務一直生意不錯。吉來也漸漸喜歡了這裡,有時他幫助夥計打掃院子,有時幫助徒弟把那些卷當物品往庫房送。碰到腿腳有不利索的人來當東西,吉來還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他,並且幫他遞上當物,十分知冷知熱的樣子,當鋪的人都誇他仁義,說他將來肯定能娶一個好女人。吉來就一撇嘴說:「我才不要那玩意哪。」夥計們就笑,說:「到時你就想要了。你爸要是不給你娶媳婦,你還會罵他呢。」聞聽此言的王恩浩尷尬笑笑,袖著手匆匆向他的屋子去了。頭櫃小聲數落那些口無遮攔的夥計:「咦,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6

王小二啃一穗燒焦了的老玉米時,不慎錛掉了一顆門牙,所以他與當地農民討價還價時往往口齒不利索,不得不動用手指來輔助數字的表示。別人對那價格表示基本是清楚的,但因為不滿意那價格,就做出糊塗表示,弄得王小二抓耳撓腮。

王小二來時穿著夾襖,沒想到三江地帶已經冷得超乎他的想像。雖然十月末的太陽偶爾也在某日下午時朗照一刻,然而它巳不是艷陽了,它的亮堂中夾雜的暖意已經微乎其微。王小二不得已穿上當地人提供給他的薄棉襖,然而他仍然冷得直流鼻涕,農民就說他火力不旺,還把他比喻成一棵豆芽菜。王小二也不惱,隨人們怎麼說,只要能為主人低價收購上糧食就好。

由於關東軍推行的「地籍整理」,強征強買了農民大片大片的土地,耕種面積突然減少,加上去年世界性經濟的不景氣,運費提高等等因素,王小二把收購的糧食價格殺得極低。王小二在樺川收購時,就遭到了農民的驅逐,人們說他是黑心的白眼狼。王小二覺得屈得慌。他也是為主人爭取最好的利益才不得已而為之的。三江一帶盛產大豆、玉米、小麥、高粱,而大豆和小麥是阿廖沙的公司最大的出口產品。一年來阿廖沙對待王小二關懷備至,他的經濟寬裕了,還能不時接濟姐姐。姐夫對待他也恭敬有加,他一回家姐夫就去買酒買肉,使其成為座上賓。王小二覺得境遇的改善完全來自於阿寥沙,所以對他忠心耿耿。阿寥沙便把每年收購糧食的艱巨任務交給了王小二。

王小二喜歡住在農民家裡,聽他們拉家常是一種享受。若是你與他們混熟了,他們還會把掏心窩子的話說給你聽。與王小二同來的兩個幫手也順從王小二的意願住在老百姓家裡,一則省錢,二則圖個家庭的生括氣氛,不過在選擇房東時王小二很有講究,最不能住的是寡婦家,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就是規矩別人也會說心懷不軌:新婚的夫婦家也不能住,你看到人家甜甜蜜蜜的,會覺得自己活得太凄涼;喪偶的老人家裡也住不得,他拉住你的衣襟會說個沒完沒了,他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傾訴,你就是呵欠連天。也要支棱著耳朵聽。最好的是這樣的房東。他們房屋寬綽,上有老、下有小,三代同堂,這樣的家庭井然有序,而又頗具生活情調,湯是熱的,炕是熱的,洗腳水是熱的,他們看待你的眼神也是熱的。王小二選擇的正是這樣一家房東。男主人四十多歲,姓李,他的老婆長得很結實,不愛打扮,但很整潔,男人們談話時她總是滿面溫順地坐在一旁忙手中的活計,時不時起身給他們續上些茶。他們夫婦的膝下有一兒一女,一個二十三歲,是男孩,一頓能吃上五個玉米餑餑;女孩十八歲,總是坐在窗前跟她的奶奶學剪紙和刺繡。王小二一旦多看了幾眼這個叫秀娟的女孩,同行的幫手就會私下拿王小二開心:「看上她了吧?她的模樣挺俊俏的,領回哈爾濱入洞房箅了!」王小二就一齜牙說;「咱是出來干正經事的,怎麼能胡思亂想。」然而他確實有些想入非非了,以至於有天晚上看見秀娟守著爐中的火炭烤老玉米,明明知道自己的牙經不定磕打,他還是逞能地陪秀娟啃玉米,結果話活折磨掉一顆門牙,使他的口腔折損一員大將,本來就有些弱不禁鳳的稻草相再加上牙的缺彩,王小二自覺跟秋後漂在冷水上的水葫蘆的葉子一樣萎靡難看。為了能在秀娟家多住些日子,他把收購來的糧食都囤積在李家,由李家人經管著。為此除了吃住的費用外,還要付給李家一筆可觀的停放糧食的費用。王小二一邊趁著天晴氣朗抓緊收購,一邊著力聯繫運輸用的馬車。由於時局動蕩,阿寥沙還給王小二配備了武器,以備押運糧食的路上遭遇埋伏時使用。王小二從未接觸過槍,所以初次接過時,就像手抓了一個燒紅的烙鐵,十分恐懼。阿寥沙笑著安慰他,不必為一支槍過於緊張,平素你不用它,它也就不存在了。王小二井不把槍佩戴在身上,而是放在隨身的行李中。

