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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七章1938年

民國27年

昭和13年

康德5年

1

吉來攙扶著張榮彩老人。由豐源當回麗水巷。他喚張榮彩老人時總要加一個語氣助訶:」奶奶喲」、「奶奶哇」、「奶奶啊」,張榮彩老人嫌吉來喚她時加的語氣詞像貓叫春,聽了心裡發毛,就不讓他那麼叫。可吉來還是我行我素的,張榮彩老人只得無可奈何地答應,她也不過多數落吉來。人冬以來她就心情不暢,言語不多,飯量下降,牙齒脫落了多半,她說是活夠了。

這是臘月二十七,眼瞅著就是春節了。老人遠在南京的兒子本來說今年要回奉夭過年,因為張榮彩要過八十大壽了。然而這兩個月來突然杳無音訊了。王恩浩得知了南京去年年底所遭受到的日軍的屠殺暴行,據說有許多人死於劫難!王恩浩想張榮彩老人的兒子十有八九被害了。陽曆析年後,有位從南京逃難出來的商人戰戰兢兢地向王恩浩訴說劫難情景。說是日軍谷壽夫師團從中華門進人南京後,先就在中山北路、中央路開始了屠殺。艘押解到江邊的已放棄武器的士兵和市民計有十餘萬人,他們遭到了十挺機槍的掃射,剎那間,半空中血肉橫飛,江水猩紅,屍體就像遭受到颶風襲擊的蘆葦一樣迅疾地傾伏了。商人僥倖落人江水中潛逃出來,他說南京城在那幾天一直火光衝天,炮聲隆隆,逃難出城門的人黑壓壓地擠成一團,有無數人被睬死。一些獸慾發作的日軍還在光天化日之下強姦婦女,商人說他出城時經過樓下的醬鴨館,看見幾名日軍正在門前輪姦醬鴨館老闆的小女兒,她是個中學生,很活潑。她被剎得光光的,看上去就像放在屠宰場里的動物,發出凄歷的呼號。

王恩浩知道張榮彩老人的兒子就是在世,喜歡北方生活的她也不會到南京去。但是兒子的信和偶爾寄來的東西還是使她的心靈有某種寄託和依靠。老人也每年寄兩雙鞋給兒子,想著南京太熱,怕走路時燙著兒子的腳板,張榮彩就將那鞋底納得厚厚的,看上去就像高高翹起的官靴。

吉來已經有父親那般高了,他的唇髭間長出了毛茸茸的小鬍子。於小書教了他半年書後,吉來基本上就放任自流了。最近他忙得不亦樂乎,認識了兩位姑娘,一位是千代田街開料亭的日本姑娘麻枝子,一位是麗水巷張榮彩的鄰居李小梅。他之所以自告奮勇送老人回來,也是為了趁機去看看李小梅。李小梅家開著洗衣房,家裡主管漿洗的三個女人出來時手指都是白白的。不過不是那種滋潤的白,而是長久浸泡在鹼水中的浮腫的白。李小梅家的院子縱橫交錯著六根晒衣繩,那上面又夾著許多蝴蝶般的夾子。遇到生意好的時候,晒衣繩就五彩繽紛地展覽著各式衣裳。李小梅十三歲,愛耍小脾氣,常常不高興,給人的印象總是噘著嘴。幸而她的嘴生得小巧秀麗,噘起來不難看,有種惹人憐愛的嬌嗔。她與吉來在一起說話,經常是才說三言兩語她就氣鼓鼓地走開了,說是吉來傷著她了,而吉來卻糊塗得很,覺得自己所說的每句話都是討好她的,真是愈想討好就愈出亂子。李小梅一生氣了就要哭,她哭起來什麼事也不耽誤,能吃飯,能洗衣,能掃院子,甚至能看小兒書。李小梅只上過三年小學,後來就輟學在家洗衣,認得的字微乎其微。可她卻喜歡翻書,翻得如春風吹拂柳樹一般地嘩嘩響。吉來若是想教她識字,她就會一撇嘴鄙夷地說:「你能比我多認幾筐字?你認得的字肯定超不過一驢車!」吉來便笑得樂不可支,伸出手就要碰李小梅的臉。她膚色白凈,卻生了不少雀斑,就像一張白麵餅上滾了層芝麻,引得人直想吃。若是別人生了雀斑,讓人聯想到的就不是芝麻,而是老鼠屎了,而李小梅的雀斑卻不然,它總能讓吉來聯想到美好事物,芝麻、花籽、星星。洗衣房的女主人四十來歲,矮個子,微胖,總是低眉順眼的,她對喜怒無常的小女兒李小梅的脾氣了如指掌,心想將來什麼樣的男人能受得了她,內心為她隱隱擔憂著。現在吉來就像一塊砸破了她家窗紙的石頭一樣飛進了家,雖然她覺得吉來生性懶惰,難有作為,但一想著他是豐源當王恩浩的獨子,家境殷實,而且吉來心腸善良,五官生得漂亮,就動了把李小梅許配給吉來的念頭。吉來到了洗衣房,最歡喜的不是李小梅,卻是她的母親。李小梅見了吉來總要先「哼」一聲,很不屑一顧的樣子,而她的母親則滿面笑容地放下手中的活計,給吉來搬凳子倒水,問寒問暖的。李小梅有時看不慣母親那分明有些低三下四的作派,就當著吉來的面數落她:「又不是我爺爺從墳里回來了,你那麼恭敬他做什麼?咱又不上他家當東西去!」吉來也不覺難堪,他嬉皮笑臉地幫李小梅做活,常常是把剛熨好的衣裳又弄出了無數波紋似的褶皺,把未用利索的洗衣水給當院潑了。李小梅就氣得恨不能把吉來當成塊柴火給填到爐膛燒了。她氣到極端時會下逐客令,讓吉來滾蛋,吉來涎著臉皮不走,她就又哭又叫的,無奈只得先到張榮彩老人家避一避,待到李小梅的臉上風和日麗了,他又滾回她家。吉來的所作所為更加探了李小梅母親要把女兒嫁給他的念頭,她認為吉來寵辱不驚,肚量寬闊,與風雨無定的女兒剛好是絕配。因而幾次三番想到豐源當求親,可又礙於面子,覺得找個中間人最合適。惟一的人選,也就是張榮彩了。也正是她,把吉來招到了她家的洗衣房。李小梅的母親本想過小年時提提此事,不料張榮彩家關門閉戶,人說她讓乾兒子接到豐源當享福去了。不料她臘月二十七又會回來呢。

麗水巷的老住戶幾日不見張榮彩,見了她都殷勤打招呼問:「怎麼不過了大年再回來呢?」 張榮彩就說:「人多了我煩,在那呆不慣,還是自己家裡清靜。」有會說的就指著吉來說:「這是你孫子吧?看著多招人稀罕啊,你老可真有福啊。」張榮彩嘴上說著:「我有個屁福。」臉上卻綻開了笑意。她一路走一路埋怨著,出了豐源當先是嫌天空灰濛濛的,總是亮堂不起來:接著就嫌大街上的冰雪沒人清掃,她老是想跌跟斗。後來她看見了回民餐館的藍幌子,就嫌它髒得厲害,讓人看了都不想進去吃飯,非要找店主說說,就不能吊個乾淨的幌子?到了麗水巷,她是愈發氣惱了,有人竟把宰雞的血水潑在巷子里,凝成塊紅色的冰,看了讓人噁心得慌。她嫌那人家沒有德行,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往路上潑的。

吉來幫張榮彩老人生過火,見屋子裡有暖意了,就要去看李小梅。吉來說:「奶奶喲,我要去洗衣房了,你先躺下歇會吧。」張榮彩拍了一下腿說:「滾你的去吧。我可告訴你,你十五了,不是小小孩伢了,你這麼招惹人家小梅,回頭你要是不說她,她不剜下你的眼珠當琉璃玩才怪呢。」吉來一齜牙說:「我跟她鬧鬧笑話,就得說她做媳婦呀?」 張榮彩吐了口痰說:「我看你要不說她,她媽就不會答應!她媽上個月給我送來十個粘豆包,憑什麼送?奶奶我心裡明白。可我不能給你做這個主,你們只是願意湊在一起玩,真要是過了日子,非得鬧個雞犬不寧的。那李家的老閨女可不是好惹的,打小她就厲害,你打聽打聽去,麗水巷跟她班搭班的孩子,誰沒挨過她的欺負?」

吉來才沒想那麼久遠呢,他只是喜歡逗引李小梅,而且她越生氣越是惹人憐愛,偶爾李小梅與他和顏悅色了,吉來還悵然若失呢。從張榮彩家到洗衣房,只有十來米遠,一分鐘便到了。冬季時洗衣房裡霧氣騰騰的,因為衣裳晾在外面已不可能,屋子的空地上就拉起了七八條交錯的鐵絲。為了使衣裳幹得快,室內溫度還不能低,弄得空氣又濕又熱,粘乎乎的,呼吸起來很難受。李小梅的姐姐正在埋頭洗衣,她的母親則在晾衣,為了使衣裳少些褶皺,抻著兩隻肩頭抖得刷刷地響。見了吉來,一臉笑容地說:「吉來,冷不?快屋裡坐。」她所說的「屋裡」,就是指李小梅身處的房間。因為每次吉來進了洗衣房,她都這麼說,而引他所進的「屋裡」,雖然環境不同,但必定是李小梅在此。吉來便想若是李小梅去了茅房,茅房也會成了「屋裡」。

「屋裡」的李小梅正在熨衣裳,烙鐵里盛著一團紅火炭,她墊著一塊濕手巾在熨一件水紅色的緞子旗袍。見了吉來,一撇嘴角,眼睛一翻一翻的,似乎很不情願見到他。吉來說:「誰大冬天的這麼臭美,還敢穿旗袍哇?」李小梅有條不紊地熨著衣裳,對吉來愛理不睬的。吉來連忙解釋說:「我這些天沒來,是因為把我奶奶接到當鋪去了,今天才把她送回來。」李小梅嘟囔一句:「你愛來不來,不來我倒自在,懶得聽你說話。有時聽你說話心煩,上火,屎都拉不出來 」吉來見她氣呼呼的樣子,不由「撲哧」一聲樂了。他說:「我又不是橡子面,你拉不出屎來怪你的屁眼不好使。」李小梅惱上加惱,她舉著烙鐵,聲言要讓他的肉冒藍煙。這時李小梅的母親端著一碗蛋花進來,把它放在柜上,對吉來說:「特意給你沖的蛋花,加了糖,你趁熱喝了吧。」李小梅見母親返身出去了,就迅速放下烙鐵,白了吉來一眼,捧起碗呼呼喝起來。頃刻間就喝得光光的,還用舌頭舔碗邊,然後把空碗很響地墩在柜上。她咂了咂嘴對吉來說:「這蛋花你是喝不慣的,你不是愛去料亭吃生魚片么?麻枝子會笑哇,笑得你吃屎都香!」吉來便知李小梅這氣的由來了。近日他未來洗衣房,李小梅認定他天天去千代田街的料亭找麻枝子去了。他有幾次跟李小梅講到麻枝子,說她脾氣特別好,天天都笑吟吟的。李小梅當時就頂撞他:「他們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又能開日本館子掙錢,不用費力氣洗衣裳,要我我也得天天笑呢。」說完就撲簌簌地落淚。吉來跟於小書和山口川雄去一家叫做金丸的日本料理館子吃飯,奉天的老百姓稱其為「料亭」。金丸料亭在千代田街的繁華路段,四四方方的白房子,紅屋頂,很眼亮。窗戶都有石膏浮雕,有雲彩和龍的圖案,料亭的空間被無數木格玻璃牆斷開,玻璃飾有雲字紋,望不穿,很朦朧。燈光投在上面,那微微凸起的雲彩彷彿在涌動。料亭里經營的全是日本菜,餐具多為黑紅色飾有精美圖案的漆盒,菜量不大,做工講究,吃起來清談爽口。吉來喜歡料亭門前吊著的那盞鐘形的紅燈籠,那上面繪有日本民間傳說中的英雄,黑體的線條,簡樸生動。每次去料亭,他都要在燈籠下端詳片刻,回家後就在紙上用炭筆模仿。但終歸是不得要領,筆韻不足,將紙團棄了。料亭的食桌很矮,木質本色,條形,每張桌子上有一個銀灰色瓷花瓶,上插一支時令鮮花。有時是月季、菊花、百合,有時則是鄉下的野花,如馬蓮花、野罌粟、芍藥等。食桌前沒有椅子,而是葦席上擺放的一個個圓形蒲團。去的食客多為居住在大和區的日本人,他們依照風俗跪在蒲團上吃飯,看上去十分古板可笑,倒像是乞食的。吉來每次去都是大模大樣地坐在蒲團上,盤著雙腿,像個打坐的小和尚。

麻枝子十七歲,矮個子,膚色白里透粉,瓜子臉,剪著齊耳短髮,劉海又齊又密。吉來喜歡她的笑態,她細眉細眼的,鼻子小巧,嘴巴也小,笑起來五官就發生了變化,眉毛長了,眼睛也脒眯著拉長了,唇角則彎彎著上翹,看上去喜氣洋洋的。吉來看見這笑容就聯想到滿園子的花,花開時節,每一朵都燦爛得讓人戀戀不捨。麻枝子一家人開料亭,她的父親負責進貨、採買,而麻枝子和母親則操持內務,端茶送飯,結賬等等。她們母女總是穿著和服,無論冬夏都是如此。不過出了料亭的麻枝子喜歡穿中國服裝,尤其喜歡斜襟的紅襖。麻枝子在料亭穿的是月白色的底子印著無數碧綠葉片的和服,這使她看上去像是棵枝繁葉茂的樹,而她的腦袋則是這樹結著的果子。麻枝子喜歡於小書,愛和她玩翻繩遊戲。她的漢語很流利,因而有許多中國朋友。她管吉來叫「家雀」,因為他虎頭虎腦的樣子很像冬季時在屋檐前低飛的紅腦門的胖乎乎的家雀。麻枝子愛打聽事。吉來去料亭,她必定要問他小時生活在什麼樣的地方,爺爺奶奶做什麼,還能吃動飯么?他上了幾年學,都學了些什麼?甚至連以往過的節日,麻枝子都要打聽吃了些什麼。讓人覺得她滿腦子都是問題。她與人說話時也是微微笑著,笑得很淺淡。吉來問她為什麼老是笑?麻枝子一歪頭說:」笑著舒服么。」吉來便也跟著笑了。吉來與麻枝子混熟後,不等麻枝子問他什麼,他便心甘情願地講他生活中的事。王小二、私塾先生的故事,他都和盤托給了麻枝子。

