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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十一章 1942年

民國31年

昭和17年

康德9年

1

渾身抽搐的泥人邱嘴裡泛出白沫,在鋪上痙攣著,滾來滾去。王亭業咧嘴笑著,痴痴地看著這一幕情景。他想說,泥人邱,我不想和你做遊戲,你就別折騰了。可他說不出話來。泥人邱已經掉光了頭髮,頭皮青青的,看上去像個小和尚。他瘦得跟骷髏一樣。他們是一年多前從原來的監獄轉移到這裡來的。在一輛密不透光的汽車裡總共押解有二十幾名犯人,王亭業與同室的泥人邱在一起。記得離開監獄的那天,那個滿嘴黃牙、臭屁連天的7號獄友以為王亭業和泥人邱要被拉出去處決了,還很動感情地分別擁抱了他們一下,哽咽地說:「東方不亮西方亮,陽間不留陰間留,兄弟,哪裡都是過日子,別難過啊。」而13號獄友則無動於衷地在一旁捉虱子,鼻子里發出「哼哼」聲,很不以為然的樣子。王亭業他們坐了幾個小時的汽車,然後被帶到一處有著青草氣息的地方。下車前每個人都被蒙上了眼睛,看不到周圍的環境,但王亭業感覺到那是春天,很溫暖,臉上有種毛茸茸的感覺,他知道是陽光在那上面爬。而且他判斷這所監獄遠離市區,因為植物的氣息很濃。他想也許時來運轉了,新監獄重新審理他的案子,會發現他是清白無辜的,而會讓他打點行裝,即日出獄。然而到了新地方之後,他才發現這裡不是監獄,而是一所大醫院。他們所見到的都是穿白服的醫生。每天清晨定時會有人來給量體溫,然後做記錄,而平素經常會被抽血。每當王亭業的胳膊被勒上膠皮管,長長的針頭銳利地刺人他的血管,他看見鮮紅的血液激情四溢地被抽到標有刻度的雪白的針管的時候,他都忍不住因為身體的驟然發涼而笑出聲來。身體一涼,他就覺得渾身發癢,就想笑。他的舉止令醫生很反感,常常是邊抽血邊用眼睛瞪他。王亭業發現這些醫生都是日本人,因為他們的漢語半生不熟的,除了量體溫、采血、采唾液,他們還被切割過皮膚。王亭業的左腿就被割下過一塊皮去,後來醫生往創口上撤了些藥粉,每日前來觀察幾次傷口變化。開始時創口紅腫、疼痛,後來他覺得那兒只是發癢,漸漸地,創口竟奇蹟般痊癒了,落下了一塊松樹皮色的棕紅的疤痕。醫生對他已好了的創口深感遺憾,甚至很有些氣憤,每回看見那部位就要搖搖頭,現出厭惡感。王亭業憑著有限的醫學知識判定,他們是成為醫學研究的實驗材料了。而這實驗不是用老鼠做標本,卻是用他們這種活生生的人。他想這比判了死刑上絞刑架更摧殘人。他悄悄對泥人邱說,你年輕,有力氣,這地方就是地獄了,你得想方設法往外逃,不然就完蛋 。泥人邱愁眉苦臉地搖搖頭,說,哪裡逃得出去呢?王亭業還記得泥人邱初入獄時是個體格健壯的小夥子,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再難咽的飯也能吞下去,閑下來時眯縫著眼,十指揉來捏去的,做捏泥人的動作。他動作闊大時你知道他正捏一個動物的大致輪廓,而手指輕輕一點時,你則明白他正捏在細微精巧處。王亭業很喜歡泥人邱。他眼見著泥人邱一天天憔悴下去,頭髮逐漸脫光,眼球卻凸了起來,十指纖細得就猶如女人的。泥人邱越來越不愛講話了。剛來到這裡時,王亭業倒以為到了天堂,他們進得屋子被取下眼罩後,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去洗澡,溫熱的清水散發著一種芳芬,猶如天河之水飛臨人間,讓人感激涕零。王亭業簡直不相信會有如此的好享受,他哭了。蓮蓬頭向下刷刷地噴射著晶瑩的水滴,王亭業則在水柱下欣喜若狂地流淚。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搓下了一堆小魚般翻滾而下的泥球,覺得自己一塵不染得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醫生給他們換上了新衣裳,衣裳上有新的編號,王亭業的是26號,而泥人邱的則是25號。他們住在同一間屋子,鋪位一左一右相對,雖說是空間不大,但白色的新粉刷的牆壁仍然使人覺得很亮堂。他們來之後吃的第一頓飯竟是牛奶和麵包,王亭業愈發覺得自己是到了天堂了。之後穿白服的人進來跟他們說,他們現在是病人,要積極配合醫生進行治療,不可反抗。王亭業自是懷著感激之情唯唯諾諾地點頭。每間房都有一個鐵門,鐵門上端有個方形窗口,豎著鐵欄杆,從外面的走廊可以隨時監視到裡面的一舉一動。王亭業沒過幾天就發現他的想法錯了,因為伙食越來越差,而醫生所做的一切治療在他看來是適得其反的。他悄悄地用指甲在白牆上劃道,以計算時日。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在白牆上不易察覺地划上一道,這時走廊里就會傳來醫生的腳步聲,量體溫的來了。王亭業無論看見誰來,都要發出不由自主的笑聲,彷彿不笑笑就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牆壁上指甲的劃痕越聚越多,他時常死死地盯著那一片地方,細細地查究竟有多少道了,結果沒有一次順利查完,總是因頭暈眼花而半途而廢。他就大致給這些劃痕劃分幾個區域,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個區域大多有上百道。由此他已大致劃分了五六個區域,便判定自己來這裡一年多了。至於窗外是什麼季節,王亭業是不知道的。有回泥人邱被注射了一針,拉到外面的驕陽下暴硒了一天,他回來昏迷了一天一夜蘇醒後,守護在旁一直做各種記錄的醫生問他還記不記得發生過的事。泥人邱想了想,說他記得外面很熱,是酷暑時節,他和幾個人被綁在柱子上暴晒時,有一條狗伸著舌頭趴在他們對面。狗的喘氣聲呼哧呼哧的,看上去熱得夠嗆。醫生沒說什麼,只是把這些話記在本上。王亭業的頭腦卻異常活躍起來,連忙把新划上去的那些痕迹圈在一處,在旁邊戳了個小小的圓點,示意這是夏天,接下來他就好計算季節了。按他的猜測和估計,現在正是嚴冬時節,因為室內的暖氣吱咕作響,醫生進來時穿著棉褲。

泥人邱依然在鋪上滾來滾去的,他發出呻吟聲,王亭業覺得就像狗一樣難聽,他想告訴泥人邱,你手上的功夫過硬,可嘴上的差得遠了,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刺耳了。王亭業抱著頭坐在鋪上,一直看到泥人邱不抽搐了,也不發出任何聲響了,醫生出去喊來了兩個人,將他用擔架抬走了。王亭業獨自一人躺在鋪上,覺得頭腦混沌一片,他不知道泥人邱這回能不能回來。以往泥人邱注射各種針劑也是如此這般發作,但他都能活著回來。王亭業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覺得手觸之處是深深的幽谷,空洞得很,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經沒有臉了?他清醒的時候,還能依稀記得一些往事,他很奇怪記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婆孩子,而是於小書。於小書毛茸茸的眼睛,溫溫存存的笑意總是浮現在他腦海中。他想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齡,如今是不是已為人妻,實在難以預料。有時候想到她被別人摟在懷裡,內心就有一種劇痛,鼻子就有發酸的感覺。在他的意識中,他是讓於小書出國留了洋的,在自己沒有出獄之前,她只能在異域等待他。他還好幾次在夢中收到了她的來信。那信皮是海藍色的,信箋則是雲朵一樣的綿白色,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可他一句也看不懂。醒來後他便想,不用說,那信箋上寫的都是思念和愛意。這些年來,他想宛雲的時候也較多,想著她已經長高了,成了大姑娘了,肯定變了模樣了,他回家後她還能認出他么,她還會甜甜地叫他爸爸么?至於老婆,如今他已憶不起她的相貌,而且連她完整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她姓劉,名字中似乎有個「蘭」字,可是無論如何拼不成個完整的名宇。王亭業便想,看來老婆已經是人家的人了,他才不會輕而易舉將她憶起,這是天意。王亭業在清醒之時因為回想許多事情是一片空白,便確認自己有時精神失常。一這樣想他就不寒而慄,牙齒上下打顫,接下來頭腦又是一片空白了。

北野南次郎喜歡在冬季時進行實驗。說也奇怪,一到了萬物蕭條、動物休眠的季節,他做實驗的慾望就很強。七三一細菌部隊實在是個實驗的樂園,它設施完備,研究經費充裕。在北野南次郎的心目中,這裡就是自己一生可以樂此不疲地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了。實驗中心的四方樓在他看來比戰場上的任何一座碉堡更為穩固,因為它研究出的細菌武器是威力無比的。不動一槍一炮,而能使敵人渾然不覺地墜人死亡,是最為他迷戀的。特別監獄裡,關押著許多「馬路大」,他們衣著統一,在這裡一律失去了名字,只用編號來代替,望著這些活人實驗材料,他無限迷醉,覺得作為一個醫學研究者,他是太幸福了,有誰能體驗到在活人身上做實驗的那種快感呢?在這裡,有供水室和獨立的火力發電廠,有通向外面的鐵路專用線,飛機場,保存各種物資的倉庫,有可以給人提供溫暖同時又可以焚燒馬路大屍首的鍋爐房,還有醫務人員的寬敞整潔的宿舍,廣場,禮堂,神社,花園等,在北野南次郎看來,這裡是世界上最繁華的角落了。他在實驗室里解剖泥人邱的時候覺得身心愉悅,無比輕鬆。他先取出泥人邱的肝臟和脾臟,把它們放在透明的玻璃瓶子中,然後進行毒性滲透的分析。然後他掏出他的心臟,那心臟還溫熱著。就像個剛烤熟的紅薯,他將其扔進器皿時,它竟然還撲撲地跳了兒下。北野南次郎在心裡說:「你還真想話啊。」他徽微一笑,開始取下他的腎,剜下他的眼睛。那眼睛浸人福爾馬林溶液後,泛著一種青白的光,直直地瞪著南次郎。他心裡說,你看吧,看看你的器官如今都在什麼地方,你應該慶幸,你的器官最後設有化做泥土,它們全都派上了用場,你為醫學研究做出了貢獻呢。北野南次郎順利解剖完了泥人邱,他摘下鮮血淋淋的橡皮手套,扔進垃圾桶中,然後喚人來抬走泥人邱的殘骸。解剖室里洋溢著一股腥熱的血腥氣,有些研究人員聞不得這氣息,覺得噁心,可南次郎卻不,他喜歡這種生命被肢解的氣息,它比五月的花香還要裊裊動人。冬日午後的陽光有些疲憊,它們慵懶地投射在玻瑞窗上,只給解剖室帶來徽弱的光明。

北野南次郎對泥人邱能在四種混合疫苗的注射中而猝死感到興奮,實驗是成功的,他想應該回到住地喝上一杯。晚上找個女人好好發泄一下,關在特別監獄的實臉材抖,主要以男性為主,女的極少,而姿色可人的就更少了、醫生們有時急於發泄性慾,就找那些女的馬路大。她們個個披頭散髮,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而且目光兇狠。雖然她們孱弱得無反抗能力,任人擺布,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實在讓人不好受。南次郎睡過一個馬路大,那是她剛被押解來的那天,南次郎見下來的馬路大中有兩個女的,共中一個圓臉,膚色黑紅,胳膊粗壯,很結實的樣子,令他心裡泛濫著一種佔有的慾望,當天晚上他就找到了她,她梳順了頭髮,洗過臉,穿上了乾淨衣裳,看上去有幾分秀麗了。她的杏核眼一眨一眨的,瞳仁很黑很亮。看人時微微吊起嘴角,北野南次郎說要給她進行身體檢查,然後將她帶進實驗室,在那裡強暴了她。那女人力氣很大,開始時幾次把他掀翻下來,北野南次郎不得不用繩索將其手腳捆綁起來,將她的嘴塞滿紗布,他可以從容地使她就範。馬路大在他身下雖然被迫屈服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圓圓地睜著,射著殺氣騰騰的仇恨光芒,令南次郎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草草收兵了事,從那以後,他不願意輕易染指馬路大。

冬日的黃昏是陳舊的,落日也不是熔金之色,只不過微微有些泛紅而已。北野南次郎走到實臉室前面的空場,被冷風一吹,更覺身心無比暢快。動物飼養班的姜山嶽正拉著一匹駱駝在溜達。他一邊拖拖沓沓地走路,一邊抬頭望西夭落日。南次郎知道這個渾身臟乎乎的滿洲人,喜歡看落日,好像太陽是他老婆,轉了一天要與他分手時,總讓他有些依依不捨。駱駝很瘦,也是實臉材料,是從西北部運來的,對滿洲的氣候著來不太適應。南次郎心情好,就全動上前打招呼,說:」落日的、美?」姜山嶽連連點頭,說:」美!」南次郁又轉向駱駝,問姜山嶽:」病的有?」姜山嶽說:」病的有。草的不愛吃。水的不愛喝。」南次郎猝不及防地踢在駱駝的肚子上一腳、聲言這駱駝是裝病,不過是在屋子裡呆悶了,耍個滑頭出來透透風而巳。姜山嶽便想這胳駝若真是有如此智商,早會趁人不備時溜掉了。姜山嶽拉起駱駝離開南次郎,他可不想讓駱駝受意外的傷害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想起了王亭業,幾次做大的實驗時他均未能下定決心在他身上試驗,原因在於他知道王亭業很神秘,有某種可愛之處,想讓他多存在一些時日。每次他給王亭業測體溫,王亭業都會問:」有多熱?有爐火那麼熱么?」聽得他想發笑。要不他就說:」有多冷,有冰那麼冷么?」王亭業雙頰凹陷得厲容,嘴唇常常不由自主地蠕動著,似是跟誰說話的樣子,而目光始終如一地溫存。有時南次郎便想,要是王亭業是個女的,那溫溫存存的目光該是何等勾人魂魄啊。王亭業說話總是奇奇怪怪的,常常答非所問。比如你給他做了凍傷試驗,問他感覺如何,他回答:「這屋子怎麼會有老鼠呢,這裡又沒糧食可吃,我又不是高粱和玉米。」他有時還自言白語地念著一些詩,令北野南次郎無限迷戀。久而久之,王亭業竟然成了他心靈的夥伴,他每日必須見他一次方覺安心。北野南次郎從不詢問馬路大過去的經歷,但他那次破例問王亭業,你叫什麼名字?王亭業很乾脆地說:「26號!」南次郎便提醒他,問的是他的真名實姓,不是代號。王亭業左思右想,依然說:「26號!」他已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因為自從來到這裡之後,驚恐使他常常神思恍惚。南次郎又問他為什麼入獄,王亭業想了想,很激動地叫了一聲:「字! 」南次郎不明白26號入獄與字有什麼關係,聽他的話常常是雲山霧罩的,也就不深究。不過從他的氣質可以看出,這是個有知識的人。

天黑了。走廊的燈亮了。走廊每隔五米吊著一盞燈,這樣囚室的鐵欄杆的方形窗口就成了透光之所。屋子裡沒有電源設備,不知是為了省電,還是怕馬路大觸電自殺,總之一到了夜晚,屋子就格外黯淡,只能借著走廊漏過來的些微光芒。通常,鐵欄杆被燈光映襯得在屋內的牆壁留下投影,似幾根光溜溜的骨頭,又彷彿豎琴的琴弦,還像幾個又矮又瘦的小人。投影所佔據的那塊牆壁,恰恰是王亭業每日用指甲弄個劃痕,以計算時日的地方。他便覺得那些日子彷彿遭到了鞭笞和暗算,心中總是憤憤不平。泥人邱曾說過他,你做那些記號有什麼用,我們死定了。王亭業不喜歡年輕人動輒言死,在他看來,泥人邱肯定有生還的希望,因為他不過是個手工藝人,並沒犯國家大法。可國家大法又是什麼,他卻是糊塗的。王亭業知道自己已經是半人半鬼了,因而趁清醒之時就勸誡泥人邱往出逃,只要逮著被帶出去的機會,就一定不要放棄。現在已經是夜晚了,泥人邱還沒有回來,王亭業獨自一人,獃獃地望著那張空鋪,想起了下午時泥人邱在那上面痛苦痙攣的樣子,便想他也許已經離開人世了。王亭業想哭,可他只是喉嚨發癢,哽咽許久,也沒擠下一滴淚來。這時送飯的老頭敲著鐵桶來了,這聲音每日響三次,早、午、晚。聲音在三個時辰聽來是不一樣的。早晨的清脆,中午的滯悶,而晚上的則蒼涼。鑰匙在各個鐵門上嘩啦啦地做響,接著門就會開了,木碗里裝著令人難以下咽的食物,發霉的玉米團、凍傷了的熬白菜等。王亭業曾想過,為什麼他們的餐具是木碗和鋼碗,而不是瓷碗,他想瓷碗可以打碎,瓷碴兒很鋒利,可以刺破人的咽喉和動脈,他們是不給犯人以自殺的機會和死的權力啊!老頭送飯時從來都是一言不發,開了門,咳嗽一聲,沖著桌子上的木碗走去,從鐵桶里舀出飯食,返身就走。出門後「咣」地把門關嚴,加上鎖。這鎖到了晚睡時分又會打開,老頭不再敲鐵桶了,他來收木碗,這木碗早晨拿來,用了一天,晚上才收回去清洗。屋子裡有兩個臉盆和兩隻桶。一隻桶盛著清水,作為飲水和洗臉之用。另一隻桶則用來屙屎尿。屙屎尿的馬桶上有個圓形木蓋:早晨醫生來量體溫之後,便有兩個矮瘦的人來給一個桶注水,另一隻馬桶則提出倒掉。他們做事時從來都不吭不響,似是訓練有素的樣子。王亭業想著從今晚起將由他一個人在屋裡吃喝拉撒睡,便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他特別想拉住送飯的老頭,跟他聊上幾句,可老頭已經鎖上門走了。他每至一處監室的鐵門前都要「咣」地敲一下鐵桶,這聲音在夜晚時被昏昧的燈光裹挾著,非常凄涼,聽了讓人有落淚之感。王亭業努力吃了幾口飯,因為吃不下去,他便開動想像力,將它們設想成白米和燉肉,總算又吃了一些。最後是頭腦的想像終於沒能欺騙得了舌頭的靈敏度,它實在品不出白米燉肉的滋味,便縮著不動了,王亭業也不委屈它,推開木碗,走到窗口的欄杆前望著走廊。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王亭業想自己若是能把門打開,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轉而一想走出去便會被抓住,打上一支毒針而斃命,還不如在這捱著呢。有時他異想天開地認為有一天老天爺會降下天兵天將來拯救他們,再不就是突然有炸彈落下,有大火蔓延,有洪水襲來,他可以趁慌亂之際脫身而逃。然而他的祈禱並未感動天顏,一切還都是老樣子。王亭業透過昏黃的光線,彷彿看見了於小書那檸檬色般的笑意,他忍不住咧開嘴沖她笑,並且頻頻和她招手。這一刻,他忘卻了泥人邱離去給他帶來的傷感。