平頂山慘案發生後半年之久,王小二才得知這一悲劇的上演。他不相信地托阿寥沙問了一些可以與關東軍接觸的軍界人士,結果得到肯定的答覆。這使得王小二悲傷得渾身發冷。他特地托回新京的人再朝王金堂打聽,也許美蓮會幸免於難。她那麼愛笑,一臉的福相,她的陽壽不可能這麼短。然而王金堂的回話也是肯定的:美蓮不在了。一個曾在王小二眼前活生生的女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王小二很不理解: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呢?他開始痛恨那個把美蓮娶走的男人,如果不跟他嫁到平頂山,她留在新京,王小二也不至於流落到哈爾濱。也許他們會成家,生兒育女,他在黃昏時領著腆著大肚子的她出去遛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王小二在夢中看見美蓮,她始終如一地沖他微笑著,什麼也不說,這更加令王小二痛苦不堪。他不知美蓮在那裡缺些什麼?衣裳有幾套,短不短換季用的?鞋子是否單的棉的一應俱全?糧食能否供上嘴,房子住得暖不暖?王小二有一萬個問題要問。為了免除心中的憂慮,他去道外找有名的胡半仙,求他給遁人黃泉的美蓮捎一些東西。胡半仙七十八歲,瘦得走路直打晃,據說他常常能看見陰間的事情,所以他開的紙花鋪生意很興隆。王小二覺得胡半仙的樣子特別像蝴蝶蛻掉翅膀後的幾近乾癟的蛹,他總給人一種氣若遊絲的感覺。他聽了王小二的述說後,閉目養神了足足有一個小時,這才睜開眼睛含了一口茶水,並把茶吐到王小二臉上,說:「覺不覺得這水刮臉?」王小二被這突然一擊搞得十分狼狽,倉促中點頭稱是。胡半仙一齜牙說:「這就對了,你說的美蓮她也記掛著你,剛才她用手刮你的臉來著。」說得王小二不住地摩挲臉,期望能在無形中觸到一雙柔軟溫暖的手。按照胡半仙的說法,美蓮在那裡一無所有,日子過得暗無天日,只等著王小二給她置辦點東西。於是王小二就按照胡半仙的吩咐買了紙衣紙褲,紙襪紙鞋紙箱子柜子,紙鍋碗瓢盆,紙屋子紙燈,紙牛紙馬紙雞紙羊……吃的用的可謂應有盡有。為此,王小二花掉了一個月的薪水,可他覺得值。胡半仙領著王小二在院子中燒這些東西的時候口中念念有詞,黃昏中有一隻燕子從火光上空掠過。王小二確信那隻燕子就是美蓮的化身:當這些東西化為灰燼的時候,王小二確實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輕鬆感,當夜美蓮入他夢中,雖然仍然沒有說話,但那濕漉漉的滿含感激的眼神卻令王小二醒來久久不忘。王小二為此買了一個豬拱嘴和一瓶燒酒酬謝胡半仙。