吉來一旦去了料亭,回家後若是跟父親說了,王恩浩就會板起臉來教訓他,說他不務正業,只知遊手好閒,還嚇唬吉來,說是料亭里的生魚片含有一種致人於死命的東西,常吃人會失聰失明。吉來自覺命大,而且心明眼亮,才不把父親的警告放在心上呢。麻枝子有幾次提出要跟吉來去豐源當玩,郁被吉來拒絕了。他知道父親討厭日本人,雖然山口川雄對他念念不忘,可父親仍然不與他續交。而於小書去豐源當卻如回娘家一般便利,王恩浩熱情款待她,與她聊天。然而於小書懷孕之後,王恩浩對她就冷談了,於小書去豐源當的時候也少了,所以吉來就常常到千代田街於小書的住處,他仍喚她為「雲彩」,於小書總是笑吟吟地答應。張榮彩老人早先聽說於小書往豐源當跑,說是給吉來教書,以為只是打個旗號,目的是沖乾兒子來的。豈科那個姑娘竟嫁了個日本人,這讓她怒不可遏,罵於小書沒骨氣,是個賣國女賊,將來生的孩子就是個壞雜種。她讓乾兒子少搭理她,讓她滾得遠遠的,更不讓吉來接觸她。所以吉來到干代田街,總是背著張榮彩,更不要說給她講開料亭的麻枝子的事了。張榮彩只要是一周不見吉來了,就會朝洗衣房張望個不休,以為吉來只知跟李小梅胡鬧,不知陪她說幾句熱心話。倘若她得知吉來不到麗水巷的日子基本是去了大和區的千代田街,她不氣得咳嗽碎肺才怪呢。

李小梅使夠了性子,也就把旗袍熨完了。見吉來有些興味索然,她倒高興了,饒有興緻地跟吉來說這旗袍的來歷。說是烏雲巷有個八十幾歲的老婆婆近日身體不爽朗,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她說死時不穿那明黃色的袍子壽衣,要穿她年輕時最喜歡的這件水紅色旗袍。老婆婆賺旗袍壓在箱底有幾十年了,樟腦味太重,就拿洗衣房裡洗。本來她的兒媳要在家裡幫她洗的,可她嫌家裡洗熨衣裳不正規,隨隨便便的,若是洗壞了她就不想死了。吉來聽了不由樂了:「她不想死還不好么,你乾脆把這衣裳給她洗爛算了。」李小梅說,這老婆婆也怪,身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單單是怕旗袍洗得敗壞了,就親自出來尋洗衣房,走起路來還不用人攙扶,風快得很。進了洗衣房千叮嚀萬囑咐個沒完,說是洗時要用溫水,肥皂不要打得過多,漂洗時要用涼水,省得縮水。熨燙時要順著一個方向,不可來來回回地讓烙鐵像蟑螂似的在旗袍上亂爬。李小梅說:「老婆婆又干又瘦的,穿上這旗袍就跟老和尚穿的大袍子一樣,我看她挺不起來了。一個人老了就縮成了這樣子,真讓人想不到。」吉來說:「她反正是躺著穿它,挺不挺起來都一樣。」

午後四點,天便昏昧了。李小梅用衣架撐好旗袍,待潮氣散盡,就用一張薄紙小心翼翼將它疊好,欲送到烏雲巷去。李小梅對吉來說:「你回家吧,我得去送旗袍了。」吉來說:「你著什麼急呢,你給她送得晚,她就死得晚。讓她多活幾天不好么?」李小梅一咬牙恨恨地說:「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似的這麼愛活,活個沒夠呀?」吉來急了:「這麼說許多人是不愛活的了?我可沒覺得。你看這街上走著的人,誰不穿得暖暖和和的?要是想死,大冬天光著身子的人肯定就多了。」 李小梅的眼淚又如夏夜的繁星一樣閃爍不休了。吉來只得承認自己說錯了,許多人是活夠了,只是還沒到死的時辰而已。李小梅這才擦乾了眼淚,拿起旗袍出門,吉來連忙跟上。李小梅頭也不回地喝斥:「別像尾巴似的跟著我啊。」李小梅的母親倚著門框數落小女兒:「怎麼跟吉來這麼說話?真是不知好歹。」她又轉而對吉來說:「別跟她一般見識,天都黑了,你跟著她去,再把她送回來,我也就放心了。」吉來答應著,緊跟著李小梅出去了。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在新京時私塾先生給他講的老鷹抓小雞的故事,無論小雞蹦到哪裡,老鷹都窮追不捨。吉來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老鷹,而李小梅則是小雞。只是真正的小雞不落淚,而李小梅不落淚就像沒了魂兒似的。

麗水巷裡人幾乎是沒有的了,一則天冷且黑,沒什麼大事誰願意在外面走呢;二則臨近春節,家家都有該忙的活兒。巷子里有冰雪,走起來很滑,要小心翼翼的。李小梅垂著頭走,也不和吉來說話。吉來就快步超過她,迎著她吹悠揚的口哨,終於感動了她。李小梅主動說話了:「你奶奶過年去當鋪,還是在麗水巷?」吉來說:「我爸讓她去當鋪的,可她不來,她說她兒子一準能在大年三十的那天從南京趕來。」「她盡胡說。」李小梅說,「我打小時只見過她兒子兩次,他兒子不孝敬她,只喜歡南京,年年都是她自個過年。年年過年前她都要跟別人吹牛『我兒子要從南京回來了』。」吉來聽說李小梅見過奶奶的兒子,就問:「他長得什麼樣?」「什麼樣?黑不溜秋的,瘦得跟個麻稈兒似的,說話還一個字一個字地迸,慢得讓人著急,都說他是教書落下的臭毛病。」吉來「噢」了一聲,對李小梅小聲說:「我爸跟當鋪的人說,南京城裡死了好多人,奶奶的兒子說不準也死了。」「你凈胡說。」李小梅說,「要是你奶奶聽見,不罵你才怪呢。」吉來不做聲了,他在想奶奶做過的那些夢。近日她經常說夢見兒子,兒子在夢中總是八九歲的光景,乖得很,拉著她的手說要和媽媽回老家。張榮彩平時會給人圓夢,按她的話說,夢見棺材是升官發財,夢見長新牙是要加壽,夢見發大水預示運氣興旺,夢見娶媳婦唱大戲是有災禍;夢見小男孩是犯小人,而夢見小姑娘則是有貴人;夢見水井枯了是要背井離鄉;夢見灶坑滲水是要發橫財。吉來跟著她聽到了不少解夢的說法,然而她對獨生子一下子退回幾十年卻難以做出解答,她就問當鋪上上下下的人,大家眾口一調說她是想兒子想的,一個活生生的大人怎麼可能突然就變成小孩子了呢?只有張弓子實在,他說:「沒準你兒子沒命了,人一死就死回過去了,他自然就是小時候的模樣了。」說得張榮彩哭了整整一下晌。晚飯也沒吃,說是胃裡脹氣。王恩浩便數落了一番張弓子,回到屋裡他又被瑤琴罵了個狗血淋頭。說要把他的舌頭割了。張弓子咋咋舌,連連表示以後再不敢給人胡亂圓夢了。李小梅見吉來默不做聲。就問:「你想什麼?」吉來的意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因而未搭腔。李小梅就跺了一下腳說:「我不用你陪我,看你跟丟了魂兒似的。你愛去料亭就去料亭吧。」吉來張著嘴剛「哦」 了一聲,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陣寒冷的哭聲。他們接近烏雲巷那戶人家時,正巧有個女人慌慌張張哭著出來,見了李小梅,說了句「我正要取它去呢」,就飛快拿過旗袍,返身回屋了。老婆婆恰在此時咽氣,這讓吉來覺得無限神秘又無限傷感,他不由得拉起李小梅的手嗚嗚哭了。

2

劉秋蘭的臉色越來越晴朗和鮮潤了。王亭業幾年來沒有音訊,她漸漸習慣了周圍人的說法,認定他死了,因而這兩年每逢清明、七月十五和除夕時,她都要領著宛雲在十字路口給丈夫燒些紙錢。讓他在那裡別窮著,囑他該添置什麼就添置什麼。別心疼錢,他可以隨時隨地要。她則會隨時隨地寄。至於王亭業怎麼個要法,她是不知道的。十一歲的宛雲長高了。她學會了做家務,每天跟著母親去南市街的醬菜園做工。早先是劉秋蘭照看傻子阿永,宛雲只是隨從。可從去年始阿永只喜歡和宛雲在一起,也不稱劉秋蘭為「蘭」了,而是驚天動地地跺腳叫她的大名,直呼「劉秋蘭」。阿永對宛雲卻仍如過去一般,叫她「雲」,把好吃的都留給她。有時在街上看到了好玩的東西,就嚷著要給雲也弄一個,朴善玉對兒子只能百般服從,聽之任之。這樣一來,宛雲的小屋裡就多了許多有趣好玩的東西,彩蛋、風車、泥人、花手絹、木船、鏡子等等。張家老太每日晚都必來家中串門,每次都要看看宛雲小屋裡是否添了東西,一旦有了新發現,她就大驚小怪地唉喲喲叫著,誇宛雲好福氣。宛雲一直不喜歡張家老太,懶得理她,有次聽見她推門,就把剛從鍋台上燙死的幾隻蟑螂放到她常坐的地方。恰好那天她穿著條綢褲子,平素不捨得穿的,回家後發現沾了一屁股的蟑螂殘骸,氣得來找劉秋蘭,說她好心沒得好報,串個門惹了一肚子的氣。劉秋蘭只能低眉順眼地聽憑數落,小心翼翼地賠著不是,過後還要給她帶點小禮物,親自把她送回家門口,張家老太這才算順了氣。

張家老太近一年來不厭其煩地給阿永說媳婦。她聲稱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的死老頭子夜夜來夢中叫她去做伴兒,說是飯沒人做、衣裳沒人洗、地里的雜草也沒人除。張家老太說她走了之後,不惦記自己的兒女,最讓她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永。她誇阿永心眼好,知冷知熱,因為張家老太一去醬菜園,阿永就會自作主張地給她撈各式各樣的醬萊,讓她帶回家裡吃。張家老太介紹始阿永的媳婦,非老即殘。按她的說法,那些老寡婦知道疼人,理家能力強。而殘疾的姑娘有缺陷,就不會嫌棄阿永。所以她領進醬菜園的人,不是人老珠黃、瘦骨伶仃的,就是腿腳不利索、缺鼻子少眼睛的,再不就是聾啞人。即使如此,她們當中絕大多數都看不上阿永,找個借口就溜了,彷彿多留一刻就會被強行推人洞房。偶爾有一兩個同意的,也不是沖著阿永,相中的是醬菜園,欲做它將來的女主人。朴善玉看透了這種女人的心思,因而斷然拒絕。在對待阿永的婚事上,李金全抱的是無所謂的態度,因而他依然忙他的事情,吃茶,聽戲,遛街,過著神仙般的日子。阿永的姐姐堅決反對弟弟娶媳婦,說一個傻子娶媳婦,純粹是找罪受,不會有人心甘情願伺候阿永一輩子的。因而她回家時若恰好趕上阿永相媳婦,就會又哭又鬧地把事情攪黃。她也因此憎恨張家老太,罵她是母夜叉、毒老鴇,看見她就往地上一口一口地吐唾沫,朴善玉便喝斥女兒,嫌她太過分,別人都是一番好意,誰吃飽了撐的投事干找挨罵?阿永相媳婦時總要被穿扮得乾乾淨淨的,無論對誰,他的臉上都展覽著笑意,彷彿他已經看中人家。逢到他比較樂意接受的女性,阿永就會在人家面前豎起太拇指叫一聲「妙」,惹得朴善玉一陣臉紅,不願意將如此混沌不開的阿永塞給某一個女人,心想自己只要活一天,就能照顧他一天,若有一天自己不行了,給阿永提前做一頓美餐,在飯菜里下了毒便是。在朴善玉看來,傻子的命在父母健在時是命,父母死後也就不是命了。張家老太跟劉秋蘭私下嘀咕,嫌朴善玉挑肥揀瘦的,這樣會害了阿永。她總是堅定不移地認為,阿永只要說了媳婦,慢慢就會開竅,說不定還能抱上一個大胖小子呢。然而她的奔走卻總未見成效,這使她憂心如焚。

春節過後,劉秋蘭一直為丁立成對她的熱情而犯難。這個豁唇的單身夥計常常來她家幫助做活兒,宛雲開始時很喜歡他,願意看他令人眼花繚亂地耍刀子,也喜歡丁立成疊的各式各樣的紙玩具。她和阿永買了顏料,將那些紙玩具塗得五彩繽紛的。後來她多長了一歲,就多長了一些心眼,發現丁立成並非是喜歡她,而是把她當做了通向母親的一塊跳板,宛雲對丁立成就沒那麼友好了。她不再接受他的小禮物,而且申明她看見他耍刀子就頭疼。丁立成一來家裡,宛雲就冷著臉子,不留下他和母親單獨在一起,而是大模大樣夾在其間,講父親的故事。王亭業的音容笑貌就在宛雲的敘述中生動地呈現,弄得丁立成紅頭漲臉,分外尷尬。劉秋蘭也苦不堪言,她再去醬菜園時,看見丁立成的目光就躲躲閃閃,覺得很對不起他。雖然她心裡認定王亭業死了,但因為未見屍首,總覺得自欺欺人。

春節後天氣漸漸轉暖,地上的雪一天天發烏了。朴善玉經常分派丁立成和劉秋蘭一同出去送醬菜,他們推著獨輪小木車,裝著幾壇醬菜,去餐館和食雜店送貨。訂醬菜的多是老主顧,他們對南市街醬菜園的醬菜一直讚不絕口。他們在街巷中行走的時候很少講話,有時只是默默地彼此觀望一下。宛雲若是恰巧領著阿永在街上相逢了母親,便不由分說地跟在他們身後,弄得他們連觀望的機會也喪失了。阿永走累了便跟宛雲撒嬌,憨聲憨氣地說:「雲,我累,雲,我走不動了。」這時宛雲就喚阿永坐上獨輪車。阿永發育得好,身子沉,一坐上去獨輪車就不穩了,左搖右擺的。有一次他還踢翻了一壇醬菜,摔在地上,惹得眾人圍觀。朴善玉聽劉秋蘭細說原委後就勸宛雲,讓她不要過於難為母親,她實在不容易。宛雲就說:「那誰容易呢? 我也不容易!我本該去上學的,憑什麼要天天看阿永?」頂撞得朴善玉面紅耳赤,啞口無言。下回就不敢貿然派劉秋蘭和丁立成一同去送醬菜了。

