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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十四章 1945年

民國34年

昭和20年

康德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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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的黃昏,吉來吃過晚飯,打算到外面閑逛一下,這幾天家裡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年,忙得當鋪里塵土飛揚,嘈聲不絕,令他很心煩。尤其是深冬時節,天寒地凍,天色永遠灰濛濛的,晚霞也沒有鮮潤氣象,更令他愁腸百結。他想著熬過了年三十、初一和初二,到了初三他就可以困鳥出籠了,那時他一定要到暢春坊好好玩個通宵。他記得童年時曾有一次撞進門裡,被老鴇盡情奚落了一頓。如今老鴇人老珠黃得連招呼客人的氣力也不足了,儘管她仍塗脂抹粉,穿綾羅綢緞,但立在門側總給人一種暮氣沉沉的感覺。吉來這兩年雖然也往妓院里跑,但他從來不去暢春坊。彷彿童年踏入的地方,都是純潔之地,不忍再去踐踏。然而最近他常夢見暢春坊,夢見那裡面的金光燦燦的銅茶壺,夢見像堵紅牆似的紅絲絨帷幔,夢見像一朵朵雲在飄的美女,這勾起了吉來要去暢春坊的慾望。

李小梅一見吉來要出門,就眼疾手快地把女兒鳳枝塞到他懷裡,就像甩一個包袱似的。李小梅說:「明兒是年三十了,沒見大家都忙得腳打後腦勺么?祭祖的雞還沒剮膛,肉還得重新買一塊,不帶皮的五花肉祖宗是不稀罕的,還有,灶台上的鍋碗瓢盆還設有擦,瑤琴做事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個下午才收拾一間房,磨磨蹭蹭得就跟她生孩子似的,煩死我了!」李小梅腰間扎個花圍裙,手上濕淋淋的,散發出一股酸味,看來剛才她撈酸菜來著,她又懷孕了,想酸東西想得發瘋,一缸酸菜已被她吃了半缸了。她起誓這回一準能生下個兒子,俗語說「酸兒辣女」嘛。

鳳枝在吉來懷裡突然哭了起來,她剛才在地上玩木頭人玩得好好的,突然被媽媽給攔腰抱起,扔進了爸爸懷裡。她越想越委屈,就哇哇地哭。吉來已經領教過多次了,一旦他要出門,被李小梅察覺了,她就會把孩子摜到他懷裡,讓他不能脫身。鳳枝三歲多,膽小,喜歡自己玩。因為吉來很少主動抱她,她跟爸爸很生分。吉來也不喜歡鳳枝,他覺得小孩子個個討厭,一天到晚只是吃喝拉撒睡,每時每刻離不開大人,難纏得像蛇。鳳枝一哭,嘴也歪了,鼻涕也下來了,先前鳳枝跟著瑤琴在房間掃塵已經沾了滿面的灰,這下淚水和鼻涕齊下,使她的臉混濁得就像鬼畫符,跟個花臉蘑似的。吉來用腿用力顛了一下鳳枝,嚇唬她:「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到街上去。現在天也黑 ,滿街都是狼,它們正愁沒吃的呢!」鳳枝大約想到喂狼的滋味不會好受,打了個寒噤,止住了哭聲。吉來見李小梅又嘮叨著去灶房了,就把鳳枝抱回地上,讓她繼續玩木頭人,吉來哄她說:「爸爸上街給你買糖葫蘆來吃,你在家聽話啊。」其實鳳枝還講不出幾句連貫的話,但她能聽懂大人的話,因而吉來一跟鳳枝說話,覺得那話總是有去無回,不見回應,就有對牛彈琴的感覺。

吉來悄悄溜出豐源當,來到街上。一到了街上,看見陌生的燈火,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就不覺氣悶了。婚後的李小梅與當姑娘時判若兩人,那時她雖然愛生氣,但還帶著少女的嬌羞,常常佯裝生氣,以博得吉來的歡心。婚後,她變得潑辣、大膽、嘮叨,什麼事情都要插手,而且彷彿生活總不對她的心意,每時每刻都要發牢騷。吉來若是出去遊玩的時間長了,回家後她就沒有好臉色,風涼話說個不休,總之是數落吉來是個廢物,是個花花公子,是個狼心狗肺的雜種。吉來開始時不堪辱罵,還動手打過她。李小梅挨打後不像別的媳婦一樣哭哭啼啼地夾著包袱回娘家了,她會單槍匹馬地在婆家與吉來戰鬥,扇丈夫的嘴巴,撕扯他的頭髮,然後摔茶壺茶碗,把當鋪鬧得沸反盈天,王恩浩苦著臉搖頭嘆息,吉來跟她告饒了,她這才罷休。李小梅在豐源當里,事事都要說了算,比如瑤琴在灶房已經蒸了一鍋高粱米飯,她偏偏要吃玉米糊糊,那就得趕快騰出鍋給她做。女兒剛出生時,作為祖父的王恩浩為孫女取了個名:王雪風。氣得李小梅好多天不跟公公說話。說敢情嫌我生了個丫頭,就不想讓她活得長遠,叫雪風,那雪在地上就是再能,頂多也就半年多的壽命,風就更不是個東西了,來無影,去無蹤,難道是想讓她的兒女早點夭折?吉來對李小梅的無理取鬧厭煩之至,於是就說:「你不讓她叫王雪風,那就叫她王石頭吧,石頭跟烏龜一樣,是個長遠的東西。」李小梅更加怒不可遏了,她聲嘶力竭地叫:「啊,你們老王家的人真是缺德,一個不想讓她活得長遠,一個又不想讓她嫁出去。一個女孩叫石頭,這輩子還有希望出閣么?」弄得吉來哭笑不得,恨不能用錐子扎透李小梅的腦殼,讓她一命嗚呼了。李小梅左思右想,給這孩子起了個自認為獨一無二的名字:鳳枝,意謂「棲在樹枝上的一隻鳳凰」。李小梅說:「這名字吉樣又好聽,又沒別的人叫,聽起來多好啊。」吉來心想,你到大街上走一圈,吆喝幾聲「鳳枝」 ,保準會有或老或少的女性跑出來答應。有一回吉來和李小梅抱著鳳枝去一家裁縫店,店的女主人見鳳枝長得可愛,就拉著她的小手問:「小丫頭叫什麼呀?」李小梅十分炫耀地大聲回答:「叫鳳枝!」女主人「哎喲」叫了一聲,說:「原來跟我叫一個名字,今天收下的這份活兒就不要工錢了,一家人么! 」李小梅聞聽此言,氣得臉都紫了,本來那塊花布已量好了尺寸,單等著裁了,可她說什麼也不在那家裁縫店做了,捲起花布抱著孩子就走。出了門她就重重地「呸」了一口,罵:「真不要臉,學我家閨女的名字!」吉來小聲嘟囔一句:「就真是學的話,也只能是咱學人家,人家那麼大歲數了,叫鳳枝叫了多少年了。」李小梅罵了吉來一句:「你知道個屁!」吉來連忙閉上嘴巴,再不敢多言多語,惟恐李小梅當街摑他幾耳光,落下笑柄。

冷風吹過來,吉來不由迎風打了個噴嚏。他想這風就跟那些自來熟的人一樣,不管你對他多生,它照樣往你身上貼乎。吉來就罵了句「滾開」,然而風才不滾開呢,它想這世界上是先有我,後有你們人,我願意吹哪裡就吹哪裡。吉來見風纏著他不走,就想隨意鑽進哪家鋪子,避上一避。不過他不喜歡離豐源當太近的鋪子,因為李小梅往往沿途尋來,挨家挨戶地問,一準會把他從中揪出來。不過他也不想走得太遠,怕回去晚了,父親和李小梅都不高興。他想再煞幾天這狗屎一般臭的年就過去了,那時自己就能自由多了。一想到過年,吉來便渾身不自在,有一種被刀割的感覺。年三十的黃昏原來還有點意思,父親會帶著一些錢和吃的站在豐源當門口迎候遊盪在這一帶的乞丐,然而這兩年豐源當江河日下,已面臨關門的危險。王恩浩也無法財大氣粗、威風八面地站在那裡做施主了。對外雖是吝嗇了,但王恩浩對內的年是馬虎不得的。家裡一定要弄得像個樣子,掃塵、祭祖、打年糕、掛燈蘢,等等,一樣也不能缺。年三十的晚上,在鞭炮聲中把一盤盤剛出鍋的餃子端上桌子後,吉來還要照老規矩給父親磕頭拜年。到了初一, 還要跟著父親去一些人家拜年,說些寡淡無味、千篇一律的祝福話,走得腳板生疼。而年初二,他要跟李小梅回娘家,洗衣房的丈母娘這一天會早早迎候在門外,等著抱鳳枝。吉來以往是不討厭岳母的,與李小梅結婚後,他對她反感之極。他想「養女隨娘」,李小梅的蠻橫無禮,是與岳母的教唆分不開的。吉來初二去洗衣房,只是走個過場,打過招呼後,他就獨自去張榮彩老人的小屋,燒上一把火,掃掃塵,然後關上門蒙頭大睡,及至黃昏時李小梅拍門叫他去吃飯,這才無精打采地跟著去吃飯。飯畢,天也就黑了,這時吉來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過年所有的繁文縟節都已過去,他可以像平素一樣地東遊西逛了。李小梅對他初三以後出去胡作非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說「三、六、九,好外走」,想你再走也走不到哪裡去,索性不管不問。常常是夜半三更吉來回家時,李小梅已呼呼大睡了。

吉來想起李小梅,心情就壞了。他不止一次埋怨自己當初一時衝動,讓李小梅懷孕了,迫不得巳與她結婚,在吉來看來,這是他一生永久的不幸。他覺得自己就應該一個人過,不應當有老婆孩子,尤其不該有李小梅這樣的老婆。若是娶了麻枝子,也許情況不至於這麼糟糕。麻枝子並沒有聽從王恩浩的勸說,她還是生下了吉來的孩子,是個男孩,比鳳枝小兩個月,取了個中國乳名,叫虎頭,不過吉來只見過這孩子一次。是去年夏天,於小書要跟山口川雄回日本探親,吉來到千代田街的於小書那裡送別,意外碰到了麻枝子抱著孩子也在那裡。虎頭很淘氣,長得也很漂亮,像吉來一樣大鼻頭、大腦門,眼睛圓圓的,十分可愛。吉來不敢多看那孩子,心驚肉跳得手心直出汗,那感覺就像偷了東西,當場被人捉了贓一樣地難堪。麻枝子倒是落落大方地給虎頭喂蘋果吃,直到看到吉來窘得抬不起頭來,這才善解人意地抱著虎頭離開。從那以後,吉來多次在夢中見到虎頭,他沖他咿咿呀呀地叫著,揮舞著胳膊,令吉來醒來後有種悵然若失之感。王恩浩不像兒子那樣縮頭縮腦,他常去看虎頭,過年時還送他壓歲錢,麻枝子的父母也不拒絕王恩浩的造訪和他的禮物,和顏悅色地歡迎這位「親家」。吉來注意到,每回父親去科亭看望虎頭歸來,總要長吁短嘆一番,坐在廳堂的椅子里端著茶碗,將茶碗蓋掀得咣當咣當地響,而且無緣無故地愛發脾氣,嫌茶桌上的灰塵厚得能埋人了,嫌院子里的雜物堆得哪裡都是,十分礙眼。其實茶桌上的灰瑤琴每日都擦,別說是埋人了,就是埋一根頭髮絲都不可能,而院子被張弓子打掃得利利落落,哪有什麼雜物。但王恩浩這樣埋怨了,瑤琴就只得飛快地提來抹市將荼桌再擦一遍,張弓子也得立馬跑到院子去歸置並不存在的「雜物」 ,王恩浩這才不再咣當茶碗蓋,呷上幾口茶,又張口埋怨天氣不好,老是陰沉沉的,好像誰欠了它八百吊似的。吉來想,你埋怨天我們可就幫不上忙了,誰能管得了天呢!當然,埋怨了一圈之後,王恩浩最後還是把不平全都發泄在吉來身上,罵他不成器,一身的軟骨頭;罵他做事不負責任,只圖一時快樂。吉來聽類似話已經是千遍萬遍了,因而也不覺太刺耳。父親這樣罵他的時候,他在心底反駁說,你說我是軟骨頭,做事不負責任,我看你也比我強不了多少。你當年跟我媽結了婚,有了孩子之後,還不是拋棄我們一個人逃了?你不是也圖個輕手利腳么?你平素也不管自己的老爹老娘,不過每年寄上一些錢充充「孝心」,你從來不回新京看望他們,難道你的良心就是好的么?哼,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讓麻枝子有了我的兒子而對他們不聞不問,這也算是學你學來的結果。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吉來這樣一想,面上便流露出分外不屑的神色,他叉著腰,撇著嘴角,用眼睛的餘光瞟著父親,氣得王恩浩捶胸頓足,說自己前世造了孽,今世才遭如此報應。王恩浩發足了脾氣,把手一擺,吆喝吉來下去,那樣子就像打發一條喪家犬。吉來也不介意,他打著口哨離開,出了當鋪尋他的快樂去。只要他喝上一碗可口的麵湯,又在戲院過足了戲癮,晚上還能在某個妓女的溫存伺候中獲得快感,吉來便覺得生活徹頭徹尾是陽光燦爛了。至於虎頭和鳳枝,他想這都是爭強好勝的女人們自討苦吃的結果,她們完全可以不要孩子,這實在是自作自受。