王小二所住的村子由於經常有抗日游擊隊的蹤跡,而格外引起日本憲兵隊和警察署的關注。他們經常在半夜時搞突然襲擊,把人們從睡夢中擾醒,將他們視為可疑的人押回去審查。因此,王小二不斷提醒自己不可因為迷戀秀娟而長駐於此,要儘早把糧食購足,聯繫車馬運送出去。附近的百姓聞知收購糧食的人住在李家,就來打聽價格,議好了價的人家就把糧食拉過來過秤。秀娟認得秤,王小二吆喝幫手過秤時,她就負責報秤和記錄。王小二越來越覺得這樣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孩子再難遇到,於是就討好地為主人家挑水、燒火、掃院子。豈料他身板實在太差了,每樣活只千上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主人就會笑著說他:「你身上那點勁還是攢著吧。」王小二覺得這話含有挖苦人的意味,就酸溜溜地兌:「人的力氣還不是鍛鍊出來的?有誰天生就是個大力士?況且能幹力氣活的人命也往往不好,一輩子當牛做馬的,不似我吃香喝辣的。」秀娟就會笑笑眯眯地問:「『喝辣的』是指什麼?」王小二興緻勃勃地說:「是酒啊。」秀娟說:「那東西有什麼享受的。「王小二就說:「哼,自古男人沒有不好酒的。不好酒的男人沒人樣,將來在世面上混不明白!」雖然他嘴上這樣說,王小二還是清楚自己的酒量不過是蜻蜒點水就有三分醉意,只是覺得誇張自己能喝酒可以顯示男子漢氣概。誰說他渾身上下沒有幾處贏人的地方呢!他清楚自己比秀娟年齡大了許多,可他認為男人比女人大會疼老婆:他其貌不揚,可這樣的男人一般不會出去花里胡哨;他居無定所,但憑自己的聰明早晚有一天他會站穩腳跟,也許將來能開創比較大的事業。每當他考慮自己的缺陷而有些垂頭喪氣的時候,他就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在他看來缺點的盡頭就是優點,如同黑暗的盡頭註定是光明一樣。王小二暗下決心:一定要事業婚姻兩不耽誤,把糧食購齊備了的時候,就鼓足勇氣向秀娟的父母提親。為此他每天都精神抖擻的,時不時學幾聲鳥叫,有時還打幾下口哨。幫手說他的口哨實在太細弱,小孩子聽了直想撒尿。王小二便開懷大笑:「我要能讓小孩子尿炕,本事倒也算大了。」

就在天氣已經冷得絕少看到小烏,家禽也不愛出窩的時候,王小二購足了幾萬斤的糧食,他聯繫了三架上好的馬車。他們都是常年在外拉腳的人,經驗很豐富。他們配備了充足的給養,準備近日啟程。王小二看見屋頂和園田的白霜在清晨的陽光中閃著銀子一樣的光澤,內心便洋溢著喜悅。他想這是求婚成功的好兆頭,於是就信心滿懷地去找秀娟。然而他很吃驚地發現那個清晨中的秀娟是跟一個身強力壯的男青年站在一處的,他們站在屋後的牛棚前說話,看上去很親密。秀娟看見王小二顯出羞澀的樣子,而那個男人只是禮貌地和王小二點點頭。王小二那一時刻腦袋裡彷彿飛進了一群蜜蜂,嗡嗡直響,他不明白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到底是誰,是秀娟的對象,還是李家的親戚?王小二心急火燎地去找秀娟的父親,開門見山地問:「李哥,跟秀娟站看的人是誰呀?」房東笑了:「秀娟的對象啊,他們元旦時要結婚呢。」王小二終於沉不住氣了,他說:」這怎麼可能昵,我在你家呆了快半個月,從來都沒見過他,他怎麼說來就來了呢。」房東依然和善笑道:「他不是俺們村子的,前一段又都忙著打糧曬糧,就不能說來就來了。」房東說,「再說小年輕的老往一塊湊也不好,耽誤正事。」