二月初二的早晨,劉秋蘭起大早給阿永穿龍尾時惹了風寒,不斷打噴嚏、流眼淚,就喚宛雲獨自去醬菜園,跟朴善玉告個假,同時讓宛雲把穿好的龍尾帶給阿永。那龍尾是用空心的蒿稈和花布穿成,花布鉸成銅錢形狀,五顏六色的,煞是可愛。本來是幼兒在龍抬頭的日子掛在胳膊上的東西,劉秋蘭卻給阿永穿了一串,在她的心目中,阿永就是個幼兒。宛雲提著那串龍尾向南市街走。雖然天氣晴朗,可風還是冷颼颼的。走到南平街,就趕上路口戒嚴,軍警穿著長靴喝斥過往行人閃開,宛雲便知皇上又要出宮了。宛雲不喜歡皇上,因為皇上沒來新京時,她還有爸爸。她認為爸爸突然離去與這個倒霉的皇上有關,心中認定皇宮就是個茅屎坑子,從裡面出來的人都像綠頭蒼蠅一樣令人噁心。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說這種話,包括她的母親,省得她為此提心弔膽。南平街的一些店鋪趕緊關門閉戶,做小買賣的連忙竄人幽僻的巷子。在一處茶館門前,宛雲遇見了李金全,她叫了他一聲「伯伯」。李金全穿著灰布褲子,黑緞子對襟棉襖,戴頂呢氈帽,肩頭還搭著條駝色圍巾。他問宛云:「你媽呢?」宛雲說:「她受風了,沒有力氣,今天我一個人去 」李金全「哦」了一聲,指著宛雲手中的那串龍尾說:「怎麼不戴在胳膊上?」宛雲笑了,說:「這是我媽給阿永做的。」一提阿永,李金全的臉就拉長了。本來他的個子就高,加上這一瞬間臉長了,使他看上去高得直晃蕩。李金全還要說什麼,趕上有人與他打招呼,宛雲就趕緊鑽入另一條小巷子,繞著去南市街。她不喜歡看皇上的「鹵薄」經過,以往皇上出宮時,街上也一律戒嚴,有時會有一些歡迎的人群站在路兩側,手中晃動小旗子,不過宛雲見這些人的表情是冷漠的、木然的。此時的十字路口都由荷槍實彈的軍警把持著,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狗卻不識時務,狗膽包天地在戒嚴的路口搖尾巴。宛雲在去年初夏時就碰到過這樣的事,那是個晴朗的上午,陽光照著街道和樹葉,使街道像河那般亮堂,而樹葉則綠得宛若塗了蠟。宛雲領著阿永到六馬路的一家冷飲店,正趕上皇上的車隊出來。興運路、長通路、六馬路、朝日通、大經路等等都已戒嚴,過往行人斂聲屏氣,靜默在路旁,更像是在守候靈柩通過。宛雲扯著阿永濕乎乎的手,候在街的一側。阿永見路上的行人都被吆喝到兩側,路突然就像被掏空了食物的腸子一樣空起來,就樂得手舞足蹈的,非要去跑一跑不可。宛雲嚇唬他,若是他去路中央,她以後就不再理他,絕不會陪他上街吃雪糕了。恰好此時有一條狗溜到路中央,很威風地叫著,阿永就指著狗說:「狗能去跑,怎麼就不讓我跑?」說著大吵大鬧著。宛雲拽不住他,就求旁觀者幫忙,上來兩個男人捺住了他。而路中央的狗被攆得東逃西竄的,不得不離開六馬路。皇上的車隊經過之後,路面解除了戒嚴,宛雲領著阿永回南市街時,阿永滿肚子的不樂意。他不斷地指著天空的雲彩說:「壞!壞!」並且使勁地「呸」地唾棄一口。宛雲也不計較,百般哄著把阿永帶回了醬菜園,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所以宛雲去街上時,一旦領著阿永,最怕皇上出來。阿永跟狗一樣不識時務,說不準什麼時刻會蹦到清理得空蕩蕩的街上,到時軍警用槍托揍一下他,也就是個白揍,宛雲可不想讓阿永受罪。

阿永在醬菜園門前已經張望宛雲好一刻了,見到宛雲,他咧開嘴大聲笑著,連聲叫著「雲」。宛雲說:「鼻涕都凍出來了,怎麼不回屋?」朴善玉循聲出來,迎著宛雲說:「今天二月二,我跟他說讓雲領著去剃龍頭,他就急得火燒火燎的,炕也坐不住了,非要到外面去等。」宛雲摘下圍巾,告訴朴善玉,母親早起給阿永穿龍尾時受了風寒,今天就不來了。朴善玉拈著那串龍尾很內疚地說:」都是我們阿永拖累的,真是不好意思。他這麼大個人了,還得讓大家當小孩子哄著。」說著,嘆了口氣,將龍尾掛在阿永的胳膊上,問:」漂亮不漂亮?」阿永抖著肩膀,看著龍尾搖搖晃晃的,十分可愛的樣子,連連嘻嘻笑著說「漂亮」。朴善玉又對宛雲說,今天二月二,她炒了一些黃豆,回頭給劉秋蘭帶些回去。還說領阿永剃完頭後,早早把他帶回來。別由著他逛個不休,這樣她可以早些回去照顧母親。宛雲在火爐前烤了烤手,問朴善玉領阿永去哪一家理髮店剃頭。朴善玉說:」他一個鬼頭,去王大疤拉家開的就行。你要是去金髮寶,等的人多,一時半會也剃不上。」阿永的頭平素在金髮寶剃,離家近,剃頭師傅也熟悉阿永,知道該怎麼剃。不過每年的二月初二,金髮寶的生意都紅火得讓人難得有插足的機會。而且這一天價格高。朴善玉不願意兒子去。她想人一多,阿永若是駐足其間,就會成為被人取笑的對象。所以二月初二時,她都領著阿永去王大疤拉開的理髮店。那家理髮店門面不大,剃頭師傅綽號王大疤拉。王大疤拉給人剃頭時喜歡叼根煙,心不在焉的樣子。你讓他理個平頭,他卻給你剃個光頭;你讓他理個分頭,他卻又給你理成個平頭。因而他的理髮店生意衰敗。王大疤拉的老婆一向風騷,風傳她最近與幾個日本憲兵打得火熱,穿著打扮也講究起來,而且趾高氣揚地對鄰里的招呼視而不見。宛雲聽母親和醬菜園的人議論過這個女人,說她個子很高,十指的指甲總是塗得油紅,一雙眼睛抹得烏青烏青的,像是兩粒要爛的紫葡萄。宛雲明白,母親若是討厭的人,一準是把她形容得比鬼還不如,而她看得起的人,即使相貌平平,也會被她形容為嫦娥。阿永給宛雲抓來一把黃豆,讓她拿在路上吃。阿永喜歡邊走路邊吃東西,無論冬夏。劉秋蘭不讓宛雲在路上吃,一則不雅觀,二則路上有灰塵,風又大,嗆進胃腸里會生病。可是隨心所欲的阿永在路上吃過東西後從不鬧毛病,也許正應了那句俗話「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宛雲把黃豆塞進棉襖口袋裡,留在指縫裡兩粒,放到嘴裡一嚼,對阿永說:」好,香!」阿永便笑得如沸騰的水似的,嘩嘩響,並且抑制不住地晃著腰,扭秧歌似的。

天空灰濛濛的,這種天氣往往讓人以為沒出太陽,可伸頭一望,太陽卻明明白白站在空中,只是蒼白乏力,顫顫巍巍的,缺乏生氣,宛雲抬頭望天的時候阿永知道她找什麼,就指著太陽說:」在那兒!」沿街的鋪子都開了,生意最好的確實是理髮店。路過金髮寶的時候,宛雲聽見了裡面的喧鬧聲,門口的台階上散著一些被剃下來的寸長的頭髮,一定是打掃衛生的往外掃垃圾時遺漏的。他們經過的每一家鋪子的主人都熱悉阿永,若是剛好他們出門來。就問阿永:」阿永千什麼去?」阿永就會拈起龍尾給人家看,然後說:」剃龍頭去!」有好事的還接著問一句:」阿永相沒相媳婦?」阿永就會說:」相了,我沒相中!」口氣蠻大的樣子,逗得人家哈哈笑。每逢此時宛雲就加快步伐,阿永也只能快步跟上,這樣就能擺脫好事者。她不喜歡別人輕賤阿永。

王大疤拉家開的理髮店名叫「寸草」,店鋪只有十平方米,憋屈得很,屋子裡糊著低矮的紙棚,棚上沾滿了密密麻麻的蠅屎,足見歷年的夏季蒼蠅在理髮店裡生活得是多麼的熱鬧。王大疤拉矮個,圓臉,光頭,微胖,喜歡喝茶,抽煙,嗜好掏耳屎。他的臉原先是滿臉麻子的,有個自稱神醫的跛腳先生說是只要給他糊上三次草藥。就能讓那些麻子像黎明前的晨星一樣消失。結果麻子倒是連根除掉了,卻落下一臉的疤拉。那些白色疤痕在他的黑臉上就像一群銀魚在遊動,看了令人眼暈。王大疤拉是招贅的女婿,他岳丈岳母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想要一個養老女婿,王大疤拉就跟著上門了。他待岳丈岳母很孝敬,先後為他們送了終。岳丈家比較富裕,臨街有三間瓦房,還有一個小倉庫。王大疤拉沒正經事做,就把倉庫騰空了,改造成理髮店。由於他手藝不好,加之鋪子寒酸,來的人就比較少。王大疤拉也不介意,只不過是想讓白己別閑著,有個營生做而已。王大疤拉一夭里掏幾回耳屎,一掏就齜牙咧嘴的。掏得耳朵都背了,你得大聲跟他說活才是。他老婆礁不起他,罵他時就當著他的面小聲嘀咕,他一句也聽不到。風傳他女人要夜夜睡野漢子,否刻會熬不住。王大疤拉也因此多了另一個綽號,老王八頭。

宛雲推開寸草的門時見王大疤拉正忙著給一個老頭剃頭,他肩上搭條白毛巾,嘴上叼著煙,煙灰隨時落著,弄到顧客的肩上。見宛雲和阿永進來,王大疤拉樂了,他直起腰沖阿永吆喝:」阿永,你美呀,還掛了串龍尾,誰給你縫的?」「劉秋蘭!」阿永大聲叫道,喀喀笑著湊到王大疤拉身邊,流著涎水歪頭看那位顧客的臉。老頭抬起頭,沖阿永說:」沒見過別人剃頭?」阿永就嚇得往後跳了幾步,撞在對面的鏡子上,給撞出了兩道有弧線的裂痕。王大疤拉說:「阿永,你可得賠我的鏡子了!」阿永自知惹了禍,訕訕地溜到角落的椅子里,抓住宛雲的手,說:「雲,不剃龍頭了。」王大疤拉笑了,說:「我這是嚇唬你呢,你就是把我的店放火燒了都行。你是誰,你是阿永呀,我能和你掰扯么?」說得阿永手舞足蹈,起身走到王大疤拉跟前,穩穩實實地親了他兩口,弄得王大疤拉的半面臉濕淋淋的。那些銀魚似的疤痕彷彿得到了水的滋養,愈發地活靈活現了。

王大疤拉一邊剃頭一邊跟宛雲說話,問她今年還不上學么?不上學這麼耽誤下去怎麼行?宛雲噘著嘴不作答,手中反覆揉搓著給阿永剃頭用的紙幣,很委屈的樣子,看著窗外渺茫的天色,後悔把阿永帶到這裡來。正心神不定的時候,店門「咣」地被人撞開,一個高個子女人帶著三個矮個日本憲兵進來了。那女人個子高高,高得就像風箏的長線,穿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肩搭湖綠色圍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眼睛抹得烏青,像兩顆鳥蛋;而臉上則塗了厚厚的白粉和胭脂。待到她把雙手伸出,露出十指蔻丹之後,宛雲明白這就是醬菜園的人經常議論著的王大疤拉的老婆了。理髮店只有兩條長椅,阿永和宛雲坐了一條,那女人吆喝王大疤拉:「行了,行了,今兒頭晌別的活兒不能接了,先剃這仨兒頭!」她指了指那三名日本憲兵,然後笑著攆阿永:「你回家吧,要來就下午來,上午你等不上了。」說著去揪阿永的衣領。她的衣袖碰著了龍尾,阿永叫道:「你敢動我,我讓龍尾咬你!」女人不在意,讓那三個日本人坐在長椅上,將阿永拉開。阿永跺著腳罵:「我來得早,我先剃!」王大疤拉將煙蒂吐在地上,對女人說:「一個傻子,你讓他先剃了再說。」日本憲兵穿著土黃色制服,個個都留著小鬍子,他們指著阿永用母語嘰里呱啦議論著。阿永最忌諱別人叫他傻子,他暴跳如雷,把已有裂痕的鏡子又踹了個粉碎。宛雲怕阿永惹更大的事,就對他說:「咱們回家吧,下午再來。」阿永卻斬釘截鐵地宣稱:「我來得早,我先剃。」然後衝到日本憲兵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說:「他們來得晚,他們後剃!」說著,飛起一腳踢到一個憲兵腿上,罵:「這是我和雲的凳子,滾開!」 日本憲兵被激怒了,三個人一齊上前捉住阿永,對著他拳打腳踢。阿永哭叫著,眼睛立時被打得烏青了,鼻血也嘩嘩地流了出來,嚇得嗚嗚直哭的宛雲只得央求高個女人:「求求你,別讓他們打他了!」女人笑著捏了一下宛雲的肩膀,說:「你是不是這傻子的小媳婦?」阿永號啕大哭著,不斷地叫著「雲」。 王大疤拉扔下剃頭推子,那位老頭也扯下了蒙在胸頸處的白布,嘟囔一句:「真不像話。」然而他什麼也不管,推開門帶著他的牢騷走了。阿永最後像攤爛泥似的倒在地上,身上到處是血。一名憲兵摘下帽子,坐到了剛才老頭坐過的皮椅上,示意王大疤拉該給他剃頭了。王大疤拉幫助宛雲去攙阿永,可阿永打著挺兒,說什麼也不起來。女人只得喚另外兩名憲兵將阿永強行抬到門外,然後關上店門。宛雲再推門無論如何也推不開,只能哀求過往行人,讓他們幫助她把阿永弄回去。後來一個賣糖葫蘆的動了惻隱之心,把阿永背到小車上,推他回醬菜園。朴善玉正出門扔霉爛的菜葉,見阿永被打得如此模樣,立刻就嚇白了臉,手也哆嗦起來。阿永腫著眼睛跟母親訴苦:「不讓我先剃,還揍我,雲也不管,壞!」他們手忙腳亂地把阿永攙進屋,朴善玉拿出棉球和藥水為兒子擦拭傷口,邊擦邊落淚。宛雲也哭著,說是頭沒剃上,反倒挨了揍,都怪王大疤拉不幫忙。朴善玉罵遭:「王大疤拉這個老王八頭,真是該殺!」繼而又罵王大疤拉的婆娘不是個東西,說她早晚有一天會橫屍街頭。咒她臉上長天花,肚子長瘤子,胳膊生爛瘡。阿永聽後這才笑了幾聲。宛雲依照吩咐給幫忙的人裝了一包醬菜,豈料賣糖葫蘆的拒不接受,他說:「別以為人人都像王大疤拉!」朴善玉只能口頭上對他千恩萬謝。待屋裡只剩下宛雲和阿永的時候,朴善玉罵:「那些狗兵的頭是頭,我們的頭就不是頭了?!」然後將阿永的頭抱在懷裡,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髮,說:「媽給阿永剃頭,以後再也不讓阿永出去受欺負了。」說著,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3