北野南次郎晚飯時喝了一點酒,然後興緻勃勃地去動物飼養班看那些黃鼠。他喜歡黃鼠的目光,很敏銳,很賊,又很明亮。撫摸了一番黃鼠,他就到特別監禁室去尋找女馬路大。醫生是可以隨時動用任何實驗材料的。看著一張張面容憔悴的馬路大的臉從眼前掠過,南次郎內心有一種驕傲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能擁有這些彌足珍貴的實驗材料是何等的幸運!在關押女馬路大的兩間屋子,他發現了一個端莊秀麗的女人。她三十上下,微微泛黃的頭髮很柔順地垂下來,看上去就像夏夜的月光一樣動人。這女人瓜子臉,尖尖的下巴透出某種自信和倔強,目光安靜,垂著雙手,看人時唇角抿起,泛出兩個圓圓的渦痕。北野南次郎覺得自己體內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她了。北野南次郎看了看那女人服裝上的號碼,對她說,43號,現在要給你進行身體檢查,請積極配合。43號很沉靜地點點頭,跟著北野南次郎走了出去。南次郎頗覺意外,因為43號腳步輕盈,甚至於走在他前面,十分樂意的樣子,不過他仍心存警惕,他知道能被送到這裡作為實驗材料的人,多數都是反滿抗日分子。北野南次郎心下想,你一個女人家,又比較秀麗,何苦去干男人做的事業?怎麼樣,最後還不是把命搭上了。南次郎想像她應該肌膚有彈性,富有生命的活力。北野南次郎擁有獨立的醫生辦公室,辦公桌上擺著墨水瓶、筆、水杯等東西,而靠近窗口之處則一左一右擺著兩具人體模型,一男一女。女模型的色彩是鵝黃色的,乳房堅挺,北野南次郎常常不由自主地撫摸它們。雖然它們沒有溫度,不柔軟,但質感細膩,分外精潤。北野南次郎把燈打開,窗前的兩具人體模型就刷地亮了,43號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女模型,心有所動的樣子。北野南次郎想,屋裡沒有床,只能把43號弄到桌子上,或者讓她乾脆坐在椅子上,自己玩點新花樣。這樣一想周身血液就要沸騰了,他把門反鎖上,喘氣已經不均勻了。43號只露著一個背影給南次郎,她站在了女模型面前。北野南次郎慢慢朝她靠近,在接近她的一瞬,43號突然轉過身來,出人意料地朝他一笑,說,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不用強迫我,我願意。只是我不喜歡燈光,請把它關掉。北野南次郎心花怒放地返身將燈關掉。他在摸黑脫衣服的時候想今天的運氣真是不錯,對泥人邱的實驗取得了成功,而這名馬路大既秀麗又乖順,事情均如他所願。北野南次郎赤身裸體走向了43號,他撫摸到了她光潔如玉的肌膚。馬路大已經不吭不響地獨自脫光了表服,這更讓他喜不自禁,他想你既然如此溫柔,我就對你也體恤些,少點粗暴。而以往南次郎只是在粗暴中才能獲得快感。他聽到了馬路大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聽起來像夏夜的鳥鳴一樣撩人。他將她抱到桌子上,借著窗口透過來的月光,他發現馬路大的眼睛帶著某種光焰,幽幽閃爍著。北野南次郎很從容很悠徐地享受著快樂,以致他鬆開43號時竟有依依不捨之感。馬路大很鎮靜,她一聲不吭地在黑暗中穿上衣裳。南次郎穿好衣裳欲送她回監室時忍不住緊緊擁抱了她一下。他問:「你叫什麼名字?」43號只是說了一個「霞」字,然後就推門而出了。南次郎跟在她身後,一直盯著她的背影,覺得那背影比月下山巒的剪影還動人。

北野南次郎次日心情極好,他起得裉早,眺望著冬日蒼白的太陽懶洋洋升起,想起溫順的、名字中有一個「霞」字的43號,內心有種無法言說的甜蜜感。一個上午他在實驗室對泥人邱的器官進行病理分析,然後逐一做下記錄。走出實驗室時,他碰見了栗原君。粟原君看上去躊躇滿志的,他從事傷寒和梅毒的研究。見到南次郎,他將手中的化驗單遞過來,興緻勃勃地說,他研製的梅毒細菌已經成功,有三個馬路大被注射了這種菌液後,已經程度不同地感染上了梅毒。南次郎清清楚楚看到了三個受試驗者的馬路大的編號:lO號、43號、2l號。南次鄧握著化驗單的手不由微微顫抖起來,43號兩個數字在他眼裡一個幻化成破敗的旗幟。一個則幻化成被人削掉的血琳琳的耳朵。令他悲痛而憤怒。

2

殘冬的海濱沒有遊人。海水與天空均是灰藍色的。濃雲在半空中漫卷著,忽而遮住了太陽,海水就更灰暗了;忽而太陽又跳了出來,使白沙灘亮了一層。鄭家晴這次不是驅車來到海濱的,他步行而來,車子已經賣了,他和沈初慰經營的紡織品公司已經徹底破產了。最初是由於從海上走私過來的貨物被扣押後處以重罰,使他們遭到了致命的創傷,接下來是愈想把損失儘快挽回來的沈初慰認定滿洲國市場需要大批棉紡織品而傾其所有從上海購進,造成商品大部分積壓,資金周轉不暢,只得低價將其拋售。公司便已到了虧空的地步。接下來是從不善於經營的沈雅嫻異想天開地要於危難之際拯救丈夫和弟弟,她以家產做抵押進口了一批童裝,結果是敗得一塌糊塗,童裝無人問津,房子和汽車只得抵資了。鄭家晴覺得以往生意的紅火不過是一堆早霞,雖然艷麗動人,但它說衰敗也就衰敗了。他與沈雅嫻的關係業已出現裂痕,她隻身去了上海,說是有位導演向她發出了邀請,請她在一部反映青樓生活的戲中扮演女配角。鄭家晴見妻子與自己日漸疏遠,就積極鼓勵她去上海,他也想獨處一段時間,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清靜清靜頭腦。

喜歡做扇子的老人半年前故去了。他走得很平靜。記得那是深秋時節,鄭家晴從公司回家。見老人懨懨無力地坐在樓下,很黯然神傷的樣子。一問,原來他與沈雅嫻鬧了點小彆扭。沈雅嫻讓他與自己配戲,她演打漁人的女兒,而讓老人扮成漁夫。沈雅嫻也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頂破斗笠,令老人戴上,還讓他挽起褲腿打赤腳。劇情中老人要做划槳出海的動作,他腦袋尖,戴著的斗笠又大,根本戴不住,一做動作那斗笠就像陀螺似的在他頭頂旋轉,搖來晃去的,惹得沈雅嫻和女傭嘻嘻哈哈地笑。老頭子便不高興了,說是沈雅嫻笑他可以,女傭斷斷不該笑他,就撇下斗笠,放下褲腳,說什麼也不跟沈雅嫻做戲了。沈雅嫻便動了氣,說是能把你留在家裡就夠恭敬的了,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當上等人看待,說得老人嘴噓淚流,跑到樓下獨自傷心。鄭家晴回家後將沈雅嫻數落了一頓,說她虛榮,瞧不起人,不該如此對待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沈雅嫻心中不悅,一夜未理鄭家晴。第二天清晨起來,女傭到街上去買早點,到了樓下,發現老人側卧在草地上,似是熟睡的樣子。女傭就上前喊他,說是地上潮,著了涼會得風濕,讓他回屋睡去。老人不吭不響,女傭以為他還在為昨天的事而生氣,就笑著俯身說:」今兒讓我扮個要飯的,穿著破衣爛衫,提著打狗棍,你當富人,我上你門前去要飯,還不行么?」老人仍然紋絲不動,女傭這才發現他臉色發青,表情凝固,用手一試他的鼻息,沒覺到任何風吹草動,知道他已歸西,先就「嗷」地一聲哭了起來,把鄭家晴和沈雅嫻驚醒了。待他們夫婦下得樓來,女傭想想人已死了,哭他也沒用,活人照常要吃喝拉撒睡,於是又去街上買早點了。只不過因為去晚了,炸出的油糕已有些涼了,吃得她有些胃疼。葬了老人,鄭家晴就有些喪魂落魄的,總覺得生活中缺少點什麼。沈雅嫻見公司的頹勢難以扭轉,鄭家晴心灰意冷,自己也變得薄情寡意了,及至房產和汽車都像白雲一樣倏忽間從他們的生活中飄然而逝了,沈雅嫻覺得詩意的生活已變得遙不可及了,就告別了鄭家晴,隻身去了上海。

鄭家晴坐在海濱上一支一支地吸煙,海風吹得他的頭髮一飄一飄的,就像火苗在跳躍。無邊無際的海層層地湧起波浪,一浪比一浪高,彷彿這些浪要衝到雲天,化做雲彩。鄭家晴想起了許多人,王亭業、於小書、沈雅嫻和已故的老人,他想應該給校長寫封信,委婉地問一下王亭業的處境。如果他被釋放回家,說明讀書會並不是當局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可以平安地返回新京,繼續當他的老師。當然,信上要寫自己這麼多年來之所以音訊皆無,全在於身體不好,肺病好好犯犯,使他沒了與任何人交往的心情。他還想念於小書,覺得自己的不幸一半是由她造成的。當年他滿腔熱忱地去奉天投奔她,萬萬沒有料到竟受到了奚落和羞辱,他想凡是美的事物都具有極大的傷害性,將來有一天沈雅嫻與他解除婚約了,他一定要娶一個醜陋的姑娘為妻。他想念於小書。幻想著有朝一日她能愛上自己,當於小書為這種情感而深深迷醉不能自拔時,他再一腳將她踹開。鄭家晴覺得這種念頭很卑鄙,但這卻是他的真實想法。因而對於小書的想念是帶著某種仇恨的想念,這種想念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他甚至出現了幻覺,被他拋棄的於小書神經失常了,她衣衫檻樓、披頭散髮的走在路上,逢人就叫「鄭家晴』。想起沈雅嫻時,鄭家晴有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希望她在上海能大紅大紫,省得她失敗後又會掉過頭來尋他。他不想再見到她了,這也是他想離開大連的一個原因。而死去的老人,他帶給鄭家晴的是深深的懷念,他喜歡看他留下的那些扇子,尤其是那把手掌般大的小巧玲瓏的扇子,更使他愛不釋手,以至長久揣在口袋裡,時時拿出來欣賞一番。湖綠色的紙仍然鮮潤明麗,嫩得就像初春的原野,煥發著勃勃生機。那十幾隻墨鴨,則一派閑適,似是吃飽了喝足了,怡然自得地流連春光的樣子。鄭家晴一旦絕望了,就展開那扇子。看一眼鴨子,內心便獲得了某種安慰,此時在殘冬的海邊,鄭家晴又展開了那把扇子,便彷彿聽見了鴨子戲水的聲音,看見了泊在它們羽毛上的絲絲陽光。

鄭家晴從海邊回到住地時天已經黑盡了。房東是個老寡婦,五十多歲,面色紅潤,很壯,喜歡吃青蘿蔔和生蒜,與人說話時嘴裡便散發出難聞的氣昧。她家原先開著個洋鐵鋪,生意還不錯,後來她男人死了,她就關了洋鐵鋪,將房屋改造了一番,作起了出租房屋的生意。她沒有兒子,生有兩個女兒,一個三十八歲,一個二十九歲,都沒什麼姿色。兩個女兒均未出嫁,長相都隨房東,厚眼皮,小眼睛,向上翻卷的大鼻頭,皮膚粗糙而黑紅,牙齒灰黃體態臃腫。大女兒叫雪琴,忙灶上的活兒;二女兒叫香琴,負責客房的衛生。房東老太太似乎什麼也不忙,只是發號施令,享清福。鄭家晴覺得這老寡婦有些刁蠻,何以將兩個閨女留在身邊這麼老了還不許出閣?雪琴和香琴都有副好脾氣,逆來順受的,母親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房東很厲害,任何房客來了之後,你要住幾個月,必須一次性付清幾個月的房租。若只住十天半月的,即使房間空著,她也根本不會租給你。鄭家晴租的房屋,是靠西的一間屋子。裡面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櫃。床和櫃是栗子皮色的,而桌椅則是杏黃色的。被褥和窗帘是海藍色的,與這城市的調子很吻合。雖然屋子很小,又向西,有些陰暗潮濕,但它卻窗明几淨,給鄭家晴留下了好印象。而且西窗前有兩裸蘋果樹,一小片菜圃,菜地的邊緣種著一些花,很悅人眼目。鄭家晴初來時蘋果樹結滿了果子,表皮已經泛紅的蘋果在秋日的陽光下看上去有某種醉醺醺的感覺。菜圃上有一些白菜和蘿蔔,罌粟花已經凋零,而矢車菊卻仍在開放,有蝴蝶在上面翻飛,鄭家晴覺得自己雖然在生意上一敗塗地了,興許能在這間小屋陶冶成一個作家。晚上難以人眠時,他就在一個筆記本上大發思古之幽情,第二天清晨讀自己的文字,覺得「滿紙荒唐言」,惆悵地將它撕了。有的人家出租房屋,是只出租房,不管飯。而房東出租的房屋必須要求房客在家吃飯。飯錢每月收一次,定下了個標準,不管你回不回來吃,飯錢是照收無誤的。與鄭家晴同租房子的另外兩名房客,一個四十多歲,從山東來,說是在一家大飯店當廚子,收人很可觀;另一個三十來歲,說是來大連治病的,他得了種怪病,一吃東西就要噎著,看上去面黃肌瘦的。說是大連有個老中醫對付這病有辦法,他就住在這裡治療。每日在灶房熬他的湯藥,弄得氣味難聞。鄭家晴想房東真是夠算計的,三個房客當中,一個當廚子,只在這裡吃早飯;一個一吃飯就噎著,食物難以下咽;而他則聞了中藥味就反胃,吃起飯來寡淡無味,這飯錢算是被她白白賺下了。住了近半年左右,鄭家晴才明白房東為什麼不叫兩個女兒出嫁,她讓她們為房客賣身,賺取另一份收人。鄭家晴的屋子挨著廚子的,雪琴經常在夜晚陪廚子去睡,由於房間間壁牆薄,不隔音,夜裡他們在一起無所顧忌歡愉的聲音全能聽到。開始時鄭家晴覺得心驚肉跳的,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見多不怪了。香琴則不止一次來騷擾鄭家晴,來時通常是夜晚,借口給他送壺開水或者問他個字。知道鄭家晴有點文化,她就指點著文章中的某個字問他,這字念什麼,做什麼解釋。開始時鄭家晴認真教她,後來發現她的興趣不在字上,乾脆就說自己也不認識那字。香琴來時總要刻意打扮一番,塗脂抹粉,弄得渾身一股俗極了的香氣。她喜歡穿一條綠褲子,一件水粉色低胸綢上衣。與鄭家晴說話時,總要故做無意地將手放在領口上,將領口往下拖,使乳房隱隱閃現出來。鄭家晴對香琴無意。不是推脫他困了要休息,就是說自己憋了尿,要趕緊出去尋方便。香琴便極其不快地走開。為此,鄭家晴也得罪了房東。每逢香琴夜裡來鄭家晴這裡而悻悻離開,第二天早飯時房東總有話來敲打他。房東見鄭家晴喝粥時有滋有味的樣子,就鄙夷地說:」你又不出什麼力氣,吃這麼舒坦有什麼用!」再不就說他臉白,身上沒有精氣。鄭家晴並不氣惱,反倒多喝她一碗粥,房東就叫道:」看你一個白面書生,倒挺能吃的,一個人趕上兩個人吃的了!」鄭家晴心中暗笑,想你如果再多說我幾句,我還喝你一碗粥,不吃白不吃。每逢房東數落鄭家晴時,在灶上忙活的雪琴就要嘻嘻地笑,齜著一口黃牙,讓鄭家晴不忍去看。早飯時三個房客基本能聚在一起,而中午時只有鄭家晴,到了晚上,那個得了怪病的人會回來吃飯。鄭家晴便想房東的憤怒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一天三頓吃在這裡,而且對她的兩個女兒毫不動情。就連那個病人,也是每隔幾天就要把香琴叫到自己房裡,鄭家晴在走廊見了好幾次。心想你病成這樣,還有心情尋歡作樂。