那一瞬間王小二失望得直想投河,他可憐巴巴地說:「我以為秀娟還沒有對象呢,你們也不提早告訴我一聲。我這頭的炕都熱起來了,她那頭卻涼了,讓我怎麼受得了!,」說著,就有些眼淚汪汪的了。房東其實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也料到王小二要在走前提親,為了不掃他的興,他們才把鄰村秀娟的表哥找來做擋箭牌。他們不願意把女兒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再說他們對王小二的體質和過分機靈的樣子不放心。房東故做恍然大悟地對王小二說:「原來你看上了秀娟啊。她可沒那個娘娘命,她只配給個種地的人當老婆,做做飯,養養豬,縫縫衣裳。」王小二開始流著眼淚說:「我要是娶了她,肯定不讓她受屈。有一文錢我都會花在她身上,看看還能不能改變了?」房東帶著同情的語氣說:「這怎麼好改變呢。他們訂婚了三年,眼瞅著就要結婚了,是我們秀娟沒這個福份!,」王小二知道再堅持下去既無濟於事,而且有失體面,這才收斂了淚水,很不好意思地對房東說:「我這個人淚窩子淺,其實也沒什麼。我在哈爾濱時別人給介紹了一大堆女朋友,我都沒相中,將來也許還能碰上合適的。現在不過是緣分未到。」房東蓮忙順水推舟地說:「就是,憑你的身份,什麼樣的找不著?別著急,好菜不怕晚。」有苦難言的王小二隻能做出洒脫狀,該幹什麼還去幹什麼,不過他內心有種格外凄涼的感覺,覺得自己在愛情上就像冬日曠野上可憐的兔子,非但找不到自己的獵物,還往往使自己成為比它強悍的動物的犧牲品。

三架馬車如約來到李家的院子,王小二吆喝幫手和車夫裝車。糧食都用麻袋裝著,從中透出來的氣息是一種富足的香氣,十分好聞。天氣很晴朗,看不到雲彩,雖然天色泛白,沒有夏日那種碧藍色的晴朗,王小二還是對這樣的天氣暗念阿彌陀佛,只要不下雨,他們的旅途將會一帆風順。而若是趕上陰雨綿綿的日子,重載的馬車在泥濘中跋涉,不知要費多少周折呢。王小二請一個懂得天象的人給看了,他說未來一周都是晴朗的日子,就是有些雲彩也不要緊,這個季節的雲彩已是強弩之末,不會興風作浪了。雖然如此,王小二還是為每掛馬車準備了雨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看天象的人不可能把幾百里的天氣也預測得恰如其分。

王小二押著開路的馬車,其餘兩位幫手分別押另兩輛車。王小二與李家所有人一一告別。輪到與秀娟告別時,王小二故做大度地說:「將來結婚時缺什麼東西,就給叔捎個信,叔給你寄來!」既然做不成丈夫,他就一下子抬高了自己的輩分,做出高姿態來。李家主人連忙拍了一下女兒的肩膀: 「還不快先謝謝叔!」秀娟笑盈盈地叫了一聲「叔」,直叫得王小二彷彿一頭栽進了冰窟窿里,冷得直打哆嗦。他跳上馬車,悠悠上路了。