李文將半面銅鏡恭恭敬敬地擺在向陽山坡的小樹下,然後又將個饅頭放上去。清明的陽光雪亮地照著山林,使那些還未復甦的衰草閃著綢緞般的光澤。李文坐在地上,說:「楊路,今天是你的節日,沒有酒和肉,這個饅頭還是三天前老鄉送來的,我沒捨得吃,想著就要清明了,把它留給你,你慢慢吃吧,別噎著,就著水吃。噎著了在那裡就說個媳婦吧,讓她給你捶捶背。」李文與楊路開了幾句玩笑,心裡就不那麼憋悶了,他敞開心扉,與楊路長談著。

咱們的隊伍這一年裡又損失了不少人,有些人死得跟你一樣冤,是因為出了叛徒。我小時候做遊戲時,最怕當叛徒,小朋友們會一齊上前對你拳打腳踢,給你畫鬼臉,頭上還戴頂高高的白紙帽子。可現在有的中國人出賣自己人,那麼心安理得,我想起來就氣得想把滿口的牙都咬碎。還記得李家碾盤吧,就是你出事的那個村子,告密的人只因為日本人給了他家兩袋白米和一隻鴨子,他就把咱們的行動計劃給泄露了,想想令人心寒。不過那個叛徒已經被結果了,他到河邊撈魚,我一槍打在他的小便上,他「嗷— — 」地叫了一聲栽進河水,我又在他的胸和腦袋上各補上兩槍。那是我第一次殺同胞,不過我殺的是敗類,他死有餘辜。有趣的是殺死他後我還夢見過他沖著我張牙舞爪地叫,說他的魂兒被我弄破了,沒法轉世了,朝我身上吐唾沫,我就在夢中又給了他一槍,從此後他就不入我的夢了。李育德在那天被日本人俘虜了,他真堅強,至死什麼也沒交待。日本人殺了他後將屍體吊在樹上示眾,直到那肉因腐爛而像一塊塊泥巴似的掉下來。李育德的老婆無人照顧,她每天都去河邊,聽見河水就笑,回家後見什麼吃什麼,抹布、蒼蠅、老鼠甚至蠟燭。李家碾盤的人見了她都害怕,她夜間坐在門檻上整宿整宿地哭,讓李育德回家拉二胡給她聽。你說可憐不可憐?這女人最後掉進井裡淹死了,村裡人就再也不吃那口井的水,張羅著另打一口井。咱們沒有端了下石砬子那個賊窩,我一直心裡不痛快。李家碾盤的事情發生後,下石砬子的兵力又有增強,為了保存實力,暫時還不能惹他們。躲開這群禽獸的滋味是多麼難受啊。你常說小日本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可我見他們蹦躂得挺歡勢,什麼時候能把他們斬盡殺絕了呢?咱們隊伍去年裡戰績不錯,打死了三十多個鬼子,繳獲了不少武器彈藥。老百姓擁護咱們,省下口中的糧食悄悄送過來。不過凡是咱們住過的村子,走後都給人家惹了大麻煩。鬼子聞訊進村後就抓村民,嚴刑逼供,不招供就殺。你記得新苗屯的王九斤么?那個愛說書和喝酒的人。鬼子把他抓去了,他說他招供,不過得唱著說。他唱了足足有兩個時辰,鬼子也沒能弄明白我們是去哪裡了。用鐵鞭抽他時,他說他的肉嫩,受不了這個,命比什麼都重要,他招。結果招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那地方狼多,鬼子因為尋找我們被狼咬死了一個。王九斤怎麼著?給鬼子帶路的他趁拉屎的工夫溜了。你說這人平時看上去大大咧咧的,還這麼有心計。還有大發屯的劉老鐵,他跟鬼子說我們跟正常人不一樣,走夜路時眼睛會放光,冬季時不用穿棉鞋,餓三天三夜肚子照樣跟鼓一樣圓。還說我們長著千里眼,順風耳,什麼都能看得見聽得著,根本用不著他們給提供糧草和情報。劉老鐵的話音剛落,氣急敗壞的鬼子就砍下了他的頭。你說劉老鐵的頭奇不奇?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就像被旋風吹著似的,不過一點灰也沒沾,最後還端端正正地自己立住了。氣得鬼子上前去踩這顆頭,結果崴了腳,疼得嗚哇直叫,你說奇不奇?你要是在那裡見到劉老鐵,就替我給他點棵煙,說我尊敬他。他的兒子劉江到咱們隊伍來了,這小子可沒有他爹那麼有骨氣,第一次參加戰鬥時,嚇尿了褲子,開槍時手直哆嗦。回來時我說了他幾句。他還嗚嗚哭,說他本不想參加隊伍的,他娘非要他來給爹報仇。他不想報仇,只想養鴨。他喜歡鴨子,說鴨子走路總是不緊不慢的,而且鴨肉肥而不膩,蒸煮烹炸怎麼吃都人口,只是現在他回家也沒鴨可養了。隊伍里讓我帶帶他,這小子不喜歡摸槍,卻喜歡那支繳獲的笛子,吹起來還挺上口的。他說他也恨鬼子,鬼子讓他沒了爹,讓他養不成鴨,只是怕戰鬥的場面,他說過年放個炮仗他都膽突突的。有一次村子裡的糧庫失火,別人都趕著去救,可他一看衝天的火光就嚇得癱在了地上。最有意思的還是他怕人結婚,若是聽見嗩吶喜洋洋地叫,聽說誰家要娶媳婦了,他連門也不敢出,生怕撞上熱鬧。說是結婚跟戰鬥一樣沒什麼區別。劉老鐵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他的獨生子卻是膽小如鼠。但是我慢慢喜歡上了他,他心靈手巧,會縫衣裳,剪紙也在行,會編故事,還會做飯。現在他在隊伍里搞宣傳和後勤工作,給大家唱唱歌、說說書什麼的。他還把你的故事編了個段子,說你長得比關公還英威,愛學習,手心常常攥著字,管你叫「楊字迷」。他還喜歡看你留下來的這半面銅鏡,用它來照臉,說他的臉在銅鏡里比鴨子還漂亮。你聽了肯定要笑,他一旦喜歡什麼東西,就把它們比作鴨子。楊靖宇司令有回來連部,他見司令的眉眼生得英威。脫口而出的就是:「司令比我見過的鴨子都帥。」你能想像得出楊司令會笑成什麼樣子。他當時披著大衣,這回大衣披不住了,掉地上了,警衛員也笑得里倒歪斜的顧不上去撿大衣了。

鬼子這一年沒少跟咱們動心思,去年冬天在森林裡,他們在路口放了酒和肉,還壓著勸降書。有的樹上還貼著美女的照片,那些女人光不赤溜的,屁股和奶子都圓滾滾的,騷得很。咱們對那東西不聞不碰。酒算什麼東西?自己慶功的酒是美酒,而他們的酒就是馬尿。肉算什麼東西?他們放的肉跟乾柴棒一樣難咽。可也有意志薄弱的,看了女人的照片夜夜都胡思亂想,最後是溜下山回老家了。鬼子對咱們實行了大討伐。凡是與咱們有聯繫的村屯都在他們嚴密控制之下,所以給養成了問題,糧食、棉衣、鹽等東西都很缺。他們還把許多村屯給燒毀了,將人都趕到一個地方圈起來,周圍修炮台,進出村屯還要登記和搜身,這一招可真是歹毒啊。這種辦法就跟抓雞似的,放個大籠子養起來,主人是鬼子,他們想什麼時候宰就什麼時候宰。雖然條件艱苦,但我們還是能打勝仗,有個大勝仗是非跟你說不可的。

年初楊司令領我們進了輯安的老嶺山區,這個山區地形多變,大大小小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很容易掩蔽。鬼子當時正修通化到輯安的鐵路,抓了不少勞工。我們到達輯安後的一個黃昏,楊司令就親自指揮,把五百多大兵分三路,襲擊了老嶺隧道西口「東亞土木會社」的工地、十一道溝發電所和十二道溝供應倉庫,這次出兵神速,鬼子絲毫不覺,一傢伙就打死了七個鬼子,還俘虜了五人,把那些勞工全部解救了。勞工們有的回家了,有的乾脆就挎上槍跟著我們打鬼子去了。我們放火燒了他們的老窩,燒了三台汽車,把修鐵路的材料也都燒了,真是過癮啊。我打死的一個鬼子當時正站在工地上撒尿,打中他時他的帽子先飛了起來,在半空轉了好幾圈。劉老鐵的兒子說我不該那時開槍,等他尿完了也不遲。說那鬼子夾著一泡沒尿完的尿下世,肯定憋得難受。氣得我罵他是膽小鬼,只配在村子裡養鴨。你猜怎麼著?他嗚嗚又哭了,我還得哄他,給他笛子讓他吹。這小子,我估摸著將來勝利了,他可以回家養鴨娶媳婦了。他在婚禮上也會嚇得哇哇直哭,到時新娘子不氣歪鼻子才怪呢。你跟劉老鐵說一聲,不管這小子怎麼樣,他是他的後代,我會好好照顧劉江,不讓他受委屈。

以後打鬼子的日子更艱難了,鬼子人多,切斷了我們的給養,武器裝備上也不如他們先進。越是這樣,我們就越想打勝仗。我這條命,這一生就交給這件事了。說不準哪一天槍子長歪了眼睛,我也會到你那裡報到。你平時幫我留意著,差不離幫我物色個好對象,我在這裡要是娶不上媳婦,去那裡也是一樣的。我不要那種太漂亮的,那種女人水性楊花的居多,我要賢慧的、溫柔的,說話聲音輕的。我最煩女人說話大嗓門,沒個女人樣子,她吆喝你時你覺得是在吆喝牲口。

我舅舅去年底做了件很丟人的事情,這裡也是非跟你說說不可的。你知道我是被遺棄的孩子,撿到我的舅舅也不是親舅舅,只不過他不願意讓我叫他為爸,才喊他舅舅的。舅舅待我確實也好,吃穿住行,沒有照顧不到的。他在大學裡教西洋文學,懂幾國外語,跟我舅媽如膠似漆的。我以前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個姐姐,是我舅舅舅媽的獨女,比我大兩歲,人長得銀漂亮,但就是嬌氣,蠻橫。我舅舅舅媽有意讓我跟姐姐結婚。姐姐那時在大學讀三年級,學的也是西洋文學,她讓我也報考這個系。我離家參加隊伍時想到他們可能會找我,就把名字改為李文,我的原名叫李爾。去年年底在靠山屯的火車站,我意外發現一張尋人啟事,是我舅舅擬的,尋外甥李爾,上面還模模糊糊地印著我的照片。說是舅舅舅螞因我的出走而身體欠安,姐姐也形容憔悴,盼知情者能夠告知下落,必有重賞。這些倒也沒有什麼,最可恥的是最後一條,舅舅猜到我可能打鬼子去了,就申明如果是大日本皇軍抓到我,一定手下留情,他願出錢贖我的身,還說我少不更事,要是參加了抗日隊伍也是受人唆使。裡面竟然有「日本和滿洲本是一家,一家人要和睦相處」這樣的屁話,看得我真是無地自容。據說,在一些大小城市甚至城鎮的火車站和碼頭都貼有這樣的尋人啟事。幸而我改名更姓了,長頭髮剃短了,鬍子也留了起來,誰也不會想到那上面的人就是我。我不明白舅舅這是為了什麼,他也算是個正直的教書人啊。我開始懷疑這尋人啟事是姐姐以舅舅的名義搞的把戲,她身前缺少一個誇她瀑亮的人,這樣她就不順心。我誇她完全是因為她一天要問我許多回:「我漂亮么?」你若說她不漂亮,她就三天都不跟你說話。誇她漂亮之後,她就會買小禮物送給你。不管這尋人啟事是誰策劃的,我都覺得很可悲。

楊路,我知道你還有個雙胞兄弟叫楊昭,他拿著另半塊銅鏡。你不是說他可能當教士了么?這一年裡每逢路過大大小小的教堂,我都要問有沒有一個叫楊昭的教士,他的喉嚨有塊青記。然而我至今沒有打聽到他的下落。有時路過大些的市鎮,我就把這半面銅鏡拿在手上,盼望著過往行人有認出它來的。雖然我知道這希望很渺茫。你在那裡放心,我一定想方設法找到他。把他當親兄弟對待。如果我死了,就把這任務交給別人,誰見了楊昭都會說:楊路是個好樣的。你在那裡安心過日子吧,那裡肯定沒有鬼子,喜歡騎馬就弄匹馬騎騎吧。只是別騎得太野,萬一撞著了誰可不大好辦。我該回營房了,饅頭你吃完後,我不能這麼擱下了,找有好一段沒有吃面了。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分享吧?你不是小氣鬼,我知道的。

4

狗耳朵推託天太熱,汗出得多,不願意和寡婦一個被窩睡覺了。女人一到春天就十分難纏,三天兩頭就想要他,狗耳朵身子虛,沒那麼多的精氣,就找各種借口搪塞。原想著春夭一過她就不發惰了,誰曾想入夏以來她的情慾仍如野火一樣旺盛。狗耳朵耗得頭暈眼花的,私下裡跟已經十一歲的丁陽說:」你媽要累死我了。你的親爸肯定也是這麼累死的!」丁陽一派天真地問:」她怎麼累你了?要是我能幫你的話,我就做一點,讓你少挨點累。」狗耳朵聽後笑得直咳嗽。