吉來迎風走著,看著前方吉祥苑飯莊的幌子像狂人一樣地晃著,就想進去喝碗豆漿。吉祥苑的豆漿和豆沙煎餅非常地道,豆漿是新磨的,飯莊的後身有座磨房,一頭總是沉默著的黑驢勤勤懇懇地每日抱著磨盤轉圈。吉來見過一次那黑驢,它養成了習慣,在不幹活的時候走路也是垂著頭,且步子慢條斯理、有板有眼的。吉來那一瞬覺得驢很可憐,因為它一輩子只做一項營生,那就是拖著沉重的石磨轉圈,它辛辛苦苦地走上十幾年,那路也不過只是一圈,吉來便覺得做頭驢實在是冤屈啊。吉來嘆息了一聲,正欲推開吉祥苑飯莊的門,教一聲吆喝聲給嚇得簌身一抖:「大過年的,家裡的活兒一攤一攤的,你不管不顧,又偷著出來閑逛了! 」吉來轉過身,見李小梅拿著把笤帚站在他身後。李小梅沒戴圍巾和手套,凍得嘶嘶哈哈的。吉來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說:「你何苦追來呢,我不過在家覺得氣悶,出來轉一轉,一會兒就回去的。」李小梅揮舞了一下笤帚高叫道:「你一在家就氣悶,不過就是看著我和鳳枝不順眼,我知道料亭里有你的野種,你喜歡他們,不喜歡我們娘倆兒,我李小梅一個黃花閨女嫁到你們王家,真是受夠了冤屈!」李小梅就要哭了,嚇得吉來趕緊往回溜兒。他怕李小梅當街撒起潑來,會驚動吉祥苑的人,以後他就沒臉進去喝豆漿了。吉來在前面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當鋪,李小悔在後氣喘吁吁地跟著,好在是夜晚,這一帶街面的燈火較為零落,而且由於天冷和忙年的緣故,行人也極少見,吉來還不覺得太丟面子。逃回當鋪後,驚魂未定的他想著再熬三天就是出頭之日了,何苦惹李小梅不高興呢,就趕緊把鳳枝抱在懷裡作為擋箭牌。果然,李小梅進屋後見吉來抱著女兒,氣就消了大半,她擱下一直緊攥著的笤帚,嘴角浮出一絲輕蔑的笑意,轉身去擤凍出的一攤鼻涕,令吉來十分作嘔。他不喜歡和李小梅同床,厭煩她的鼾聲和螃蟹似的四仰八又的睡相,嫌棄她不愛洗澡時身上散發的餿味兒。然而吉來不和她親近又是不行的,李小梅便會罵他在外面撒夠了野,回家沒有力氣 ,罵他在別的女人身上是只猛虎,而在她身邊是只懶貓,什麼都敢罵得出口。吉來不願意把夫妻間的床第之事張揚出去,隔三差五就得鼓起勇氣撫慰李小梅一番,那滋味實在跟驢被蒙眼罩干話一樣,苦不堪言。吉來並不希望膝下再添丁進口了,但他發現只有讓李小梅懷孕,他才能獲得長久的休息,就蓄意讓她懷孕,想著清閑一天是一天,等到小孩子降生後再說。的確,李小梅有了身孕後絕不讓吉來碰一下,她悉心保胎,雄心勃勃地說再過一年,豐源當就有真正的主人了,聽得王恩浩很反感,面色陰沉,一看見兒媳婦就把臉轉向別處。吉來明白,李小梅是想生個兒子,將來守住豐源當的家業,也好與那生了虎頭的麻枝子在暗中一爭高下。可在吉來眼中,已經快入不敷出的豐源當無疑是風雨飄搖海上的一條鏽蝕的船,折戟沉沙也許只是瞬息之事。王恩浩當時見李小梅又有了生產的跡象,就找來吉來,認真和他談過一回,說你既然對所生的小孩子一概不管,為什麼還要讓老婆懷孕?吉來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我撒下的不過是點雨露,它們卻非要化成骨肉,我有什麼辦法!」氣得王恩浩口斜眼歪的,連罵兒子「下流、無恥」!吉來想父親的真實想法,大約是覺得豐源當的實力不如以往,多一口人將來會在開支上顯出拮据,一個虎頭一個鳳枝,已經讓王恩浩承受得有些吃力了。有時吉來也同情父親,他見他已經謝頂,額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讓張弓子出去買東西時精打細算,近兩年也不掭置衣帽和傢具,知道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有多麼不容易。但他又覺得父親太過怪僻,對女人毫無興趣,只喜歡埋頭於當鋪的庫房裡,鑒賞那些瓶瓶罐罐,讓他覺得父親就像只大老鼠,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裡。吉來曾一度認為父親對於小書情有獨鍾過,大約是於小書對山口川雄矢志不渝的愛打消了王恩浩的熱情,而他與山口川雄之間的友誼,也最終沒有重修到最初的和諧。吉來記得山口川雄歸國前,還托吉來給父親帶回一件禮物,是只金質的掏耳勺,那跟麥粒一般大的勺面上,鐫刻著九朵牡丹,而纖細的勺柄上則雕刻了雙龍戲珠的圖案。初始時吉來不相信會有人如此鬼斧神工地在這麼小的物件上雕刻如此豐富的東西,後來山口川雄拿來放大鏡,讓吉來仔細辨認。他終於看清了勺面上九朵相挨著的牡丹,它們朵朵有朵朵的神韻,有的怒放,有的含苞,有的開一半留一半,還有的只是揚出一片花瓣來,實在美麗得令人炫目。而勺柄上的雙龍戲珠,更是美不勝收,兩條龍神情威猛,連尾上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圓潤的珠子被玩得團團轉,吉來似乎能感覺它們在飛速地遊動。吉來問這是什麼年代的東西?山口川雄說是宋朝的。吉來就張大嘴嘆息了一聲,說:「宋朝人有這麼高的手藝哇,真是了不得!」讓吉來確切說出宋朝至今有多遠,他是說不清楚的,按照私塾先牛教給他的知識,只覺得唐宋這些朝代就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它走出的路已經遙遠得難以確認了。吉來想這樣一把精美的掏耳勺肯定價值連城,他自己還沒有什麼稀罕之物可供存,這掏耳勺就被他中途扣下,據為己有,把它藏到枕芯里,夜裡做夢時就免不了有游龍和牡丹的影子。他沒有告訴父親,山口川雄送了一件禮物給他。他想父親的寶貝東西已經不少了,不要再為他錦上添花了。

除夕的清晨,張弓子趁著新打的漿糊還段有涼,就把豐源當的對聯和掛錢都貼出去,將燈籠也掛起來。「福」字是個頭重腳輕的傢伙,說栽跟斗也就栽跟斗。不過人們都渴望著它栽跟斗,那樣就是「福到了」。 瑤琴將廳堂的桌子擺上瓜子和花生,又把洗得鋥亮的茶碗一字形擺開,然後給鳳枝和她自己的女兒囡囡穿新衣。囡囡比鳳枝小一歲,才學會走路,走著走著就要跌跤,一跌便弄得灰頭土臉,哇哇直哭。瑤琴知道王恩浩反感小孩子過年的時候哭,因而不敢讓囡囡亂走,給她穿上新衣後,便把她放到竹製的圓筒形學步車裡,扔給她兩樣玩具,讓她獨自玩。其實囡囡是很樂意鳳枝跟她玩的,可鳳枝討厭囡囡,一看見她就氣得直哭,極不合群。李小梅曾笑著對瑤琴說:「你們家囡囡,前世一定是個魔王,不然我們家鳳枝怎麼一見她就哭?」瑤琴心裡很不高興,但又不便反駁,只是在心底恨恨地說:「你要說囡囡前世是個魔王,我看鳳枝前世就是個盜匪,見誰的東西都搶。」的確,鳳枝看見別人手裡拿著稀罕東西,她會不吭不響地上前一把將其奪下。瑤琴先給囡囡打扮好了,將她放到別的屋子,然後才精心打扮鳳枝。有一刻瑤琴扎紅頭繩時弄疼了鳳枝的頭,鳳枝就亂蹬著雙腿抗議,嚇得瑤琴趕緊地將她的辮子鬆了松。俗語說「老婆是別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的確,瑤琴還是喜歡囡囡。囡囡不挑食,性子慢,愛笑。當初瑤琴生她,足足用了兩天時間,她疼得在炕上直捶肚子,可囡囡卻不肯輕易探頭看這個光明世界。這使得李小梅常拿此事取笑她:「你生一個,我都能生仨了! 」瑤琴也不喜歡李小梅,覺得她事事都要佔上風,蠻橫無禮。瑤琴打扮好了鳳枝,張弓子神色慌張地進來了,他說老爺在廳堂發脾氣呢,庫房裡的一件明代飛鳥松枝圖案的掛毯不見了。那掛毯有紫紅、桔紅、粉紅、桔黃、中黃、草綠、淺紫、深藍、墨綠、銀白等十餘種色彩,非常有收藏價值。是奉天一家鞋鋪的主人當的,耶家鞋鋪去年秋天時倒閉了。王恩浩很喜歡這掛毯,多次去庫房欣賞它。早晨,他再次去庫房想看一看它時,發現它不見了。老爺發了脾氣,說是找不回這件掛毯,年就不過了。瑤琴嚇得面如土色地跟著來到廳堂,只見吉來和李小梅以及二櫃都垂手站著,王恩浩坐在太師椅里,穿大紅緞子長袍,氣得嘴直哆嗦。他說:「能進庫房的人都在這裡,今兒咱家是第二次出家賊了,不追究不行了。上回丟了件貂皮馬夾,想著能賠得起,我也就沒有聲張。這回不行了,那麼好的掛毯丟了,我們豐源當還有什麼面子和信譽?你們挨個地說,要是沒拿的話,就起誓。若都說沒拿的話,誰也別想著去過年,全給我跪在這裡,從今天一直跪到十五!」既然老爺發話了,一行人不敢不從,張弓子首先帶頭「撲嗵」一聲跪下了,他狠狠地摑了自己一嘴巴,說:「我要是拿了那張掛毯,吃飯就噎死,這臉就讓狗給舔著吃了! 」瑤琴拍了一下地上的青磚說:「我要是偷了東西,今天就讓這青磚做我的墓碑!」二櫃比較沉靜,他抖了抖衣衫的袖子,從容不迫地說:「我在老爺家幹了快二十年了,從來沒有私拿當鋪的一針一線。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六歲的小孫子,要是我拿的話,就讓我家破人亡!」吉來覺得除夕的早晨大家如此賭咒發誓十分不吉利,因而他說:「我不想發誓,反正我沒拿。」王恩浩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吆喝道:」你不發誓,就肯定是你拿的!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準是把掛毯卷出去賣了胡吃胡喝去了! 」吉來急了。他頂撞了父親一句:「你可不要血口噴人,誣賴好人吶!」王恩浩說:「你要是不發誓,說明就是你乾的,我就把你綁到倉庫的柱子上,讓你跟老鼠一塊過年。」吉來氣得一拍巴掌說,我發誓,我要是拿了那個驢日的掛毯,就讓我親爹瞎了眼睛,讓我親閨女變成啞巴,讓我老婆生了怪物出來!」吉來的詛咒一句比一句狠,而且矛頭直指王恩浩、鳳枝和李小梅,卻不涉及自己一句。王恩浩跺了一下腳命令張弓子:」把他給我綁起來! 」吉來沒有慌張,他對父親說:「你兒媳婦還沒發誓呢,怎知這事不是她乾的?」李小梅「哇 地一聲哭了,她轉身撲向吉來:「我嫁到你們王家真是倒了八輩子楣,一天到晚地操持這個家,倒被你們給當成賊了!不過是一條掛毯么,我看著挺鮮亮的,想著將來留著給鳳枝當陪嫁,就拿回了娘家。我是你們家的人,拿條毯子還要報告么,這麼呆下去我看我還是不過了!」在場的人聽了這一席話,全都傻了眼,王恩浩也設料到這會是李小梅乾的,於是就喚大家都起身,該過年就過年去吧。二櫃哆哆嗦嗦地走到王恩浩面前,掏出一串鑰匙遞給王恩浩,說:「老爺,奴才老了,不中用了,請老爺恩准奴才回家養老吧。」王恩浩連忙給二櫃作揖挽留,然而留下鑰匙的二櫃頭也不回地顫巍巍地走了。其實在場的人只有吉來心中明白,掛毯一準是李小梅偷走的。因為她特別喜好往娘家折騰東西,杯子、茶壺、細瓷花盤、漆木筷子,她什麼東西都能看得上眼,回娘家從不空手。有次吉來在洗衣房意外發現洗衣繩上晾著雙紫紅的襪子,仔細一看,是自己丟的那雙,知道李小梅拿回去給她父親穿了,也就佯裝糊塗,並不聲張,不過他沒有想到李小梅竟然會膽大包天地打那副名貴掛毯的主意。

王恩浩見掛毯有了著落,也就寬了心。他喚張弓子立馬跟隨李小梅去洗衣房取回掛毯。李小梅哭哭啼啼地說:「我娘家有規矩,大年三十不看娘家的燈,能不能初二吉來和我回娘家時再把它取回來?」王恩浩見李小梅的樣子有些可憐,也就點頭應允。

如此一來,這年就過得極沒滋味,十分寡淡,年夜飯吃過,大家都蔫蔫地回房睡了。初一的時候,吉來跟父親按慣例外出拜年,聽說扣子巷的吳瞎子死了。報告這消息的是老中醫王正坤。王正坤穿著灰布棉袍,溜著邊走路,去給一個患風濕痛的老太太做針灸,被王恩浩給看見了,少不了作個揖給他拜年。這時王正坤突然說:「扣子巷的吳瞎子今天早晨沒了。」吉來想起自己曾到扣子巷拜訪吳瞎子的情景,少不了要難過一番。王恩浩對吉來說:「吳瞎子說過,等他沒了的那一年,這街上的太陽旗就沒了。看來小日本真的要完蛋了。」王恩浩對吉來說,日本若是戰敗了,像麻枝子一家人都可能要作為俘虜而被遣返回國,他們應該在這之前把虎頭要回王家。王恩浩說:「虎頭是你的親生兒子,你不能讓他跟著麻枝子回日本,那樣的話,你可能就一輩子也見不到他了。」吉來說:「你要是讓虎頭留下來,鳳枝她媽還不得把他給烀著吃了?再說,日本真是戰敗了,虎頭在這裡肯定遭人白眼,不如讓他跟麻枝子一同走。」「你個不負責任的孽瘴! 」王恩浩罵完這一句,已是眼淚汪汪的了。吉來知道父親喜歡虎頭勝於鳳枝,這心情他能理解,可他自己是不想給更多的小孩子當爹了。他甚至暗中詛咒,但願李小梅生下的孩子是個死胎。

捱過了初二,同李小梅一起把掛毯從洗衣房帶回來,年也就算過去了。初三的黃昏,吉來長吁了一口氣,出了當鋪打算去暢春坊。路過紅樓時,他在那片絳紅的廢墟前沉默了半響,想起了一些舊人舊事,內心有一種濃濃的傷感。他想姑姑和王小二,想爺爺和奶奶,想已經故去的私塾先生,尤其想爺爺彈棉花的大風輪。吉來越想越覺得身上寒冷,他尿水上泛,忍不住踏人廢墟撤了一泡長尿。尿畢,他忽然聽到一陣哭聲,有個聲聲音嘶啞地說:「就看我是個叫花子,也不該把尿水撒在我身上啊。」把吉來嚇得後退了幾步。借著稠密的星光定睛一看,見角落裡確實偎著個人。吉來說:「你叫什麼? 」那人低聲說:「我叫狗耳朵。」吉來覺得這名字耳熟,就說:「好幾年前你是不是跟很多叫花子一起到豐源當拿過過年的東西?」那人連說「是」。吉來又說:「你忘記我了么?當年你和我在豐源當玩過『天下太平』呀!你用黃豆當棋子來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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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由灰轉藍之時,海濱的春天就撲面而來了。這裡的春天就跟颱風一樣,登岸時挾風帶雨,十分豪邁,幾乎是一夜之間就能使天空徹底變個顏色,那種只有春天才有的蔚藍蔚藍的晴空。這時街上的樹吐出新綠了,草芽也齜牙咧嘴地從溫暖的土裡冒了出來。草芽見頭頂的樹葉比自己泛綠還早,便有些不高興,心想年年都是你搶春搶在頭裡,實在是太愛出風頭了。草芽想讓你風光風光吧,等到將來狂風襲來,我會安然無恙,因為我的根埋在土裡,而你們那輕飄飄的樹葉就等著被擄走四處流浪去吧。