鄭家晴一進屋子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湯藥味。房東見了他,一揚手說:」以為你不回來吃晚飯了,家裡可吃的東西都沒了。」鄭家晴知道過了飯時,房東斷不可能給他留飯的,早就做了準備,在外面買了個燒餅,因此也就不介意地擺擺手,說他不餓,明天早晨多吃點便是了。鄭家晴徑直朝西側走去,經過那個病人的房間時,只見他捧著個葯缽愁眉苦臉地出來了,說是這葯實在難喝,不想再吃了,是死是活隨它去了。說完,他打了個干嗝 ,身子哆嗦了一下。鄭家晴知道那個老中醫每隔三天給他換次藥方,說是保證他一年後安然無恙地離開大連。可在鄭家晴看來,他的病起色不大,吃飯仍然時時被噎著,也許是因為食欲不振和香琴對他的折磨,他看上去越發地黃瘦了,走路直打晃,像是一直被閻王爺給牽著手。鄭家晴並不懂醫,但他想,這人的噎病大約與神經有關係,如果把這事情放下,自認為好了病,也許就不噎了。所以當病人跟他抱怨這葯難以下咽時,鄭家晴就把這想法說與他,病人連說不妨一試,走出屋子,就把葯缽砸了。房東便埋怨鄭家晴,說:」你凈出餿主意,有病不治,這不是害他么?」鄭家晴也未想到自己的話會如此奏效,只能汕汕一笑,打開門回屋,將燈弄亮,就著白開水吃了燒餅,然後坐在桌前翻出筆記本,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又去看海了。我總覺得海是我前世今生最忠貞不渝的朋友,一旦見了它,內心就有了力量和安慰。海邊沒有遊人。多麼寂靜啊。這廣闊的寂靜使我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都是多餘的,我若能化成海的一聲呼吸該有多好啊。在海邊,我想起了許多舊日朋友,有的我愛,有的我恨,有的我愛恨交加。而我與海之間,有的卻只是愛。暮色降臨時,海有一種風起雲湧的氣勢,似乎要把我捲走。我便在心底呼喊,海啊,你把我擁人你的懷抱中吧,我願意化做你的一滴水。海沒有答應我,它溫柔地接觸了落日之後,就與天一樣地溶人夜色中了。這時候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哪是我自己。人生走到今天,我看似落魄了,可卻在不經意之中感受到了另一番自由,心靈的自由。能有足夠的空閑遙想和回顧自己,是一件無比快意的事。」鄭家晴寫到此,想起了給新京的校長寫信的事,就拿出信紙,寫上「尊敬的馬校長」幾個字。轉而一想多年過去,馬校長不知是否還在學校,便有些氣餒了,無論如何也寫不了正文。覺得自己寫信打探風聲,倒不如回去一趟方便。反正他在大連也閑得無事。可他又怕多年來警方一直在追捕他。鄭家晴心煩意亂地扔下筆,才躺到床上,就聽有人敲門,他想這一定是香琴,就將燈關了,隔著門說:」我今天出去了一天,累了,想早點睡了,有事明天再說吧。」香琴的聲音傳了進來:」今天有個人來找你,你不在,他就給你留了封信,你不想看信么?」鄭家晴便趕緊翻身下地,開了燈,將門打開,想取了信後將門關上,不料香琴先就一腳跨進門裡,幾步奔到桌前,坐在椅子上。香琴今天沒有穿綠褲粉襖,也未塗脂抹粉,坐下來也不搔首弄姿,看上去自然親切多了。鄭家晴便不過分反感她,由著她坐。香琴將信掖到了懷裡。說是怕在口袋裡折了。一望信封,鄭家晴便明白是沈初慰留下的,他喜歡用銀粉色的信封。信封左下角通常印著只海燕。鄭家晴撕開封口,展開信箋,仔細讀著信。「存孝:你好!今天我去看望你,想到你可能會不在,提前把信寫好,以備能留下信。我晚上動身去歐洲,什麼時候回來就很難說了。走前特別想和你吃頓飯,喝點酒,看來上蒼不給我們這種話別的機會了。公司的破產,責任主要在我,現在東山再起亦無可能,因為國內的經營市場越來越被矮人給控制住了,這種局面什麼時候能結束,你我都說不清楚。我知道你現在心灰意冷,也許在埋怨我當初把你拉下商海,還意外地促成了你的婚姻。其實,雅嫻還是愛你的。我相信她在上海不會住太久,早晚會回到你身邊。我父親還有些家底,在亂世之中養活你和雅嫻絕無問題(我這樣說並不是想有意刺傷你的自尊心),如果你願意,可以到他身邊生活。我還有個好朋友,上次聚會時,我曾為你引薦過他,此人心地善良,古道熱腸,樂於助人,就是飛海產品經銷貿易公司的總管范進元。他與矮人有交情,生意一直做得比較順,我已跟他打了招呼。你亦可以到他那裡去做事。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的,屆時我們還合作。希望你能諒解雅嫻,到了歐洲之後,我會想方設法與你聯繫。請多保重。」鄭家晴放下信,黯然神傷了許久。他想歐洲也是戰火紛飛的,德國人也瘋了,恨不能將其他人種斬盡殺絕,去那裡又會有什麼發展?鄭家晴看看手錶,不知沈初慰是否已經離開,他乘坐的又是哪一艘船,很想到碼頭去碰碰運氣。轉而一想這樣分手也許更好,就把信放到抽屜里,跟香琴說起話來。香琴先問鄭家晴今天去哪裡了,然後又說來看他的那位朋友西裝革履的,看上去英俊瀟洒,顯得很有教養。鄭家晴便揶揄她說:」你是不是相中他了?別說,他還真沒成家,不過他今晚走了,去了歐洲了!」香琴的臉騰地紅了,說:」我可沒往那裡想。」香琴捻著衣角,忽然問鄭家晴,「矮人」是指什麼意思?鄭家晴心下大驚,因為「矮人」是他和沈初慰對日本人的秘密稱謂,連沈雅嫻也不明白其中的奧妙。沈初慰在信中這樣寫,也是怕信被別人看見了,而給他惹麻煩。鄭家晴便想香琴一定是偷看他的信了,然後又把信封了起來。鄭家晴說:」我不明白你的話,『矮人』指什麼?」香琴一抿嘴說:」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今天到街上去買菜,碰到兩個人吵架,一個罵另一個:『你比矮人還壞』!」鄭家晴想香琴貌似忠厚,心機倒是不少,這借口看似漫不經心,卻不是人人都能編得出來的。鄭家晴索性也將計就計地胡謅:」我和我的朋友倒認識一個矮人,他勢力很大,有錢,要是想在大連的地盤上做生意,必須得跟他拉好關係才行。」香琴「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地說:」興許他罵的矮人就是指他了。」說完,咯咯地笑了。

香琴跟鄭家晴講她的苦惱。說是她二十三歲時,自己處了一個男朋友,是鐵匠鋪的夥計,其貌不揚,但心地善良。她母親知道後,就操了一根鐵棍去了鐵匠鋪,將那小夥計打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和她交往了,怕媳婦沒有娶到手,反倒把命搭上。香琴說母親就是如此自私,因為膝下沒有兒子,怕沒人給她養老送終,因此不許兩女兒出嫁。她姐姐雪琴,原先也交了一個男友,是個漁民,兩個人交往已經很深了,可母親硬是把他們拆散了。這回她對付漁民沒有用鐵棍,而是編了個謊言,跟漁民說雪琴十三歲時被生父強姦過,漁民呆若木雞,再也不敢來找雪琴了。雪琴想自己是姐姐,要犧牲索性由著自己算了,就央求母親饒過香琴,讓她出嫁,母親卻說,身邊一個女兒不保險,要是其中一個突然遭遇了不測,她豈不成了孤寡老人?沒辦法,兩姐妹越留越晚,直至嫁不出去了。自從出租房屋後,她還勒令女兒勾引房客,因此她只招男房客。掙得的錢也歸人了母親的腰包。她們收取房客的錢,較外面的妓院要低,因而房客都很樂於接受。然而往往由於與房客交往長了,日久生情,難免有些海誓山盟。母親一旦摸到蛛絲馬跡,就將房客攆出去。香琴說到此處已經眼淚汪汪的了。鄭家晴便動了惻隱之心,覺得香琴雪琴實在可憐,恨不能殺了房東。香琴說由於她沒有把鄭家晴勾引到手,最近母親天天罵她,有時還讓她頭頂著瓦罐跪在地上體罰她,她實在受不了了。香琴說:」我知道你原先是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我,我也不指望你能和我睡。不過你要是可憐我,隔個十天半月賞我一些錢,我給母親,就說是從你這裡掙來的。」鄭家晴覺得香琴這想法很荒唐,不能縱容房東這樣下去,但轉而一想對這樣心狠手毒的老寡婦又無計可施,就給了香琴一些錢。香琴像小孩子一樣咯咯地笑了。她說雪琴最近與廚子相處得如膠似漆,難捨難分,恐怕有一天會與廚子突然離家出走。母親最近看管雪琴就很嚴了,上街買東西不派她去,而讓香琴去。鄭家晴便說,那就將廚子招贅進來豈不兩全其美?香琴說,廚子才不願意留在這裡呢。他說自己是獨生子,倒插門絕不可能。屆時雪琴與廚子私奔了,剩下她一人,就更難對付母親了。香琴說累了,見時間也不早了,就起身告辭了。鄭家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人眠,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歹毒的母親,實在是同情雪琴香琴。但一想香琴向他要錢時毫不含糊。頗有點敲詐的意味,而且她竟敢私拆他的信,恐怕也不那麼單純。這樣把香琴往壞處一想,就不那麼為她抱不平了,也心安理得了。沒有多久就進人夢鄉了。

第二天清晨起來,鄭家晴坐在飯桌前果然受到了房東的禮遇。她殷勤地問他好,問他昨夜睡得踏不踏實,問他早飯可不可口,足見她得到了香琴的錢,心下大悅。廚子早已去酒店上工了,病人與鄭家晴坐在一處,每吃一口飯就要捶一下胸,看來還是噎得難受。鄭家晴便說:」我昨晚也不過隨便說說,要真治病,還得聽醫生的。你不該砸了那個葯缽。」病人有氣無力地說:」我看透了,我這病沒個治了,不如回家捱著吧。老噎著倒也好,省糧食,反正家裡也缺糧食。」鄭家晴便不再勸阻。房東沉下臉說:」你就是今天走,你這個月的房租我也不會退你的。你說你吃虧不吃虧?」病人抽搐了一下臉,沒有吭聲。

天氣一天天地暖了。暖了的陽光雖也是銀白色的,但它卻柔和多了。鄭家晴發現自己脫髮脫得厲害,每日早晨醒來枕畔落滿了頭髮。他想這樣無所事事也不是個長法,不如到范進元那裡碰碰運氣,興許在他的公司能謀到職,不然靠所剩的那些錢這樣坐吃山空,不出一年就會淪為乞丐。雪琴並不像香琴所說的那樣與廚子私奔了,而是每日在灶房很忠實地忙著。香琴每隔一周就來鄭家晴的屋子訴一番苦,然後將錢弄到手後喜笑顏開地離去。鄭家晴想與其這樣因著同情而白白付錢,不如真跟香琴溫存一番。想是這樣想了,然而一到要付諸行動時,他就了無興趣了。他常常在夜晚時打開老人留下的扇子,一把把地欣賞著,夢裡見到的就全是紅柳、墨鴨和湖水了。有一個深夜,鄭家晴正在夢裡與老人傾訴心曲,忽然被濃煙嗆醒。他拉開門一看,只見走廊里火光熊熊,鄭家晴連忙返身回屋將窗戶打開,逃脫到西側的菜圃上。隔了幾秒鐘,廚子也由窗戶逃了出來。鄭家晴見房東站在院子里,渾身哆嗦著,香琴雪琴陪在左右兩側嗚嗚地哭。原來,這火是病人放的,他之所以得了噎病,在於家裡突然著了一把火,弄得他傾家蕩產,從此後也就一吃飯就害噎。他想著再讓一場火嚇一嚇,興許就會好了病,於是就把灶房引著了。沒想到這房屋是木製的,燃燒得很快,頃刻就連成一片了。別人都痛心而又無可奈何地望著那火,只有病人手舞足蹈的,因為他覺得嗓子那不堵了,似乎即刻能暢通無阻地吃下兩桶飯。鄭家晴想起了房中自己的那點積蓄和老人留下的那些扇子,於是不由分說地從窗戶跳進屋子。屋子裡已經進火了,他被濃煙嗆得幾乎要窒息。

3

四喜洗過衣裳,穿上一件桃紅色旗袍,外罩一件鏤花白色棉線馬夾,盤著髮髻,髮髻插上一朵紅絨花,看上去格外秀麗清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妝台前,對鏡自視,描眉塗唇。這兩年她為錦繡閣掙了許多錢,老鴇待她愈來愈熱乎,給她買時髦衣服,光是進口皮鞋就有好幾雙。有一段時日,老鴇因為她與王小二的交往而不准她外出,時間一長,她發現四喜有些憔悴,姿色不那麼動人了,知道把一隻鳥老圈在籠子里,它自己就會慢慢喪失生命力。於是老鴇就每周帶四喜出去逛兩次,自己得到了放鬆,四喜也變得神色愉悅、姿容鮮艷了,兩全其美。老鴇明白錦繡閣的妓女都是她親手蒔弄的一盆盆花,有的嬌艷,有的清雅;有的香氣撲鼻,有的幽香淡淡;有的花期漫長,經久不衰;有的枯萎得快。四喜幾乎集中了這些花的全部優點,色彩艷麗而不失卻雅緻,香氣濃郁而綿長悠久,令人回味無窮。四喜這盆花,周圍是蜂飛蝶舞,觀賞者趨之若鶩,實在令老鴇倍加珍惜。

四喜描完眉,抿著嘴蹙了一下眉,發現眉毛像風中的柳葉一樣飛,十分可愛。塗過嘴唇,她凝眸對鏡自視了許久,覺得鏡中的人的確是個美人了。她看似矜持,可屢屢放蕩。她常常覺得鏡中的人不像是自己,那她又會是誰呢?她想鏡中的人就叫四喜,她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老鴇上樓來吆喝四喜下樓。老鴇穿了件深藍色天鵝絨旗袍,拍了厚厚的脂粉,臉就給人一種塗了蠟的感覺,青白青白的。四喜同她出門,總是一前一後,四喜在前,老鴇在後。開始時四喜不習慣,覺得芒刺在背,很不自在,雖然是走在街道上,沒誰上來阻擋,可她卻覺得四處都是障礙。時間久了,四喜也就習慣了,只當老鴇不存在,她也不回頭看她。四喜覺得她就像老鴇手中牽著的一條狗,無論她走多遠,只要老鴇將繩子輕輕一拉,她就得乖乖回去。但不管怎麼說,每周能上兩次街,已經夠她高興的了。四喜迷戀哈爾濱的春天,樂意聞大街小巷盛開的紫丁香的馥郁香氣。她聽人說,蘇聯人有個風俗,說是能從丁香花中找到五瓣的,就算是找到了幸福。四喜上街時逢到某種丁香花開得繁盛了,便會停下腳,仔細尋找五瓣丁香。丁香花多為四瓣,五瓣極少,四喜一朵也未找著,三瓣的倒是找著了幾朵,心想五瓣的代表幸福,三瓣的肯定象徵不幸,便將三瓣丁香棄了,繼續逛她的街。熟悉老鴇的人多,四喜不斷聽到有人在和她打招呼,問她家的脂粉艷不艷,問者多是男人,老鴇就笑著大聲說:「我家脂粉艷不艷,你看看我前頭的四喜就知道了!」有的男人就快走幾步到了四喜頭裡,頻頻回頭張望她,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嘴裡「嘖嘖」讚歎著,令四喜很不自在:覺得老鴇像個屠夫,而自己則是案上的肉,由著她在街巷中肆無忌憚地吆喝叫賣。每逢如此尷尬之時,四喜就隨便鑽進哪家店鋪,不想在街巷中招搖了。有一次她進了一家瓷器店,正撞上與店主討價還價的王小二。王小二見了四喜一愣,手中拿著的一隻細瓷白色茶壺落到地上,摔了個乾脆利索。店主氣得罵他:「你怎麼見了女人,就握不住茶壺了?你賠我茶壺! 」王小二急赤白臉地對店主說,「你嚷嚷個屁?一個破茶壺我還賠不起呀?」四喜走上前,瞄著王小二說:「看起來手頭挺寬綽的么,砸個茶壺都不在乎。」說著,四喜走到貨架前,順手拈起一隻細瓷青花的茶壺,「啪」地摔到地上,說:「這只是為我爹摔的! 」然後又拿起一把明黃色印滿白蝴蝶的茶壺,依然往地上重重一摔,說:「這只是為我媽摔的! 」店主嚇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何以得罪了這位美人,害得她如此動怒!眼瞅著四喜又摔了兩把茶壺,一隻是為哥哥,另一隻是為自己。摔完,她拍拍手齜牙一笑,對王小二說,「幾把茶壺賠得起吧?」王小二隻能心驚膽顫、唯唯諾諾地點頭。這時老鴇也跟了進來,見滿地都是碎瓷,就問店主,這是怎麼了?這些茶壺難道都是廢品,不要了?店主指指王小二,又指指四喜,說:「他們合夥摔著玩,說是要給我付錢。興許去年過年時他們沒放炮仗,今天補上了。」王小二看了看老鴇,張口結舌地說,「這茶壺由我來賠,不幹四喜的事。」四喜笑笑,說:「你不賠誰賠!」然後走出了瓷器店。一回到街上,她就忍不住落淚了。她憎恨王小二,又可憐他。想想這幾隻茶壺也許會讓他賠上兩個月的工錢,又覺得於心不忍,老鴇見四喜對王小二不理不睬,還夾雜著某種仇恨,心下大悅,那天給她買了塊上好的紅色絲綢面料,讓四喜鋪在供奉白眉神的香案上,祈求她的營生永遠紅紅火火。

四喜出門時想起了王小二,便有了幾分愧疚,巴望著能在街巷中遇見他,為上次的事賠個不是。想想父母死去了倒也乾淨,也許在另一世享著清福,痛苦的反倒是這些活著的人。她要永不間斷地賣身,而王小二要垂著只空空的袖管在煙館門口不停地招呼客人。有時四喜看見嫖客由門口進得屋來,腦子裡便一片空白,覺得真正的自己已不復存在,只有一團肉身被人利用和蹂躪。她憎恨日本人,以此跟老鴇發過誓,她絕不接持日本人,倘若老鴇招來了日本人讓她服侍,她就自殺。老鴇明白大凡妓女在柔弱的同時,又有剛烈的一面,也就不敢造次。四喜接待的常客,就是萬擔米父子:萬青垂雖然年老體弱了,但仍然喜歡奔走在各色妓院中給雛妓破瓜,而他的兒子萬擔米則緊隨其後,給妓女覆帳,獻上一尊刻有觀世音菩薩的玉佩。這事情許多人都知道,一時成為煙花界的笑談。四喜曾問過萬擔米,他何以不忌諱睡父親剛剛抽身而去的女人?萬擔米頗為神秘地對四喜說:「你喝過茶么?第一道茶發苦發澀,並不好喝,美味的是第二道、第三道茶。我父親在這方面是個傻瓜!他只不過聽人胡說,以為給女人破瓜,就真的能採到精氣,能延年益壽,他一個土包子懂什麼!」萬擔米跟四喜說起父親,口氣是極為不屑的。他每周至少要來一次錦繡閣,來時都過夜,第二天早晨再走。萬擔米出手大方,老鴇最歡迎他來。萬擔米通常要帶著酒菜,給四喜還要買上小禮物。萬擔米送給四喜的東西,足足能盛一隻小木箱。四喜曾跟他說,她呆在錦繡閣里,身子是老鴇的,東西也是老鴇的,將來有一天出去,一樣也別想帶走,讓萬擔米別花這個冤枉錢。萬擔米答應了,下次來仍是帶小禮物,什麼玉鐲、金簪、銀耳環、香水手帕,銀質掏耳勺,四喜應有盡有。萬擔米離開後,老鴇總要即刻上樓察看萬擔米留下了什麼東西,每樣東西她都讚不絕口,理直氣壯地將其拿走。妓女雖然隨身有自已放體己的小箱子,但鑰匙卻不歸自己獨有,老鴇手裡也有一把,說是幫妓女記掛著東西,四喜想這就像老狼對小羊說「乖乖別怕,我在保護你」一樣可笑。四喜手中的錢,藏到了最隱秘的地方,那就是白眉大神裡面。這地方老鴇不會想到,因為她敬奉白眉大神。四喜將絕大部分錢放到神像里,而散錢則放到枕頭底下,故意留給老鴇看的。