狗耳朵拒絕女人時,她總是說不做那事她就胡思亂想,睡不著覺。她想已逝的丈夫和丁力。想念丁力狗耳朵可以理解,畢竟丁力死得慘,又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對丈夫的念念不忘卻使狗耳朵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許多次在他們交歡時女人都要亢奮地喊「葫蘆」,狗耳朵不明白她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有一次與丁陽一道玩耍時才知道那是丁陽父親的綽號。丁陽對狗耳朵說:」我給你起個外號吧,叫『鏟子』。」丁陽有時淘氣了,狗耳朵常常握著鏟子嚇唬他,說要鏟碎他的腦袋。狗耳朵罵:」沒大沒小,好歹我也是你繼父,怎麼就要給我取外號?」丁陽很委屈地說,給家裡人取外號是母親的習慣。父親在世時,他們每個人都有外號,丁陽叫兔子,丁力叫苞米,而父親叫葫蘆。但父親去世後,母親就沒心思叫他們的外號了。狗耳朵聞訊後更加怒不可遏,他不但拒絕與女人同床,還煞費苦心地找來一個葫蘆,當著女人的面用刀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劃,劃得葫蘆傷痕纍纍。人的臉白得如紙,這還不過癮,狗耳朵還將拍死的蒼蠅粘在葫蘆上,將鼻涕也往它身上擠。女人皺著眉頭,可不敢聲張什麼。事後狗耳朵又覺得自己這樣做過於殘忍,跟一個死去的人計較未免大沒肚量了。這樣一想,他就把葫蘆擦拭乾凈,將刀痕用沙紙磨平,使那葫蘆的黃色驟然脫落。成了個白葫蘆。

集團部落的規模又有擴大,去年又並過來一個屯子,有七十多戶人家,他們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地遷到集團部落時,只有少數家當跟著遷移過來,部落里本來夠狹窄的了。這下更加擁擠不堪了,豬圈鵝圈狗圈都起了新房子,由著新戶人住。由於房屋密集,互相擋自光,房屋裡少見陽光了,總給人陰沉沉的感覺。狗耳朵出部落時都要跟著大夥一起走,種地。鏟地或者秋收,有專人監管著,你想跑都跑不掉。收穫的伙食大部分上繳了,留下的基本不能讓人吃飽。人們私下管集團部落叫「人圈」。狗耳朵愈發懷念他提著打狗棍自由白在乞討的日子,在他看來觀在雖然有了家,但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不如當叫花子來得洒脫。他在夢中就常見過去的時光,雖然凄涼了些,但心卻是敞亮的。他不只一次動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可最後還是動搖了。一則很難走脫,就是出去了這世界也不太平,找過去的夥伴們已經很難了。二則他是個有妻室的人了,不管女人怎麼難以忘懷舊情,他作為一個男人總不能一拔腿撇下他們母子倆一走了之,那樣也太不仁義了。女人自丁力死了之後,落下了個毛病,時常坐在酒窖口發獃。有時還自言自語著,這時你跟她說話,她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狗耳朵理解她失子的痛楚,也不過多打擾她。只是她呆坐久了,狗耳朵有些擔心,怕她沉浸在哀傷的氣氛中不能自拔而瘋掉。這時狗耳朵就會輕輕走到她背後俯身摟住她的腰,將臉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女人就會驟然轉身淚如泉湧地抱住狗耳朵,聲聲地說:」我活著幹什麼,我活夠了!」狗耳朵也會落下眼淚,他說:」我也活得夠夠的了,要不咱們一塊死吧,只是丁陽太小,投爹沒媽怪可憐的。」狗耳朵知道一旦提起丁陽,女人就會燃起生的希望,他還覺得她之所以樂此不疲地要他,也是因為她的生活實在太黯淡了,沒有別的樂趣。所以多次拒絕她之後,狗耳朵又汗涔涔地往她的被窩裡鑽了。

夏夜的星空如多年以前的一樣清爽,夜空中如果有圓月,那夜色就微微泛白,幽藍的夜空也成了寶藍色的。有的星星在閃爍中漾著紅光,有的則泛著藍光,如貓頭鷹的眼。狗耳朵喜歡夜深時到院子里仰望星空,直看得脖子發酸。他給很多星星起了名字,有的叫麥子、玉米、土豆,還有的叫荷花,牡丹、秋菊。除了花名就是莊稼名。好像天空那沉重的不可洞穿的藍色就是厚重的泥土,而每一顆星星都是植物。女人怕狗耳朵在外面站久了著涼,就一遍遍地隔著窗戶叫他:」屋裡睡吧,星星有個什麼看頭,你看不死它。它卻能看死你。」狗耳朵煩她在他神思遐想的時刻打斷他,回去後對她也就沒有溫存。他愛星星,太愛了,覺得它們每時每刻都活生生的,那麼有朝氣,不似他,一天到晚無精打採的,不敢看鏡子里形銷骨立的自己。為了節省糧食,狗耳朵每天都半飢半飽著,肚子總是空空落落的,人的腳步聲也就比麻雀還輕。有好幾次他推門進屋嚇著了女人,她捶著胸口,「唉喲唉喲」叫著埋怨狗耳朵:「你嚇死我了,進屋怎麼也沒個動靜?」狗耳朵分外委屈,心想我就這麼點力氣,你拿去了這麼多,餘下的夠我喘氣說話走路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大的勁頭弄出聲響?心裡雖然這麼想,下回他進屋前先就在門口咳嗽一番。豈料那咳嗽常常是一發而不可收,直把他咳嗽得蜷成一團,哆嗦到地上。女人出來為他捶背順氣,埋怨他:「讓你半夜三更地出去看星星,著了涼了吧?」按照女人的說法,星星都是女人,有的浪蕩,有的則遵守婦德。狗耳朵望見的都是浪蕩星星,它們纏著他不放,耗他的氣血。她的謬論常常引得狗耳朵啞聲啞氣地笑起來。他笑起來只覺胃部一陣陣痙攣,而且胸骨像被沙子抽打似的刷刷地響。狗耳朵便會立即收了笑聲,惟恐笑得大發了,自己就會像燒落了架的柴火一樣化為灰燼。

集團部落在南門的老屠宰場附近成立了個小學,十一歲的丁陽得已在驕陽下上學了。他回家說同班的有比他還大的學生,當然也有比他小的。老師在課堂上常常罵他們是笨蛋,因為他們連「天地人馬豬」這樣簡單的字也不會念。跟丁陽同班的有個叫李大風的孩子,十三歲,新近隨父母來集團部落的。他長得又黑又壯,小眼睛,厚眼皮,上課時愛放屁。他的屁來得也及時,這邊老師在講台上四濺著唾沫星子罵他們是笨蛋時,李大風的屁就響了。他的屁是名副其實的響屁,清脆悠長,惹得全班學生哄堂大笑。老師氣急敗壞地把李大風叫到講台前罰站,問他是不是故意搗亂。李大風就理直氣壯地說:「我跟你搗什麼亂呀,我想管住屁,不讓它出來,可憋不住,我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把屁眼割了。」同學們笑得更歡了,餘下的課也就沒法上了。李大風說他以前不是這麼放屁的,自從來到這個新地方,他喝不慣這裡的水,說有股土腥味,沒有他過去呆的屯子的水好喝,因而整日脹肚,常常有屁。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付這些屁。他下課時很野,喜歡沖著聚堆兒玩耍的同學大喊大叫,同學們都怕他。但他對丁陽比較友好,也許是因為他們在班級里都屬於個子偏高一類的緣故。丁陽管他叫「老哥」,而李大風則稱丁陽為老弟。老哥老弟在放學之後經常走動,連帶著也加強了家長之間的交往。狗耳朵時不時到李大風家和他父親聊上片刻。他父親李進財,原先開著家裁縫鋪子,尤其擅做女人穿的衣裳。也許是由於他經常觸摸絲綢的緣故,那雙手又白又細膩,像畫中拈扇捕蝶的小姐的纖纖玉手。他的老婆胡玉蘭卻生著雙滿是老繭的手,地里的農活和家裡的雜活都由她來做。狗耳朵常想若是給李進財的老二割了,身下開一個洞,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和李進財很談得來,有時出部落料理農田就有意趕在同一個時辰出門。李進財對農活一竅不通,連鋤把都攥不住,一見陽光就頭暈目眩,每隔十分鐘就得喝次水。他還分不清哪是莊稼哪是雜草,常把不該鏟的清除了,狗耳朵就得幫他辨認莊稼,可他無論如何也記不住,下次照例把莊稼給鏟了,狗耳朵只好幫他做活,由著他在一旁拄著鋤頭垂頭喪氣地看著席捲著莊稼地的陽光。李進財有個毛病,特別喜歡看女人,他看的倒不是臉龐,而是衣裳。有的女人不明真相,以為他是色狼,就朝他啐唾沫,知道他是老裁縫的也就善解人意地笑笑。有次他見到一個穿著黃緞子衣裳的中年女人,他追上前,說那衣裳做得不合體,後襟不該開,扣子也不該盤成梅花形的,要盤成蓮花狀的才大方好看,非要人家脫下來,他帶回家改改不可。女人呸了他一口,罵他心存歹意,李進財只好垂下頭蔫蔫地走開。原想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豈料那女人多事,回家大肆渲染新來的李進財如何看上了她,竟敢青天白日下讓她脫衣裳。這男人一聽幾乎氣炸了肺,不由分說衝到李進財家,對他一頓拳打腳踢,弄得李進財鼻青臉腫的。李進財的老婆在一旁助威,說:「打得好,誰讓他眼賤了!」狗耳朵聞訊後勸誡李進財:「女人都是欠揍的,你就不該關心她,她穿得再難看,跟你也沒什麼關係。扯這個王八犢子圖稀個啥?好心沒得好報!」李進財卻捂著腫脹的臉死不改悔地說:「我看著她們穿的衣裳不對頭,心裡就不舒服,不幫著改周正了就難受。」

李大風放學回家見父親被揍成這副樣子,什麼也沒說,他吃過晚飯就去了那女人家。進了她家屋子,見那女人正坐在灶房燒火,他笑了兩聲,解開褲帶,從容不迫地掏出老二,往女人頭上撒尿。女人被這一幕嚇傻了,任尿水在她身上恣肆。李大風說:「你個騷女人,誣賴我爸,我讓你再敢胡說八道!這回讓你喝點黃金湯,下回就讓你吃黃金飯!」學生們都知道,李大風管尿叫黃金湯,而管屎叫黃金飯。那女人受了污辱大氣不敢出,惟恐事情鬧大,本來丈夫去打李進財已使她心生愧意了。李大風撤完了尿就問那女人的丈夫在哪裡,他想給他的腦袋栽棵蔥,嚇得那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給李大風磕頭,叫他小少爺,求他放過自己一家人。李大風這才拍拍手走出她家,臨出門時放了個沉重無比的屁,嚇得女人直激靈。

李進財偶爾也到狗耳朵家來,他不愛進屋,喜歡站在倉棚下的陰涼處和他說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狗耳朵的女人不喜歡李進財,背地管他叫蚯蚓,專往骯髒、陰濕的地方里鑽,對他的纖長十指更是嗤之以鼻。李進財有次提出要進酒坊看看,說是聽人說了,那酒坊的窖里還摔死過一個孩子。這話正巧被耳靈的女人聽見,她指桑罵槐地將李進財趕出家門。事後她擰著狗耳朵的腮幫子教訓他:「你少和他來往,他就專盯女人的奶看,你跟著他,早晚有一天會學壞!」狗耳朵疼得齜牙咧嘴地叫道:「就我這個熊樣,誰願意跟我?我看人家一百眼,人家也看不上咱一眼!」那女人住了手,咯咯笑起來,說:「我諒你也沒這個膽。要不是我,你還不是個沒人要的小叫花子,起五更爬半夜,吃了今天沒明天的主兒!」這話深深刺痛了狗耳朵,本已熄滅的出逃的慾望在那一瞬間又變得強烈起來。然而當夜女人對他溫存備至之後,他這種念頭又如薄冰一樣被輕易地踩得破碎了。狗耳朵想不如就在這人圈裡得過且過混日子,況且他還捨不得離開丁陽。

丁陽無論遇到什麼事,回家後都要悄悄告訴狗耳朵。哪個同學的褲襠開了,哪位老師的臉上沾了女人的胭脂等等他都要說。他還喜歡聽狗耳朵講他過去乞討的故事,覺得魅力無窮,認定這世上最逍遙的生活就是當個叫花子。氣得狗耳朵罵他沒出息,不諳世事,討人家的飯怎如自己有飯吃踏實!丁陽乖順,但懶惰,家裡任何活兒都不想沾手,連拿碗吃飯都嫌累。狗耳朵看不慣他這毛病,時時教訓他,派給他諸如抹桌子、掃地一類的輕活兒。丁陽迫不得已地做,但住往是把桌子上的茶杯抹到地上摔碎,或者將垃圾掃進灶坑後連同苕帚也扔在那裡。隔不多時。「噗—」地一聲響,苕帚被引著火了,氣得狗耳朵直嚷牙根疼,說若丁陽是他親生的。非要揍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集團部落里也成立了協和會,女人們穿著千篇一律的協和服,看上去分外古板。李進財尤其看不上這種衣裳。嫌它拘謹、僵直,不顯女人的身材。看到誰穿協和服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告訴人家穿上那衣裳匠氣,不美。女人應該穿顯出腰身的衣裳來。然而沒有人把他的話當一回事,穿什麼不穿什麼,在人圈裡已顯得無足輕重了。多數女人都因生計所累而蓬頭垢面的,她們哪有心思打扮自己呢?就是有心思,也沒那份財力呀。去哪裡弄那水靈靈的花布,去哪裡買柔軟光滑跟月光一樣動人的絲綢?李進財在集團部落里也沒法開裁縫鋪子了,只是同他一起遷來的鄉親知道他的手藝。逢到婚喪嫁娶一類的事,偶爾還請他出馬。裁件壽衣或者縫個鑲有花邊的新嫁衣。李進財的手裡還存著不少花邊,有紫色、紅色、黃色和白色的。他還有一個大包袱。裡面鼓鼓囊囊地裝著過去裁衣服落下來的化,色彩繁複得很。看一眼就讓人眼花繚亂。每一塊布角都能勾起他無窮無盡的回憶,他能對著它們講上三天三夜。狗耳朵窮極無聊時,就喜歡從那包袱里拽出一塊布角,逗引李進財講故事。有一回他拽出的是條月白色底印有紫花的綢緞,李進財一拈那布條臉就白了,眼神也凄涼了,淚花湧上了眼眶。這更加勾起了狗耳朵無窮的興緻,他說:」講講吧,這是誰做衣裳落下的布角?依我看,能穿這麼水靈布料的人一定年輕;再看這上好的料子,她也不會窮著!」李進財連忙忍著淚水把狗耳朵拉到僻靜處。悄聲告訴他,這布角的主人叫夏荷,聽她的名字就讓人覺著清爽。她人也確實清爽。不漂亮。但膚色白暫,氣韻溫柔,舉手投足之間總給人一種溫情脈脈的感覺。夏荷十八歲嫁給了他。三年之後他們還沒有孩子,李進財料定她不能生養了。李進財是李家獨苗,父母一心要抱孫子,他們對待夏荷波瀾不起的肚子充滿敵意。夏荷的經期在每月中旬,每逢此時夏荷的婆婆就要拄著拐杖頻頻跑廁所,察看是否有月經痕迹。一旦發現了紅色,她就氣喘如牛地回屋咒罵夏荷,讓她滾回娘家去。夏荷就挽著包袱一趟趟地回娘家,愁得李進財不到三十歲就白了雙鬢。在父母的威逼下,李進財只得休了夏荷。走前他給夏荷做了件斜襟的緞子上衣作為紀念。本來該兩天做完的活,他足足用了十天,每縫一針他的心都要抽搐一下。夏荷穿上那件新衣後看上去更加楚楚動人,讓人疼愛得難以與她分手。然而李進財還是把她送回娘家了。岳父岳母操著燒火棍將他趕出村口,他看見夏荷哭得像個淚人。這之後,李進財經媒人介紹又娶了個女人,轉年就生下了李大風。之所以叫他大風,是因為生他的時候狂風大作,幾株小樹都被折斷了枝。明明是正午,可因為狂風捲起了塵沙,空中昏黃昏黃的。待給小傢伙剪斷了臍帶,狂風這才驟然止息。有了孫子的父母整日喜笑顏開的,可李進財每逢夜闌人靜時就要想念夏荷。李大風五歲時,李進財領著兒子到夏荷所在的村子串門,忽聞夏荷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這讓他吃驚不小,後悔不迭。夏荷再嫁後,沒想到終於開花結果了。這使李進財更加憎恨父母,如果夏荷不走,說不定也會生出孩子了。孩子有早生的,也有晚生的,為什麼不能耐心再等幾年呢?李大風六歲時,李進財的父母先後去世了,只是因為夏荷的緣故,他連一滴眼淚都投掉。從那以後他總是心慌氣短,干不得一點力氣活,也不想見人,整日在家裁裁剪剪、縫縫連連。他的女人知道他心裡有個夏荷,因而對他動輒惡語相加,也罷了給他掭丁進口的念頭。偶爾再懷上身孕後,她就一定想辦法墮胎。然而這懲罰對李進財來說算不得什麼,他認為自己罪孽深重,活該要斷子絕孫。