鄭家晴在這個春天無限優愁,他寢食不安,覺得自己前程渺茫。以住他是盼望日本人早些完蛋的,現在見其垮台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他又有著某種難言的隱痛。他逃出新京巳有十餘年了。這期間他隱姓埋名,雖然也經歷一些風雨,但畢竟保住了平安。如果有一天和平的曙光陣臨了,他還有什麼臉面回新京?為此他寫信給在法國的沈初慰,讓他幫助自己在那裡聯繫一所大學,他想攜妻留學去。留學可以水久地延長他心路的逃跑旅程,那樣有一天他重回中國時,就可以不汗顏地回故里了,因為他可以對別人說:這些年我一直在國外。既然在國內,他做個旁現者是理所應當的,因為沒人知道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在鄭家晴走投無路之際,他還是投靠了沈初慰介紹給他的范進元。范進元名義是做海產品交易的,其實這只是個晃子,他暗中做的是海上走私的生意,販賣煙土,槍支等。范進元五短身材。逢人不笑不說話,面色紅潤。初給人一種豁達、熱情,值得信賴的印象。鄭家晴當時並不知道範進元看中了他的一表人才。范進元當時要運一批隱秘的貨物出海,在海關受了卡。范進元讓鄭家晴去梳通關係,說是那位主管的海關官員的老婆最喜歡逛商場,你多陪陪她就是了。鄭家晴想這有何難,就買了套銀灰西裝,配上一雙輕巧柔軟的鹿皮鞋,帶那女人出去閑逛。他們在一起購物、喝咖啡,去海邊散步,只兩天下來,彼此就難捨難分了。當時沈雅嫻還沒有從上海回來,糾纏鄭家晴的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香琴。鄭家晴見那女人姿色俏麗,也就假戲真做了。那海關官員對老婆的話唯命是聽,范進元的貨順利出港了,而鄭家晴與那女人也在床上打得一團火熱。范進元其後專門為鄭家晴購置了一套臨海的住房,使他能經常性地與女人幽會。在他的房間,最少不了的就是美酒和各種下酒的乾鮮果品。他用自己的魅力,為范進元的生意掃清了不少障礙。有時夜闌人靜他難以人睡,覺得自己跟妓女沒什麼區別,活的不過是驅殼,便有些痛不欲生。他自暴自棄地喝酒,酒醉之後在房間里獨自大聲明誦一些詩飼。鄭家晴雖然在生意場上混,但偶爾仍然讀讀詩詞,這樣才覺得自己還沒有墮落得一無是處。他最喜歡兩個人的詞,一個是南唐後主李煜,一個是晏殊。晏殊的詞最愛的是《蝶戀花》中的那句:」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西樓,望盡天涯路。」而李煜的詞,他可以說是首首都喜歡。作為南唐後主,當時南唐被北宋所滅後,縱情聲色的李煜是肉袒出降,被押送至汴京,成為宋太祖趙匡胤的階下囚。鄭家晴覺得自己就是在汴京苦苦掙扎的李煜。昔日繁華今不在,只留明月空照人。被降後的李煜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今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首詞鄭家晴是百讀不厭的。有回醉酒之後,他還詩興大發,自填了一首《虞美人》:酸甜苦辣何時了,愁味知多少。海邊昨夜又西風,千里徘徊寂寞在人間。故人夢裡來相會,不覺新人淚。問君歸鄉山幾重,恰似白雲萬里無盡頭。酒醉之後,鄭家晴拈過這頁詩讀了一遍,不覺啞然失笑,將其撕成碎片,擲進紙簍里。范進元擁有了鄭家晴,碰到難關時將其用上,總能克敵制勝,彷彿他是一把寶刀,屢試不爽。鄭家晴混在女人當中,縱情聲色,覺得時光過得飛快。他所接觸的,有商人的嬌妻,也有跟男人一樣叱吒在生意場中的女強人。前者鄭家晴樂於應付,擺脫她們也簡單;而後一類人則總是讓他吃盡苦頭。這種女流多半長相不佳,舉止強悍,想把她們柔化實在費盡周折。而這種人跟冰塊一樣,你一旦將其融化成了水,她就溫柔勃發,纏住你不放,令鄭家晴苦不堪言。有時在床笫之間把生意談成功了,本該就此一刀兩斷,豈知她們還時時找上門來,帶著種饞貓般的意猶未盡的神態,令鄭家晴十分膽寒。迫不得已,鄭家晴只好選擇短暫的旅行,反正范進元可以提供給他大把大把的錢花。後來他旅行膩了,就藏匿到香琴那裡。火災之後,老闆娘在原地又重新蓋了座客棧,且生意不錯,雪琴香琴也照例做她們的老營生。鄭家晴去那裡,就會和香琴住上幾天,走時扔些錢給她。香琴知道鄭家晴有老婆,也不圖著嫁給他。只要能跟如此風流瀟洒的人住上幾夜,香琴覺得一輩子不嫁人也值了。在香琴那裡,鄭家晴可以放肆地睡懶覺,直到日上三竿的時辰,香琴會給他端來洗臉水,待他洗漱完畢後,又從灶房端出濃香撲鼻的肉湯來。香琴嫌鄭家晴瘦,說他身上虧得慌,下決心為他補。香琴認為世上最好的補湯,不是鱉湯、人蔘湯等,而是肉骨頭湯。香琴去集市買回一些豬的大骨棒,將它們用斧頭砸碎了扔進鐵鍋里,放上花椒、大料、桂皮以及蒜瓣,煮上它兩個小時。將一鍋湯熬成半鍋,呈奶白色,骨髓油也流了出來,再將湯上撒上一層油綠的香菜末,那湯喝起來確實鮮美之至。每次從香琴那裡歸來,鄭家晴都覺得面上滋潤不少。正當鄭家晴為情色所累,打算抽身之時,沈雅嫻神情黯然地從上海歸來了。她少不了要罵上海所有的導演都不懂藝術,只讓她客串一些小角色,糟踐了她這塊大明星的料子。她說很多搞藝術的人都投身去了延安,她本來也要去的,可聽說那裡點著煤油燈,不能洗澡,吃得很差,她又惦念著鄭家晴,於是就回了大連。沈雅嫻剪了個男孩式的短髮,膚色黑了不少,但身材依舊窈窕。她似乎是徹底打消了演戲的念頭,每天熱衷於女紅和烹飪之事,閑時喜歡聽聽唱片,陪丈夫到海邊去散步。沈雅嫻喜歡滿月之時的大海,那時海水被月光映得十分柔美,拍打著抄灘的浪花就像一群小動物似的蹦蹦跳跳地上岸,沈雅嫻總是赤著腳踩著浪花大呼小叫。有時她會說讓小老虎給咬了腳趾頭,或是說讓山羊啃了腿肚子,這種天真的表白若是在白天由一個中年女人嘴中說出,一定會讓你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得慌;可是在月光飛舞的海濱來說這話,就讓人覺得可愛之至。鄭家晴這時就會給她背誦李煜的《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夜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沈雅嫻這時就會輕輕擁住鄭家晴,吻他的嘴唇,說些溫柔的情話。有一次情到深處,沈雅嫻見海天之間只有她和鄭家晴,就脫掉衣裳,赤身裸體地暴露在月下,那一瞬間鄭家晴只覺得跟前兀地一亮,沈雅嫻就像一道光柱一樣矗立在那裡,通身銀白,讓他懷疑有些女人原本就是由光凝聚而成的。這種想法使他不敢接近沈雅嫻,覺得這個熱烈如火的人也許會化成一道閃電將他擊倒。沈雅嫻仍嫌浪漫得不過分,她拖著長腔對邦家晴說:「我是嫦娥,從月亮里下來,我給你帶來了天堂的桂花酒,你要不要一醉方休呢?」這番話使鄭家晴毛骨悚然,他掉頭就跑,沈稚嫻失望得嗚嗚直哭,有一種蒙羞的感覺。

沈雅嫻的確救了鄭家晴的駕,他順理成章地跟范進元提出,他不能再做以前的事了。范進元笑笑,說:「只怕你老婆跟你過上一段時間,你自己又想做那事了。」說這話時,范進元高昂著頭,笑得十分響亮。鄭家晴想自己在范進元心目中一定比妓女還低賤,於是就不卑不亢地說,他之所以和那些女人周旋,只是想冒冒險,做幾個刺激的遊戲,如今這遊戲已結束,他已決意金盆洗手了。

鄭家晴決定帶著老婆漂洋過海去留學。他已跟沈初慰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他厭倦了周圍的一切,恨不能立刻抽身離去。他想著也許在國外他會成就一番事業,那時所有的不快和羞辱都會煙消雲散了。然而就在這個春天,他和沈雅嫻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衝突。事情的起因是鄭家晴私拆了一封來自上海的寫給沈雅嫻的信。那信不長,但足以讓鄭家晴氣得七竅生煙了:「我最心愛的貝貝,我的甜心, 我的溫柔的嫻:你的兩封來信我並做一封來回,並不是因為我忘記了你。相反,你走後的每一天,我都日思夜想著你,有時在暗夜裡還因你而流淚。家中內人一周前已病故,這是我遲複信的緣由。她的病你也知道,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這樣去了對她也是一種解脫。現在最難辦的是小孩子,他每天都要念叨媽媽,問她究竟還活不活過來了。我想再過一段時日,也就會好的。小孩子的傷痛尤其如此,來得猛烈,去得也快。這兩天我帶他出去遊玩,買好吃的東西給他,他驗上有了笑影,有一天他還問我:嫻姑姑哪裡去了?我對他說,嫻姑姑去巴黎看弟弟去了,他就對我說:『那我也要去巴黎。』最最心愛的嫻,希望你能早日回到我身邊,這凄冷的房間,單等你的身影出現才能顯出生氣來。吻你,你的阿進。」鄭家晴把信藏進煙斗盒裡,氣得頭暈眼花。沈雅嫻到理髮店洗頭去了,她從來不在家洗頭,說是不專業,洗不透徹,會傷了頭髮。鄭家晴想只要她踏入家門,他就將她暴打一頓,懲罰懲罰這個不忠的女人。其實沈雅嫻一個人在上海,鄭家晴也曾想在那個花花世界裡,她不可能潔身自好,她漂亮、熱烈而又多情,肯定不乏追求者。但他想一個女人在寂寞中逢場作戲也就罷了,若是跟一個人長久而深情地交往下去,那就是背叛,是不值得原諒的。從信上可以看出,這個阿進已有意迎娶沈雅嫻,想永結秦晉之好。鄭家晴想自己不能讓他們那麼舒舒服服地走到一起,於是他改變了策略,沈雅嫻若是回家,他應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如果他亮出那封信,將她打了,以沈雅嫻的個性,肯定會提起箱子負氣出走,那豈不成全了他們?鄭家晴覺得自己應該克制憤怒,不打草驚蛇,暗中觀察她,找最恰當的時機收拾她。因而當沈雅嫻哼著歌提著些果品洗頭歸來時,鄭家晴故做鎮靜地偎在沙發里讀李煜的《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恨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沈雅嫻湊到鄭家晴面前撒著嬌說:「聞聞我頭髮里香味么,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李煜李煜的,他那些爛詞,還不是一個腔調,讀一首等於讀了他的全部。」鄭家晴心想你在外紅杏出牆、暗渡陳倉,當面還與我假意溫存,實在是歹毒之至。鄭家晴微微蹙了一下鼻子,說:「嗯,還不錯,有股玫瑰香味兒。」沈雅嫻趁機坐到鄭家晴腿上,摟著他的脖子道:「你這麼喜歡詩,自己為什麼不寫呢?」「我可沒那麼大的才華,我一個俗人,不過是個酒囊飯袋。」鄭家晴用書擋著沈雅嫻的臉說。沈雅嫻將手指伸向鄭家晴的頭髮,輕輕撩撥著,說:「那你寫一首詞獻給我,這樣就會有激情和動力了。」鄭家晴不無嘲諷地說:「哦,想必你接受過這樣的贈詩,才會深有體會。」沈雅嫻莞爾一笑說,你還別說,我真的收到過一首詩,詩是這樣寫的:你每日吃著我的菜/打著青綠色的嗝/為何在我的窗下走過/不給我一個石榴一樣的笑容?鄭家晴聽後忍俊不禁地樂了,這一笑似乎把對沈雅嫻的敵意給抵消了大半。沈雅嫻也笑了,說:「唉,他是我房東的鄰居,二十幾歲的一個小夥子,賣菜的,我常買他的菜。他長得憨憨的,因為沒娶上媳婦,看到每個單身女人就像他媳婦。」沈雅嫻說得高興了,就跳下地去鄭家晴的煙盒裡摸煙來抽。鄭家晴欲制止,然而已經遲了,沈雅嫻巳打開了煙盒,那封信袒胸露肚地出現了。沈雅嫻拿起信,見已拆開,就冷冷地看了鄭家晴一眼,然後抽出信來讀。讀畢,她把信裝好又放回煙盒,連抽了三棵煙,什麼也沒說,就進廚房做晚飯去了。那餐飯做得很豐盛,有肉絲炒豌豆、蝦仁雞蛋和糖醋螃蟹。沈雅嫻還取出一瓶紅酒,與鄭家晴頻頻碰杯。鄭家晴心裡忐忑不安的,不知沈雅嫻究竟想做什麼。他們在喝酒吃菜的過程中雖然彼此對望著,但相互間一句話都沒有。直到一瓶酒終於喝乾了,沈雅嫻才放下酒杯,她一字一頓地對鄭家晴說:「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話:我愛你!」說完,她渾身顫慄著,眼裡蒙上了淚水。鄭家晴心想,你可真是當過幾天演員的人,又在跟我表演了,不過我知道,你不過是蹩腳的三流演員,這套把戲騙不了我。鄭家晴不動聲色地離開餐桌,將沙發旁的燈打開,偎在那裡讀晏殊的《浣溪沙》:小聞重簾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曲欄杆影八涼潑。一霎好風生翠幕,幾回疏雨滴園荷。酒酲人散得愁多。讀著讀著,他覺得眼角濕了,內心有一種格外凄涼的感覺。鄭家睛披衣下樓,叫過一輛車,直奔雙琴客棧。香琴正坐在床前剪指甲,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穿一件破了洞的綠秋衣,臉上還沾著片菜葉。她見了鄭家晴抽了下鼻涕,然後下意識地攏了攏頭髮,說:」早知道你來—— 鄭家晴不等她把話說完,就一把將香琴摟進懷裡。