微風暖融融的,街上的樹碧綠碧綠的,四喜看見了樹梢掠過的幾隻鴿子。白鴿子被陽光映得銀光閃閃的,很亮麗,就像一朵雪白的雲被擊碎了,幻化成的無數白點。四喜想自己的命不如鴿子,鴿子雖然被養著,可它隨時隨地能飛。不似她,出門還得定時,後面要跟條尾巴,越想越敗興。老鴇一出門偏要打扮得花里胡哨,她的老相好見了她打招呼時什麼下流話都敢說,惹得路人圍觀,四喜覺得自己就像被耍的猴子。今天一如以往,四喜才出錦繡閣沒有多遠,就聽後面有個沙啞的聲音與老鴇打情罵俏:「你還是那麼鮮亮哇?吃什麼好東西給保養成這樣哇? 」老鴇嘎嘎地笑著,說:「什麼東西把我保養成這樣,你還不知道哇?」聽得四喜臉上發熱,直想嘔吐,完全沒了逛街的心情。走到一處茶坊門前,趕巧碰到了茶坊主人在趕門口修腳的人。主人嘟囔道:「你哪裡修腳不好?單單在我門口擺攤,你這裡抱著個臭腳血淋淋的剜雞眼,誰還敢進我的茶坊喝茶?」修腳的是個老頭,面色黧黑,腦袋很小,就像猴頭似的,垂著頭,抱著一個顧客的腳正剜雞眼,弄得手上血淋淋的,確實極不雅觀。一些過往的行人聽到爭執,就走上前圍觀,四喜也湊過去。四喜一過來,人家就不看剜雞眼的了,而盯著水靈靈的四喜看,四喜只得鑽進茶坊,揀了個靠窗的位置看熱鬧。玻璃窗被熾熱的陽光照出反光,裡面望外面一覽無餘、透透亮亮,而外面看裡面則影影綽綽。人們不再望四喜,重又看剜雞眼的人。四喜向夥計叫了一壺花茶,她本是喜歡綠茶的,尤其是浙江的綠茶,新下來的嫩芽經水一泡,清香撲鼻,嘬一口令人覺得身上濁氣下沉,清氣上揚,十分暢快。估計再過個把月,新茶也就會運到哈爾濱了,屆時四喜上街時總要進茶坊喝點新茶,而去的茶坊,只能是一品茶坊。一品茶坊雖不是老字號,店面也不大,但氣氛很好。上茶的是位老師傅,給人以親切之感。茶坊里的桌椅都是古董色的,窗幔是銀灰色的,置身其中,不喝茶已覺出了幾分寧靜清雅,一杯新茶落肚,人就有一種飄飄欲仙之感了。去年夏天四喜在一品茶坊,曾遇見了個怪人,他的頭髮中間禿著塊鵝蛋般大的空地,穿著的襯衫髒兮兮的,領口印滿了油泥,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他坐在茶坊最黯淡的角落裡,手中拿支筆,在紙上若有所思地寫著什麼。茶坊主人告訴四喜,此人名叫陳希金,是個詩人。這人很怪,從不在家寫作,而是到茶坊或者煙館寫,人們背地都說他家肯定有些家底,不然一個大男人整日遊手好閒,又能吸上幾個煙泡,叫上一壺好茶,這種花銷一般的人家怎能承受得起呢?四喜遇見陳希金時他剛被釋放回來。四喜當時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月白色旗袍,高高挽著髮髻。陳希金提著筆對她聚神注視了好久,然後在紙上奮筆疾書,眨眼間就寫出一首詩來,手指哆嗦地呈給四喜。那詩是這樣寫的:我已多年未見月亮了/長夜漫漫,我苦苦尋找/不知你那美麗的容顏如今隱藏在哪裡/今日我坐在黯淡無華處/感受到了你溫柔的目光/你如一輪滿月/是我多年尋找的歸宿。四喜拈著這頁詩,心中有某種恐懼,因為陳希金的目光熱辣辣的。與四喜同坐的老鴻見狀連忙付出茶錢,領著四喜匆勿回錦繡閣,路上把陳希金貶得一文不值,說這種詩人最無聊,滿腦子風花雪月的事,不實打實地尋妓女,而是虛情假意地寫詩討好人家,這種想不花錢勾引女人的伎倆只有詩人才做得出來。四喜笑了,說她看陳希金單純如水,沒那麼多的壞心眼。去年冬天一品茶坊的主人來錦繡閣,四喜還向他打聽過陳希金,人家說他神色愈發不對頭了、已經是個瘋人了。他每日都在大街上閑逛,見到漂亮女人常常駐足觀望。他也不常去茶坊了,偶爾去一次,連茶也不叫,獃獃地坐著,眼睛發直。都說他原本就神經脆弱,意外彼捕後,精神就完全崩潰了。一品茶坊的主人當時很不平地說:」陳希金是個好人。心地善良。有次在街上碰到叫花子,我眼見他給人買了兩個新出爐的燒餅,一個寫詩的人又翻不了天。你抓他做什麼?給人抓得年紀輕輕就成了個廢人,真是可恨!」

四喜見茶坊主人趕走了修雞眼的人,看熱鬧的人也漸漸離去了。老鴇因為與老相好鼓噪,忘了四喜。等她趕上前來,發現四喜沒了蹤影,以為四喜去斜對過的包子鋪了,就朝那裡走。因為剛出門時,四喜說有點饞鴻運酒家的灌腸包子,她以為四喜定然去那裡了。四喜從窗前覷見老鴇匆匆趕路的影子,不由為意外擺脫了她而高興。這一瞬間她心臆舒暢了,想著午後的所有時光都是自已的了,就有無限自由的感覺。四喜開始盤算這一下午該怎麼過,她想要儘快離開這家茶坊,否則老鴇發現她沒有去吃包子,肯定會折口頭來按原路尋她。於是她草草喝了幾口茶,趕緊將茶錢付了、出門後即坐上一輛人力車,說是去紫英巷的制衣行。四喜喜歡那裡的衣裳,式樣新,面料好,做工講究。一刻鐘後。她到了那裡,挑中了一件杏黃色綢上衣,一條淺藍色斜紋布褲子,當即將鬢上的紅絨花和旗袍脫下,將新衣換上,頗有些改頭換面的意味。四喜打算好了,她要出去吃一頓西餐,然後再到一品茶坊坐坐,看看能不能碰上怪人陳希金。

維克特利亞茶館名為茶館。實際也經營西菜。四喜在此嘗過一次俄式大菜,印象至深。她坐著人力車趕到了這條繁華的由石頭鋪就的大街上。那些石頭是青色的,方形,只有拳頭那般大、一個擠挨著一個,表面被磨得極為光滑。人力車走在上面會發出「嚓嚓」的響聲,就像有人在用快刀削著水靈靈的蘿蔔。這條街上餐館和旅館很多,時裝店、錶店、珠寶店,裘皮店一座埃著一座,人潮蜂擁。到了這裡一下車,四喜淹沒在人流之中。就有一種浮出海面的舒展感覺。她先逛了逛珠寶店、然後才走向維克特利亞茶館。由於是午後,茶館裡人很少。四喜想想自己井不太餓,要了菜吃不了幾口實在浪費,就點了這裡的特色紅茶和兩塊夾檸檬的俄式點心,慢慢品咂。茶館裡有音樂低回,聽上去很傷感,令四喜回憶起往昔,想起故鄉的老屋、父母親人以及田野的風光。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變成今天這副樣子,她覺得有些對不起父母,自己就像眼前擺放的美味點心,人人都想著吃一口,很快就會化為烏有。四喜覺得自己攢夠了錢後,應該想方設法擺脫老鴇,嫁個本分善良的人平平穩穩地過日子。

四喜胡思亂想著,忽然看見有個眼熟的人從外面進來了。定睛一看,原來是陳希金!陳希金並不像傳說的那樣落魄,他穿件乾淨的藍襯衣,一條灰褲於,頭髮全部脫光了,給人一種愣怔的感覺。他進得茶館,揀了一個臨窗的位置,要了杯紅茶。侍應生反覆問陳希金,只要一杯紅茶么?他們還有豐盛的茶點,陳希金搖搖頭,說他只要一杯茶。陳希金東張西望著,似是尋人的樣子。但四喜發現他的目光不是放在人身上,而是打量茶館的陳設,便想他肯定是初次來,有些生分,你從他從隨身的包里掏出紙筆的樣於就能看得出來,他戰戰兢兢著,將紙和筆放在桌子上後左右察看,面露驚恐之色,生怕有人說他似的,忽而把東西挪到桌角,忽而又放至中央,及至侍應生端著紅茶走過來,陳希金便簡直是害怕到了極點,手足無措的,面紅耳赤,彷彿做了錯事的小孩子遇見了家長。侍應生倒也善解人意,悄悄放下那杯茶,轉身離去了。四喜見陳希金喝了紅茶,微微閉起雙眼,似是回味的樣子。他纖細而蒼白的十指緊握茶杯,嘴唇微微顫抖。這樣大約過了五分鐘,陳希金挪開茶杯,從包里又掏出一本書來,嘩啦啦地翻看起來。四喜便叫過侍應生,讓他給陳希金的桌子上兩塊點心,錢由她一起來算。過了不久,四喜聽見了陳希金像女人一般的尖刺的聲音:「搞錯了吧?我只叫了一杯紅茶,沒要點心,要知道,我剛才從家裡出來吃了塊奶油蛋糕,是法國廚師做的呢,根本不餓!」不管陳希盒如何神思恍惚,他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始終巍峨屹立著,讓人發笑的同時而又覺得辛酸。陳希金顯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座講究的茶館 大聲說話有失體面,連忙掩了下嘴,說了聲「對不起」 。聽到侍應生解釋說點心是位女人幫他叫的,陳希金就伸著企鵝般的長脖子張望四喜,然而他近視,四喜與他隔著幾個位子,他根本看不清楚。四喜想了想,就主動起身走到陳希金的桌前,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說是曾與他在一品茶坊見過面,時間是去年夏天。陳希金對見過的男人一般都記不住,覺得男人就像空氣中的塵埃一樣,模糊、沒有質感,可以視而不見;而對那些姿色動人的女人,他是過目不忘的。腖希金立刻起身,先給四喜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然後說:「我記著你,你那天穿件月白色旗袍,領口鑲著藕色的花邊,就像輪滿月一樣。」說完,腖希金面色潮紅,額上流下了汗珠,看上去興奮不已。他重新坐下去,刷刷地翻動桌上的書,突然停留在某一頁上,將書遞給四喜,四喜見那是一首題名為《望月》的詩:我已多年未見月亮了/長夜漫漫,我苦苦尋找/不知你那美麗的容顏如今隱藏在哪裡/今日我坐在黯淡無華處/感受到了你溫柔的目光/你如一輪滿月/是我多年尋找的歸宿。四喜一看,這竟是去年在一品茶坊陳希金獻給自己的那首詩,這詩被他油印成冊了。不知怎的,四喜心中竟有了某種感動,彷彿看見了一件失散多年的心愛之物又回到 自己身邊。陳希金很會對女人察言觀色,見她心有所動的樣子,就喚四喜坐下,說是人生有知己,何處不相逢。如今春光無限,正是品茗談天的好時刻。四喜就坐下來,喚侍應生將自己座位上的手袋和裝著衣服的布包拿過來,重新叫了杯紅茶坐下。陳希金的臉忽而紅一陣,忽而又白一陣,臉就彷彿下了雷陣雨,陰陰晴晴的。不過四喜一坐下來就後悔了,因為腖希金的身上散發著一種難聞的氣味,說臭不臭,說酸不酸,說澀也不澀,實在令人難以忍受。遠遠見他倒是精精神神的,到得近處,才發現他那看似乾淨的挺括的襯衣穿了起碼一周之久了,袖口印滿了污垢,領於上沾著幾點白色漿糊,分外惹人發笑。四喜再品紅茶時,就沒了那份好心情,茶也失卻了它本身的味道。四喜為了掩飾內心的沮喪,就垂頭翻看陳希金的那本書。書的封面用的是牛皮紙,上面畫了兩隻無精打採的鳥,它們坐在枯樹枝上。枝椏上寫著兩個大字:寒冬。四喜想這便是書名了。書的裝訂質量很差,書脊坎坷不平,書頁切得也毛糙,油印的字跡墨跡輕重也不同,但足見陳希金自己對它的喜愛。四喜翻到第一頁,只看見了兩句詩,沒有標題。那詩是:我走在藍天之上,白雲做我的道路。四喜想,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把白雲當做道路,一不留神便會栽下來,弄得頭破血流。想想詩人們大約都如此浪漫,也就微微一笑翻過去。第二頁是一首長詩,有個題圖,一個乾巴巴的小人扛著個竹竿,像是漁童去釣魚,又像是送葬隊伍中一個扛著靈幡的孩子。那詩不似第一頁沒有名字,叫《溫泉》:你的水是從幾千里深的地層冒出來的/還是從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的/我淋浴在你的芬芳中/全身心地舒展放鬆/猶如擁抱陽光/我愛溫泉/愛你的柔弱/愛你的晶瑩/愛你接納我時懷抱那永久的溫存/愛你微微泛起的霧氣/宛若天使從天而降/哦,溫泉/我永生永世的愛/即使溺死在你的懷抱/我也在所不惜。四喜根本領會不了這詩的含義,只讀了兩節,便覺乏味,於是嘩嘩向後翻,覷見一首名為《乞討》的詩,題圖是一隻巨大的空碗和一個細長的打狗棒,心下暗喜,想這詩一定有意思,然而讀了兩句卻難解其中意:讓我的碗接住風和流雲吧/我的腦海里便永遠最和風細雨了。接下來的詩更是令人費解,什麼「打狗棒砸碎黑夜,金色的空碗迎來空腹的黎明,我的靈魂在歸鄉的路上躊躇,到處都是歧徒。」 什麼「雙手空空,黑蜘蛛在我的背上結網;雙足扎滿荊棘,青蛙在我的腳趾間鼓噪」。看得四喜莫名其妙的,就放下了那本詩。陳希金定定地看著四喜,等待她對那詩發表看法。四喜體悟到了陳希金的意思,就遺憾地搖搖頭,說自己沒多少文化,根本不懂詩。陳希金有些失望,他嘬了口紅茶,對四喜說,做一個詩人實在不易,因為知音難覓。四喜便問陳希金寫詩有幾個年頭了?陳希金面露慍色,一頓頭說:「幾個年頭?從我五歲起,我就是一個詩人了! 」他聲稱自己過五歲生日時,父親為他點起五支蠟燭喚他吹熄,當他吹熄蠟燭陷於黑暗之中時說了這樣兩句話:「我的生日是光。光沒了,我的生日也過去了。」當時陳希金的父親大悅,連說兒子有做詩的天分,將來必成大器。陳希金原本叫陳德林,五歲生日的夜晚,他就破更名為陳希金。從此,他艱難的詩人之旅就開始了。父親為了陶冶兒子的浪漫情懷,常常指著月亮、花朵、野草、樹木、飛鳥、大雪等令其做詩,讓他獨闢蹊徑,寫與別人意象不同的。陳希金就膽大包天把月亮比喻成響屁,把花朵比喻成妖精,把野草比喻成筆管,把樹比喻成乞丐。陳希金童年時朋友就很少,直至他上小學而後大學畢業。他只是一個遊盪的詩人。四喜便插言問他靠什麼生活?陳希金一擺頭說:「靠詩!靠信念!」陳希金說著動情地抓過四喜的手,說:「與我同行吧,我會帶給你幸福的!」四喜見陳希金雙眼冒著火一樣的光芒,面頰上肌肉抽搐,連忙抽回手,說:「我是錦繡閣的人,恐怕你不會不知道。」陳希金沒有說什麼,他拿起自己的油印詩集,刷刷刷地翻動起來,翻到某一頁點著兩句詩高聲念給她聽:青樓的雨滴淋濕我的心,我在紅粉之中望見了你動人的純潔。四喜分外後悔與陳希金坐到一處了,她想自己要儘快逃之夭 夭,否則被這個詩瘋子纏住,不知會有什麼惡果。陳希金因為過分激動,面頰又一次潮紅了,而且眼皮一跳一跳的,彷彿他的眼睛裡藏著青蛙要蹦出來似的:陳希金動情地說,他曾經因為寫詩被捕人獄,在監獄裡,他們打他罵他,使他受盡了污辱。他們一打他,他就做詩,他也奇怪自己挨打時竟能出口成章,什麼「讓暴雨盡情鞭打我吧,我將死而無憾 」,什麼「閃電在雲層中吶喊,我的淚水在泥土中孕育胚胎」,最後他們發現陳希金原來是個天才詩人,就把他放出來了。陳希金說到此時已淚流滿面了。他說自己被釋放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詩可以戰勝邪惡!在詩歌高貴的頭顱面前,卑賤者只能低頭。四喜這時才覺得陳希金果然是個瘋人了,她連忙謊稱出去方便一下,起身離座,悄悄叫過侍應生,將自己和陳希金的茶點錢一併結了,然後吩咐恃應生在她回座後來叫她,就說有人在外面等她。幾分鐘後,四喜如願以償走出了維克特利亞茶館,這時已是黃昏對分了。四喜想起陳希金,連逛街的心情都沒有了。她不願回到錦繡閣,因為今晚是固定接待萬擔米的日子。四喜想到著名的太平橋賭場去碰運氣,但一想那裡幾乎沒有女人進出,就打算著到醉雲煙館去看看王小二,那幾隻茶壺的事一直使她心生愧意。