李進財顯然壓抑太久了,跟狗耳朵講夏荷時臉頰漸漸潮紅了,且聲調也愈來愈高。狗耳朵漸人情境,跟著嘆息不已。這時李大風的母親端著一盆洗衣水出來潑,她瞄了一眼李進財,將水用力潑在他們腳下。狗耳朵和李進財同時跳了一下,但他們不是神仙俠客,很快又落到地上,鞋子還是濕了。女人笑著罵:「我潑那臊荷花,潑死它!」嚇得李進財脖子上青筋直跳,口中連叫「阿彌陀佛」。李進財說,這女人感覺實在靈敏,每當他跟人提起夏荷,她就是隔著幾里地都會有察覺。接下來她不罵李進財,而是大罵荷花,罵荷花你又能說出什麼來呢?只能忍氣吞聲地聽她罵,罵夠了她也就消停過日子了。

狗耳朵回家後想起李進財的事,當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索性爬起去望星空。銀河亮得飽滿充盈,讓人覺得那裡的水就要流下人間。他發現有一顆星星白而碩大,泛光時周遭彷彿有無數花瓣在綻放,怎麼看都像一朵荷花。他想起了李進財描述的夏荷,不覺內心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想想別人都有一段難以忘懷的男女情事,他卻一無所有,越想越覺得凄涼。這時女人推開窗戶啞聲啞調地喚他:「狗耳朵!你望星星都望魔症了,好好的晚上不在被窩呆著跑出去發什麼瘋!被窩是熱的!星星是涼的!」她的後兩句話頗具有喜劇效果,聽得狗耳朵笑了起來。

狗耳朵從此後就不樂意到李進財家走動了,因為原先他覺得他們氣質相近,趣味相投,後來發現李進財的情感世界裡有個美若晨星的夏荷,可他一無所有。

一個夏日黃昏,狗耳朵正打掃遺落在酒坊窗檯的一堆白花花的鳥糞,丁陽背著書包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爸、爸」地叫著,跟狗耳朵說:「李大風他爸像我哥一樣給吊起來打了,把褲子都打爛了,你還不上他家看看!」原來,李進財愣是把自己老婆穿的協和服給改了,領口縮小了,袖口給弄得蓬鬆了,後面還開了襟兒。他女人口無遮攔,別的女人誇她的衣裳式樣別緻時,她以實相告:「找們家李進財把協和服給改了!」這話傳到了日本警察口中,就把李進財捉去吊在南門下打,說他是個反日分子,大逆不道,死有餘辜,用刀剁下了他的一雙手,讓他永遠也別想再改一件協和服。狗耳朵本想去看看失了雙手的李進財,罵他為什麼手欠,罵他的女人又為什麼嘴欠,想想那情景肯定很難受,也就絕了那心思。只是從此之後,警察所的住所頻頻受到襲擊,石子三天兩頭就飛來打碎玻璃,新鮮的人屎被抹在門楣上。丁陽悄悄告訴狗耳朵,這一切都是李大風乾的。狗耳朵叮囑丁陽不要出去胡說,接著豎起大拇指說:「還是兒子好哇!」

5

羽田與北野南次郎相聚在蒼泉,他們是中學時代的同學,南次郎喜歡醫學,從小就去山中捉麻雀回家來解剖。有一回羽田放學後去南次郎家,見他雙手鮮血淋淋地掏一隻死羊的內臟,將心肝肺分別切下擺在木板上,看上去極為恐怖。南次郎對醫學無限迷戀,來到滿洲後,他進了特殊部隊從事醫學研究。久而久之羽田才知道那是研究細菌的。最近北野南次郎隨擴編了的部隊遷至哈爾濱平房,他們得以重敘同學之誼。

北野南次郎見到羽田的第一句話是:「落葉了。」羽田笑著應了一聲:「秋天了。」他們落座後彼此打量了半晌,一個說對方「白了」,另一個則說「瘦了」。羽田確實瘦了許多,而南次郎在學生時代的臉色是黑紅的,現在卻面如白紙,也許是長期呆在實驗室里少見陽光的緣故。羽田點了兩道餐館的拿手菜,紅燒豬耳和蒜蒸鯰魚,然後又要了新近推出的鮮蘑玉米湯。湯里放了牛奶,很鮮嫩,南次郎嘗了一口便連聲讚歎。羽田又要了一瓶紅葡萄酒。兩杯酒落肚,他們之間的話多了起來,窗外也已是暮色沉沉的景色。燈火點點滴滴地亮了,從窗前晃過的人在穿過燈影時給人一種搖曳之感。南次郎幾次指著窗外的人影說:「哈爾濱,花姑娘的好!」羽田只能頻頻給他使眼色,制止他在蒼泉如此信口開河。

北野南次郎看上去變化很大,原來他是個頗為靦腆的人,不愛說話,如今他不但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而且喜歡談論女人了。他伸出一隻手說他睡過五個滿洲的花姑娘,有一個還想跟他到日本去。羽田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只能轉換話題,談剛剛發生過的張鼓峰之戰。羽田認為蘇軍贏得了勝利,而日軍損失慘重,張鼓峰之戰說明蘇軍是強大而不可遏止的,日軍應該從中汲取教訓,不要把胃口放得太大,一個滿洲已經夠了。北野南次郎對這場戰爭則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卻是蘇聯女人,說若是日軍的統治範圍擴大到那裡,他就睡那些高鼻子藍眼睛的姑娘。他用母語小聲跟羽田說,到滿洲來,就是享受來了,不享受就是傻瓜了。你在滿洲就是潔身自好,回到日本也沒人相信你。他說自己現在並不關心戰爭會進行到何種地步,只是能夠做他的醫學研究,並且能時常尋到快樂便知足了。羽田譏諷他所做的醫學研究不是神聖的,他們研製的細菌是讓人死亡的,而醫學研究卻應該是治病救人的。北野南次郎氣得幾乎要將叉子剜進羽田的雙眼,南次郎咒罵羽田不是個軍人,是膽小鬼,發誓以後不再和他暢敘同學之誼。羽田微微一笑,草草結束了這場不歡而散的聚會,將南次郎送出蒼泉後他在飄零著落葉的街頭散步,突然有了一種歸鄉的念頭。

哈爾濱的秋天如果投有雨水的襲擊,倒有點春天的氣氛,天高雲談不說,微風中的柳樹葉子一瓣瓣地紅著或黃著,色彩極為艷麗,宛若春天盛開的迎春和桃紅。羽田很欣賞這樣的秋天,清爽、高潔,又不乏溫馨。最近他與謝子蘭的關係頗為緊張,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交往了。柳笆的母親突然故去,常去她家的謝子蘭與阿廖沙的交往就頻繁了起來。雖然阿廖沙比謝子蘭大二十幾歲,足以做她的父親了,但他對謝子蘭還是抱有愛慕之情。他不顧毋親和柳笆的反對,帶謝子蘭去餐館和戲院,當然也帶她去天主教堂做彌撒。柳笆為此哭過好多次。找到王小二,讓他勸勸外甥女。能不能不和她父親保持這種戀愛關係?王小二聽了柳笆的訴說後氣得七竅生煙,心想你跟什麼人不好,非要跟一個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老毛子?況且你和柳芭是好朋友,怎麼想著去當她的後媽?讓柳笆怎麼見人?被謝子蘭氣得暈頭轉向的王小二找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柳笆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再這麼下去,我非把你殺了不可。讓你少出去禍害人!」謝子蘭楞怔了一下,繼而伶牙俐齒地回敬道:」你和蒼泉的老女人交往,不也差幾十歲嘛。」王小二說:」那是兩碼事!我沒想眼她怎麼著!」謝子蘭說:」那我也沒說非要嫁給他呀,柳笆真是沒道理。我和她爸單獨出去幾趟她就不高興,不高興直接跟我說好了,又不是不認識我,告的哪門子狀呢!」王小二隻能苦口婆心地規勸:」你想想你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這個家能存在著多麼不容易?你爸爸失業後這幾年精神不太好你知道不知道?你媽媽渾身是病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姐姐夫過得艱苦你知道不知道!」謝子蘭鄙夷地說:」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麼著?照我看爸爸也是該精神不好,失業了找不著工作就應該想開些,你想不開的話工作也不能像餡講似的從天上掉下來,還傷你的神,值不值得?媽媽身體不好也怪她整夭憂心忡忡的。人都說笑一笑,十年少,我看她總是愁眉苦臉的,沒個笑模樣,身體不鬧毛病才怪呢。還有我那個傻姐姐。她摸樣雖說比不上我,可也不錯,剛去啤酒廠上班就搞了個管麥芽發酵的師傅,那麼輕易就結婚了,日子怎會過得不艱苦?你就不知道先跟他處兩年,有更好的另尋高技,非把自己弄到一棵樹上弔死,照我看都是自作自受!」王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謝子蘭,怔了許久才說一句:」你真是個妖魔,你要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才算完么?」謝子蘭哈哈笑著,說:「我們家窮得連人都養不起,哪裡有雞和狗呢,我惹不著它們,它們是神仙!」氣得王小二四肢發麻,腦袋像裝滿了蜜蜂一樣嗡嗡地叫。謝子蘭參加了一個劇團,平素有一些小型演出,她要登台演唱了,因而在後台對舅舅下了逐客令。

王小二無計可施,便去蒼泉找陸天羽。這女人奇怪得很,你若長久不理睬她,她定然沉不住氣忙三迭四地去醉雲煙館找他,而你若主動來找她,她反倒有些端著架子,跟你說話時眼神遊移到別處。王小二幾次想探明她的身世,她在上海做過什麼,她有過丈夫吧。看她的體態,他猜測她不但結過婚,而且生過孩子。然而陸天羽閉口不談過去,讓王小二覺得雖然自己是股爽利的風,而陸天羽卻是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他無法逾越只能在牆下徘徊,這也使他們的交往不能深入,又因不能深入而欲罷不能。陸天羽在夏天時對蒼泉又進行了一番改造,菱形餐桌換成了三角形的,周遭剛好擺三把椅子。中空垂下的南瓜形的吊燈換成了鐘形的,更顯得古樸、和諧。此外她又獨創了一道湯,那就是鮮蘑玉米湯,所有用過它的人都稱這道湯不同凡響。蒼泉在其它餐館經營漸走頹勢的時候,卻能使營業額直線攀升,不能不承認陸天羽經營有方。她聽了王小二所說的阿廖沙與謝子蘭的事情後一點也不吃驚,說如果他們結婚,她送謝子蘭一隻翡翠玉鐲。王小二本來是想讓她幫自己出出主意,或者規勸一下謝子蘭的,沒想到她卻推波助瀾地說:「我看阿廖沙不錯,蘇聯男人過了四十歲跟二十歲的模樣幾乎沒什麼區別,他們就好像停住不長了似的,根本看不出他比謝子蘭大那麼多!」王小二就像隆冬時節吃冰一樣,透心地涼。他問陸天羽,阿廖沙是否單獨帶謝子蘭來過蒼泉,如果他們再來,就打發人通知他,如果她不想通知他,就悄悄聽他們說些什麼,有沒有結婚的打算,謝子蘭是否只是頭腦一時發熱。陸天羽說:」他們是否一起來過我不能告訴你,他們就是來了我也不會通知你。他們是奔蒼泉來的,圖的是吃喝和環境氣氛,我不能破壞這個。你要是真想找能幫助你的人,我想你應該去找羽田。」「找那個日本人?」 王小二使勁一甩空空蕩蕩的右衣袖說,「沒門!我不跟他說話!」「他喜歡謝子蘭,你求他幫忙,他肯定會竭盡全力。」「這就跟讓狼去救小羊沒什麼區別。」王小二說,「要是讓謝子蘭跟那個日本人,還不如跟阿廖沙老頭呢!」王小二離開蒼泉時不由得在門口重重「呸」 了一口,這才覺得胸中的惡氣出了一點。他放開步子回醉雲煙館的時候老想唱歌,於是就哼哼唧唧害牙痛似的唱了一路。回到地方卻仍覺不痛快,這才想起了「男愁唱,女愁哭」的諺語,覺得這是千真萬確的。