那個夜晚鄭家晴與香琴極盡纏綿。鄭家晴第二天醒來時,見香琴已經刻意打扮了一番,手腕戴了只碧綠的玉鐲子,臉上還塗了油紅的胭脂,至於上衣,換了件低胸的粉色毛衣,使她豐滿的雙乳若隱若現著。這打扮雖然使鄭家晴想發笑,但又不能不令他感動。他覺得香琴其實比沈雅嫻要純潔和可愛得多。香琴給鄭家晴端來早餐,待他吃畢,問:「你出了事了,是么?」郝家晴搖了搖頭。香琴撇了下嘴角說:「別騙我了,我知道你。你在別的地方受了委屈,才會對我好兩天! 」鄭家晴不由笑了,索性把那封信的事對香琴說了。香琴聽後一拍大腿說:「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不在你身邊時,你可以隨便摟個女人睡,人家在上海風光幾天,你就吃醋了。」鄭家晴解釋說,他們若是逢場作戲倒也罷了,但他們已親密到要生活在一起的地步,這不是給他難堪么?香琴說:「人家又沒說要嫁給他,你怎麼胡亂猜疑?」香琴接著說,你若是覺得在她面前栽了面子,我可以陪你上你家睡一夜,讓她也吃上一回醋,不就兩清了?」鄭家晴聽後笑得樂不可支,他本想在雙琴客棧只住一夜的,想著在香琴身邊實在有一種世俗的溫暖和快樂,就決定再住一天。他也想讓沈雅嫻為他著急兩天,也算是對她的一種報復。不過,鄭家晴可沒有把握沈雅嫻真的會為他的出走而憂心如焚,如果她心裡只有那個上海的阿進,他在妻子心中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陪襯人而已。鄭家睛覺得自己真是無能,事業上一敗塗地,愛情上也是落花流水。鄭家晴想到愛情已經熄滅就灰心喪氣,但又一想它也許會在異國他鄉重新熊熊燃燒起來,又熱情洋溢了。這一天他都和香琴偎在屋裡嗑瓜子逗趣,外面陰雨蒙蒙,他們出不去門。鄭家晴也喜歡這樣的雨天,如果你什麼也不想做,這雨就是讓你懶在屋裡的最好借口。這天雙琴客棧在傍晚時來了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客人,他四十上下,滿身煙味,一張口說話就要先吐口痰。香琴告訴鄭家晴,這人是個貓販子,他從鄉下搜羅來許多活貓,把它們賣到城裡的餐館,賣完貓他就會來雙琴客棧住上一夜。鄭家晴當然明白此人單來這住是為什麼,他很無所謂地說:「晚上你該陪他就陪,不用在意我。」香琴未置可否地笑笑,然後將小拇指含在嘴角說:「這個人也真怪,回回來都是叫我陪,有一回我身上不方便,讓雪琴去陪,你猜他怎麼的?他拿著行李就氣呼呼地走了!」鄭家晴有些酸溜溜地說:「那說明他相中你了,沒準將來要娶你呢1」香琴吮了一下手指,然後抽出手來甩了甩,說:「我才不嫁他呢,他不過把我當成了只肥貓。」鄭家晴便問餐館做出貓肉來,有人敢去吃么?香琴說:「吃的人多著去了呢。人都說貓肉大補,能治結核病呢。」「你吃過? 」鄭家晴問。「我才不吃呢。你沒聽說過么,一隻貓是由七個姑娘的魂靈變成的。我要是吃貓肉,不等於吃自己呀?」香琴說完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她親了鄭家晴一口,去陪那個貓販子去了。天已黑了,雨卻仍在下,雨使夜顯得更黑。鄭家晴躺在香琴的床上,關了燈,在黑暗中吸著煙,聽著隔壁香琴與貓販子之間的說笑聲,有一種被人推下懸崖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很悲慘,連香琴也不可能是他的。他接觸的女人,只有當她們不需要別人時,才會被他所擁有。香琴的笑聲咯咯傳來,看得出她與貓販子很熟,而且並不反感他。鄭家晴不能容忍一個販貓的也在他之上。鄭家晴抽完了三支煙,這時香琴又回來了 她一推門就嚷嚷:「怎麼把燈黑了?這麼早就睡哇?」說著,摸著黑撲到鄭家晴的身上。鄭家晴的手一哆嗦,香煙頭燙著了她的臉,香琴像貓一樣叫了一聲,笑道:「好哇,你不高興了,就用煙頭燙我?」鄭家晴有些嫌棄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別壓我啊,我的胸悶得厲害。」香琴拍了一下他的胸撒著嬌說:「就知道你這裡悶么,幫你過來解解么。哎,我給你講個笑話,保證會樂破你的肚皮。」香琴壓低了嗓音,說:「那屋收貓的人,他平時也是偷貓的。你知道貓是不容易上鉤的,它只認家人,這點跟狗一樣。這人看上了鄰家王寡婦家的大花貓,用錢收它,那寡婦不答應,說是家裡沒有男人,只有這貓能給她做個伴兒。這寡婦睡覺從不閂門,在這村子是出了名的,這偷貓的人有天黑夜就溜進屋裡,想趁寡婦睡得死氣沉沉的時候把貓搶走。誰承想這寡婦沒等他把貓捺住,一翻身倒把偷貓的人給壓在了身下。這寡婦守了好幾年的寡,又年輕,這下逮著個出氣的地方了,把他給折騰得夠嗆,他說是回家後一看見太陽就眼暈,再也不想著偷貓的事了。」鄭家晴想這類偷雞摸狗的故事他聽得多了,千篇一律,沒什麼值得樂的。他懷疑這是貓販子杜撰給香琴,以博歡心的下流佐料。香琴見鄭家晴不為所動,就有些失望地說:「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我早晨醒得早,到時再來陪你。」鄭家晴明白香琴去做什麼去了,他不由沉重地嘆息了一聲,脫了衣裳,蒙頭大睡。隔壁的床吱嘎吱嘎被搖得亂響。鄭家晴睡不著,就在心裡做詩,這樣可以平息他的緊張情緒和鬱悶。經過反覆推敲,他在心裡吟出了這樣四句詩:春雨罩雙琴,聲聲催日沉。長夜思天青,歸舟嘆人非。哼完,隔壁的床不再搖蕩了,空氣靜極了,他隱隱昕到了窗外淅瀝的雨聲。

鄭家晴在天將明的時候被香琴給擾醒了。香琴鑽進他的被窩,呵欠連天地說,販貓的人起大早趕火車走了,她想和鄭家晴美美地睡到中午。鄭家晴非常嫌惡地推開香琴,翻身坐起來穿衣服,說:「我要出去轉轉。」香琴嗔怪道:「抽什麼瘋啊,雨才停,外面還很冷呢,太陽也沒出,你就那麼想回去?」鄭家晴不再跟地說什麼,飛快地穿衣下地。臨要出門時,他想起了什麼,又返回幾步,從兜里掏出一些錢,拍在窗前的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天色灰濛濛的,但空氣實在清新極了,鄭家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沁人肺腑的空氣,覺得滿腹濁氣都被洗滌一空。他想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來雙琴客棧了,就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鄭家晴信步向前走著,經過一棵梧桐樹的時候,一道翠綠的影子閃了出來,沈雅嫻慢慢走到鄭家晴面前,定定地看著他。沈雅嫻穿一條綠呢子長裙,面色蒼白,看上去憂傷而疲憊,鄭家晴不由升起一股憐愛之情,說:「你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天這麼冷。」沈雅嫻淡淡地說:「雙琴客棧真的很溫暖么?」鄭家晴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是范進元告訴我的。」沈雅嫻毫不忌諱地說。鄭家晴跺了一下腳,罵:「這個卑鄙的流氓,他還告訴了你什麼?」沈雅嫻不慌不忙地說:「他並沒有太多地告訴我什麼,而是我告訴了他,我們之間要分手了,我想是解除婚約的時候了。」鄭家晴嚷叫了一聲:「這正合我意! 」沈雅嫻嘆了口氣,說:「既知今日,何必當初! 」鄭家晴說:「我們當初是兩條糊塗蟲,如今是兩個下流鬼!」沈雅嫻將手中的一串鑰匙丟給鄭家晴,說:「再見,還你鑰匙。」沈雅嫻快步向前走去,鄭家晴這才注意到前方有一輛銀灰色的汽車停在那裡。沈雅嫻上了車,飛快地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鄭家晴不知那車的主人是誰,是范進元,還是那個也許從天而降的阿進,但這一切已不重要了。現在他又孑然一身,形影相弔了。

沈雅嫻在鄭家晴的房間留下了這樣一封信,家晴:我直到和你分手,還是想對你說:我愛你。從我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愛你,但你令我難以忍受,分手已成定局。需要跟你說的是,阿進是《申報》的一名記者,我們交往的時間並不長。我最初的動機,是想體驗一位病入膏肓的女人在彌留之際的一些行為,因為有位導演的劇本中有這樣一個角色,他說可以考慮由我來演。阿進的妻子很漂亮,她病在床上已有三年。我沒有想到我的出現使她的病情突然惡化,而阿進那麼快地愛上了我。我記得劇本中的女主人公正是趁人之危,與病危的女人的丈夫苟合的。我真的特別想體驗這一切,於是就和阿進假戲真做了。可是最後那位導演並未把戲中的角色蛤我,我和阿進的關係就此中止了。可他死纏住我不放,於是我回到了你身邊。我給他寫了兩封信,都是表明自己要和他一刀兩斷的。我反覆強調只不過是在和他做戲。沒有想到他卻回了那樣一封信。最後我只想說:我常分不清生活當中,究竟哪些是戲,哪些不是戲。沈雅嫻。

半月之後,當海水變得更為蔚藍的時候,鄭家晴啟程遠涉重洋,獨自去法國了。站在船舷看茫茫無際的大海的時候,鄭家晴覺得心胸開闊了許多。他想起了那個自稱煙渡釣徒的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3

蝴蝶和蜻蜓也許知道這帝宮的花園今後不會再有了,今年它們就來得格外多,在紫白紅黃的花朵間翩躚流連,跳著唱著,似乎在做著最後的擁抱和訣別。前些年已經被趕走的野鴿子,它們也一群一群地飛回來了,也不怕緝熙樓上那些遍插的釘子,在屋頂紛紛落下,它們的羽毛被熾熱的陽光映得熠熠生輝,遠遠一望,以為屋頂鑲了一塊塊巨大的銀錠。隨侍李國雄看見了這些花上的蝴蝶,就說:「蹦吧,蹦不了幾天了。稀罕哪一朵花就把它愛個夠吧,以後你就沒地方去愛了。」說完,覺得一股凄涼之情湧上心頭,由不得鼻子一酸,盯著朵紅色的胭粉豆花傷感了半晌。

溥儀是從收音機里偷偷收聽到八月六日的重要新聞的:美國在日本廣島扔下了一顆原子彈。彷彿原子彈爆炸的碎屑穿越了茫茫的太平洋飛進了他的皇宮,溥儀覺得日本大勢已去,敗局已定,他終日如坐針氈,寢食不安,將胞弟溥傑招進宮,顫著聲說:「這下完了,完了,我們怎麼辦?等死嗎?」平素溥儀是忌諱「死」字的,想必那是因為這個字與他距離遙遠,無甚關係,如今這個字卻虎視眈眈地徑直朝他走來了,他也就無法迴避,出口閉口則言「死」了。溥傑早在三月回京參加六妹的婚禮時,其族兄溥雪齋就奉勸過他,說是日本已是窮途末路了,讓他早自為計。溥傑向溥儀錶示,不管命運如何,他都將永遠和皇上呆在一起,誓死保護他的安全。溥儀不由唏噓淚流,他抓著溥傑的手,感慨道:「到底還是自己的人可靠哇。」

天氣本來就熱,因為時局的驟然變化,覺得這天愈發熱得沒邊沒沿,似乎能把人給悶死。以往在盛夏,御膳房的人少不了要熬些梨汁給皇上清肺去火,如今那裡的廚於已跑了大半,宮中上下呈現著一派潰逃景象,亂糟糟的。八月八日,蘇聯正式向日本宣戰,如果說先前溥儀看到是一個人拿著刀子威風凜凜地向他走來的話,那麼現在他感覺到刀已架在了脖子上,有種涼嗖嗖的感覺。李玉琴其實也怕戰火殃及自身,但她還是變著法使皇上高興,她對他說:「皇上是福之人,又有列祖列宗和菩薩的保佑,肯定會逃過這一劫,什麼事也不會有的。」溥儀就略微心安一些。可李玉琴討皇上歡心弄得過了格,她唱起了歌,皇上便拉下臉子一擺手說:「別唱了,煩死了!」

八月九日夜裡,空襲開始了。空襲警報短促地卻是一聲比一聲急地響了起來,溥儀拉上李玉琴,吆喝著大家就往防空洞里跑。避難時溥儀仍未忘了讓侄子帶上列祖列宗的牌位。雖然扔下的炸彈已經在宮外不遠處燃起了火光,溥儀還是讓擎著祖宗牌位的侄子先行進人防空洞。這防空洞是隨同德殿一塊興建的,位於東院同德殿的九龍門前,深達十幾米,上面堆砌著假山,栽著些花草,別人都以為這是一處花園。這防空洞從西北處入口,往下有兩段台階,每段入口處都有一個封閉式的大鐵門。洞里共有五間房,有三間供溥儀及其親眷使用,還有兩間,一間是換氣室,一間是觀察室。在觀察室里,裝有反射鏡,可以隨時觀察地面情況,一俟空襲結束,即可出洞。溥儀這兩日一直和衣而睡,以備隨時避難。他的頭髮平素梳得油光閃亮,一絲不苟,如今卻亂成一團,像團麻似的,毫無光澤。一進入陰涼的防空洞里,溥儀便覺得自己入了土了,內心有一種無限悲涼的感覺。他想此刻的自己也許已只是一個魂兒了。防空洞里儲存著一些食品,如英國餅乾和法國葡萄酒,還有一些必備的藥品,以備不時之需。婉容已多年不得下樓了,這回由老媽子攙扶著來防空洞避難。她穿了雙軟緞繡花鞋,頭髮披散著,面色蒼白,牙齒灰黃,見了皇上怔了好久,對老媽媽嘟囔了一句:「誰把皇上變成啞巴了。這些狗奴才!」溥儀懶得多看她一眼,也不和她呆在一間屋子裡。他甚至想像她這種形同鬼魅的人也不必避難了,被炸死也許是她的福氣呢。婉容看著李玉琴活潑的背影,冷笑了兩聲,說了句「挺好」。