由於糧食摞得很高。王小二坐在車上就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暢快感。他先是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眯了一覺兒。醒來後就從小面袋裡往外翻吃的東西,花生米、燒酒、鹽水煮的蠶豆、油煎的魚乾等。他把它們攤開,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他看不到路上的行人,望見的只是澄凈的天氣。有時還能看到沿路的樹的樹梢,它們脫光了葉子,光禿禿的,很有些飢餓的樣子。王小二就捏著魚乾炫耀地對樹梢說:「眼饞吧?眼饞也不行,我要是把你們餵飽了,我就得癟茄子了。你們喝西北風去吧。」說著。「嗞——」地抿一口酒,快意地哼幾聲,覺得生活實在太詩情畫意了。他能離天這麼近地飲酒,跟呆在月亮里又有什麼區別呢。其實沒有老婆的日子也清閑,自在逍遙,你一個人吃飽了就凈心了。若是拖家帶口的,就會有層出不窮的生計問題等著你去操心。王小二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快樂了。他想起了美蓮的笑容,相信美蓮的靈魂就在這大地上四處飄浮,於是就丟了一粒蠶豆到車下:「美蓮,你吃吧,給別人我心疼,你吃多少我都樂意。」說著,又丟了一粒蠶豆。待他喝了半斤左右的酒,已經有與雲彩為伍的浪漫感了,他就仰著脖子跟天說話:「我離你可真近呀,你要是給我弄一副翅膀,我就能立馬飛回哈爾濱去。」天並不跟他搭話,但把持續不斷的微風傳送給他,王小二很知恩地說:「吹得我這個舒服,我沒被這麼好的風吹過。」他異想天開地認為微風就是嫦娥。嫦娥也對他動情了。後來他喝得尿水上涌,想想下去解手太啰嗦,就站在糧食堆上解開褲子,嘩嘩地沖著車下尿起來。尿水呈弧形飛濺,銀蛇飛舞一般。王小二覺得這泡尿尿得實在過癮,使他的五臟六腑有一種無比舒暢的感覺。他不由快意地對已經枯萎的花草樹木說:「你們誰淋了我的尿,明年春天誰就會出落得最漂亮!」馭手聽到王小二的一派胡言,知道他喝得難以自持了,就大聲沖他吆喝:「少喝兩口。醉得腳軟了再一頭栽下去!」王小二嘿嘿笑著說:「那怎麼可能呢,我這個人海量,八仙都不是我的對手,喝上一大木桶都沒問題!」趕車人甩了一下鞭子,對王小二說:「行啊,你怎麼折騰都行,別把屎拉在糧食堆上就行。」王小二十分不滿地反抗道:「我怎麼會把屎拉在上面呢。糧食是人吃的,還要出口昵!知道吃它們的是什麼人嗎?外國人!外國人是什麼?就是那些黃頭髮大鼻子、臉上好像擦了漂白粉的人!這幫狗日的愛吃咱們這裡的糧食。知道咱這裡的糧食為啥好吃嗎?因為生長期長,生長期長的東西就有營養,像南蠻子種的那些地,一年能收兩三茬,那打出來的糧食還有個吃?這就跟女人生孩子一樣,孩子在娘肚子里呆的時間長,下生時個個白白胖胖,要是呆上個四五個月就出來,不但又黃又瘦沒法看,連小命都保不住!」王小二發完一通長篇大論,把褲子系了,四仰八又倒在糧食堆上,很舒服地哼唱著小曲。他把雲彩比喻成心肝寶貝,他什麼時候要看就可以看;還把秋天的路比喻成裝著屎的豬太腸,怎麼也掏不幹凈。他哼唱小曲的聲音有些尖厲,聽起來就像貓在叫春。車夫「啪——」地甩了下鞭子,兀自嘆道:「男人就得娶老簍,不然就會魔症!」