羽田是在蒼泉遇見阿廖沙與謝子蘭的,看到他們手挽著手進來,他就不想再問謝子蘭任何話了。謝子蘭那天穿件天藍色軟緞旗袍,頭髮高高挽起,有風韻,但令羽田傷感。他覺得她這樣的婦人打扮實在太早了點。謝子蘭微笑著過來跟他打招呼,說她剛剛進了一家劇團,每周有三次演出,讓羽田有時間去看。羽田禮貌地答應著,然後早早結了賬離開蒼泉,發誓以後不再來這裡了。然而謝子蘭的笑靨卻常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因而與北野南次郎重逢後他把聚會的地點選在了蒼泉。他沒有遇到謝子蘭,與南次郎的談話也投有任何樂趣,這使他的心情更為鬱悶了。

北野南次郎卻不然,他很快就把發生在蒼泉的事忘卻了。他所在的石井四郎部隊在哈爾濱平房,佔地面積很大,擁有二十一個村屯。他們部隊對外稱「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實際上是大量而秘密研究細菌的一個場所。在此之前,他們成功培殖了鼠疫菌,他們曾做過試驗,用飛機將鼠疫菌撒在湖北的一條河流里,那裡是中國軍人經常出沒的地方,結果喝了這條河裡水的士兵大部分感染了鼠疫,附近的居民也不斷有感染者出現,死了許多人。消息反饋回來,北野南次郎興奮異常,不由得與同事舉杯相慶。他關心的不是在什麼人身上做試驗,他看重的是這試驗的結果是否成功。在他跟里,世界上最美的昆蟲不是色彩斑斕的蝴蝶和羽翼透明的蜻蜓,而是善於跳躍的棕黃色跳蚤。因為它是傳染鼠疫和斑疹傷寒等病的媒介,在他眼裡跳蚤就像天使一樣美麗。只有藉助它,他的研究才能開展和深入。他常常無限迷戀地看著試管里被囚的那些跳蚤,和它們說著話,比跟知心朋友交談還親密。跳蚤的體溫和血,非常適宜於細菌的生存與繁殖。它怕光,喜歡寄生在貓、狗特別是老鼠身上。而鼠類中的黃鼠具有冬眠的特性,每年的九月份,它便深深鑽人凍土層,處於假死狀態,次年春天它才在草芽萌發的溫暖天氣中蘇醒過來,重新返回地面。南次郎知道黃鼠身上寄生有多種跳蚤,而其中的方形角葉蚤和開皇客蚤則是傳播鼠疫的最理想媒介。所以南次郎向上打了報告,欲大量收購黃鼠。在此之前,南次郎已經成功地在幾個活人身上做了細菌試驗。那時他們在五常的背蔭河,那個大約有六百平方米的實驗場里關押著許多戴著手銬和腳鐐的人,他們多為青年男性,至於是何種來歷,南次郎是從不過問的。實驗場周圍築有高牆、電網、炮樓、護城壕,有重兵把守,進來的活人試驗材料處於嚴密監視之中,很難逃脫出去。有一次南次郎押解來一個活人做試驗,他們稱這類人為「馬路大」。馬路大很瘦,滿臉的絡腮鬍子。他一言不發看著南次郎,很沉靜的樣子。當南次郎命令他伸出手來,欲從他的胳膊往出抽血時,馬路大突然將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南次郎本想為他做傷寒試驗,馬路大的口水激起了他的憤怒。他認為試驗材料是不可以反抗的,於是將他押到地下室,給他做了殘酷的對高壓電流承受力的試驗,給馬路大通了五千伏的高壓電流,他的身體一陣陣地抽搐震顫,但並沒有使其致死。但電流持續通下去後,馬路大終於在一股燒焦的氣味中氣絕身亡了。南次郎朝馬路大的屍體吐了一口唾沫,說:「要聽話的好!」雖然實驗場如此戒備森嚴,但是有一年中秋節的晚上,還是有三十多名囚犯暴動越獄,背蔭河實驗場的秘密自此暴露了。從此之後他們多次遭受到抗日聯軍襲擊,不得已將試驗場廢棄了,另遷別處。平房實驗基地,是他們所搬遷的第四個地方了。

南次郎是首批進駐平房的人,這裡還有一部分設施投有完工。這片土地被劃歸為特別軍事區域,出入的農民必須攜有身份證明書。這些農民之所以還敢壯著膽進出,是因為這裡有他們的土地,他們雖然強遷走了,但是還不忘了回來種糧食。南次郎想等本部全部遷過來後,這些種地的農民永遠別想踏進這個區域半步了。南次郎來後首先參觀了動物飼養室和實驗室,他對這些設施頗為滿意。動物飼養室里有無數個水泥方格槽和木格槽以及鐵皮盒子,裡面飼養著少量的黃鼠。南次郎想,再過兩年,這裡將到處是黃鼠和跳蚤,那該是多麼喜人的景象啊。

少量的黃鼠被放在鐵皮盒子里,然後再投幾隻跳蚤讓它繁殖。為了怕黃鼠傷害跳蚤,還得把它緊緊系住。鐵皮盒的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上三十度,三個月為一個培殖周期。南次郎預計,如果一切正常的話,一年生產二百公斤的跳蚤應該不成問題。跳蚤在他眼裡就是盛開的櫻花,就是黎明前的星星,就是翩飛的彩蝶。

飼養班裡雇來一個叫姜山嶽的飼養員,他生得又黑又瘦,衣服總是臟乎乎的,閑時喜歡蹲在院子里望天,聽見飛鳥的聲音他要笑,看見太陽落下了山他也要笑。他這莫名其妙的笑令南次郎很反感,有一次他又袖著手蹲在院子里嘿嘿笑著看落日,南次郎從他背後走過,聽著那笑聲十分憤怒,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將姜山嶽踢得像球似的在地上滾了兩下。「你的,落日的,為什麼的笑?」南次郎大聲喝斥道。姜山嶽連忙拱手叫道:」長官莫要生氣,我打小就喜歡看日頭落山,看著帶勁,就要笑。」「日頭落山的笑?」南次郎狐疑地看著向地平線搖搖欲墜著的黃澄澄的夕陽,然後霸道地又踢了姜山嶽一腳。說:」你的自己笑的好,聲音的出來的不好!」姜山嶽連忙點頭哈腰地說:」長官說得對,以後我聲音的不出了。」姜山嶽才被招來不久,他家原先是正黃旗五屯的。日軍將這一帶強行劃歸特殊軍事區域後他們被趕到別處。他上有老,下有小。知道在日本人面前幹活隨時有掉腦袋的危險,因而對日本人一律稱長官。他在喊「長官」的時候,心裡卻在說:」你個黃皮鬼子算個雞巴!」他之所以看落日,是因為把它當成了日本,落了日他們離滅亡之日就不遠了,因而只要有太陽,逢到黃昏時,他必定是蹲在院子里始終不渝地望。太陽越落得快他就越高興。他不明白這群日本人養著這些黃鼠幹什麼,聽說過一段還要養馬,在他看來他們的腦袋有毛病,把他們趕出家園而養些敗類玩意,不是瘋子是什麼!

南次郎回到平房已經很晚了。夜涼如水,他在院子里碰到了姜山嶽。月下的姜山嶽看上去不像白天那麼骯髒了,他袖著手,見了南次郎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長官。」南次郎饒有興緻地問:」你的、落日的看了?」 姜山嶽一抖肩磅說:」今兒那會兒陰夭,太陽裹在雲彩里出不來,,沒看見。」南次郎古怪地笑了兩聲,突然問:」花姑娘的,有?」他指了指遠處的農田。姜山嶽一迭聲地擺著手說:」沒得!役得!」可南次郎聽說,農民悄悄種下的農田,這一段正趁著天黑而加緊收穫。收穫者雖然以男性居多,但也有少數婦女。南次郎沒做聲,他去廁所撒了泡尿,然後就朝極遠處的莊稼地走去。月下的蒿草微微拂動著,泛著銀光,秋蟲的哀鳴持續傳來。南次郎果然發現了兩個正貓腰偷偷秋收的農民,不過從體態上看出他們是男人。他心猶不甘地繼續前行,快走到鐵絲網附近時,在一片土豆地里終於看見了一個刨著土豆的女人。這女人很胖,干起活來氣喘吁吁的,南次郎快步走到近前時她才聽到響動。這女人扔下鐵齒,背起已經起了半麻袋的土豆就跑。然而她太胖了,加上背著土豆,根本跑不快,南次郎緊趕幾步就把她抓到手裡了。土豆袋也從她肩頭掉了下去,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饒命啊,我記著你的恩,你會有好報的,放了我吧。」南次郎討厭這女人哭哭啼啼的,他在撕扯她衣服的時候厲聲說:「叫的,死了死了的有!」女人嚇得再無聲息了。南次郎剝光她的衣裳後,覺得這女人在月光下格外地白,他在趴上她身體的時候有一種游泳的感覺,南次郎順手從麻袋裡掏出一隻土豆塞到女人的嘴裡。

6

紫環在溫暖的地窨子里聽著戶外呼嘯的北風,給那些春秋時節曬好的中草藥打包。四歲的除歲正是淘氣的年齡,他在紫環剛剛裁好的牛皮紙上爬來爬去,將紙都弄皺了。紫環拍著他的屁股說:「除歲壞,該打!」除歲就跟著說一句「打!」,底氣很足,但卻奶聲奶氣的。紫環看著胖乎乎的兒子,總是充滿無限憐愛和幸福感。她又說:「除歲,媽剛才教你認識的草藥你記住了哪種?」除歲流著鼻涕從紙堆上爬起,歪著脖子把那十多種草藥看了個遍,指著黃褐色的縮成球形的草藥說:「馬糞包!」紫環笑了,說:「除歲真聰明,它是叫馬糞包。不過這裡人叫它『克庫尼擔嘎逆』。」除歲在學舌時將它精簡為「庫嘎」,惹得紫環更加笑個不休了。紫環說:「媽告訴你馬糞包是幹什麼用的,你要是咳嗽了,嗓子發炎了或者手被割破出血了,用它一治就好了。」除歲就拈起一個馬糞包往紫環嘴裡塞,說:「媽媽不咳。」

紫環跟著烏日楞認識了二十多種草藥。草藥也能賣上個好價錢,這使得紫環也有了收入,日子比以往更滋潤一些。況且上山采草藥十分風光,爬山過河的,能和林中各色鳥兒說話,其樂無窮。采爬山松時最艱苦,它長在石崖上,要小心翼翼地攀上去,采時往往還會被它身上尖利的小針刺破手指,當時人稱它為「阿叉」。阿叉治療風濕有奇效,胡二每到春秋時節就腰腿酸痛,紫環把阿叉煮好,給胡二往患處反覆擦拭,如今已經痊癒。紫環在這兩年中已經辨識了不少草藥,也知道它們的功效。如治療腹瀉的狼舌頭草,治療痔瘡的節節草,治療月經不調的柴胡和刺玫花,治療神經衰弱的五味子等。她還認得黃花、党參、車前子、玉竹、婆婆丁等。紫環依照當地人的指點把它們精心採集晾乾,然後由胡二拿出去賣錢。胡二依然喜歡喝酒、發牢騷、打獵,他對除歲百般疼愛,外出時總不忘買糖給他吃。

他們夫妻學會了鄂倫春語。夏季時鄂倫春人就居無定所了,他們用馬馱著搭斜仁柱的犴皮,在森林河谷中遊走。斜仁柱就是三角形的小帳篷,漢族人稱其為撮羅子。它搭起來很簡單,用五米長的數十根木杆搭制,中間有三根主要支柱,上苫犴皮。既防風又防雨。它的面積不大,也就十平方米左右,正門一般向南,中間有取暖做飯的設備。斜仁柱一般都搭建在臨河的位置,這樣取水方便。另外,斜仁柱與斜仁柱之間保有很大距離,少則五里,多則二三十里。如果你牽著馬在河谷一帶尋找搭建斜仁柱的地方,發現垃圾比較多的話,就應避開它,因為這裡肯定曾有人搭建過斜仁柱,獵物相對就會少些。

胡二和紫環本來已經習慣了冬暖夏涼的地窨子生活,但鄂倫春人夏季離開後,他們也覺得生活過於單調,於是今年他們也買了匹馬,馱著犴皮到一處避風而又靠近河流的地帶搭了斜仁柱。胡二白天打獵,走前總要喝點熊油,再拜一拜山神。只要打回了鹿和熊,紫環就像當地婦女一樣曬肉乾。將剔好的大塊肉放到大鍋里煮爛,加鹽,然後用手撕成小塊,放在陽光下暴晒,直到晒乾了,可以留著冬季吃。她還學會了提煉熊油,學會了做樺皮船。在河谷地帶,稠李子頗為稠密,秋天時紫環就忙得不亦樂乎了。這邊樹上沉甸甸的稠李子等著她去采,那邊河裡的大馬蛤魚就鬧開了鍋。稠李子被開水燙過晾乾後,冬季時可以蒸著吃,甜而微澀,十分入口。而拼死拼活涌到河裡企圖產卵的大馬蛤魚就多如繁星了。胡二穿著膠皮水衩,站在河裡用魚叉去叉,一天少說也要叉上幾十斤。除歲站在岸上見魚叉上的魚銀光閃爍地被甩過來,就興奮得咯咯笑個不停。紫環本想跟著他們叉魚,但一想稠李子還得等著她去采,就只有顧一頭了。往往她黃昏時背著裝有紫黑色稠李子果的沉甸甸的樺皮簍回來,見河岸的魚已堆了許多,除歲因為抓魚玩而弄得滿身腥氣,滿手鱗片。紫環就得先給除歲洗手,然後再回斜仁柱拿出乾淨衣裳給除歲換上。胡二在夕陽的河面上會沖著她大聲吆喝:」又夠你忙活一晚上的了!」的確,胡二喜次收拾獵物,卻不喜歡剮魚,這活只有紫環來做了。她就近在河邊點起一簇簇篝火,剮幾條尾還在搖擺的魚用柳條穿上。放到篝火上烤。不久,夕陽消失之後,烤魚的香昧就會把胡二誘惑到岸上,他扔下魚叉,脫下水衩,先抱起兒子親個夠,然後再咬紫環兒口,這才坐在篝火旁將烤魚取下來吃。胡二的晚飯必須有酒,喝到動情處,又唱又流淚的,他常說做夢也沒想到這一輩子還能混上個家,還會有几子。他說不管世事如何變化,只要有老婆孩子,有山有河、有動物和植物,他們就能活下去。紫環在這個季節總是簡單吃過飯後,就蹲在何邊剮魚,一直剮到夜深,腿都蹲麻了,月亮向西去了,河面的涼氣變得蕭瑟起來她才能將魚剮完。大馬蛤魚被切成塊後放在向陽的坡上晾硒,以便冬季食用。這樣一個秋天下來,他們拆了斜仁柱用馬馱著犴皮回地窨子時,還帶回來許多晒乾了的食物。