溥儀聽李國雄說,街上出現了許多馬車,車上裝滿了行李物品,坐著的也都是日本市民,他們在往市外撤離,看來已經在逃難了。而上午關東軍司令部打來電話,說關東軍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將正由大連往新京飛行,飛機降落後,山田乙三立刻要進宮向皇上通報重要悄況。正午時分,山田乙三、秦彥三郎和吉岡安直一併來了。溥儀為了預防空襲、選擇離防空洞最近的同德殿接見他們,以往他是絕對討厭同德殿的,覺得這個後起的宮殿就像姦細一樣,時時刻刻監視著他。如今在非常時期,什麼也顧不得了。山田乙三神色黯然,他見到溥儀後久久未說出活來。溥儀明白禍事就要臨頭了,因而更加口乾舌躁。關東軍參謀長秦彥三郎中將首先打破沉默,說是日本現在由於戰略上的關係將退守南滿,新京做為滿洲國的國都必須暫時放棄。秦彥三郎話音剛落。空襲警報就響了,於是由溥儀帶頭,大家紛紛跑入防空洞。警報解除後,他們四個接著回同德殿商議。山田乙三說為確保皇上的安全,日本決定讓皇上攜家眷暫時到通化大栗子溝避難,說必要時可從那裡飛向日本。還說蘇軍的幾千輛坦克已經越過國境,正在向新京方向挺進,決戰的時刻巳經到來了。溥儀嘟囔了一句:」這裡有防空洞,用不著逃那麼遠吧?」吉岡安直十分氣憤地跺了一下腳,不無譏諷地說:」你要是不走,明天蘇軍到了,第一個要殺的人是你!」溥儀只能唯命是聽。山田乙三說南滿兵力部署豐厚,防禦工事堅固,在那裡可以堅守一段時間。溥儀心想,關東軍不是號稱有數十萬精兵么,怎麼不能在北滿直接把蘇聯趕回老窩去?既然身不由己要撤離,溥儀便問何日動身,山田乙三沉下臉說如果今天能走最好。溥儀一聽急了,他顫著聲說起碼要寬限他三天收抬東西。他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啊。山田乙三考慮再三,答應給他三天時間。溥儀還提出要求,他去通化,希望能帶上溥傑、潤麒,萬嘉熙、黃子正以及李國雄等人。山田乙三點了點頭,答應了他。

溥儀在防空洞里微閉著雙眼,想著這一幕幕的情景,不由感慨萬千。宮裡正在清理物品,因而亂得不成樣子,到處是被翻找出來的東西。溥儀很氣惱家裡人很沒眼光,竟然把衣服皮鞋等東西也往木箱里塞,氣得他把這些東西掏出來扔掉,大罵他們全都是一群廢物。溥儀錶面上急惶惶的,可他內心已經鎮靜下來了,他將宮裡的東西分為兩類,一類是必須就地處理掉的。如這十幾年間所存的登基、兩次坊日以及觀看陸軍演習等的膠片,還有就是這期間他寫的一些日記以及批下來的奏摺,他責令一律銷毀。溥儀擔心這些東西一旦落人蘇軍和抗日軍民手中,自己將會被千刀萬剮。所攜帶的物品,主要以書畫和名貴藥材為主。藥材好說,挑了些人蔘、鹿茸、犀角、何首烏等;而書畫珍品實在太多,隨侍只能將一卷卷手跡和畫展開,讓溥儀親自過目,哪些該帶,哪些該棄。在溥儀眼裡,他收藏的每一件書畫都應帶走,一旦棄下就十分捨不得,但他又必須做出選擇,委實難為了他。溥儀挑中的,有歷代皇帝的墨跡手卷、傳國玉璽、王羲之的墨跡、乾隆的墨跡以及宋徽宗所畫的花鳥,清明上河圖等絕世珍寶。在未進防空洞前、他正在命令李國雄精心把珠頂冠收藏起來。這顆直徑有四公分的大珍珠,據說是乾隆皇帝發現的。一天夜晚,月明星稀,乾隆在離宮的河邊散步,走著走著,忽然發現河裡湧起一道白光,乾隆皇帝詫異,以為突然出了輪明月,明月浸在水中的緣故。他佇足仰望天空,見到的只是星星,一彎纖細的上弦月清冷地被沉重的夜空緊緊框住,沒有任何華麗的光芒投映下來。而乾隆再看那河,也看不到反光了,他以為剛才這一幕不過是幻覺,就笑笑走掉了。然而第二天乾隆去河邊散步,又一次發現了河面泛出的奇異的白光,看上去就像朵燦爛的白蓮在綻放。等到乾隆再定晴看時,這光又驟然消失了。第三天,相同的情景又重複出現了,乾隆帝便差人下河去挖掘發光的那一段河,結果挖出一個大蛤蜊,從中剖出一顆珍珠。這珍珠並不規則,表面也不光滑,但它色澤非同一般,而且其大為世上罕見,深得乾隆帝喜愛,從此之後,乾隆皇帝就用它做帽頂子,一直傳到溥儀這裡。如今溥儀在防空洞里想起這顆珍珠,不覺為它的命運而隱隱擔憂。在這動蕩的世事里,誰能保證這珠子不會「明珠暗投」呢?

空襲警報解除後,溥儀一行人又返回宮內,接著打點行裝。宮內所有的窗戶都掛上了嚴嚴實實的黑色窗帘,一口口被封好的術箱上了鎖,被摞到屋子的窗前,使溥儀聯想到棺材,少不了要找惜口罵幾句隨侍,以解心中的憂慮。這天晚上,他只吃了幾塊餅乾,喝了兩杯葡萄酒。第二天早晨,溥儀命令每個人都要佩戴一支手槍,以備不時之需。他又把李國雄叫到身邊,讓他將自己在偽滿期間寫的日記留下,再留下一卷他訪日時與日本皇太后交往的那捲膠片。李國雄說:「皇上不是叫奴才全都銷毀嘛,都把它們扔在一處了,弄不清哪是哪兒了! 」溥儀說:「割掉了你的狗頭,你就分得清了!」李國雄只能按照皇上的旨意把他需要留下的找出來。他問:「這些也要帶到通化去? 」溥儀點了點頭,悄聲說:「帶到那裡再做處理,其它的立刻銷毀。」李國雄帶著兩個人,費盡周折找到了那捲膠片和一些日記,然後就到鍋爐房去銷毀餘下的膠片。豈料膠片一沾火著得飛快,引得火勢蔓延,將鍋爐房的窗戶都燒著了。幸虧宮內府的消防隊尚未撤出,救得及時,避免了一場大火。餘下的膠片,李國雄乾脆都打點進了箱子,等待到了通化後再處理。溥儀見大火從鍋爐房要冒出來,就嚷道:「讓它著去吧,愛著哪就著哪吧! 」話雖如此,當火熄滅後,他還是吁出一口長氣。李國雄當時暗想,皇上留下那捲膠片,恐怕是留個退路。如果到了日本,那膠片和效忠日本的日記無疑是最好的見面禮。

在這大潰逃的忙亂之中,當吉岡安直再次來宮時,溥儀仍以滿洲國皇帝的身份,寫下了這樣一句話表達他的立場:「令全滿軍民與日本皇軍共同作戰,擊潰來侵的敵人。」吉岡安直顫為感動,一再表示他誓死要保衛皇上的人身安全,哪怕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接著,皇宮內的最後一次會議在同德殿召開了,這會議名為「防衛會議」 ,由張景惠和臧式毅主持,根據溥儀的意願,號召全滿軍民總動員,加強防空設施,協同皇軍作戰。最後,還一致通過了《滿洲防衛法》,想必已知這法雖然通過了也是一紙空文,幾個人不約而同嘆出一口氣,散了會趕緊回家打點行裝,準備逃跑。

按照山田乙三的安排,滿洲國政府如今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留守新京,如於鏡濤、金名世、谷次亨等,一部分跟隨皇上到通化,如張景惠、臧式毅、熙恰、吉興、於靜遠等人。就在動身離開皇宮的那天,宮內府給大家發放了安慰費。錢一發完,皇宮裡的人愈發地少了,溥儀看著這一幕幕情景,覺得人去樓空,無限凄涼。就要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皇宮了,溥儀很想到宮外走一走,看看那花園的蝴蝶和蜻蜓,聽李國雄說它們來得格外多。他還想看看黃昏中的網球場,看看斜陽照射下的游泳池。然而空襲警報經常性地響起,他不能擅自出去告別這一切了。天色已昏,隱約可聽見野鴿子咕咕的叫聲,以往溥儀是厭煩這聲音的,現在他卻覺得這聲音親切得不忍讓人作別。他想若是此刻他能置身北平的皇宮該有多好啊,他想念那裡,想念騎著自行車橫衝直撞的快樂,想念捉弄下人時的開心,總之,能想起來的都是愉快的往事。溥儀在惆悵中走進譚玉齡的居室,一切還都是按原樣擺著的物品,勾起了他更多傷懷的往事,他拈起譚玉齡的那綹秀髮,顫著聲說:「你是有福氣的,你走得比我早,你是多麼有福氣哇。從今往後,我的命還會不會有,誰能知道呢?我要是有一天去了你那裡,你可不要不認我啊。」溥儀說完,不覺淚如雨下。淚水浸濕了那綹頭髮,他彷彿又看見了譚玉齡的笑靨。溥儀摘下眼鏡,擦乾了淚水,用一塊手絹包好了頭髮,輕聲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走吧,我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把你丟掉的。」溥儀鎮靜了一番,用手撫了一下已閑置多年的床,弄得手上滿是灰塵。他就帶著這灰塵走了。

午夜時分,來迎接皇上離官的幾輛汽車停在了宮門外。其中一輛車裡坐著吉岡安直和祭祀府總裁橋本虎之助,他們是為了帶走天照大神而來的。溥儀及其隨從依次上了汽車,溥儀和護衛天照大神的車在前,而隨侍的車殿後。雖然是深夜,但街上依然人流不斷,看上去人心惶惶,這時空襲警報忽然鳴響了,街上的人這才四散而去,關東軍特意用這假警報來「凈街」。汽車離官沒有多久,只見皇宮東南角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坐在最後一輛車上的李國雄首先看見了這火,他大叫了一聲:「了不得了!」原來,這是關東軍差人放的火,將那座木製的建國神廟給燒毀了。

汽車最後停在了東站。站台上混亂無比,到處是日本軍人和婦女,有些婦女懷抱著孩子,不住地吆喝著誰,更增添了這種混亂。有些軍人的脖子上挎著槍,酒氣熏天地見人就拍打人家的肩膀,做出一副老相識的架勢,十分惹人發笑。停靠在站台上的列車原是溥儀巡幸時專用的「展望車」,如今除了溥儀和隨行人員乘坐外,其它車廂都被日本難民所佔據。橋本虎之助最先登上列車,他首先把天照大神安置好,溥儀一行這才得以上車。人們在經過天照大神時,照例要行九十度的鞠躬禮。溥儀落座之後,下達了他作為皇帝離開新京的最後一道諭令:所有人要在列車上為皇軍能擊潰蘇聯的進攻而默禱。溥儀以身作則,言畢,他就眯起眼睛,嘴唇微微蠕動,誠心祈禱著什麼。其實皇上所默念的是自己祖宗的名字,他在默默地說:「我對不起祖宗,我太無能了!請祖宗保佑我平安吧,只要我恬著,就一定要光復大清! 」零星小雨敲打著灰暗的站台,「咣啷——」一聲,火車慢吞吞地動了。

這火車就像扭秧歌似的,走兩步退一步的,走走停停,速度比牛車還慢。讓人懷疑鐵軌上幽魂遍布,而列車是個大慈善家,總要哄趕一番才能前行。悶走了一夜之後,天蒙蒙亮時,火車停靠在一處站台,竟然是吉林站!沒想到平素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卻足足用了多半宿的時間!溥儀撩起窗帘看了一眼死氣沉沉的吉林站,又眯起了眼睛。先前他在離開新京時見到那些身提包袱的日本人可憐巴巴地要求憲兵讓他們上車,他已明白到了戰爭非常時期,所有的列車都被軍隊徵用了,民用列車已經不通了。他還記得一位懷抱孩子的婦女臉上絕望的表情。吉岡安直曾對他說過,如果遭遇不測,要做好自殺的準備。此刻火車行進得慢如蝸牛,他想那是因為這列火車塞滿了太多難民的緣故,因而前行困難。但他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也許日本人覺得已到了窮途末路,留著他沒什麼用了,中途會對他下毒手。溥儀想起了被炸死的張作霖,心裡忍不住發毛,額上的汗也下來了,愈發覺得這火車慢得可疑。就這樣一直提心弔膽地又走了幾程,車到梅河口時,溥儀見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才略微放了放心。由於走時只顧帶著財產寶物和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們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張嘴,吃成了問題。所以車過梅河口時,毓瞻就走下火車,過了棧橋,打算在站台買點吃的。誰知站台上空空蕩蕩。毓瞻抬頭一望,見站台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今日有重要列車經過。看來梅河口車站實行了暫時封鎖,要想弄到吃的,無疑難於登天,毓瞻只能悻悻而歸,他想他們這些人用飯糰子充充饑完全可以,但皇上吃這個實在委屈得慌。車上有一個臨時的小廚房,還存了少許的面,毓瞻就喚趙蔭茂給皇上做點熱乎的麵湯喝喝。趙蔭茂見沒有擀麵杖,就以啤酒瓶子來代替,總算費盡全力擀了些麵湯給皇上。溥儀已餓得飢腸轆轆,頭昏眼花。這麵湯無疑是雪中送炭。當日傍晚,車到通化,這時山田乙三登上列車覲見康德皇帝,說是北滿軍隊與蘇軍激戰,已經取得赫赫戰功,雖然如此,為安全起見,還是要退,到大栗子溝。溥儀在心裡說:」我說了又不算,你們讓我去哪兒,我只能就去哪兒了。」

八月十三日凌晨,列車「咣啷」一聲悶響,彷彿一個壽終正寢的人吐出了最後一口長氣,終於停靠在大栗子站台了。也許是雨後的緣故,蒼翠的遠山被縷縷晨霧所繚繞著,給人一種如臨仙境的夢幻感覺。大栗子溝位於長白山與鴨綠江之間,是中朝邊境的一個小山村,風景秀美。溥儀一行人住在離車站約有三華里的一家由日本人興辦的鐵礦公司,一棟約有五十米長的日式房子里。據說這一帶有布置堅固的地下防空洞以及秘密通道。溥儀安頓下來後,差李國雄幾個將所攜帶的一箱箱財寶歸置到西頭的兩間房裡,然後逐一進行清點,看看有沒有遺失的。他還讓毓瞻派人去採買生活用品,讓毓瞻負責他的保衛工作。他想既然已經平安到了大栗子溝,看來日本人並非想要他的命。在路上折騰了兩天,溥儀的衣裳皺了,灰頭土臉的。吃過晚飯,他想不如放鬆一下,就在日式大木桶里洗了個澡,然後穿扮一新地去看李玉琴,對她笑言在大木桶里洗澡的感覺,「就像在一口井裡一樣」,他說完又覺得這話甚為不吉,於是又改口說:」就像洗溫泉似的,木桶里的熱氣不容易散出去,洗起來還真挺舒服。」李玉琴趕緊回給皇上一個笑臉,又陪他說了一番寬心話,溥儀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他回到住處時特別想喝上兩杯葡萄酒再人睡,吆喝李國雄的時候,只見李國雄面如死灰,戰戰兢兢的地對皇上稟告,所運來的箱子,有幾隻不翼而飛,其中便有那隻裝有珠頂冠的箱子,也不見了。溥儀聞聽此言一時如五雷轟頂,楞怔了半晌,喃喃地說:」它想走就走吧。誰又能有法子留住呢?」