4

吉來被關進豐源當向西的倉庫已經有三天三夜了。王恩浩親自將他五花大綁在一根柱子上,不給他吃的,只是每天令張弓子給他送兩次水喝。夜晚也不給他燈,由著他在黑暗中驚恐地叫喊。豐源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掌柜的在懲罰兒子,不過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事。因此,大家都覺主人太過分,大熱天的,讓吉來一個姿勢坐在柱子前,不給他吃的,也沒人陪他說話,實在是讓人看不下眼。尤其是張弓子,他心疼吉來心疼得吃不下飯,瑤琴為此找過王恩浩。說是體罰吉來不要緊,她男人也跟著茶飯不思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差不離就把他放了吧。王恩浩只是搖搖頭,什麼也不說,看上去面色鐵青,似乎要把吉來打進十八層地獄方解心頭之恨。瑤琴見勸說無奈,就想在鑰匙上做文章。王恩浩將吉來關進倉棚後,用一把新鎖將門鎖了,鑰匙只他一人拿著,隨身揣在兜里。給吉來送水時,他要親自開門,然後再親自將門鋇上。吉來進去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京入夏以來最熟的一天,倉庫在底層,又朝著陰面,坐在地上很涼爽,為了抗議父親,他故意哼哼唧唧地唱歌,表明他不在乎,心情愉悅。這樣唱了一上午之後,他嗓子啞了,下午便開始打蔫;及至到了晚上,他發現並沒有飯可吃,而且天黑之後也沒有燈,倉房的老鼠開始肆無忌憚地在他身邊竄來竄去,吉來便害怕得哭了起來。王恩浩對此置之不理。第二天張弓子沒有辦法,在送下午那遍水時,就特意穿了件灰布長袖衣裳,袖子里掖了兩根油炸果子,用那隻手端著水碗,這樣胳膊始終橫著。果子就落不到地上。然而卻被王恩誥發現了,將他臭訓了一頓,說得張弓子淚流滿面的。他跪在王恩浩面前為吉來求情,說是你就這麼一個兒子,他遊手好閒、貪吃貪玩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一下子扳過來操之過急、你何苦這麼作踐他,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不就絕後了么?王恩浩說:「他死了,就少出去禍害人了。」張弓子不明白吉來究竟惹了什麼大禍才使老爺子如此動怒,但他一個下人不敢再多嘴了,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主人開恩,能儘快讓吉來走出倉庫。

豐源當的倉庫放著些沒用的東西。破桌子、廢椅子、生鏽的鐵桶,舊棉絮,處理不出去的「死當」,以及一些打掃院落的工具。倉庫里四處遊走著老鼠,有一股發霉的氣味。吉來被綁著,屎尿均屙在了褲子里,使空氣更加難聞了。因而第三天早晨王恩浩打開倉庫的門時差張弓子把吉來的衣裳褲子給換了,張弓子欣然從命。吉來被關了三天,已經氣息奄奄,給他鬆了綁,他都站不起來了。張弓子又一次淚如雨下,問吉來究竟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使王恩秸得以如此下狠心?吉來哪有說話的力氣,他像是要死的人一樣,氣若遊絲、疲乏無力地看著張弓子,眼裡蒙上了淚水。

瑤琴想吉來三天不吃飯,再挺兩天非要有生命危險。第三日的中午她瞅見王恩浩倒在床上午休,見他睡熟了,就悄悄從他身上掏出鑰匙,和張弓子忙三迭四地打開倉庫門,給吉來送了碗綠豆粥和一碟鹹菜、兩個燒餅。那鎖頭是將軍不下馬的,他們送過東西,就飛快地鎖了門,由瑤琴再悄悄把鑰匙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自認是天衣無縫。豈不知王恩浩佯睡,明明白白感覺到瑤琴在偷鑰匙,他恨吉來,但也心疼他,怕這暑熱天氣再折磨他兩天,粒米未進的他會一命嗚呼。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個人啊。他甚至想吉來若是小貓小狗就好了,一把將他掐死算了。

王恩浩愁得幾天間就平添了許多白髮。吉來自張榮彩老人死後基本就住在了麗水巷。他已經是個十九歲的小夥子了,王恩浩知道他與洗衣房的李小梅很好,明白兒子在鬧戀愛。雖然他對李小梅的出身不太滿意,覺得李小梅沒受過什麼教育,相貌平平,說話很酸,但一想吉來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哪個姑娘跟了他都少不了要操心,也就不覺得李小梅不好了。他明白吉來住在乾媽那裡是圖個自由和方便,往最壞處想,吉來即使和李小梅睡到了一處,使她懷了孕,不過儘早張羅著給他辦婚事就是了。王恩浩想也許吉來成家立業了,就立事了,能正經學點事做。然而事情並非像他想像的那樣單純,吉來不單單使李小梅懷了孕,還使麻枝於也懷了孕,兩個姑娘的家長誰也不同意讓孩子墮胎,都等著吉來明媒正娶,實在使王恩浩焦頭爛額,逼得他有些走投無路了。

吉來最早是與李小梅發生關係的。他整天膩歪在洗衣房裡,與李小梅鬥嘴,看著她被氣得暈頭轉向了,吉來就吐著舌頭離開。那時還是殘冬,三月份的樣子,張榮彩老人的小屋很冷,要生爐子,吉來燒不好煤球,弄得屋子裡滿是藍煙,不得已一邊燒火一邊欠著門縫放煙。李小梅知道吉來生不好爐子,怕他夜裡被煙熏著,雖然是生了氣了,還是每日晚上過來幫他燒爐子。吉來便關上屋門,推脫太冷而擁抱李小梅。李小梅開始時掙扎,後來就順從了。吉來便循序漸進地親吻她,及至佔有了她。李小梅失了身的那天晚上一直哭哭啼啼的,說是她完了,沒瞼見人了,不活了。可下次她來,吉來抱她上床,她照樣是順從的。吉來嘗到了女人的滋味後野心就大了起來,他想睡女孩既然如此美妙,就不應只限於一個。他偷了父親的錢,逛了兩次窯子,被妓女服侍得舒服至極,覺得李小梅比起她們差遠了。再去料亭看麻枝子時,吉來就不單單跟她說話了,他盯著她的胸脯看,發現麻枝子發育得不錯,就想方設法找機會想把她抱在懷裡。然而料亭總是有人,他們無法獨處,初春的一天傍晚,吉來就把麻枝子約到了麗水巷的小屋,幾乎沒費什麼勁,就把麻枝子弄到了床上。吉來根奇怪,生話中的麻枝子總是笑意盈盈,可與他做愛時眼裡卻飽含淚水,而李小梅平素總是噘著嘴,在吉來身下時她卻因為感受到快樂而咯咯地笑。這兩個姑娘他都愛,可惜他知道不能同時娶到家中。吉來因為過分的體力消耗,先前紅潤的面色變得寡白了,而且日漸消瘦,整日呵欠連天的。到了初夏,他已厭倦了這一切。可是這兩個姑娘他一個也擺脫不掉,她們都來麗水巷找他。有時還撞在一起,互相敵視著不說一句話。弄得吉來心灰意冷,覺得自己是自討苦吃。跟著,李小梅告訴吉來,說她懷孕了,天天清早起來嘔吐。吉來不信,一摸李小梅的肚子,明白闖下了大禍。想著快樂的極致原來是災禍,就有逃跑的慾望。跟著,麻枝子也懷孕了。吉來本想瞞著父親,勸她們把孩子拿掉,然而誰都不願意,而且沒想到兩個人的家長都很快找到了父親,將實情和盤托出,他便被父親從麗水巷揪回豐源當,暴打一頓後,當天就被鎖進了倉庫。父親警告他,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講,他王恩浩清清白白了一輩子,丟不起這個人。

吉來喝了粥,又吃了餅和鹹菜,覺得身上有些力氣了。他不知道父親對他的懲罰何時能結束。他很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快樂太短暫,倏忽間就煙消雲散,以後再也不做它的奴隸了。他想出事之後,自己若及時逃到新京就好了,他想爺爺奶奶了。尤其是爺爺,他最近常在夢裡與他一起到街上去彈棉花,爺爺給他一把零錢,讓他買果子吃。他不明白爺爺為什麼不到奉天來看看,難道他真的那麼忙么?他憎恨父親,覺得他是個冷血動物,對爺爺奶奶不聞不問,只知道每年寄些錢回去。相反,他對待乞丐倒是充滿了人情味,每逢除夕,照例要讓張弓子去買點心,一包包地裹好,再把一堆錢分成十幾小份,心滿意足地施捨乞丐。吉來覺得父親之所以保持這個老習慣,除了他性格中有善良的一面,還在於他要做戲給周遭的人看。他喜歡聽人們叫他「王大善人」 。吉來這樣一想父親,就覺得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十分可惡。他想討個老婆不是個好事情,因為你要死心塌地地為她負責。倒不如不結婚,想女人了就逛窯於。因為妓女只要你付蛤了她錢,從不提其他的要求。李小梅與麻枝子看似沒用一文錢就勾引到手了,其實她們的籌碼遠比妓女要大得多,吉來便有種上了大當的感覺,真是悔恨交加,羞愧難當。

吉來被關押在倉庫的第三日夜晚,王恩浩喚張弓子把吉來帶進屋來。張弓子簡直是泗淚涕零,就差給主人磕頭了,怕主人又會改變主意,拿了鑰匙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打開了倉房的鎖,然後將吉來扶進屋裡。王恩浩令張弓子退下,任何人都不許進來,他有重要事要單獨跟吉來說。張弓子怕王恩浩要揍吉來,嘴上答應著離開,關上門後故意將腳步聲放得很重,表明他已離去,然後又將鞋脫下提在手中,躡手躡腳走了回來,坐在門坎前,想著主人若是把吉來打重了,他就挺身而出。

王恩浩坐在一把硬木紅椅上,敲打著左側栗色圓桌上的瓷茶花碗,一遍遍地打量吉來。吉來的臉臟乎乎的,有些浮腫,眼瞼處被蚊子叮咬出紅皰來,蔫頭蔫腦的,更像是沿街乞討的叫花子。王恩浩本打算著讓吉來先開口說話,哪怕認個錯也好,然而吉來卻始終沉默著,也不看父親,只是盯著地面的青磚縫看。萬般無奈的王恩浩只能搖頭嘆口氣,對吉來說:「你實在是丟盡了你爸的臉面,不成器倒也罷了,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吉來抬頭望了眼父親,覺得他故做威嚴的樣子很可笑,就微微撇著嘴角低下頭。王恩浩說:「兩個姑娘都找上門來了,你說個真心話,你到底喜歡哪一個?也好為你把這事擺平了。」吉來「 晤」了一聲,抬手揉揉鼻子,說:「哪個我都不喜歡了。」「不喜歡人家你怎麼跟人家睡覺?把兩個姑娘都弄大了肚子,你倒是說不喜歡了,你是不是個畜牲?」王恩浩氣得將茶杯「啪」地摔在青磚地上,覺得怒火中燒,頭暈目眩。聞聽得真情的張弓子嚇得差點不會喘氣了,他想好你個吉來,真是色膽包天,怎麼讓兩個姑娘都大了肚子?乖乖!張弓子想讓吉來獨自住在麗水巷,是這事情的禍根。他想這其中一個姑娘定是洗衣房的李小梅無疑,而另一個人他則想不起來是誰。也許會是開料亭的麻枝子。張弓子不敢深想了,倘若是麻枝子懷孕了,那事情就複雜了,她可是個日本姑娘啊。張弓子倒吸一口氣,恍然明白主人這次為什麼會如此動怒,他也覺得吉來這是自作自受,實在是干刀萬剮都不為過。想想王恩浩一身清白,這點好名聲算是讓兒子給糟踐丁。張弓子一時恨吉來恨得牙根發癢,恨不能親手摑他兩耳光,罵他:「你弄一個不夠,還弄了兩個,這不是做孽么?」

王恩浩聲音顫抖地讓吉來必須在兩個姑娘當中做出一個選擇,好擇日儘快迎娶,吉來無所謂地說:」哪個我都不想要,我不願意成家。」王恩浩厲聲喝斥:「事到如今,你還一點悔意都沒有?你糟蹋完人家就不管不顧了?」吉來鼻音濃重地嘟囔一句:「是她們自己願意的,我又沒綁著她們。」王恩浩沒打吉來,而是又摔了一隻茶杯。張弓子不由一哆嗦,嘖了嘖舌,想主人若是氣瘋了,也許會把唐代的花瓶也砸了,那可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哇!吉來大約想不選擇一個,父親就不會善罷甘休,竟囁嚅著提出選一個也可以,不過抓抓閹就是了。王恩浩聲嘶力竭地叫道:」虧你說得出口,竟然要抓閹,你以為她們是牲口,我這是在跟你做遊戲哇?」王恩浩說到最後聲音發顫,分明是要哭的樣子了。

在王恩浩心目中,他寧願讓吉來娶李小梅。這理由只有一個,因為麻技子是個日本女孩。他豐源當若是娶進了個日本兒媳,會使他分外汗顏,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屆時多跟麻枝子的父母賠個不是,賠償一部分錢,讓麻枝子去墮胎。想著王家可能會出一個有著日本血統的後代,王恩浩便不寒而慄。吉來有些犯困了,他問父親,能不能讓他先睡一會,等有了精神再商量娶哪一個?王恩浩大叫道:」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弄出你這麼個禍害精!什麼時候了,屎和尿都弄到這當鋪的門檻了,你還有心情要去睡覺?「吉來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嘟囔了一句什麼,門外的張弓子沒有聽見。這時王恩浩長嘆一口氣,緩和了一下語氣,說:」既然你認為娶誰都無所謂,我就為你做個主吧。娶洗衣房的李小梅吧,她雖然家窮,但本分,也比你小;那個開料亭的麻枝子,她比你還大兩歲,我覺得不合適,你看這樣定了怎麼樣?」吉來說:」那就算你幫找抓了個鬮吧。」張弓子不由咬了下舌頭,想果然另一個姑娘是麻枝子,這下主人可是很難擺平這件事了。張弓子流出了熱汗,覺得吉來到了今天這步田地,自己也有重大責任。因為吉來從新京到了奉天之後一直是他伴其左右,陪他上私塾,陪他上街和遊玩,基本是百分之百地順應吉來,他想幹什麼就得幹什麼。當時瑤琴曾跟張弓子撂下這樣一句話:」吉來這孩子,早早晚晚會闖下大禍的,沒有這麼慣孩子的。」今日想來,瑤琴的話算是應驗了。吉來不去私塾以後,王恩浩本想讓當鋪的人帶帶他,熟悉熟悉當鋪的業務。然而吉來興趣不大,只是迫於父親的威力,不得已每周一次地在當鋪裝裝樣子,點帳目,聽年長的老師傅講些業務知識,聽得一塌糊塗,不知所云,徹底是白聽了。王恩浩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夜裡常常睡不好覺,想著吉來也算相貌端正,儀錶堂堂地長成個大人了,可他怎麼看上去都像個十歲的孩子,滿腦子吃喝玩樂的事,實在是個廢物。

見吉來沒有反對娶李小梅,王恩浩就起身開門去喚張弓子,想讓他把吉來領走,看管起來,不許出當鋪一步。豈料一推門卻見張弓子坐在門檻前,見了王恩浩一屈腿跪下了,淚流滿面地請王恩浩原諒他,說是吉來這麼不聽調教,有他一半的過錯,他應該常去麗水巷看著吉來,這樣也許他不至於一傢伙搞大了兩個姑娘的肚子。王恩浩嘆口長氣,讓張弓子趕快起身,說是子不教,父之過,與他無干,讓他帶吉來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吃點東西,不許他外出一步。張弓子唯唯諾諾點頭,說:」都到了這份了,我哪能還由著他的性子呢?」張弓子表示此事絕對幫主人保密,他連瑤琴也不會告訴的,王恩浩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出了當鋪去千代田街找麻枝子的家長,為吉來揩屁股上的屎。

星星出來了,納涼的人也出來了。一些老人坐在門檻上,手搖大蒲扇,享受著怡人的涼爽。不管白天如何躁熱,到得夜晚,陽光一過,星光瀉地後,大地就起伏著絲絲涼意了。熟悉王恩浩的人就和他打招呼,說:「出去哇?」王恩浩只是簡短地「啊」地答應一聲,並不像以往一樣與人拉上幾句家常,他實在是沒這份心情了。

干代田街到了夜晚燈火輝煌的。麻枝子家開的料亭子生意也很紅火。王恩浩還未見過麻枝子,只見過她母親。這個日本女人個子很矮,纖細,眉毛彎彎,說話很慢,她來豐源當找王恩浩時略施脂粉,穿一條白色長裙,看上去清雅動人。一開始王恩浩以為她找錯了人,因為他與千代田街的人沒有聯繫。待她說出家中開著一座叫金丸的料亭,家中有個二十一歲的女兒叫麻枝子時,王恩誥心裡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吉來闖了大禍。果然,那女人吞吞吐吐說麻枝子與吉來單獨出去幾個晚上後,如今有了身孕反應,在她的百般追問下,麻枝子承認是吉來的。麻枝子說吉來家開著家有名的當鋪,名為豐源當,她就一路尋來了。王恩浩問她想怎樣解決此事?那女人面露憂戚之色,說是地和丈夫都不希望麻枝子這麼早結婚,可事到如今,也只有這麼辦了,因為他們反對女兒墮胎,認為那樣做是有罪的。在此之前,王恩浩剛被李小梅的母親給請到洗衣房,聽她聲淚俱下地訴說李小梅被吉來糟踐了,不是黃花閨女了,懷上孩子沒臉見人了,讓王恩浩給李小梅做主。王恩浩明白,這就是讓他答應吉來娶李小梅,想想這條路早在意料之中,當即答應了。豈料事隔幾天之後,金丸料亭麻枝子的母親突然也找來了,而且兩名家長都表示要把女兒嫁紿吉來,真是使他如五雷轟項,一籌莫展。