王小二是聽不進車夫的話了,他又一次呼呼大睡了。晌午的陽光照著他,就像照著一堆垃圾:他一隻腳穿著鞋子,另一隻腳卻光著,他的褲子皺巴得像揉搓得軟了的牛皮紙,最可笑的是他的上農,因為怕路上受凍,里三層外三層地總共套了四件衣裳,衣裳是套得一件比一件小,所以衣襟也就一層層裸露,顏色變化多端,就像老婆婆用碎布打的格褙一樣。王小二睡得自由、踏實、甜美。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馬車不動了。三個車夫和兩個幫手正在一起猜拳行令。王小二斜過身子向下一望,氣得大罵:「真是大膽!怎麼不趕路了?啊,你們以為我睡著了就偷懶,這叫什麼話!天黑前要是趕不到預定地點,就讓你們在野外喂狼!」王小二見哥幾個喝得面色紅潤,個個談笑風生的,就愈發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可真會找地方風光啊,難道我給你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酒是到了地方才能喝的,現在喝了耽誤正事,要我怎麼好交差?」王小二說著跳下馬車,由於跳急了,腳心生疼生疼的,他不由跳著腳一陣叫喚。後趟的車夫說:「咱們走不了了,車軲轆冒泡了,起碼得收拾幾個時辰。」「車軲轆怎麼會冒泡昵?」王小二立刻有種火燒火燎的感覺,他說:「這天又不熱,胎里的氣又不那麼滿滿當當,怎麼會冒泡呢?」說著,就疾走幾步去看那輛出現故障的馬車,果然是癟了胎!王小二隻會一遍遍地說:「我讓你們出門時要檢查好了,你們說沒問題,可現在有了問題了,你們卻坐在這裡又吃又喝的,嫌我沒派頭是不是?」王小二的酒早已醒來,他說:「我告訴你們,爺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還帶著槍呢,把我惹急了,子彈可是不長眼睛!」

幾個人連忙給王小二賠不是。說是走得人困馬乏了,不過是歇歇腳而已。至於那癟了的車胎,大家齊心協力換上新的就是,反正他們帶著備用胎呢。不過損失了—個車胎,錢得算在王小二身上。王小二—拍胸脯說:「你們這幫狗日的就知揩我的油!你們看看我身上哪有多少油了?」說得幾個人都哈哈笑起來。王小二又說:「別當我是傻瓜,你們出來時把又舊又破的胎用上,單等它冒泡了來訛我,我就是土鱉,也不能讓你們合夥這麼欺負吧?」王小二話音剛落,三個車夫連忙搖頭擺手說:「可不能冤枉好人,我們窮是窮。還不至於變著法子坑人。」王小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算了算了,我也不說你們不清白,把車胎錢給你們就是了,只是再有車胎冒泡的話,我可就不客氣了!你們那點心眼跟我比——半斤八兩!」說得三個車夫面紅耳赤。兩個幫手則連忙把吃的東西收拾起來,一行人手腳麻利地去換車胎,然後重新上路。這回王小二可不敢打盹了,兩個幫手畢竟不是公司的人,所以胳膊肘是往外拐的。王小二一旦認清了這些,坐在糧食堆上時就頻頻回頭,看後兩輛車跟得緊不緊,車夫和幫手是否交頭接耳,待他發現一切正常後。這才略微放了放心,欣賞著大平原上滾滾西下的落日。那落日先是橙黃色的,流金溢彩,之後又變成了猩紅色,就像一個大火球在熊熊燃燒。晚霞這時就騰空而起,變幻多姿地繚繞了整個西邊天。那晚霞比他在新京時見到的要熱烈,彷彿那裡正熱熱鬧鬧地舉辦正月十五的燈會。晚霞給天地染上最亮麗的色彩,把馬車塗抹得一派輝煌,彷彿馬車運載的不是糧食,而是黃金。王小二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看著落日沉淪,看著晚霞縷縷飛逝。天黑前他們終於如願以償來到一家客棧。吃過飯後,王小二吩咐店主給大夥燒上一大鍋熱水來泡腳解乏。店主應著,麻利地續火燒水。待水熱了,王小二卻一個夥伴也找不見了。他喚店裡的夥計去尋,夥計回來說:幾個人正在給馬車換新輪胎。王小二不由得意地笑了。