在大栗子溝挨過了漫長的一天後,到了八月十五日,吉岡安直忽然神色陰沉地走進溥儀臨時辦公的住所,讓他注意收聽一會兒的重要廣播。溥儀連忙通知溥傑以及在場的一些滿洲國政要人員一同收聽。從短波里傳來了天皇沙啞而疲憊的聲音,由於收聽效果不佳,這聲音一直被吱吱啦啦的噪音所籠罩著,但他們還是聽明白了,天皇宣布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溥儀此時巳是淚流滿面,他覺得周身冰涼刺骨。滿洲國徹底解體了,大清國真正是滅亡了。溥儀拉著溥傑的手,泣不成聲。就在一片哀慟之中,溥儀忽然「撲嗵」一聲跪在地上,面向東方,不斷地磕起頭來。吉岡安直被這一幕情景深深感動了,他拉住皇上的手,說雖然日本已經宣告沒降,但美國政府表示將維持天皇的地位和安全。溥儀愈發哭得不可收拾了,他說:「我感謝上蒼,保佑日本天皇平安無事!」

確知日本沒降的消息後,溥儀把自己關在房裡悶坐了兩個多小時,沒有人知道他想些什麼,也沒有人敢去驚動他。傍晚時分,他沉靜地走了出來,吩咐溥儉把所攜帶來有關滿洲國歷史的全部資料都銷毀,尤其囑咐那捲他和日本皇太后交往的膠片更要不遺餘力地銷毀。溥儉面露難色,說是大栗子溝只有小爐子,日本人又進進出出的,做起來恐怕不那麼容易。這時李國雄在一旁插話,說是膠片不用火燒也可以,用開水燙燙就可把影像全部處理掉,溥儀就淡淡地說:「那就把它當成死豬,讓開水去燙吧。」

既然滿洲國已經覆滅了,那麼舉行一個退位儀式也就在所難免了。在大栗子溝礦工食堂里,一盞昏暗的燈光下,吉岡安直、張景惠、武部六藏、熙洽等一行人圍成一個半圓垂立著,大家都神色悲涼,就像是參加誰的葬禮一樣。張景惠哆嗦著雙手,從懷中取出一份擬定好的《滿洲國皇帝退位詔書》,顫顫巍巍地遞紿溥儀,溥儀同樣是哆哆嗦嗦地接過來,面色發青地展開詔書,聲音嘶啞地讀了起來。才讀了兩句,淚水就順頰而下,食堂里隨之傳來一片嗚咽之聲。溥儀悲慟欲絕地宣讀詔書,武部六藏又用日語宣讀了一遍。這時場內靜寂了,足足有五分鐘的時間,人們都垂著頭,沉默著。溥儀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巳被人掏得乾乾淨淨,他彷彿只是迎風兀立的稻草人,真正空空蕩蕩的只是一具軀殼了。就在這悲哀濃得不可化解的時刻,溥儀再次跪下,面向東方叩頭,並打了自己幾個耳光,罵自己不才,辜負了天皇對他的信任。吉岡安直再次被溥儀的忠誠所深深感動了,儘管溥儀已是一個平民了,他還是聲淚俱下地叫了聲皇上,說他吉岡安直一定要誓死保衛皇上的安全。說得溥儀也泗淚涕零,拉著吉岡安直的手,就像扯著根救命稻草似的情動心切。佇立在一側的溥傑心裡想,溥儀這是表演最後的忠誠給日本人看呢。

溥儀在退位的當晚焚燒了列祖列宗的木製牌位,因為按日本人的安排,他次日即將乘飛機赴日本,他不想讓這些在這片土地上叱吒風雲的祖宗們也跟著他漂洋過海、流離失所。燒完木牌,他面向北方,磕了一番頭,然後仰天望了半晌星星,覺得天比海大,而星星比他自由,少不了又是一番淚流。吉岡安直對溥儀說,由通化飛往日本的飛機小,只能走十二三人,餘下的分批再去。於是溥儀圈點了隨同他首批出發的人員:溥傑、潤麒、萬嘉熙、毓瑭、毓岩、毓峙、李國雄、黃子正。溥儀帶的是自己的直系親屬,弟弟、妹夫和侄子。李國雄作為隨侍,黃子正作為醫生,都是他多年來最為信任的。他沒有帶一個女人,雖然說福貴人眼淚汪汪地乞求他。溥儀一是覺得出門時與女人同行不吉利;再者他覺得萬一遭遇不測,男人總比女人要能沉得住氣一些,辦法也相對多些。而且,如果他帶走福貴人而拋下皇后,恐怕會為後人恥笑,皇后在地位上畢竟高於李玉琴啊。溥儀臨行前安慰他們,說是要不了兩天,他們就能在日本相聚,不要過於擔驚受怕。他見溥傑與妻子嵯峨浩告別時眼淚汪汪的,不由為他們的兒女情長感到可笑。

溥儀一行乘車先來到通化,然後大家分頭上了三架飛機,欲飛往奉天,然後再從奉天換乘大飛機去日本。當然,這套飛行方案是關東軍制定的。溥儀穿一套深藍色西裝,將頭髮修飾得整整齊齊,他見天空晴朗,一碧如洗,想也許這是個好兆頭,因而在登上飛機時陡然又滋生了某種信心。溥儀和溥傑以及護衛天照大神的橋本虎之助、吉岡安直同乘一架飛機,這架飛機比其它兩架好一些,雙引擎的,保險係數相對高一些。飛機一起飛,溥儀便覺心裡「咯噔」一下,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接著他頭暈耳鳴的。溥傑讓他合上眼睛,深呼吸。待到飛機升到一千多公尺後,溥儀覺得心臟和耳朵的壓力都緩解了,就透過舷窗看外面的天。天真藍啊,一些白雲優雅地飄來盪去,朵朵都似蓮花,瑩白動人極了,溥儀想如果飛機此時突然爆炸,他就飛到一朵白雲上念「阿彌陀佛」,再也不回這多災多難的塵世中來。他想起了已經遺失的珠頂冠,想起了同樣遺失的傳國玉璽,不由得撇著嘴角,暗自垂淚。好在一些珍貴的拓片還在,一些如王維、宋徽宗、馬遠的畫也在,它們像他最密不可分的朋友一樣又尾隨著他開始了新的旅程,又使他獲得了某種安慰。溥儀就這樣傷感地垂著眼瞼,一言不發,直到飛機要飛臨奉天上空,他睜開眼睛時只見吉岡安直神色慌張,他說空中發現了三架飛機,它們一直繞著他們的飛機飛行,脅迫著他們,看來是蘇聯紅軍的飛機。溥儀聽後不由大汗淋漓,他面色蒼白地下意識地捏了捏佩戴的小手槍,然後又合上眼帘,想著自己已是別人案板上的肉,聽天由命去吧。這樣飛機又盤桓了許久,這才緩緩降落。飛機剛一停穩,蘇聯的傘兵就從天而降,他們端著槍,迅速包圍了飛機。待機艙門打開的時候,溥儀見地上站了許多英武的士兵,他想這天地真正要改朝換代了。

溥儀戰戰兢地下了飛機,帶頭繳了械。在機場候機室里,一位蘇聯軍官態度溫和地說之所以迫降這架飛機,是為了保障皇上一行人的安全。他還說暫做停留後,將把他們送到蘇聯的赤塔去。吉岡安直聽後痛哭流涕地央求蘇聯軍官:「要讓皇上到日本才是啊!」溥儀卻想能去蘇聯更好,這樣他的生命相對安全些,因而連忙在吉岡跟蘇聯軍官求情時向蘇聯軍官使了個眼色,暗暗告訴他他想去赤塔,蘇聯軍官同樣對溥儀回了個眼色,這使溥儀覺得自己無性命之憂,略為寬心了一些。當夜,被囚的一行人被押解至通化的一家醫院小住一夜,第二天清晨便登上了一架飛機,準備飛往赤塔了,這天仍是個晴朗如洗的日子,當飛機升上高空,與白云為伍後,溥儀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恍然之感。他不由想起了自已寫過的一首純屬遊戲的順口溜:

正月一,宰個雞;

二月二,放個屁;

三月三,綉褥單;

四月四,寫個宇;

五月五,凈吃鹵;

六月六,大汗出;

七月七,愛拉稀;

八月八。吃西瓜;

九月九,獅子吼;

十月十,……;

十一月十一,吃個大鴨梨;

十二月十二,商人到處買字。

溥儀努力回憶,想不起「十月十」後面時的是什麼了,也許是」打噴啑」,也許是「吃螃蟹」、「螞蚱絕」和」流鼻涕」,誰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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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張從李萬金家往回走時,覺得頭暈眼花的。天氣已不那麼酷熱了,可她卻雙頰流汗。她穿一條灰布長裙,面色萎黃,手裡提著把剛買的蔥,望著滿街遍插的青天白日旗,看著小孩子一群群地在衚衕口吵鬧嬉戲,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自從新京被蘇聯紅軍佔領後,那些耀武揚威了十多年的日本人就作鳥獸散,他們逃的逃,被俘的被俘,自殺的自殺。雜貨張聽說南市街有一家日本人,老少四口,全都服毒自殺。那死去的還有個九歲的男孩,聽得她唇齒間生滿寒意。她想這男孩的爹娘實在糊塗透頂,你們要殉國倒也罷了,起碼嘗到了人間煙火的氣息,一個九歲的孩子,他的人生不過剛剛開始,拉著他死,豈不太自私了?這半個月來,不斷傳來家人團聚的消息,那些突然失蹤了的男人,又從天而降地回到親人的懷抱了。一打聽他們,才知百分之百都被抓去當勞工了。走時還身強力壯的,回來都孱弱衰老,但那畢竟是活著回來的啊。看著別人家的男人回來了,雜貨張的心就陣陣下沉,想祝興運也許是死了,不然怎麼音訊皆無呢?雜貨張今天聽人說鐵匠鋪的李萬金回來了,就到他家去打聽丈夫的下落。李萬金佝僂著背,逢人就要哭訴他當勞工的苦難。他是三年前突然失蹤的,走時硬睜睜的一條漢子,回來時蒼老得像六十歲的老翁,而且說話也拖泥帶永的,絮叨個沒完,動輒就流淚,氣得他老婆跟雜貨張說,就跟把個家把什借給人家使了似的,人家不把咱的東西當東西,可勁使,回來時就給糟踐得咱也使不得了,說完,也跟李萬金一起流淚。李萬金跟人訴完苦後,總要舉起手一搖腦袋說:「能活著回來,不容易吶,我知足了。」雜貨張跟李萬金打聽祝興運的下落,李萬金說沒見過他,更沒有見過羅鍋王金堂,雜貨張只能失望地悻悻而歸。老太太坐在雜貨鋪門口的磚凳上,始終如一地曬太陽。她曬著曬著就要打盹,這時若是有蒼蠅或是蚊子叮著她,她也不會醒,而蒼蠅和蚊子見她被咬後仍紋絲不動,也覺無趣,況且這個老人的血味道實在不好,它們拔腳便飛了。雜貨張走進衚衕,老遠就看見了像雕塑一樣永遠坐在她鋪子門口的老太太,不由衝口罵出一句:「這個老不死的。」空中恰巧有群麻雀吱吱喳喳地叫著飛過,不知哪只麻雀調皮,它將足上沾著的一片爆竹碎屑彈到雜貨張的頭上,雜貨張覺得頭上落了東西,一摸,見是猩紅的爆竹碎屑,便罵了麻雀一句:「見你們的鬼去吧!」麻雀飛得快,根本聽不見罵聲,就是聽見了也聽不懂,雜貨張只能徒自嘆息,她想這些麻雀一定剛從街道的地上飛起來,這一段時時有爆竹聲劈叭傳來,說是慶祝光復,猩紅色的爆竹碎屑就像春末的楊花樣隨處可見。雜貨張不喜歡爆竹聲,讓她覺得這是雷公發了怒,來人間報復什麼來了。雜貨張離老太太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就將手中提著的蔥扔到老人身上。老太太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見滿懷都是蔥,就「嗯」了一聲,說:「我還沒死吶,誰就想把我當成肥料栽蔥啊。」雜貨張「呸」了一口,說:「你個老雜毛,就知道干坐著吃閑飯,趕快把蔥給剝了,不然你今天連碗稀的也別想喝上!」雜貨張嗓音宏亮地罵著。老太太也不介意,她順手拈起一根蔥,咬了一口,叫了聲「辣」,然後非說這栽蔥的人是撅著屁股種的,不然這蔥就會甜。雜貨張聽後不由暗自笑了,心想你個老不死的對滋味的說法實在有趣。比如說砸蒜,老太太認為生性潑辣而厲害的人砸出的蒜辣得你舌頭上能出現裂紋,而靦腆善良、不菩言辭的人砸出的蒜就很溫和。比如說種桃樹,如果是個年輕的女人種的,結出的桃子就會汁液飽滿,甘甜可口;而若是一個老翁種的桃樹,結下的挑子個硬個乾癟和酸澀。如今,她又說撅著屁股栽出的蔥辣,這能不惹人發笑么?前一段時日,每逢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雜貨張就領著一雙兒女往新挖的戰壕里跑,她會丟下老太太不管不顧。反正她耳朵背,尖銳的警報聲在她聽來就像貓咪在溫柔地叫。老太太眼神也不好,每逢半夜三更見雜貨張他們往出跑,就說:「這是出去裝神弄鬼去吧。」看到他們夜裡有時和衣而睡,她就說:「人和豬是不一樣的,人得脫了衣裳睡才舒服。豬是沒辦法呀,它脫不下身上的皮。」雜貨張對這些謬論充耳不聞,至多在聽得煩了的時候,沖她的耳朵吼上一聲:「閉上你的臭嘴巴,沒人把你當啞巴!」後來雜貨張一家人不半夜往外跑了,滿街就是歡慶勝利的沸騰的人群了。聽著鑼鼓聲和鞭炮聲不絕如縷地傳來,老太太就問雜貨張:「這是在鬧騰什麼? 」雜貨張告訴她,日本垮台了,皇上也跑了,東北光復了。老太太便大驚失色地說:「皇上怎麼也跑了?皇上在這呆得不是好好的么?他跟我可是一家人吶,跑了連個招呼也不打!」雜貨張就冷冷地說:「他跟你打招呼幹什麼,還會捎上你讓你給他提鞋去?」老太太便罵世道多變,人心難測,說她身邊的人都是背信棄義的傢伙,個頂個地全都是秦檜,生生把她給害苦了。最近她更加念叨王金堂,說是夜裡老能見到他,他給她熬雞湯,還幫她梳頭髮。他還告訴她,他就要到家了,如今正在路上,讓老太太準備好接風的面,燒好洗腳的永。雜貨張聽聞此言後便打擊她,說;「人家該回來的都回來了,回不來的肯定都成了鬼了!」說完,悲傷而泣。老太太就吐口唾沫說雜貨張不該胡亂詛咒人,還說人跑了這麼多年,肯定離家遠得都無法計算了,也許他們都要走到月亮上去了,從那麼遙遠的地方返家,當然不是三五天就能到達的了。

雜貨張有時也擔心,萬一祝興運回來了,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像李萬金一樣衰朽不堪,絮叨得像個老太婆,也許他還不如不回來的好。回想她與丈夫之間的生活,總是爭吵多於風調雨順的日子,她知道祝興運看不起她,心下想讓你看不起我,老天報應了你,把你早早給收了回去。雖然這樣把祝興運往壞處想,但她還是有些惦念他。雜貨張想也許祝興運歷經風雨歸來後,會對她溫柔備至、疼愛有加,從此後夫妻和和美美地過小日子,那樣她也就知足了。