王恩浩鼓足勇氣推開了金丸料亭的門。只見一個姑娘跪在門首一側的草蒲團上,穿一件粉色寬鬆長裙,頭髮四散著,笑意盈盈地問王恩浩晚上好,讓他裡面請。王恩浩連說自己不是來用餐的,而是找麻枝子小姐的。他打算著先跟那姑娘談談,把兒子的一大堆缺點和盤向她說出,使她打消與吉來結婚的念頭後,與她的父母就好交涉了。那姑娘微微抬起頭,說她就是麻枝子,王恩浩大吃一驚,因為想像中的麻枝子一定很嬌縱,沒想到竟是如此親切可人。這一瞬間他做了比較,覺得從外形氣質上李小梅比不上麻枝子,而且憑直覺,麻枝子在性情上也優於李小梅。若不是因為麻枝子是日本站娘,吉來應該娶的是她。但他很快又想到,這姑娘跟了吉來,實在是可惜了。王恩浩自報家門後,麻枝子的臉微微紅了,低下了頭,顯得有些害羞。王恩浩問她可否能出門與他到千代田街走走,麻枝子點點頭,跟料亭的一名員工打了招呼,愉快地跟王恩浩走了出來。千代田街行人不似白日那般多了,街旁的樹被微風吹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王恩浩想這些樹葉要是能做他的舌頭,幫他說話該有多好啊,他實在是難以啟齒。麻枝子個子不矮,與王恩浩並行時感覺她就是個大人了。沉默了一番後,王恩浩終於暗暗攥了下拳頭,開始闡明來意。他說吉來年少無知,做出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他作為父親很為麻枝子感到難過。他問麻枝子怎樣看待吉來?麻枝子一頓頭,笑吟吟地說:「我喜歡吉來,平常都叫他『家雀』,他心眼好使,也懂事,就是太懶了。」王恩浩聽聞此言,不覺驚奇,他不知該如何奏吉來的本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想法,他先誇讚麻枝子漢語說得好。麻枝子說:「我五歲就跟爸媽來中國了,我們家在天津呆過呢。我的中國話當然說得好了。」他們走到一處茶坊門前,王恩浩建議去裡面坐坐,麻枝子說:「外面空氣好,我也不想喝茶,在外面說話還能看見星星,不是很好么?」說著,還抬頭望了望星空,讚美了一句:「比燈火還要亮堂啊。」見王恩浩沉默著,麻枝子倒是落落太方地打破了尷尬,她說:「我知道媽媽去豐源當了。我本想瞞著父母的,可是它瞞不住了。」麻杖子說著拍了拍肚子,很調皮的樣子,沒有絲毫的不自在。王恩浩對麻枝子的好感也就愈發增強了,但他還是適時地說:「這都是吉來的過錯。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他自小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他媽媽死得早,別人都寵著他。他來奉天后,私塾也沒上幾年,整日在外面胡跑,喜歡吃喝玩樂,不愛動腦筋,不立事。我本想讓他在當鋪學點什麼,但他沒興趣,十九歲的人了,還像個十歲的小孩子,滿腦子怪念頭,今天要學算命,明天又要蓋關帝廟的,氣得你一天到晚頭暈腦脹,你這樣的好姑娘跟了他,一輩子都得跟著操心,吃不完的虧。我想你別再理睬他了,我知道你不是個見財起意的人,但我會賠償你一部分錢的。你的孩子,還是不要留下了吧,將來也好輕手利腳地再找個好小夥子。」王恩浩說完這一番話,便有如釋重負之感。麻枝子聽完後先是沉默了一番,然後她說不管怎麼說,她都要和吉來結婚了,她不能把小孩子打掉,那樣她才是真正投臉見人了。她喜歡吉來,他們結婚後,吉來可以來料亭住,幫她父母做些餐館上的事務。王恩浩心想沒那麼容易,我兒子縱然是個傻子,也不會讓他倒插門到日本料亭當女婿的。他不明白一個混世魔王般的吉來怎麼會討得女孩子的歡心,看來兒子在風月場上天生就具有征服人的魅力。為了徹底打消麻枝子的幻想,王恩浩只得說吉來其實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了一門親事,那女談是麗水巷一家洗衣房的,總和吉來在一起玩,而且,她也懷了吉來的孩子,再過一周就打算讓他們結婚了。麻枝子聽後停住了腳步,她靠在一處石牆前,帶著哭音說:「我在麗水巷見過那姑娘,她見了我總是氣呼呼的樣子,看得出她喜歡吉來。我問吉來,他愛不愛她?吉來沒說喜愛她,他還發誓說只跟我一個姑娘有這種事。他這個騙子!」麻枝子終於哭了。王恩浩不知怎樣安慰她,想著兒子還是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一箭雙鵰後偏又說自己情有獨鍾,真是愈發地覺得恨鐵不成鋼。麻枝子哭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對王恩浩說,既然吉來已經與洗衣房的女孩有婚約在先,她就不想著嫁給他的事了。王恩浩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解決了,簡直有些泗淚涕零,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麻枝子還說,此事最好不要讓她的父母先知道,她自己去做說服工作,至於肚裡的孩子,她會想辦法的,只是不需要王恩浩一文錢,說得暗夜中的王恩浩臉一陣陣發燙,為吉來臊得慌,覺得麻枝子深明大義,聰明豁達,實在是可惜了這姑娘。

王恩浩從千代田街回到豐源當時夜深了。張弓子將門給他打開,說吉來喝了兩碗綠豆粥,如今睡得鼾聲如雷。王恩浩罵了句什麼,然後走進廳堂,讓張弓子給他沏壺茶來,然後再打來一盆洗腳水。張弓子見主人情緒不那麼惡劣了,知道事情懈決得很順利,就滿心愉悅地去沏茶。王恩秸喝過茶,又洗了腳,讓張弓子把黃曆牌拿來,翻了幾翻,指著其中的一個日子問張弓子:「這日子結婚好不好?」張弓子見那日子無論陽曆還是陰曆都是雙,就說:「當然行了,不過沒有幾天日子了,時間夠么?」王恩浩說:「又不大操大辦,把他住的屋子粉刷一下,買幾件傢具,做兩套行李,先這樣娶過來再說吧。」張弓子明白,時間拖久了,主人怕李小梅肚子里的孩子露餡,他臉面受不了,於是連說他抓緊收拾屋子,明天就粉刷牆壁。又說縫被做枕頭一類的活瑤琴全能做得,讓王恩浩放心。王恩浩點點頭,不勝疲倦地側在藤椅里睡著了。他在即將睡著的一瞬想:這一睡不再醒來該多好哇。

一周之後,一個陰天的日子,李小梅被吹吹打打地娶進了豐源當。王恩浩在福來順酒家辦了十桌席,招待當鋪上上下下的人和李小梅的娘家人。李小梅描眉塗唇,打扮得很鮮亮,吉來與新娘子按桌給人敬酒。每給人敬一下,吉來都要實打實地喝一盅。酒宴沒結束,新郎倌自己先爛醉如泥了,只得由張弓子先扶他回豐源當。李小梅見吉來醉了,心裡生氣,就把頭上戴著的花全都摘下來扔在地上,並且無所顧忌地嗚嗚哭了起來。弄得參加婚禮的人好不掃興。王恩浩更是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從此之後,豐源當就不那麼太平了,吉來與李小梅三天兩頭就要打一回架,李小梅的哭聲經常響起,開始時大家還議論一番,後來習慣了,也不把那哭聲當做哭聲了,只當做是風兒在嗚鳴地響,或者是一隻貓在喵喵地叫。

5

黃昏時分突然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溥儀逢到了打雷的日子就有些驚恐,他不願獨自呆在房中,便下樓去西暖閣看祥貴人。祥貴人這一段身子發虛,常常是一身的細汗,而且每至傍晚就低燒。溥儀請老中醫給她看過,說是沒什麼要緊,不過是受了風寒,又趕上夏天,天氣燥熱,好得慢些,叫皇上不必多慮,每日由老媽子煎湯藥給她吃。

譚玉齡躺在床上,沒有開燈,而且放著床前的幔帳,給人死氣沉沉的感覺。溥儀拉開門後悄悄湊近她,本想嚇唬她,突然窗外又一個炸雷響起,跟著是銀白色的閃電刷刷而起,在瞬間將天空打得如白晝般明亮。嚇得譚玉齡「啊」地一聲大叫而起,連叫有鬼,因為閃電將床前的皇上映照得忽而通明,面目古怪;忽而又影影綽綽的,面目模糊。溥儀連忙呼喚了一聲祥貴人,她這才捂著胸口「唉喲」叫著,連說:」嚇死我了。」溥儀不喜歡聽「死」字,就吊起臉子,欲去開燈,這時樣貴人制止他說,打雷的日子不能開燈,因為她幼時聽老人講過,閃電是精靈,它專門跑到人間去捉人,雷公追著閃電,說不準就會把什麼人給劫走。而閃電專門找有亮兒的地方鑽。聽得溥儀頭皮發麻,覺得還不如不來這裡,沒壓著驚,反倒是更加害怕了。溥儀雖然是滿心的不樂意,還是和祥貴人並排躺在床上,用手試試她的額頭,看看還熱不熱,問她身上還覺不覺乏。譚玉齡自然是說比前幾日好得多了,不過身上還常常害冷。溥儀無限憐愛地撫摸著樣貴人那漆黑、濃密而柔軟的頭髮,然後握起她的手,寬慰她不要把病放在心上,明兒叫老中醫來再把把脈,重新換個方子,煎幾服藥吃下就會好的。祥貴人自是感激不盡地點頭。溥儀覺得她的手心又濕又熱,便說她可能被雷驚著了,一會兒應該吃點葯,不然夜裡就睡不踏實了。譚玉齡握著皇上的手,覺得那手冰冷而柔弱,就忍不住攥緊了一些,想為他暖暖手。豈料這一握緊使皇上的手不舒服了,他十分孩子氣地抽回手,說:」你弄疼我了!」

祥貴人十分理解皇上的喜怒無常的心情。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爆發,皇上在宮內的事務就多了起來。以往只是初一和十五去建國神廟拜祭,而今一個月要去五六次了。今天戰場上傳來了捷報,溥儀就要被吉岡安直所指使著來到建國神廟,向天照大神叩拜,感謝神靈保佑了前方士兵的安全。而如果有了士兵陣亡的消息傳來,則又要去為這些「勇士」超度亡靈。不過,關東軍提供給皇上的消息,基本都是捷報。溥儀有些將信將疑,就常喚胞弟溥傑人宮,向他打聽戰場的真實情況。而往往溥傑所知道的並不比他多多少。在溥儀的內心深處,他是渴望日本連戰連勝,這樣他們的勢力會擴大,他光復大清社稷的抱負也就會指日可待了。而且前不久剛剛舉行完滿洲國建國十周年的慶典,溥儀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然而溥儀又常常灰心喪氣,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關東軍給安排好了的。不久前,從滿洲國曾抽調了一部分空軍去太平洋戰場,臨行前溥儀要在宮中接見他們,為這些年輕的士兵送行。溥儀演講時很富有煽動性,他講了為國家效忠,即使戰死疆場也是英雄!他還說與其笱且活著,不如壯烈殉國來得高尚。士兵們淚流滿面,溥儀也跟著掉下淚水,然後差人送上「御賜酒」,看他們一飲而盡。人們背地把這種去戰場送死的人稱為「肉擋」,也有的乾脆叫做「肉蛋」。譚玉齡私下曾問皇上,聽人說皇上給肉蛋送行,把他們都說得淚流滿面,果有其事?溥儀不以為然地付之一笑說:」這就是本事。我心裡想笑,可眼裡必須落淚。在日本人面前,我就是個演員。」皇上的話看似玩笑,可聽了讓樣貴人心酸。她知道皇上每次去祭拜天照大神之前,都先要在自己的祖宗像前磕一遍頭,這才心安。而且進了建國神廟,他嘴上念的是天照大神,心裡默念的卻是佛經經咒,在祥貴人看來,皇上是可憐的、痛苦的。為了討取關東軍歡心,戰爭開始以來,皇上帶頭捐款捐物給前線,稱為「獻納」,宮裡的人不得已積極響應,譚玉齡也捐了款。最可笑的是連瘋了的皇后婉容也捐了款,她整日被囚禁在屋裡吸大煙,精神早已不正常了,她又懂得什麼光榮的「大東亞戰爭」呢,足見皇上為了取得關東軍的信任,什麼招都使上了。祥貴人始終討厭日本人,尤其入宮以後,對他們更是深惡痛絕。吉岡安直在她眼裡就是這宮中的一隻大老鼠,他嗅覺靈敏,無孔不人。

雷聲轟隆隆地再次炸響,玻璃窗被震得嘩啦嘩啦響,就像許多風車搖動的聲音。閃電時隱時現,室內也就忽明忽暗著。溥儀一般不在祥貴人的房裡過夜,但這一刻有些睏倦了,就小憩一下,不知不覺竟睡著了。夢見自己和樣貴人去了鄉下,是初春時節,草甸子上野花盛開,牛羊成群,藍天上雲朵潔白。風兒輕輕地吹,他們看見蝴蝶在花間翻飛,農人在不遠處的田間勞作,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他們手拉著手在草間漫步,突然,前方跑來一頭怪獸,它通身黑色,個大如牛,敏捷如兔子,長著六條腿,跑起來威風凜凜。溥儀聽見祥貴人「啊—」地大叫一聲。連忙拉著她的手躲閃,豈料這怪獸眨眼間就奔到近前,一口就把樣貴人吞吃下去,然後撇下溥儀,大搖大擺地遠去了。溥儀就哭著呼喚著祥貴人的名字,十分傷心地醒來了。雨聲已小了,沒有雷聲,亦沒有閃電了,溥儀在暗夜中拉了拉樣貴人濕熱的手,心下覺得這夢甚為不吉,連忙起身到衛生間沖著馬桶「呸呸呸」地吐了三口痰,然後撒了一泡尿,放水沖了馬桶,念著「屎夢尿夢,隨著尿道出去」,祈望噩夢在那三聲唾棄聲中自生自滅了。這一招還是婉容教他的呢。祥貴人懨懨無力地拉亮了燈,她坐在梳妝台前,微微氣喘,問剛從衛生間出來的溥儀,他剛才做了什麼噩夢了,身體一聳一聳的,喉嚨就像被卡了東西似的「啊啊」地怪叫,溥儀淡淡一笑,說沒有什麼,他夢見自己沿著河邊走,一不留神落人水中了。樣貴人聽了不由微微笑了,說:」那你最後上來了么?」「只是撲嗵了那麼一兩下,我就覺得河裡有雙大手把我託了上來。」溥儀信口開河。樣貴人無限欣羨地說:」你是皇上么,夢裡遭難了都有神仙伸出手幫助你。不似我們這些賤人,就是夢裡斷了頭,也不會引起什麼風吹草動的。」溥儀又不高興了,他討厭「死」這個字,更忌諱別人說「斷頭」,哪怕是打比喻或者說著玩也不行,於是很氣憤地拂袖而去了。

雨後的天空很藍,雲朵呈蓮花狀,一朵朵迤邐相挨,瑩白動人。溥儀站在窗前望那雲朵,便有一種想飛進雲中,坐在蓮花似的白雲中修行的念頭。在他想來,那便是來世真正的「凈土」。這樣一想,心中不由泛濫起一股詩情,不由隨口吟出:」縱身一躍脫塵埃,雲端看破紅霞散。」不久,那蓮花形的白雲又幻成鯉魚形態,他又信口吟出:」龍門跳躍處,獨我占鰲頭。」就這樣吟來吟去,詩興大發,覺得自己已是李杜轉世,才華銳不可當。如果不做滿洲國的皇帝,定是個千古流芳的詩人。他回憶著昨夜的電閃雷鳴,又寫下了這樣一首詩:」茫茫天庭雲破處,灼灼閃電似天河。同德殿上聽風雨,西暖閣下聞鶯歌。」溥儀吟詩正吟到酣暢琳漓處,李國雄前來通告,說是服侍祥貴人的老媽子急慌慌地上得樓來,大驚失色地說剛才祥貴人與人圍在桌上打骨牌,忽然間暈倒了,腦袋栽在桌子上,打散了一摞骨牌。如今宮裡的御醫正在給她把脈。溥儀因為做詩做得興味盎然,被人打斷了詩興十分掃興,因而一抽鼻子揚著手讓李國雄滾出去,然後罵樣貴人這是自輕自賤,明知自己身子發飄,頭腦恍惚,就應該多在床上靜養,打的什麼骨牌呢,純粹是自作自受!李國雄便知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皇上靜立窗前獨思,心思也許正在高山流水、白雲深谷之間徜徉,他的通告顯然是不合時宜。於是出門時暗暗摑了一下嘴巴,罵自己一個老隨侍了,卻看不出個眉眼高低,活該受到奚落。

樣貴人躺在床上,覺得暖洋洋的陽光毛茸茸的,就像可愛的小動物的毛髮一樣在輕輕安撫著她。中醫給她診過脈,她就撩起床帳,去捉這溫柔可愛的陽光,內心有某種傷感,特別想哭上一場。以往她身子不爽時,哭過一場就覺身心舒暢,即使不吃藥,那病也會神奇般地痊癒。而她今天想哭,卻有些哭不出來。她想人世間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你用肉眼能看到和感覺到,可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比如怡人的晚風,比如柔軟的月光,比如西天上的落霞,比如某一聲飽含愛意的呼喚。她手觸之處,只是一片虛空,而它們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她知道皇上信佛,常講人要苦苦修行,將來才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去。在樣貴人看來,晚風、流雲、閃電、雨水等等都是佛國的事物,不然她不會伸出雙手奮力去抓,而卻兩手空空。這樣深入地一想,便覺人的境遇是最悲涼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哭得格外動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服侍她的老媽子聽聞哭聲,就慌不迭地趕到床前勸慰她,說是人一生病,心裡發焦,情緒難免低落。不過不要老哭,哭很傷神,病就纏綿不愛好,讓她愛惜點自己。樣貴人便說她想父母親人了,覺得自己若不再見上一面,也許就見不著了。老媽子沉下臉,說:」可不敢青天白日地說胡話。你這麼年輕,是個富貴命,將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不要把自己往壞處想。你要是想家人了,就跟皇上說說,過段時間讓他們來新京看看你,進宮時再給你帶來兩包糖炒栗子,我看你的病也就沒影兒了!」說得譚玉齡頓時神色開朗了許多。她斜倚在床頭,由老媽子給一勺一勺地餵了碗米粥,然後睡去。