次日又是一個晴朗的日子。王小二一行人在天蒙蒙亮的肘候就上路了,所以他們是在路上迎來的日出。太陽很靦腆地從平原上羞答答升起,一些呈帶狀的金紅色雲霓環繞著它,使初升的太陽顯得尤為明媚。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隊販賣鴉片的車隊,車夫告訴王小二,為首的人叫劉麻子,是黑社會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吃喝嫖賭,無所不好。最近又勾結上了日本人,由日本人給配備了武器,更加不可一世地招搖撞騙。他常常給日本人通風報信,告訴他們抗日游擊隊的行蹤,幫助日本人鎮壓老百姓。所以這一帶的人編了一段順口溜罵他:「劉麻子小日本,又有錢又手狠,今天劫良民,明天睡姑娘。同穿一條褲,忘了老祖宗。劉麻子小日本,別看今日蹦得歡,有了今天沒明天,野狗拖屍荒郊外,下到地獄難翻身!」王小二聽了這段順口溜牙根直癢,他責備車夫說:「你要是提前告訴我這壞蛋是個大漢奸,我就立馬掏出槍給他半路上放血!」車夫搖頭嘆息說:「他人多勢眾,又有日本人做後台,咱可惹不起他。他不找咱的麻煩就不錯了!」車夫又說:「劉麻子特別愛察言觀色,他要是路上碰到什麼人物有反日的嫌疑,就會先去日本人那裡報告,邀功行賞!」「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氣不過了!」王小二大聲說,「給我卸下一匹快馬,我回頭去追他,把他的腦袋打下來當午餐!」車夫好言相勸道:「算了,你不但打不了他,反而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咱們抓緊趕路吧,劉麻子保不準又去給日本人通風報信了,他一看見我們運三大車糧食,眼珠子不懷好意地轉!」王小二覺得車夫的話有些道理,這些糧食又不是他王小二的私人財產,他不能拿阿寥沙的錢去冒險。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處境,王小二不禁喟然長嘆一聲:「^什麼時候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好了。」

那之後王小二都無精打采。他不想喝酒,不想唱歌,不想吃任何東西。午間停靠一家飯店面對他以往最愛吃的爆炒腰花,也吊不起任何胃口,心裡彷彿堵著塊石頭,悶悶的。他覺得與其這樣混飯吃,不如扛起槍打小日本更過癮。他若是參加了隊伍,就先去打那些漢奸,把這些狗日的全都閹了,讓他們男不男女不女,一輩子苦不堪言。尤其像劉麻子這樣的混賬,他不但要閹了他,還要把他的耳朵割下來,把眼睛給他剜瞎了,讓他又失明又失聰,讓他千人恨萬人罵,姥姥不親舅舅不愛,讓他在苟延殘喘中生不如死地過日子。王小二把手指頭摁得咔咔直響,就像子彈從槍膛中飛出來的聲音一樣。而王小二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當日黃昏他們再有五里路即將停靠一個比較大的縣城歇腳時,日本人的馬隊從背後迅疾追來。王小二剛剛把槍掏出來,握槍的手就被一個日本兵眼疾手快擊中一槍,王小二的槍甩到馬車下,幾架馬車全部被扣留。