紫環說服了胡二,沒有讓他去山林隊伐木。她知道胡二的脾性,稍受委屈他就會鬧事,弄不好把命都搭上,不值得。再說男人離家太遠,心理上沒個依靠。她和孩子有個小病小災的,心裡就不是滋味。再說用獵物去換錢也是一樣的。胡二的個性更適合單槍匹馬自由自在地生活。紫環在夏秋時節大量採集漿果和蘑菇,晒乾的東西填滿了大大小小的樺皮簍,夠吃小半年的。

紫環邊用牛皮紙包草藥邊回憶秋天的捕魚生活,不免心中有了失落感,就微微嘆息了一聲。除歲搖著腦袋綳著小臉說,「爸說了不嘆氣!」紫環笑了。說,「媽這可不是嘆氣,是草藥嗆著我了,咳嗽個一聲半聲的,可不許跟爸爸告狀呀?你要是敢告狀,媽就把你扔到外面喂黑熊!」除歲撇著嘴,順手拿起一個馬糞包揮舞著胳膊躍躍欲試地說:」打媽媽!」

胡二窮極無聊時愛和紫環滋事生非。剛回地窨子的時候,除歲有次跟胡二說媽媽自己坐在門檻上嘆氣了,胡二不由分說就打了紫環一頓。他強詞奪理,認定紫環在想念過去的日本男人,非說要割下她的奶子當饅頭蒸了吃不可。紫環怕嚇著除歲,不回嘴也不反抗,由著他發泄。胡二隻能自討沒趣地住了手。不過一連幾天他對紫環都愛理不睬的,紫環明白鬍二並非不知道她依戀他,只是內心深處對她的來歷還是有某種賺惡感。紫環就盡量不提過去,夫妻倆躺在炕上偶爾說說話,也都以除歲為中心,除歲的話題胡二是百說不厭的。還有一個話題。那就是烏日楞,胡二也是不反感的。烏日楞在雷聲中的那次害病,許多人都以為他挺不過來了,誰料一月之後他卻奇蹟般地康復了。他仍然匍匐著身子給人看病,你去看病,只須說就可以,他什麼都能聽得懂,然後他配上草藥,打手勢告訴你分幾份吃,飯前還是飯後。若是飯前吃,他就用手撥弄一下左耳;而若是飯後吃,他就撥弄一下右耳。他那雙蒲扇似的薄耳朵也好撥弄,一晃一顫的,就像兩片紅葉在秋風中拂動。烏日楞喜歡除歲,秋末紫環一家回地窨子時,幾個月不見除歲的烏日楞猛然看見了除歲,還眼淚汪汪的。烏日楞常用尖利的牙齒磕松子給除歲吃,還喜歡用野雞的五彩翎毛給除歲做筆。除歲拿著羽毛筆到處胡塗亂抹,胡二便興高采烈地對紫環說:」咱兒子大了肯定是個舞文弄墨的秀才!」胡二仍然不忘了將自己會的一些字寫在樺樹皮上吊在牆上,天天讓除歲念。有些字根本就是寫錯了,也沒高人糾正,就以訛傳訛下去了,比如「肉」字,胡二就寫成了「內」;而「羊」字非要多上一橫,好像要給羊多加一根肋骨,可惜胡二認得的字微乎其微,因而近一年只要有外出機會,他不忘了學上幾個字回來教除歲,讓紫環頗為感動。

烏日楞只要聽到與日本人有關的事,眼睛就會流露出極端驚恐的神色,胡二認定他早年肯定給日本人當過嚮導,然後日本人抽斷他的舌筋,使他成為啞巴。胡二還說他的利齒是後來改變的。由於吃了過多的獸肉,身體各器官才發生了變化。至於他為什麼匍匐著行走,胡二的解釋仍與野獸有關,說他在深山密林中見不到人,看到的活物都是爬行的野獸,久而久之就與它們的習性一致了。紫環對他的解釋將信將疑,因為一個人變成啞巴容易,而牙齒髮生變化的可能性不大,紫環認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烏日楞生就一副尖牙。紫環有的時候非常羨慕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他沒有親戚,沒有任何人認識他。他的經歷肯定不同凡響,可惜這一切只能深藏在他心底。她想若是烏日楞會寫字該有多好啊,他會把發生的一切寫出來。烏日楞由於在戶內時間居多,因而經常穿著旗袍,即使冬夭也不穿「皮大哈」。他的旗袍是藏藍色的,左開僸,沿僸、袖口、領口和下擺的邊緣用黑綢布襯底,鑲上綠色花邊。肩關節處用金絲線綉著雲紋圖案,腰扎一條綠綢帶。只是因為他經常彎著腰行走,綢帶端頭總是髒的,沾著泥土和草屑。紫環因為除歲的緣故,而把烏日楞當做了大恩人,去黑河時還給他買了幾尺藍綢子。她想烏日楞若是腰扎藍綢子,即使垂在地上也不會像綠色的那麼顯臟。然而烏日楞卻偏愛綠色的,胡二說這是由於他常年在森林裡多見綠色的緣故。

那年在黑河,紫環和胡二還鬧了不和,紫環一氣之下差點背著除歲出走。離開黑河的前一天晚上,胡二一個人悄悄離開了客棧,一直到凌晨三點他才晃晃悠悠地回來。見他沒有喝酒卻如此疲憊不堪,紫環就明白他做什麼去了。胡二也不隱瞞,說:「原先想忍著的,自己有女人又不是不能睡,出去還得花錢,可你知道嘛,那可是毛子娘們,味兒是不一樣的!」氣得紫環給了胡二一巴掌,咒他打獵時被野獸咬死。胡二說:「一回就夠了,以後不去那裡玩花的了。毛子娘們有勁,把我口袋的錢全掏光了。狗娘養的吸血鬼,哪有我們環兒好!」說完,滿不在乎地倒頭便睡了 紫環在冰冷的客棧中一直坐到黎明,她覺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曾想趁胡二熟睡之際抱著除歲逃走,可她去哪裡卻是一派茫然。轉而一想胡二的諸般好處,也只能忍氣吞聲了。心想胡二過去習慣了那種生活,偶爾重犯一次也未嘗不可,只是心裡有些委屈得慌,想著以後再不要朝有熱鬧的地方來,胡二也就會死心塌地過日子了。

紫環與三台站的王五牛的妻子果然成了好朋友,紫環叫她姐姐,從黑河怏怏不快歸來路過三台站時,她們倆又一起在夜晚時去了江邊。紫環把臨離開黑河前一晚發生的事情說了,王五牛的妻子說:「胡二仗義,他要是不承認你能怎麼著?男人不正經的多了,不過回了家裡都裝得沒事似的,你王哥還不是一樣?有一年他去歐浦,一去就是五天,人回來時瘦得不成樣子,見了我也沒熱情,我能不知道他去找女人了么?他不說,我也就不問,有時日子糊塗著過反而太平。結果有一回他得了大病,起不來炕了,我一天天給他擦屎接尿,煎湯熬藥的,他受感動了,跟我哭了,說他對不起我,去歐浦時天天逛窯子,我能說什麼呢?」從此後紫環就更加信賴這個與她身世相仿的同病相憐的姐姐,只要她聽說有鄂倫春人去三台站了,她就會捎點東西給她,無非是肉乾魚乾之類。王五牛的妻子也捎回東西,都是給除歲用的,肚肚兜、虎頭鞋、玩具小手槍、魚骨穿的手鐲等等,他們計劃著今年兩家合在一處過年,熱鬧熱鬧。

紫環將草藥一一包好,用繩子捆成一摞,放在牆角里。除歲每到中午時就要犯困,犯困時使勁揉眼睛,非說裡面進了東西。紫環便抱著除歲悠蕩幾下,說是瞌睡蟲進了他眼了。除歲很省事,悠幾下就睡了。紫環把他輕輕放到炕上,蓋上犴皮被,又往爐子里扔了兩塊柴火,然後找出一雙嶄新的犴皮做的靴子,將烏拉草塞進去。冬季時穿這種靴子輕便暖和。擺弄完靴子,她又捧出蘇因(棉袍),這是用狍皮縫製而成的,非常保暖,沿襟、袖口和下擺都染了色,使蘇因看上去更為美觀。這些東西都是紫環為春節準備的穿著,閑來無事時,她總要拿出來看上幾眼。胡二對她的這種做法甚為惱火,說她一天到晚窮折騰,把新東西都摸成舊的了。

本來說中午不回來的胡二突然進來了,胡二見紫環又在擺弄穿的東西,便沒有好氣地說:「不等你過年穿,它們就得成破爛了。」紫環不敢聲張,乖乖地把東西又放回原處。胡二脫下孢皮大哈後就開始翻找槍,他有一支七星子短槍和一桿套筒子長槍,此外還有半箱子彈。胡二把槍支彈藥歸攏到一處,說是要儘快把它們藏到一個隱秘地點,除了獵槍之外,只要搜出長槍短槍,日本人就一律沒收。紫環問胡二把它們藏到哪裡,胡二說:「咱家屋後有棵樟子松的樹洞足足能放三四條槍。」紫環說:「萬一熊鑽了進去,把那槍禍害了不就可惜了?」胡二啐了口唾沫說:「你懂個屁!熊才不鑽離人住得近的樹洞呢!」

胡二的兩支槍,還是王五牛幫著從蘇聯人手裡換來的。沿江一帶的村屯很不安寧,夜深時常有蘇聯流匪偷著過境搶劫。這一帶居民為了防身,迫不得已自備武器。一般都是由一些小販子偷偷用白酒過境去交換手槍,因而沿江居民幾乎家家都藏武器。日本人怕居民擁有武器而滋事生非,因而下令收繳槍支彈藥。胡二聽說,他們已經在歐浦搜了許多五鳳子、六輪子、漢陽造、別列旦科等品牌的槍。估計要不了多久,搜槍行動就會進行到這裡。紫環說:「把槍藏起來是好事,有了槍人就愛出事。就像去年秋天在西口子金礦,那些人要是沒有手槍,就不會惹事生非了。」胡二知道西口子金礦暴動的事,發起者是金礦的工人,他們都擁有武器。聽說主要發起者一個是郵差,一個是如他一樣進過匪綹的人,還有一個是國民黨軍的排長,和日本人作戰時被打散,後來到西口子金礦當工人。他們每個人都私藏著槍支。在金礦里,日本把頭任意毆打工人,剋扣口娘,引起了他們的憤怒,於是幾個人聚在一起,商議武裝暴動。周密布置了行動計劃。他們先後攻下了烏碼金礦、八道卡金礦,繳獲大批槍支彈藥。在攻打西口子途中,又槍斃了兩名日本人。一時士氣大振。他們沿途宣傳杭日,佩戴紅袖標,手持紅纓搶。為老百姓深為喜愛。然而不久領導層卻發生了內鬨,胡匪出身的人首先動搖了意志。他見財起意,私分黃金。日本人也成立了討伐隊,前往西口子圍剿暴動工人。他們連連敗退,只能撤到蘇聯境內。胡二覺得那個曾當過胡匪的人真是給自己丟臉。要麼就不幹,要干就干到底,何至於中途反戈呢,真是孬種!聽說這名胡匪最終是被自己人以破壞軍紀處死了。胡二想日本人之所以大批收繳武器,與這起聯動也有關係。不過紫環以這種口氣提起西口子暴動的事,胡二還是格外反感,他說:」有槍怎麼了?西口子鬧事又怎麼了?照我看鬧得不夠凶,你是不是心疼那些日本狗屌了?是不是想去西口子看看,打死的人里有沒有你的心上人,好給他披麻帶孝哭一場?」

紫環沒有吭聲,她不想和胡二爭執什麼。由著他羞辱。胡二也覺過分了。他俯身看了看熟睡的除歲,輕聲問紫環:」上午他鬧人不?」紫環點點頭,胡二就趁勢捏了一下她的臉蛋。說:」下午就有人來取草藥了,賣了錢你就上歐浦逛逛,辦點年貨回來吧。」紫環知道跟胡二慪氣慪不得。只能長吁一口氣,對胡二說:」想要藏槍就快去吧,一會回來吃晌午飯,我熱鹿肉給你吃。」胡二愈發愧疚了,他又一次捏著她的臉蛋說:」我看你最近氣色不好,是不是懷上孩子了?讓烏日楞看看,咱們早點做些準備!」紫環笑了:」一個除歲都夠我們操心的了,可不敢再要了。」她寬慰胡二:賣油郎的游「還是剛入冬時我受了風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咳嗽臉色肯定就不會好看了。你不用惦記著。」

紫環待胡二走後,便撕了一碗鹿肉放到鍋里去蒸。她守著金色的爐火,不由想起了在夏日河谷見到的情景。那時天色已昏,殘陽使河面泛起陣陣金色流光。她吃過飯走出斜仁柱,習慣地朝河邊走去。這時一幕至今令她觸目驚心的場景出現了,從河上游漂下來一具被鮮花裝點著的女屍,她平躺在用兩根樺木捆著幾根橫木的木排上,平靜安詳地朝下游去了。那一段水流不急,這種被當地人稱為『如意」的專為運送屍體的工具走得很緩慢,紫環就沿著河岸急走,想多看一眼那女人。由於如意走在河中央,紫環只能看見她穿的烏布和紫白紅黃的野花,卻辨不清她的面貌。但她知道那是具女屍,只有運載女屍的如意才會點綴上花朵。紫環不覺得那女人死了,她越是跟著她行走,越覺得她是有呼吸的人。她彷彿化成了條紅魚,優雅地穿行於河水之中。她的歸宿在哪裡?如意會漂進大海么?紫環一直跟了兩里多地,直到黑夜降臨,河流有一個大轉彎,如意轉限間從她模糊的視線中消失了,紫環才往回走。她一路走一路流著淚,回到斜仁住時,胡二己尋地尋得心急如焚了。紫環指著河水說:」看見有個如意漂了下來,就跟著往下走,那如意可真漂亮哇,插著那麼多花,躺在上面又能聞到香氣又風涼,真是不錯。等有一天我死了,你也這樣讓我躺在如息上走,就不枉活一場了。」胡二便說:」那你可不能冬天死了,不然河凍了,你怎麼躺在如意上往下漂呢?」紫環嘆口氣,說:」那我就夏天死。」雖然只是一句玩笑話,紫環卻渾身起丁雞皮疙瘩。胡二氣急地踢了她一腳,說:」跟著我,就別想著死!」以至於他們秋末離開河谷回地窨子時胡二長吁了一口氣說:」冬天了,再也不會有如意在水上漂了。」這句話每每重溫起來,紫環都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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