祥貴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夢裡見到一個穿紫衣的老女人,手中拿著只空籃子,讓她與她一道沿途採花去。老女人面如滿月,有著一雙明媚的大眼,看上去很漂亮。譚玉嶺見那籃子是空底兒的,就笑著說,讓我跟你採花,除非換隻籃子,這祥你把滿世界的花都採在籃子里,也會一朵不剩,籃子會空空如也。老女人卻閃著美麗的大眼說,誰說這籃子是空的?它明明有著底兒么!譚玉齡便不理睬她,欲獨自轉身回返。可老女人不依不饒地拉住她,偏要同路採花。於是她只好與她沿路採下去,花兒倒是不少,多如繁星,紫白紅黃應有盡有,譚玉齡采了不少扔到籃子里,弄得滿手花香,可籃子里卻一朵花也未存下,累得她走不動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覺得整個身體忽然軟綿綿下沉,大地宛若烏雲,使她輕而易舉就墜人深處了。譚玉齡從夢中驚恐不堪地醒來,見天色已暗,內心便有更加孤獨的感覺。她覺得腹部發脹,老覺得憋尿,每次去衛生間又尿不出多少,弄得渾身虛汗淋漓。老媽子聽見屋裡有動靜了,知道祥貴人醒來了,就端著杯梨汁進來了,讓她喝了,清理清理虛火。祥貴人就把方才的夢跟她說了,老媽子大驚失色,因為她知道,但凡一個男人死了老婆,她再新娶時,新媳婦要買一隻空籃子送到那男人亡妻的墳上,讓她去採花,采滿了花再回來。豈料那籃子是空的,沒個采滿,她也就水遠別想回家了。老媽子想是否樣貴人陽壽已盡,有另外的姑娘要進宮來取代她,才會讓她在夢裡與拿著空籃子的人一同採花?老媽子便問祥貴人,這穿紫衣的女人她以前是否見過?祥貴人想了又想,忽然恍然大悟地說:」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小時候見過的一個街坊。她家開著米店,她整日坐在秤前給人稱米,性格很好,待人溫和,左鄰右舍的人都喜歡她。她平素愛穿一件紫衣裳。四十來歲時突然得場暴病死了,留下了三個孩子。她男人後來又娶了個年輕媳婦,很刁蠻,待前方的孩子很刻薄,常聽他們三天兩頭地吵嘴。那女人脾氣大,一生氣就把米店的米往外揚,一些家裡有雞的小孩子就抱著雞去米店門口讓雞啄米。」想起了童年有趣的事情,譚玉齡就咯咯地笑了起來。可老媽子卻笑不起來,她心慌意亂的,生怕祥貴人一口氣上不來,就會撤手人寰,那樣皇上可就可憐了。宮裡的下人都知道皇上寵著祥貴人,時常下樓來看她,逗她尋開心,西暖閣里時常傳出他們的笑聲。

又一日天時陰時晴,祥貴人終是起不來床了。當下人將這消息傳給溥儀時,他正在書房與吉岡安直聊天。吉岡安直一頓頭對溥儀說,中醫治病沒有西醫見效快,容易誤診。他認識滿鐵醫院的一個日本醫生,此人醫術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力,不如請他入宮給貴人診治,以免延誤病情。溥儀也覺得老中醫這一段對祥貴人的病並沒有起到有效的遏製作用,就隨口答應了,他實在太想讓祥貴人快點好起來了。吉岡安直說到做到,他立即終止談話,起身去滿鐵醫院請日本醫生。溥儀叫了一杯咖啡,喝過後臨了一會兒帖兒,覺得憋悶,就寫順口榴:蛋,倆心,三人吃,四時開齋,五月酒開懷。六旬不勝酒力,七仙女下界思凡,八仙過海波濤翻卷,九擔米饞煞樑上燕子,十夜裡蒙頭大睡不看天。溥儀幼時即喜歡編這樣的順口溜,因為老太監說起宮外流行的順口溜一套一套的,聽起來琅琅上口,非常有趣。順口榴涉及內容極廣,有人情世故、歷代將相的,也有天文地理、神話傳說和才子佳人的,還有的關乎醫療、偷盜、匪賊、賭博、床上艷史等一類故事的,實在是包羅萬象,無所不能。溥儀寫過了順口溜,見天色已昏,就差隨侍去問問,看看日本醫生進沒進宮,祥貴人如今怎樣了?隨侍很快上來回話,說是日本醫生已來了,他還帶來了護士,正在給祥貴人輸血。一聽輸血,溥儀就有些大驚失色,正要下樓看個究竟,吉岡安直興緻勃勃地上來了。他搓著手對溥儀說,貴人的病不要緊,有日本醫生在,她很快就會好起來,請皇上不要擔心。溥儀自是連聲感謝。吉岡安直喝了口茶,然後說晚上自己不回家了,就留在宮裡住,這樣可以隨時隨地觀察祥貴人的病情。溥儀連說不必,那樣他太辛苦了,自己內心過意不去。吉岡安直一撇嘴說,日滿不是親如一家嘛,如今供的祖宗都是一個,他怎麼能對祥貴人的病視而不見、漠不關心呢。溥儀便起了疑心,心想祥貴人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原來老御醫為她診病時你吉岡安直是無動於衷的,如今來了日本醫生,你倒熱情過分了,這其中莫非有奧妙?溥儀有些心慌意亂了,吉岡前腳一走,他就趕緊奔進佛堂,燒香磕頭,祈求佛主保佑祥貴人病情好轉,千萬不要落人日本人魔爪。從佛堂出來,他的心平靜了許多,就下樓去西暖閣看祥貴人。祥貴人床前圍著好幾個人,有日本醫生和護士,有服侍祥貴人的老媽子,還有吉岡安直。見皇上來了,樣貴人就沖他笑了笑。溥儀見她胳膊上正輸著血,便問她感覺好些沒有?祥貴人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見皇上來了,吉岡安直就給醫生使個了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溥儀俯下身,悄悄問祥貴人輸血做什麼?這血是誰的血?乾淨不幹凈?因為有護士在場,譚玉齡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什麼也沒說。溥儀便給老媽子使個眼色,她心領神會地招呼女護士出去喝點茶,吃塊點心。留下皇上和祥貴人獨處一會兒。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時,譚玉齡不由淚如雨下,皇上趕緊握住她的手寬慰她,叫她不要擔心,他剛為她燒香求過佛,一切會安然無恙的。祥貴人低聲埋怨皇上不該給她請日本醫生,她不信任他們。溥儀連說只讓他們在這裡呆兩三天,之後不管病情怎樣,找個借口請他們回去,讓她不必多慮,祥貴人這才露出笑影。說是輸了血之後,覺得胸不那麼悶了,只是擔心這血從醫院帶來,裡面做了什麼手腳可就難說了。溥儀便高興地說既然輸了血覺得有起色,證明日本醫生看得還不錯,也許明天她就能下床散步了呢。他告訴她,花園的步步高花開了,開得金黃,很晃眼。網球場上這一段老是有一群一群的麻雀落到地上,弄得上面一片白花花的屎。祥貴人便問書畫庫後面依著石牆生長的爬山虎花開沒開,往年她和皇上散步時曾到那裡看過花。溥儀說等她好了,他們一同過去看看,估計花早已開了,巳是八月上旬了么。樣貴人使勁拉著皇上的手,很戀戀不捨的樣子。溥儀忽然湧起了無限柔情,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這一吻使譚玉齡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溥儀忙勸慰祥貴人揩乾眼淚,不然讓日本人看見了不好,以為不願意讓他們給治病呢。祥貴人理解皇上的一片苦衷,就乖乖地擦了眼淚,歪著頭看了眼窗外,問雲彩厚不厚。明天會不會有雨?未等溥儀做答,女護士推門進來了,跟著,吉岡安直和日本醫生也進來了。也許是燈光映照的緣故,溥儀覺得醫生的臉色發青,不似剛才離開時那麼自然,他看了一眼病人後,馬上又把目光移開,盯著桌上的一隻花瓶看。不過吉岡安直倒是神色愉悅,他甚至於有些眉飛色舞,勸皇上可以回去歇著,這裡的事都交給他處理。「處理」二字使溥儀很不高興。溥儀雖是滿心不悅,還是走出了西暖閣。走前他看了眼樣貴人,發現她也在看自己,四目對視的剎那,竟有一種無限的惆悵、依戀、擔憂和憐愛包含其中,使溥儀在離開時有些忐忑不安的。他回到書房,便問隨侍,他留在西暖閣時,吉岡安直把日本醫生叫到哪裡去了?隨侍說吉岡將醫生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說什麼去了。溥儀便問隨侍聽沒聽見他們議論些什麼,隨待說他哪敢湊近吉岡安直的辦公室偷聽人家談話,溥儀便勃然大怒,罵你只長著個吃屎的腦袋,天生就是一個該揍的賤奴才!嚇得隨侍面如土色,大氣不敢出。

並未到起風的季節,可是溥儀卻聽見窗外晚風在呼呼地叫,內心便有涼意刷刷滾過。他聽了會兒收音機,擺弄了會兒床頭的小手槍,按照慣例裁可了幾份放在案頭的文件,然後無所事事地把玩著一塊印章。這樣混到子夜時分,他吩咐隨侍傳膳,御膳房的孩子就踏碎遍地星光一路氣喘吁吁跑來,穩穩噹噹地送上皇上的晚飯。兩塊煎豆腐,一碟熏牛肉,一盤紅油鵝掌,一盤素炒洋白菜,一碗栗米粥,兩個小窩頭,一碗西紅柿湯等。隨侍先為他兢兢業業地「嘗膳」,之後溥儀才放心地拈起筷子吃喝。有的菜他乾脆碰都未碰,而碰到的也只是蜻蜓點水地吃一點。吃過飯,也就是後半夜了,御膳房的孩子把食盒子收起,依然是一路小跑著返回,他們在向回返的時候敢抽空打幾個呵欠,而來時則不敢,怕一個呵欠打深了,手上一抖,會使湯灑菜傾,那樣就會受到皇上的體罰。

溥儀用過膳坐了一會兒馬桶,覺得痔瘡有些犯了,就有些惱火,怪罪御膳房前日不該將雞絲里放上辣椒,辣椒使他的痔瘡複發了,便氣急敗壞地吆喝隨侍,讓他傳內廷司務總長,他要扣御膳房的人三天的工錢。之後,連忙去葯櫃里翻葯,讓隨侍為他在患處塗抹,塗抹完畢,已沒有了任何心情,本想差人下樓打探一下祥貴人的病,想想自己身子也不爽,也就罷了,熄燈上床,倒頭便睡。

溥儀是上午十一點左右醒來的,當然這還算早的,有時醒來是午後了。他做了許多夢,因而醒來時有些疲乏,頭腦昏昏沉沉的,李國雄為皇上穿衣時眼圈紅著,溥儀便問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李國雄只好實言相告說,他家安然無恙,倒是宮裡出了大事,祥貴人一大清早沒了。溥儀愣征了一刻,沒有反應過來,李國雄又重複了一句,他這才醒過神來,嘴上連說「不能」,然後下床穿鞋,往西暖閣跑去。才到西暖閣門口,就看見了門前掛著的白布,看見了服侍譚玉齡的老媽子滿面的淚痕,心裡就像被人給潑了瓢冷水,透心地涼,再也邁不動一步了。李國雄連忙趕過來攙扶皇上。老媽子對皇上說,樣貴人昨晚折騰了一夜,日本醫生一會兒給她打針,一會兒又給她吃藥,可她說身上難受得很,抬不起頭,眼前發飄,看不清東西。身上忽而熱一陣兒,忽而又冷一陣兒。到了清晨,她口渴得厲害,喝了兩大杯水後,小肚子脹了起來,之後見她呼吸困難,嘴唇青紫,不出半小時,就歇了氣了。溥儀掉下了幾滴眼淚,他責備老媽子,為什麼不上樓招呼他一聲,讓他最後看一眼祥貴人?老媽子抹著淚說,她當時要這樣做的,可吉岡安直說皇上早晨那會兒睡得正香,不要去打擾了,她就沒敢去,眼睜睜地看著祥貴人嘴裡唔嚕著什麼過世了。至於她說的是什麼,誰也沒聽見,當時西暖閣已亂做一團了。老媽子說貴人才走,鬼氣還很重,勸皇上不要進去了。李國雄也說,皇上就是想看貴人,也不要選這個時辰,等人把貴人打扮一番,換上新衣裳再來看。正說著,吉岡安直捧著個花圈進來了,他步履輕快,見了溥儀後他放下花圈,緊緊握住皇上的手,說他很難過,勸他節哀保重。溥儀不明白怎麼祥貴人才死,吉岡就送來了花圈?那花圈插滿了白色的百合和金燦燦的菊花,看上去格外耀眼,難道他提前就將花圈預訂下來了?溥儀不寒而慄,悲哀得幾乎暈厥過去。回到書房,他鎖了門,獨自飲泣了一番,然後悄悄喚李國雄為他剪下一縷樣貴人的頭髮,就要左鬢上的那縷,他常撫摸著的,以做紀念。溥儀還讓李國雄吩咐御膳房的人,他要為祥貴人吃素三天。然後他進了佛堂焚香打坐,為貴人超度亡靈。

祥貴人走了,這宮中越發冷清了。溥儀時常在夢中見到她,她有時笑吟吟的,有時則愁眉苦臉。溥儀認定是日本醫生害死了譚玉齡,她的病並沒有那麼重,為什麼日本醫生只治了一天一夜,就使她命喪黃泉?溥儀覺得這宮中越發沒有安全感了,他讓自己的侄子為他搜索他居住的屋子,看看有沒有竊聽器?他還命令任何人不準動西暖閣的東西,一切都要保持著貴人活著的樣子。

秋天不知不覺的來了,風真正是涼了。某一個深夜,溥儀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風聲,看著案頭那一縷貴人左鬢上的秀髮,由不得悲從中來,信筆寫下了一首悼念貴人的詩:比肩西窗看落霞,相擁帳下聽夏雨。不知牽牛向上開,朵朵連天竟無語。我嘆清晨夢渾噩,終未與爾一惜別。天庭清雨化作淚,風塵滾滾道永訣。溥儀寫過詩,覺得心不那麼鬱悶了,他默讀了幾遍,覺得已把這詩記在心頭了,就將這詩撕得粉碎,扔進紙簍,免得白紙黑字被吉岡安直看見。溥儀拈起貴人的那縷秀髮,輕輕嗅著,覺得只有頭髮才是人身上萬古長青的東西,他聞到了貴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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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力冬日的清晨總是讓人有置身於寶瓶之中的感覺。它透明、寧靜、安詳。北野營外的山巒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看上去就像一隻只白熊卧在那裡。李文來到蘇聯已經一年了,初始在南野營,也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與雙城子之間的一塊營地,在那裡他們接受政治、文化課的學習,同時進行各種軍事訓練。今年夏夭抗日教導旅成立後,南野營的戰士就全部遷人了北野營,進行了更為系統和全面的軍事素養的教育。北野營位於阿穆爾河沿岸的雅斯克村,周圍有森林、河谷和草原,風景十分優美。夏季時,到處都是遮天蔽日的綠色,戰士們在此開墾了荒地,種植蔬菜和穀物,還養了豬羊等家禽,用以改善伙食,在食品上實行了自給。冬季時風景相對單調,雪一場場鋪天蓋地而來,阿穆爾河封凍了,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李文很喜歡這裡冬日的清晨,太陽只隱隱從山巒後面露出一縷亮色,這時天是蛋青色的,極其澄澈,一絲雜質都沒有。營地的炊煙悄悄升起,清晨多半無風,因而那炊煙是筆直的,就像是一支巨大的毛茸茸的筆伸向天空,寫著一些只有天才讀得懂的大字。