老太太剝完了蔥,覺得天色黯然了,剛好祝梅從外面回來,她吩咐祝梅把剝好的蔥拿到灶房,然後問她:「天怎麼說昏就昏了?」祝梅蔫聲蔫氣地說:「太陽鑽進雲彩里了,天能不昏嗎?」老太太沒有聽清,追問了一句:「你說的啥?」祝梅只得又湊近她耳畔,一字一頓地高聲重複了一遍。老太太聽後仰頭望了下天,說太陽:」往哪裡鑽不好,非往雲彩里鑽。那雲彩都是煙變成的,滾得你一身灰土不是?」祝梅聽後咯咯樂了,她最近很少笑了。老太太又對祝梅說:「我覺得這兩天瘦下來了,要是這麼瘦下去的話,不出十天,這腕上的手鐲就能擼下來了! 」祝梅鄙夷地撇撤嘴,說:「你留著它跟你一塊進棺材吧,我才不稀罕它了呢。」的確,祝梅現在不需要它們了。大東亞戰爭以失敗而告終了,金屬獻納活動早已壽終正寢了,學校貼滿了控訴日本人罪行的大字報和標語,這使祝梅很惶惑。心想以前你們不也是鼓吹支持大東亞戰爭么,為什麼如今全都變了臉呢?校長以前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是盛讚祝梅的,說是要把她送到東洋留學去,說她是學校最值得驕傲的學生,如今校長見她卻仰著臉緊閉著嘴走開,似是十分厭惡她的樣子,這使祝梅很難過。更讓她難以容忍的是,原先有一個叫劉義的男孩子,總是悄悄給她寫信,信上滿是愛慕和海誓山盟的話,他們曾多次在學校的倉庫幽會,劉義聽祝梅說在家吃不飽,還偷偷帶吃的給她。他們摟抱在一起相互撫摸和接吻,覺得無比甜蜜和激動,祝梅覺得這輩子嫁的人只能是劉義了。誰料日本垮台後,他們的愛情也跟著垮台了,劉義從此對祝梅不理不睬,見面連招呼也不打,形同陌路。祝梅便回憶自己是否有對不住劉義的地方,想來想去,記起有一回黃昏他們在倉庫約會,祝梅吃完劉義帶給她的半塊玉米餅後,突然聽到破舊桌椅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原來是老鼠在胡鬧。祝梅很怕老鼠,就驚叫著往劉義懷裡撲,劉義更緊地抱住了她,將她的褲腰帶給解開了。祝梅知道他要的是什麼,她想自己還是個學生,委身於人是不光彩的事。於是就奮力從劉義懷中掙脫出來,叫道:「早晚我都是你的,你著什麼急呀!」劉義很無恥地拍了一下褲檔說:「我不著急,它著急啊。」氣得祝梅撇下劉義一走了之,整整兩周未跟他單獨見面。後來還是劉義主動向她道歉,說以後再也不對她動非分之想,祝梅這才原諒了他。現在所有的同學都不理睬她,祝梅可以理解,而劉義對她冷若冰霜,卻使她傷心之極。祝梅想一定是那件事使劉義生她的氣了,於是有一次在校門口追上他,小聲對劉義說:「你真想要我的話,咱倆今晚在老地方見。」劉義笑著,很小聲地對她說:「別臭美了,我不會再去倉庫了。你以後自己去那裡,讓老鼠去操你吧。」祝梅怎麼也沒想到劉義竟會如此絕情,說出如此下流、污衊的話來,如果那時她手中有把斧子,一定會把他的腦袋砍成八瓣,就像切西瓜一樣,讓那猩紅的汁液流出來。祝梅對學校的一切失望之極,她甚至不想上學了,幾次跟母親提出在家幫她經營雜貨店,都被雜貨張給罵個狗血淋頭,她吼道:「你不上學,將來有什麼出息!還不跟你媽似的,活得沒個人樣!」祝梅便不敢吭聲了。她看上去鬱鬱寡歡,常常一個人獃獃坐在窗前看天、看雲、看飛鳥。以往她從不幫雜貨張忙灶上的活兒,如今她也知搭把手淘淘米、洗洗菜。她對雜貨張也不那麼盛氣凌人了,只有對待老太太,還一如既往地鄙夷和唾棄著。

雜貨張喝了一瓢冷水,然後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煙。祝梅湊到母親面前,問她:「這蔥要怎麼吃?」雜貨張說要烙幾張惹油餅,說著打了幾個干嗝,彷彿蔥油餅已經出鍋並把她給噎著了似的。祝梅見雜貨張愁眉不展,知道她出去又沒打聽到父親的下落。祝梅就說:「我找東西的時候,往往把家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要找的。可你不找它時,哪一天它自己就冷不丁地就冒出來了。」雜貨張皺著眉看了眼祝梅,然後咽了口唾沫,說:「你爸不是東西,他是個活物!」祝梅趕緊縮回頭,不敢再說什麼。

祝梅確實不想再上學了。她在學校的境遇,彷彿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學校的宣傳欄如今被弄得桃紅柳綠的,今天上午她看見了幾幅漫畫,一幅用白紙墨筆畫著希特勒自殺的情景。希特勒用自己的褲腰帶把自己吊在一棵樹上,那樹榦的形狀是大炮,而樹枝則是一桿扦的槍,希特勒齜牙咧嘴的,舌頭吐得老長,滿面猙獰,看上去十分恐怖。漫畫旁寫著這樣一句話:法西斯元兇的應有下場!還有幅畫用白紙紅墨水畫的是滿映理事長甘粕正彥自殺的情景。甘粕的左手舉著張李香蘭主演影片的宣傳海報,右手拿著一瓶氰化鉀,他對底下的人說:「去死吧!」漫畫上的甘粕正彥肥頭大耳的,他站在一隻小船上,船被波浪層層包圍著,看上去要翻船的樣子。漫畫的題字是:滾回老家去!祝梅看了這幅畫覺得十分難過。她很喜歡看李香蘭的影片,覺得她是人世間最美的人。一部影片看下來,情節都不記得,深深印在她腦海中的是李香蘭的每一個笑靨。她想自己要是有這麼美麗的臉龐該有多好啊。祝梅昕人說過,日本潰敗前夕,甘粕正彥召集滿映全體成員,讓他們集體玉碎。他還說關東軍已經放棄了新京,若是蘇軍來了,只有掛白旗投降了,言語頗有凄涼之意。甘粕還從關東軍手裡要來一列火車,將滿映的日本職員的家屬,主要以婦女和兒童為主,大約有一千多人,全部移往通化,打算經朝鮮回日本。而他自己則選擇了自殺。甘粕正彥在自殺之前,曾舉行了兩次告別晚宴。在滿洲映畫的禮堂里,甘粕拿出好酒,盛情約同僚共飲,且飲且歌,誰都能看出他這是在做最後的訣別。就在蘇聯軍隊進駐新京的次日凌晨,甘粕服毒自殺。據說他在遺書中稱自己不忠不孝,不配血染日本戰刀。他還給興業銀行總裁岡田信留下一封現金申請書,以期待他們發給滿映職員遣散費:請借20o萬元,生前不還,死後再還。祝梅覺得唾棄希特勒怎麼都不過分,而控訴手持李香蘭主演影片的電影海報的甘粕正彥,實在讓她接受不了。她很想撕下那張漫畫,但宣傳欄圍觀者甚眾,人們都笑吟吟地看著,激情澎湃地議論著,使她無從下手。

晚上吃過了蔥油餅,天已黑了。老太太打著飽嗝又去磚凳上閑坐,雜貨張倚著門框無聲無息地抽煙,而祝岩在做彈弓,說是要和同學到城外去打鳥,然後攏起火來燒鳥吃。祝岩的腿落下了輕微殘疾,走路有些跛,同學們都叫他「祝瘸子」,他也不介意,說是落點殘疾好處多,上課可以經常遲到,因為他走路慢,老師會原諒他。而且參加勞動時老師不讓他乾重活,就連每個學生必須做的值日,也破例免他做,這使祝岩覺得新京跑了個皇上,又回來了個皇上,自己比所有人都風光。雜貨張有時當著祝岩的面嘆氣,說:「你個傻小子,現在窮歡樂呢,等你長大了,要娶媳婦了,就知道愁了。誰願意跟個瘸子成親呢?」祝岩聽後嘻嘻笑著,說:「媽,我才不成親呢,我爸都丟了,咱家沒個男人了,我要是走了,人家還不得欺負咱?」說得雜貨張又辛酸又喜悅,覺得眼淚要流出來了。以往祝岩靦腆得見人就臉紅,沉默寡言,而如今他愛說愛笑,似乎這一瘸,使快樂的天平傾斜於他了,整日喜氣洋洋的,十分振奮地打著口哨。不過他的口哨打得實在不悅耳動聽,有回雜貨張揶揄他說:「那天你一打口哨,我就見在巷子里耍的小孩子都裂開褲襠撤尿。」祝岩聽了笑著說:「那還不好么,省得他們玩過了頭,尿了褲子自己不知道,回家挨大人的罵。」祝岩見祝梅如今總是默默無語,且連口哨也不打了,以為她這是長大了的緣故。有回他嘆了口氣對姐姐說:「人一長大了就沒意思了,不敢亂說話了,也不能打口哨了。」祝梅怔怔地看了祝岩半晌,然後出其不意地罵了句:「你懂個屁!」祝岩回嘴道:「我別的不懂,當然懂得屁了!屁不就是人身上的廢氣么?」如今祝梅想起祝岩的話,忍不住嗬嗬笑了。她這一笑令雜貨張心驚肉跳,想她一個人毫無來由地突然發笑,別是腦子出了問題。雜貨張趕緊把煙鍋滅了,走向祝梅,問她:「你笑什麼?」祝梅說:「沒笑什麼。」雜貨張咄咄逼人地說:「沒笑什麼你笑什麼?」祝梅亦有板有眼地回答:「沒笑什麼就是沒笑什麼。」雜貨張只能嘬起嘴唇徒自哀嘆了。正當她想和祝梅說點什麼的時候,祝梅突然問雜貨張:「你說人自殺時害怕么?」雜貨張猶如被人兜頭給潑了盆冷水,身上一激靈,她問:「你問這個幹什麼?」祝梅在黑暗中低聲說:「不幹什麼。」雜貨張想了想,說:「我猜自殺的人都是些膽小鬼,人連活著都不敢了,還叫人么?老天把人弄出來,不就是叫你活么?」祝梅聽後先是嘻嘻笑了幾聲,然後她哭著對雜貨張說:「我不去上學不行么?」雜貨張「呸」了一口,說:「瞧你的那點章程,你原來膽子多大啊,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還怕上學了。你說你不上學能幹什麼?」祝梅沉默了半晌,突然一字一頓地說:「隨便把我嫁給誰得了。」雜貨張聽後氣得「咕咚」一聲坐在地上,她喘著粗氣,拍著大腿聲嘶力竭地說:「沒門!」祝梅說:「沒門我就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死得遠點,別弄髒了我的雜貨鋪子!」雜貨張高聲叫著,祝梅就哭喊著衝出屋去。雜貨張也未出去追,心想你死就死去吧,又不是我讓你死的。雖然如此,過了片刻之後,她還是吩咐祝岩:「出去找找你姐姐吧,她說要去死。「祝岩很無所謂地說:「她說要去死,那她就死不了。要死的人是不會告訴別人的。」雜貨張見兒子按兵不動,只能嘆口長氣自己出去尋。走到門口,老太太問:「那閨女剛才哭著跑了,誰把她給惹著了?天這麼黑,她要是被狗咬了可怎麼辦?」雜貨張沒有好氣地說:「誰惹著她了,她自己把自己給惹著了!狗要是咬了她,也算她活該!」雜貨張咬牙切齒地罵著,然後氣憤地踢了老太太一腳,拔腿去找祝梅。老太太被踢後歪了下身子,但她很快坐穩了,她低聲對老伴說:「你個王羅鍋子,怎麼還不回家來呀?你也見了,我在這呆著,人家說罵就罵,說打就打,真是活活把人要欺負死啊。要不是我厲害,還不得早讓他們給放到油鍋里煎著吃了?」老太太抬頭望了望天,見滿天都是繁星,沒有月亮,而星星在她眼裡小得幾乎難以形容,就說:「現在的星星怎麼跟過去的不一樣了呢?過去的星星個個都跟白面饅頭那麼大,現在的呢,個個小得像蟣子!」祝岩做好了彈弓,正跨出門檻來尋石子想試驗一下,聽到老太太的話,不由笑了,他說:「奶奶,你說星星像蟣子,那天空就是肉皮了。天一不下雨,身上就埋汰了,當然就長蟣子了。不過等蟣子變成了虱子,星星就大了。」老太太嗬嗬笑著,說:「小混蛋,你別逗你奶奶了,天要是肉皮,那人就是架再高的梯子,也得上天去割肉皮來吃!」

當夜祝梅沒有回家,雜貨張一直找到凌晨時分也毫無消息。她想自己真是命苦,丈夫丟了,如今女兒也丟了,她不知祝梅是否真的會去死。雜貨張回家後匆匆喝了瓢水,又提了兩袋煙,然後到學校去找祝梅。老師說祝梅最近常常曠課,有時只來半天,有時乾脆一天都不來。雜貨張想祝梅這是和她撒謊了,她說是去上學的,還背著個書包,可她究竟逃學到哪裡去了呢?雜貨張愈發心慌意亂了,想祝梅也許真的想不開,尋死去了。雜貨張很後悔那天對女兒說的過頭的話,她想若是祝梅平安歸來,她就允許她在家幫助經營雜貨鋪子,等她心情好了,再勸她去學校。雜貨張走在校園中時,總有人對她指指戳戳,她聽見有的同學在說:「這就是祝梅她媽,開雜貨鋪的,難怪祝梅那麼丑,原來隨她!」雜貨張心想如果自己隨身帶著煙袋鍋就好了,她可以敲著這學生的狗頭,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祝梅在離家出走的第三日晚上回來了,當時正在下雨。雜貨張和老太太坐在屋裡,一個捧著煙袋唉聲嘆氣地抽煙,一個在罵王金堂是毒蠍變成的,對自己的老伴不管不顧。祝岩哼著歌,用廢鐵絲編鳥籠。他想著冬天來臨時,在大雪天的時候,捕上幾隻鳥放在屋子裡養。冬天封了窗,人就不能到戶外閑坐和聊天,祝岩很怕這三個呆在屋子裡的女人牢騷滿腹地說胡話,長吁短嘆,與其那樣,不如聽聽鳥聲。他想鳥聲也許會讓她們心情愉悅。祝梅渾身精濕地出現在雜貨張面前時,她捋著額前的頭髮說:「媽,外面下雨了,有件衣服你忘了收回來。」雜貨張一看,見是自己昨天曬出去的一條藍褲子。雜貨張見了女兒又喜又氣,她說:「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你三天了!」祝梅打著寒戰說:「我不是對你說了么,找東西的時候,你越找它越不出來,等你不理它,它就自動出來了。」雜貨張冷笑了一聲,收起長煙袋,到灶房生火,打算給祝梅下碗熱面吃。老太太見祝梅濕淋淋的,就拉著她的手,說:「你是人,不是鳥,下雨時要打上把傘。你看鳥不打傘,那是因為它的羽毛比傘還厲害,澆不透的,你是人,人披的衣裳最沒用,雨一來就濕,濕透了就容易傷風。」說完,她自己打了個噴嚏。祝梅沒有說什麼,她找出一套乾爽衣裳換上,然後走到祝岩面前,說:「我回來你也不跟我說話,不想讓我回來么?」祝岩抬起頭嘻嘻笑著,說:「你是活著回來的,我跟你說什麼呀?」祝梅說:「那我要是死著回來呢?」祝岩指著祝梅說:「我就會對你的魂兒說,你是個女鬼了,可以到處飛了,還回這破雜貨鋪子幹啥?」祝梅罵了祝岩一句:「你才當鬼呢!」然後抿著嘴樂了。