王小二所中的那搶正在手腕上,他疼得一下子跳下馬車,撲向那個朝他開槍的日本士兵。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腳又中了一槍,這樣右側的半邊身子就像患了中風動彈不得。幾名車夫乖乖地依照吩咐把馬車趕向日軍指定的地點。土小二明白,一定是劉麻子慌報軍情,以為他們押運的糧食是送給抗日游擊隊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申辯:「這些糧食是運往哈爾濱的,不信你們派人打聽打聽去!」沒人聽王小二的話,他被押解到鄰縣的日軍守備隊。三名車夫第二天就被釋放了,只留下他和兩名幫手。王小二身上所帶的錢被搜刮乾淨。兩名幫手不斷埋怨王小二,說他不該在李家逗留那麼長時間。要是早些上路。就不至於遭遇這種不幸了。王小二反唇相譏道:「若不是帶著你們這兩個笨蛋,我自己早就脫身了!」兩名幫手撇撇嘴,沒說什麼。

王小二腳上的傷沒有打到要害,所以還能蹣跚走路。他手腕上的傷可就不妙了,右手一天天萎縮麻木,急得牢房中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用那隻好手砸鐵門央求看守:「快放我出去吧,我的手再不看醫生就要殘疾了!你們抓錯了人,到時候我們家主人找來。你會後悔的!」兩名幫手也幫他央求:「快讓他去看醫生吧,他的手再挺下去就化膿生蛆了!」看守是日本人,他對漢語一知半解的,他背著槍過來洗耳恭聽半晌,也聽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就哇啦哇啦地說一通王小二他們也聽不懂的日語,優哉游哉地走掉。王小二流著淚水罵:「你們這幫狗日的!」

阿寥沙見王小二超期多日沒有購回糧食,便知他在路途中遭遇不測了。而且他判斷很可能是落到了日本人手中。他托在關東軍第十四師團的一位日本朋友幫助尋找,王小二這才得以脫身。由於在獄中關了半月之久,王小二出來後手上的傷口已經潰爛了,他的那隻手看上去青紫青紫的,就像一朵暴雨前的烏雲。他先去縣城的一位有名的接骨老先生家中看病,老先生毫不客氣地告訴他那隻手只能鋸掉。王小二聽後一跳老高:「那怎麼行,沒了手我怎麼過日子!」老先生說:「你就是找遍名醫,你那隻手要是能留下來,我就把自己的手剁下來賠你。」王小二聽後嗚嗚哭了,他從未如此悲痛欲絕過。他覺得老天爺真是不長眼,他這麼年輕,還沒有成家立業就成了一個殘疾人,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老先生還說,若是那手再不鋸斷,很可能連帶著把整條胳膊都拐帶壞了,王小二隻能痛下決心,把那隻手鋸掉了。當他看著自己原本好端端的手突然從身上掉下來,那種骨肉分離的悲涼感使他淚流滿面。他發誓要為他的這隻手報仇,發誓要把那個可惡的劉麻子和朝他開槍的日本兵都捉到手中,把他們剁成肉醬!雖然出獄時日本人礙於阿寥沙的面子把錢全部還給了王小二,然而那三車糧食卻是不知去向了。王小二打發兩名幫手回哈爾濱報信,他自己則留在縣城處理手傷。這時大自然已經進入冬季,雪花來了,下雪的日子城裡就白茫茫的。王小二常常在傍晚時節帶著殘手去酒館吃酒,他很不習慣用左手拿筷子和酒盅。常常是菜剛夾起來筷子卻掉了,酒盅被哆哆嗦嗦端判唇邊時卻已灑了大半。他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踉蹌在街頭時不住地摔跟頭。初冬的頭幾場雪是極難存住的。它們融化後使道路變得泥濘,王小二就常常在摔倒時啃了一嘴泥巴。他就軟綿綿地有氣無力地咒罵這些泥是野雞,只知往人的身上黏乎,卻不管人喜不喜歡它。拉車的人見王小二擋著自己的路,就罵他:「你這下三爛,還不快滾開!」王小二就舌頭髮硬地回敬:「你這臭拉車的。你敢罵爺爺,爺爺閹了你!,」拉車的在經過王小二身邊時就毫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罵:「你這個酒瘋子!」王小二哼哼幾聲,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清冷的月光照著他,遠遠過來的人都以為他是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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