李文沿著營地周圍的雪路慢跑了一圈,然後面向東方做深呼吸。也許是昨夜擺弄銅鏡的緣故,夜裡他夢見了楊路。楊路說不知李文他們去哪裡了,怎麼也找不到,他的同胞弟弟如今在哪裡?夢裡的李文說的每一句話揚路都聽不到,明明是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弄得他醒來後情緒分外惆悵。他早早起床,到了戶外,覺得所置身的天地之間就像一個巨大的寶瓶,纖塵不染,他不知楊路能否聽見他的聲音,可他還是對著遠方的山巒說了聲「我在蘇聯的伯力,在北野營里」。李文說這話時覺得內心滾過一陣熱流,他彷彿又看見了楊路。抗日聯軍分批撤人蘇聯境內後,在整編之後,又有一批批的小股隊伍陸續返回。他們所到之處,抗日環境已今非昔比,日寇對當年抗聯戰士活動頻繁的區域進行層層封鎖,許多村屯被強行劃歸「集團部落」,使那些傾向抗日的老百姓行動不自由,難以為抗聯戰士提供情報和給養。然而陷於被動處境的抗聯戰士仍然想盡一切辦法,四處尋找、聯絡失散的戰士,重新建立抗日團體,積極疏通與群眾之間的關係,取得了一些勝利。最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深秋由原抗聯第二路軍副總指揮趙尚志率領的小部隊。他們越過中蘇邊境之後,先後在蘿北、鶴立和湯原與敵軍交戰,並取得了勝利,引起了日軍的極度恐慌。然而他們的身份還是在行動中暴露了,鶴立縣警佐田井久二郎派遣梧桐河警察分駐所密探劉德山混人趙尚志的部隊,使趙尚志受編上當,錯誤地襲擊梧桐河偽警察分駐所,被早已重兵埋伏的日軍伏擊,重傷被俘。在審訊期間,趙尚志不幸身亡。至今比較活躍著的隊伍,是去年初春時節由王明貴率領的六十餘人的第三支隊,他們越過邊境後且戰且走,繳獲了馬匹、糧食等給養,以及彈藥和藥品等軍用物資。他們在孫吳縣襲擊了一處木營,然後向嫩江一帶轉移,及至到達黑河的罕達氣金礦,襲擊了這個金礦。之後,第三支隊又向畢拉河流域挺進,先後襲擊了格尼河日本採伐儲蓄處,攻克了阿榮旗鎮咸庄偽警察署,可以說是連戰連勝。每當有勝利的消息傳到北野營,戰士們都為之歡欣鼓舞。今年以來,陸續又有三支小部隊從北野營返回抗日戰場。留在蘇聯境內的,很多屬於文化程度稍高一些的人,他們在接受軍事教育上來得比較快。為他們講課的一位蘇聯軍官曾說:」我們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你們培養成軍事指揮家!」李文初始對這口氣很反感,很不以為然,好像中國軍人靠自己的能力難成氣候,非要由你們這些蘇聯人點撥方可。時間久了,李文覺得他們的話確實有道理。比如在軍事訓練上,蘇聯軍官將科目分得極細,增加了爆破、防化、反坦克的訓練以及夏季囚渡、冬季滑雪的課目,以往他們在冬季密林深處進行游擊戰,由於不善於滑雪而在時間上贏不得主動,吃了不少虧。如今在滑雪訓練上也就更為刻苦些。此外,_還有空降的訓練。蘇聯軍官平素看上去很和藹,而一旦將教學實施於行動,則是嚴厲有加,不少學員都程度不同地遭到過訓斥。有一個軍官叫阿列斯基,他五短身材,很肥胖,腫眼泡,酒糟鼻子,看人時總是睡眼惺松的。一旦他來講課,北野營就頗有些節日氣氛,學員都喜歡聽他的課。他站在講台上,講話很風趣。如他常把敵方大股隊伍比喻成狼群,把散兵游勇的敵兵比喻成狐狸,而他把自己的隊伍比喻成虎豹和雄鷹。他的課就像是生物課,聽起來妙趣橫生。比如他說:」狼群在東方出現了,這時虎豹在峽谷一側。一群狼,兩三隻虎豹,你就是再威猛,也不好對付!怎麼辦?要鬥智!智在哪裡?不在豬腦袋裡,也不在狗腦袋裡,它長在人腦袋裡!」講台下的學員便哄堂大笑了。阿列斯基並不為所動,他若無其事地接著講:」狼群堵截而來了,前而是深深的峽谷,虎豹沒有退路了。抬頭看看誰能幫助你?哦,原來有星星!可星星放下來的光線不能當繩索用,你還得自己想辦法。這時候要學會什麼本領?攀岩和泅渡。有了這兩招,你能無所畏俱下到峽谷深處,泅渡過去,再攀岩而上,徹底擺脫掉狼群。在軍事上能佔上風的,只是因為你比別人的本領多一些,全面一些,別的都是沒用的。」這一課自然講的是攀岩和泅渡了,這種自然而然的引導使人聽了十分開懷,也不覺得那課生硬和枯燥了。阿列斯基喜歡睡覺,抓著一點時間就可以眯一覺,下課間隙,他趴在講台上,只一會兒的工夫就鼾聲大作了。他的鼾聲很響亮,就像重型坦克碾過堅硬的凍土層的聲音。別以為他一覺睡過去會誤了講話,到了上課時間,他會準時醒來,揉一下鼻子,清清嗓子,繼續他的課程。由於肥胖,他穿的衣服總給人一種皺皺巴巴的感覺,冬季時若穿上沒膝的皮靴,他就更加顯矮。但學員們都喜歡他,背地親昵地喚他為「虎大爺」。因為他老是將我方比做虎豹,且他的兩撇黑鬍子有一種飛翔之感,很俊逸,宛若虎鬚一般。虎大爺在上周出了點笑話,那天他興緻勃勃地來講課,才坐在講台上,就聽下面一片嘻嘻的笑聲。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有些惱火,聲言再有人笑,這課他就不講了。阿列斯基轉身往黑板畫路線圖時,有位學員悄悄把一面小圓鏡子放到講台上,他返身回來後看見多了面鏡子,就有所醒悟地照了照臉,他清清楚楚看見了右臉頰上的一片口紅印。阿列斯基並未覺得很窘,他當眾掏出手絹,對鏡擦掉了那些口紅,然後笑著對大家說:」這娘們兒就喜歡我的右臉!說我的右臉比左臉光溜!」大家笑得就更歡了。而這娘們兒是誰,大家卻猜不出來。他有一個老婆,可不在伯力。想來那婦人不會展翅飛來給他留下一片熱吻後再離開。大家的笑聲也是善意的,想能和虎大爺在一起親近的女人,容貌上可能不會出眾,但性格一定是活潑可愛的。

抗日教導旅成立後,旅長周保中還及時傳達從國內報紙和電台得到的一些消息。他們學習了毛澤東的《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反對自由主義》、《整頓黨的作風》、《反對黨八股》等文章。學習之後,大家熱烈討論,暢所欲言,李文是積極的組織者。從戰士們的發言中,李文已覺得個別戰士的思想已發生了悄悄的變化。那就是自認為爬冰卧雪了許多年,如今能苦盡甘來在此安靜地休整,不想再回去打鬼子了。說是從國際氣候來看,日本不可能永遠處於戰略上的主動。太平洋戰爭是不得人心的,早晚有一天大家會合力打跑日本鬼子。用外力合圍日本,比孤軍奮戰要來得容易。李文便想,日本浸入之地是中國,而不是蘇聯,如同兩個人並肩走路,一個人遭到了污辱而出手與施暴者應對,其同行者也拔刀相助,但其戰鬥的性質卻是不同的。一個是維護自尊,一個則是維護正義。李文覺得一個民族的自尊比什麼都重要。可一些中國人的自尊卻被日本人給生吞活剝了,看看那些著名的抗日英雄都是怎麼死的吧?楊靖宇、趙尚志、魏拯民、楊路,他們無一不是因為叛徒的告密而喋血!李文每每想起這些,周身便有冰涼刺骨的感覺,真是寒徹心頭!李文幾次要求與被派遣的支隊回到前方,然而組織上並未批准他。李文懂俄語、日語和英語,文化程度高,是部隊不可多得的秀才,留下他會有更大的用處。漸漸地,李文也喜歡上了北野營。這裡設施齊全,除營房外,還有麵包房、浴池、野營醫院、食堂、俱樂部等,四百餘人在此生活得十分愉快。李文喜歡麵包房的師傅,他是蘇聯人,舌頭有些短,說話不利落,但相貌英俊,烤出的麵包比鍋蓋還大,表皮鬆脆、焦黃,裡面鬆軟可口,濃香撲鼻,實在是好吃極了。他烤過麵包,喜歡坐在麵包房門前看天,看見戰士射門前經過,他就跟他們招招手,咧嘴笑著。李文常過去和他拉幾句家常,他說家住伯力,父母開了家牧場,養了七個孩子,他是老五。他生下來舌頭就短,沒法進學校學習,十歲就到麵包房學徒,十二歲就能獨自烤麵包了,如今一眨眼混到了三十歲,也想討個老婆,可嘴上功夫不行。李文就幫他出主意,讓他學著吹口琴,口琴聲會打開姑娘的心扉的。麵包師傅茅塞頓開,從此後從麵包房就傳出了時斷時續的口琴聲。李文每周指導他兩次,他學得很快,只一個月就能獨自吹奏了。只要麵包房傳出了口琴聲,人們就知道一爐麵包出爐了。只是他的口琴聲至今還沒有使姑娘對他另眼相看,因而每次他帶著口琴從伯力回到北野營,都有些悶悶不樂的,李文便明白,他回家後的口琴又是白白地吹了。

今天的早飯比以往提前了一小時,因為部隊要進行野外滑雪的訓練。前幾日降了一場大雪,正是滑雪的好時機。李文吃過飯,又到戶外活動一番。這時他遠遠看見有個姑娘向營房靠近,她包著絳紅色的圍巾,身材看上去很熟悉。李文的心不由怦怦亂跳,心想可別是那個香腸店的姑娘又來了!李文每至周末,都要和食堂的人一道去雅斯克村採購一些副食品,之所以帶上李文,是因為他俄語好,可以與賣主得心應手地討價還價。雅斯克村有家香腸店,店面不大,玻璃窗極其亮堂,店裡陳設古樸,非常整潔,洋溢著濃濃的香腸味。店主人六十來歲,他有一兒一女,都在香腸店工作。兒子負貴肉類的採買和加工,老父親負責香腸佐料的配製以及熏制時火候的掌握,而他的女兒則負責賣香腸。這女孩名叫尤里婭,中等個,微胖,園臉,大眼睛,兩腮緋紅,看人時唇角微微上翹,總給人喜氣洋洋的感覺。夏季時她喜歡穿一件白底碎紫花鑲著淺藍色花邊的布拉吉,頭髮束著銀白色髮帶,非常清純明媚。冬季時她則愛穿紅黑相間的一件花毛衣,頭髮則梳成辮子,系著杏黃色的綢帶,活潑而不失卻寧靜。李文初次見她,她穿著白底紫色碎花的布拉吉。那是晚夏時節,天清氣朗,尤里婭看上去就像躍出水面的青魚一樣充滿靈性,嫵媚動人。他與她講價時,她的眼神格外活躍,就像水面上的波光一樣燦爛地涌動。她賣給李文的香腸總是最低價。從此後,李文一進香腸店,尤里婭的臉就會微微泛紅,她像老朋友一樣地與李文打招呼。有一回她悄悄送給李文一件禮物,是只木勺,勺上描畫著幾顆紅豆,李文看了一眼臉就有發熱的感覺。秋天的一個傍晚,尤里婭就像只美麗的梅花鹿一樣出現在北野營中,她是騎馬來的。馬拴在北野營外的一棵松樹下。營房的人問她來幹什麼?她說有個叫李文的人去她家的香腸店買東西,她看錯了秤,少給了兩根香腸,如今特地送來。大家從此後就和李文開玩笑:」我看錯秤了,少了你兩根香腸!」李文就紅頭脹臉地捶一下別人的肩頭,說「別瞎鬧!」尤里婭是可愛的,她一共來北野營四次了,每次騎馬而來,尋找李文時所找的借口都是一樣的:」我看錯秤了,少給了兩根香腸!」讓人覺得她實在淳樸得近乎透明。她騎的是匹黑馬,個頭不高,但跑起來很快。據北野營的哨兵說,每次尤里婭騎馬而來,你在崗哨上根本聽不到馬蹄聲,等你猛然聽到了,她已經在眼前了,她提著韁繩,馬則氣喘吁吁地垂立著,足見是如何疾馳而來。哨兵認得尤里婭後,就放她進營房,若是有人先看見了尤里婭,就會先給李文報信:」香腸姑娘又來了!」尤里婭每次都帶來兩根香腸,走後即被大家分吃得一乾二淨。都說尤里婭若是這祥賣香腸,那店遲早就要關門了。李文每次不過跟尤里婭站在營房外。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上幾句話。他不止一次跟她說,部隊紀律很嚴,絕不允許在外單獨交朋友,暗示他不可能與她發生任何故事。尤里婭毫不介意,她落落大方地睜著那雙明凈的大眼說:」我是給你送香腸來的,缺了你的東西送來還不讓么?要是那樣,這個部隊你也不用呆了,太沒人情味了!」聽得李文直想笑。他對尤里婭說,反正每周他都要去雅斯克村,少了的香腸那時給他補上就是。尤里婭抿嘴一笑說:」那可不行,有了錯誤要立刻糾正才是。」

那包著絳紅色圍巾的姑娘的身姿越來越近了,果然又是尤里婭。她凍得兩腮通紅,眉毛和劉海上掛滿了白霜。她站在李文面前,很有些委屈的樣子,問他上周為什麼沒有去香腸店,她以為他生病了呢。李文知道尤里婭已愛上了自己,而這種愛對自己來說就像初夏山巒上的晨霧一樣虛無縹緲,遙不可及。於是李文撒謊說,他以後不會去香腸店了,因為再過一周,自己就要被派遣回國了。尤里婭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她當即就哭了,問李文為什麼不早告訴她?問他回中國要幹什麼?李文眨眨眼睛,笑著說,你們打德國人,我們打日本人,等把德國人和日本人都打敗了,天下就太平了,到時我再來雅斯克村看你。李文猛然想起了麵包房的短舌頭的小夥子,心想他們兩個都心地善良,一個烤麵包,一個賣香腸,可謂珠聯璧合,正是天生的一對。於是李文就對尤里婭說,他認識營房麵包房的一個小夥子,他長很帥,待人厚道,可為她介紹一下。尤里婭一噘嘴說:」我早就認識他了。他短舌頭,現如今會吹口琴了,那次還到我家的香腸店去吹,讓我哥給趕走了。我不喜歡短舌頭的人。」尤里婭伸了下舌頭,說:」那樣我會覺得自己的舌頭也短了,時間一長,肯定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李文聽了不由嘆口氣笑了起來。他再次重申部隊紀律很嚴,如果她再來找他,自己可能會受到嚴厲的處分。尤里婭便從這話中聽出了破綻,她破涕為笑了:」你說回中國肯定是騙我的。你都要回去了,我怎麼還能來找你,讓你受處分呢?你不該這樣囑咐我的!」李文只能搪塞道:」雖說下周我未必走,但早晚有一天我會回去的。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影響太不好了。」尤里婭說:」那你每周都去一次香腸店,我就不來找你了。」李文只得無奈地點頭答應,他喚尤里婭快走,自己馬上要外出訓練。尤里婭就張開嘴笑了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北野營。

太陽升起以後,李文與戰士們到達了A字型大小雪場。授課教師是阿列斯基,他還帶來了那位學生們都見過的山民嚮導烏拉扎吉。以往有一些偵察課的實地訓練,阿列斯基都會請來烏拉扎吉。烏拉扎吉是個獵手,常年在山裡生活,喜歡喝酒,總是酒氣熏天的。據說蘇聯遠東軍事地圖的繪製就與烏拉扎吉有著重要關係,是他做為嚮導,帶領軍事考察專家徒步在莽莽密林中穿行,勘察了近一年時間,才得以使地圖繪製完成。烏拉扎吉話語不多,個子與阿列斯基一樣矮,兩隻眼睛間距很遠,塌鼻樑,闊嘴巴,據說他身上有蒙古人的血統。他進得山裡,就像魚兒在水裡一樣悠徐自如。他知道這山上哪種樹該棲著什麼鳥,知道哪種植物有毒,哪種花的汁液能治刀傷。何處宿營安全,何處獵熊最穩妥,他了如指掌。夏季時在山中露營,他能憑著些微的風吹草動判定即將有什麼情況要發生,而判斷的結果總是千真萬確的。有一次阿列斯基請他來為學員進行密林穿行的演示,烏拉扎吉走在頭裡,李文他們扛著槍,背著一些軍需物資緊隨其後,才走了兩三里,大家就跟不上烏拉扎吉了,不管多密的林子,他一旦鑽人其中,那些濃密的樹枝和荊棘就彷彿自動為他閃開了一條路。烏拉扎吉見大家跟不上他,就找一棵長滿了碧綠苔蘚的倒木歇息,等大家找到他時,他聲言已經做了兩個夢了。他說如果靠學員們的這點本領去打仗,連最傻的狍子也攆不上一隻。阿列斯基穿著軍服,看上去氣色不錯,到達A字型大小雪場後,他讓烏拉扎吉當眾演示如何做簡易的滑雪板。烏拉扎吉穿一件羊皮袍,戴頂水獺皮帽子,腰間扎條寬寬的棕色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彈、斧頭等東西。他首先走向一棵拳頭般粗的樺樹,取下利斧,只一斧就清脆地把樹砍斷了。正當大家緊盯著他不知這樺樹能派上什麼用場時,烏拉扎吉忽然撩開褲子,身子一側,無所顧忌地撒起尿來。撤過尿,他這才「嚓嚓嚓」地用利斧清理掉樺樹身上的枝椏,轉眼間就將樺樹斬成均勻的兩段,每段一丈見方,然後將一側的樹皮削下,露出一道乳色的木痕來,再取下身後的背囊,從中拿出鐵絲和鑿子,轉眼間就做成了一副滑雪板。而里文他們背在肩頭的滑雪板,卻是經過精心打磨製作而成的。阿列斯基在一旁對學員們說:」看清楚了么,如果沒有現成的滑雪板,就用這樣的小樺樹來做!」烏拉扎吉從砍樹到做成滑雪板,包括他撒尿的時間在內,不過短短一刻鐘的時間。這真讓李文膛目結舌,覺得烏拉扎吉在某些方面確實是個天才。A字型大小雪場位於北野營五公里以外的一處山區。山很陡。一座連著一座,連綿起伏。山谷呈蛇形,滑行其中十分艱難。烏拉扎吉扛起那副新做的滑雪板爬向一座山的頂峰。只見他套上滑雪板,縱身一躍,就從山上像雄鷹一般展翅而下,攪得一片雪粉白茫茫地流瀉著,宛若一帶雲迤邐而來。眨眼間,他就飛身下山,一直貼著山下的谷底滑行了。在白茫茫的山谷里,烏拉扎吉就像一隻敏捷而勇猛的豹子。阿列斯基對大家說:」看見了吧?什麼叫滑雪?這就是!在冬天,這樣在森林中走,一夜能走到哈爾濱去。」他說完就哈哈大笑了,學員們也笑了。笑聲在森林中迴旋著,驚起一片飛鳥的叫聲。阿列斯基又說:」練成了這樣的本領,你們就是天兵神將了!」

李文與大家一道按照指點爬上了A字型大小雪場的最高峰。雖然以往也進行過兩次山中滑雪訓練,但這一次李文心情最為明朗。天氣很晴朗,銀色的太陽當空照著,雪地泛著檸檬色般的光澤。李文穿上滑雪板,從山峰向下滑翔的時候,覺得山巒像輪船一樣漸漸地後移,他有種騰雲駕霧、無限逍遙的感覺。他一直衝下山,像烏拉扎吉一樣沿著山下的谷底滑行,漸漸地覺得自己已經與雪融為一體了。當他滑至一處谷底急轉彎的時候,由於速度太快,轉向不那麼及時,一下子撞到迎面的山岩上。當時他腦袋「嗡」地叫了一聲,太陽在他眼裡忽然變成漆黑一團,就像一顆充滿了殺傷力的地雷一樣,帶給他極度的恐慌和不安。李文「哦」地叫了一聲,搖搖晃晃倒在山谷的雪裡,岩石上的烏鴉見倒下了一個人,就俯衝而下,直奔李文而去。它盤桓了一圈,發現他氣息尚存,就憤怒地嘎嘎叫著又飛回岩石上,靜待李文能儘快化為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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