祝梅吃過熱面後對雜貨張說,她這三天去南市街的安福火柴廠了。那火柴廠不大,只有八個人做工。火柴廠的老闆很喜歡她,看她做事麻利,有意讓她去那裡幹活。雜貨張問:「你跟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祝梅說開學以後她去學校,老師和同學都不理睬她,她很難過,就經常逃學。有一天路過南市街,看見有一家小火柴廠,她就進去想找點事做。老闆讓她往盒裡裝火柴,每盤火柴裝二十五根,她一分鐘裝了六盒,老闆見她手腳麻利,就有意留下她。雜貨張就問了:」那你準備裝一輩子火柴了?」祝梅垂下頭說:「裝一輩子火柴也沒什麼不好。裝火柴時我什麼也不想,心可靜呢。我還樂意划上一兩根火柴,看著它燒,快燒到我的手時,才把火柴稈扔了。那光又暖和又亮堂,可惜就是太短了。」雜貨張鼻子有些發酸,她就說:「你裝一輩子火柴,只呆在一間小屋子裡,氣悶不氣悶?認識的也都是弄火柴的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祝梅仰起頭,她笑吟吟地望著母親,柔聲細語地說:「我裝火柴的活兒做完了,老闆就允許我到外面閑逛。南市街有一家醬菜園,老闆李金全的兒子是個傻子,叫阿永。可阿永卻娶了個漂亮媳婦,叫宛雲。宛雲有多漂亮?就跟電影里的李香蘭一樣!我怎麼也看不夠。我一到街上,就能看見宛雲領著阿永逛街,我就和宛雲說話,使勁看她的臉,她美得都讓人眼暈啦。我在南市街又有活兒干,又有可說話的朋友,一點也不覺得氣悶。」雜貨張沒有吭聲,她抽了兩袋煙,又起身喝了一大瓢涼水,然後用胳膊擦著唇角對祝梅說:「隨你的便吧。」

雨悶悶地下了兩天後終於收腳走了。天晴了,天也轉涼了。老太太又坐到了雜貨鋪門前的磚凳上,在不打盹的時候仔細察看過往行人,看有沒有王金堂的身影,祝梅背起書包離開了家,雜貨張也不問她是去學校還是去南市街的火柴廠。街上的樹葉微微轉黃了,秋天正伸著雙粗大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樹葉。有的給拍得臉黃,有的則給拍紅了。就在這雨過天晴的午後,雜貨張站在雜貨鋪子的門檻上擎著煙袋抽煙,忽然發現從不遠處晃來一團影子。這影子徐徐飄過來,遠遠看去像只熊。這時雜貨張吃驚地見到老太太從磚凳上站了起來,她顫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叫道:」我的羅鍋子回來了!」雜貨張定睛一看,原來那個像動物一樣飄過來的影子,確實就是王金堂。王金堂衣衫襤褸,面色黧黑,但步態穩健,他見了老太太征了半晌,然後用手使勁搓了幾把臉,叫道:」我的老婆子,你等著我呀!」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她伸開雙臂和王金堂抱在一起。由於老太太很胖王金堂又是羅鍋,他們擁抱得井不緊。雜貨張只覺得心一陣陣地下沉,她沒有看到祝興運。他沒有跟王金堂一同回來,說明他走的已是閻王殿的路了。雜貨張手中的長煙袋「吧嗒」一聲滑落到地上,覺得自已的心已經飛出體外,她只是一個空空蕩蕩的軀殼了。當王金堂攙扶著老太太走向雜貨張,王金堂欲告訴她祝興運的下落時,雜貨張擺了擺手,示意她已經明白了。王金堂就對雜貨張說,祝興運交待過了,在雜貨的的櫃檯下面有個洞,洞里藏著件上好的玉器,將來祝岩成家立業時把它傳給他。雜貨張咧了咧嘴,罵了句:」好你個祝興運一直跟我分心吶!」

雜貨張把王金堂和老太太打發出了雜貨鋪子,然後她鎖上門去屠宰場找丁屠夫。丁屠夫剛剛卸完豬肉,滿手的豬血和油膩。他沒有想到這幾年對他不理不睬的雜貨張竟然找上了門來。雜貨張說找他有急事,讓他趕緊出來一下,丁屠夫用一張廢紙擦了擦手, 然後跟著她往雜貨鋪走,他們走得飛快,很快就到了,雜貨張打開屋門,又反鎖上,將窗帘拉上,脫掉衣裳,赤條條地躺在炕上,對丁屠夫說:」你來吧。」丁屠夫叫了一聲「瞧你這身好膘」,就衝上去美美地享用她。事畢,雜貨張穿好衣裳,打開屋門,讓丁屠夫趕緊出去。丁屠夫不敢不從,他穿上鞋一溜煙地跑了。雜貨張先到灶房舀了瓢涼水咕嚕嚕地一口氣喝下,然後點起煙袋,接連抽了三袋煙。當她放下煙袋時泰安色已昏,雜貨張覺得孤獨和悲哀像洪水一樣朝她襲來,她不由撫掌號啕大哭起來。一隻剛躥上灶台的老鼠被這哭聲嚇得一個跟頭栽了下來,顧不得去吃殘羹剩菜了,趕緊溜之乎也。

5

夏季的山是綠的,雖然綠的深淺不同,如松樹是濃綠的,白樺樹是淺綠的,而揚樹則屬於它們二者之間,說濃不濃,說淡不淡,是那種平凡而普通的綠。樹木和青草從春天至夏季一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熱情洋溢地播撒綠色。而秋風一起來,它們就各懷心腹事了,以至紛紛變了臉。最先沉不住氣的是白樺樹,它們那又薄又軟的葉片被秋風給鼓噪成金黃色了,其後便是柞樹,它們寬大的肥綠葉片變成了猩紅色,像一簇簇雞冠花在搖曳著怒放。看看楊樹和柞樹相繼背版了綠色,其他樹種也覺得堅守綠色難上加難,也俏悄地隨著秋風而變色,松樹變成金色或淺紅色,楓樺樹變為半青半黃的顏色。惟有一種樹仍然底氣十足地捍衛著綠色,就是古銅色樹榦的樟子松。它銳利堅硬的針葉仍是一片蒼綠,直至冬季來臨,飛雪瀰漫之時,樟子松也是一片蒼翠。山由於顏色多姿多彩,就成了「五花山」。胡二最喜歡這個時候進山,感覺灰暗的自己一旦落人此時的山中,就格外有光彩了,彷彿他變年輕了,有活力了。他背著獵槍和背婆,如果有山雞和野兔,他會開槍打上一隻,如果沒有,他就在森林中閑逛。幾場秋雨落後蘑菇就瘋狂地長了起來。最常見的是松茸,它個大味美,顏色呈黃褐色,生長在溝谷和漫坡地帶,往往一發硯就是一大片。一片松茸能拾好幾背簍,新鮮的拿回去吃不了,就把它們用水焯了生腌,或者穿成串吊在屋檐下晒乾。有時候松茸長得旺,簡直多如繁星,就顧不得收了,由著它自生自滅。

胡二見今天太陽很好,就想進山呆上一整天。紫環曾要求跟著他來,被胡二給拒絕了,胡二說:」除歲中午放學回來吃不上飯,你得守在家裡。」紫環說:」我給他帶上乾糧,中午讓他在學校吃,將就一天,還不行么?」除歲連連說「行」,可胡二堅決反對,他說:」可不能讓我的寶貝兒子將就。」紫環嘟囔一句,說:」我知道你不想帶我,嫌我累贅。」胡二笑了,說:」我進山又不會去搞女人,你怕啥?這山上即便有動物,也不一定是母的!」紫環罵了胡二一句,幫他準備行囊。胡二自從前年從慰安船上下來,見到形容枯槁的紫環的那一剎那,就有一種因痛恨自己而五內俱焚的感覺。他想自己算不得一個真正的男人,怎麼能讓自己的老婆受這種熬煎呢?胡二痛下決心哪裡也不去了,就留下來跟老婆孩子過日子了。然而他還時常覺得壓抑。這種時候,他會獨自到山中轉上一天,帶著水和乾糧,清晨出發,直至月亮升起才回家。在山裡,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樹木和飛鳥說說話,躺在某一處陽光朗照的林間空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住住醒來的時候,他身上爬著各種蟲子,有會飛的受了驚擾後拔腳就跑,那些不會飛的就被胡二給抖擻到地上。胡二雖然帶了乾糧,但他的午飯一般還是吃野味。打上一隻飛龍或者野兔,攏堆火將獵物連毛放在火上去烤,烤出香味兒了,撤上鹽,然後從背囊中取山一壺酒,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他在這種時候很容易想起這輩子自己作過的孽和風流事,想起與匪綹的弟兄們一起砸窯的情景,想起鷗浦客棧那個溫溫存存的女人,想起美若白雲的在慰安船上唱歌的女人。當然,他都是往好處想他們。一往好處想人,就覺得周圍的景色愈發撩入。所有的樹葉都像是女人的眼睛一樣溫柔地望著他,白樺樹潔白修直的樹身就是她們纖細的腰肢。胡二聽著風聲,看著陽光在林間洋洋洒洒地跳蕩著,就覺得心裡不那麼氣悶了,他在夕陽西下時向回返時腳步就輕抉多了。

胡二剛進森林的時候,碰到幾個采蘑菇的婦女。她們背著很大的背簍,戴著紗網似的避蚊帽,吱吱喳喳地說笑著。秋天的蚊子很厚,叮人凶,它們到了這時節個個長得膘肥體壯的,叮你一口,立刻就會腫起一個包塊。胡二不喜歡戴蚊帽,他擦了避蚊油,那幾個婦女見到胡二時躲躲閃閃地笑,胡二就問:「你們採到毛尖蘑了么?」 她們笑著說:「等著你幫著采呢。」胡二便逗趣說:「我要是採到了毛尖蘑,也不能扔到你們的簍子里。得帶回家去給老婆吃!」婦女們便起鬨,跟一群蚊子似的嗡嗡地鬧,問他為什麼紫環總是一個人進山,問他為什麼紫環的頭髮白得這麼早,問他的鬍子長沒長虱子?胡二不以為然地說,紫環愛靜,當然喜歡一個人進山,她不愛吃鹽,晚上又睡不好,凈做噩夢,頭髮自然就白得早。至於他鬍子里有沒有虱子,胡二嘬著嘴說:「你們過來撥弄撥弄就知道了。」女人們自然是笑罵著一走了之,跟胡二這種人鬥嘴,吃虧的自然是她們了。毛尖蘑很稀少,只生長在長金子的沙地上,極難采,但它內質肥厚,極其鮮嫩可口,漠河一帶的婦女每年秋天總要想方設法采上一些晒乾了,除夕之夜時用它來燉雞。不過紫環最喜歡吃的是榆黃蘑,它們生長在柞樹的朽木上,菌蓋外凸里凹,使其中央看上去就像個淺淺的水窪。榆黃蘑顏色金黃,十分嬌艷,喜歡叢生,它們疊壓在一起的姿態熱烈而不失卻優雅,紫環喜歡用它來包餃子吃。胡二進山時,紫環還囑咐道:「幫我留神著榆黃蘑,見到就采些回來。」

胡二最先看見了一隻松鼠。它翹著蓬蓬鬆鬆的長尾巴,從一棵倒木上跳過。它的尾巴是土黃色的,被陽光一照,這土黃色就變為金黃色,格外耀眼。胡二罵了句松鼠,你跑這麼急去幹什麼?找新娘子去啊?松鼠早已竄入叢林之中,只留下被它驚擾後搖曳的一束樹葉,窸窸窣窣地唱著小調回答胡二。胡二眯著眼看了下太陽,覺得它實在太亮堂了,亮堂得藍天中一片雲彩都不存在,它們使森林充滿了勃勃生機。陽光照著紅的樹葉,那樹葉就彷彿是在燃燒,能看到葉脈上微檄旋起的熱氣。而陽光照在金黃的樹葉上,樹葉就彷彿被塗了層蜜,讓人覺得有股動人的甜意洋溢著。在胡二的印象中,四季的陽光是迥然不同的。冬季的陽光像涼爽的麻線,色白、寒冷而略顯粗糙。春季的陽光像剛出鍋的銀絲面,溫和、柔軟。夏季的陽光就像伸向水底的瀏亮餌線,銳利、熱烈,具有殺傷力:而秋季的陽光就像黃昏的鳥鳴,優雅、淳厚,有股麥子熟了的馨香。胡二伸出手,抓了一把陽光,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說:「好聞!」

婦女們采山貨,一般是在山的外圍轉悠:她們不敢走遠,一怕迷路,二怕受到野獸的襲擊。而好的獵人都願意往密林深處走,若能走到人跡罕至的地方,便覺得無與倫比的愜意。當你看著濕地上油綠的苔蘚只有獸跡,看著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豪邁地挺立著,看著無人採摘的野果累累垂吊著,內心就有一種格外舒展和自由的感覺。這種時候,當有動物從你身邊疾跑而過,你甚至不想開槍去射擊它們了。胡二熟悉這片森林,他信步朝深處走去,路上遇見鳥兒飛過,他會仰頭問:「你們誰願意做我的午飯? 」鳥兒們飛得很快,沒一個落下來想成為胡二的腹中食物。胡二就罵:「你們這幫只管自己吃飽的傢伙!」

胡二見太陽升得高了,已經接近中天了,就想著該歇腳喝口水了。他擇了塊五米見方的空地,頃刻間就劃拉了一堆干枝條,點起火來。由於走了三四個小時,他已飢腸轆轆了。胡二見火苗徐餘躥了上來,就扔上幾根濕潤一些的枝椏,想讓它不急不慢地著。他好尋找點獵物。正想著,忽然聽見一棵大樹上傳來篤篤篤的聲音,胡二舉著搶走過去,見是一隻泛著藍幽幽光澤的啄木鳥,正攀在一棵樟子松樹上埋頭吃樹縫裡的蟲子。它粗硬的長尾巴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吃得很賣力。胡二瞄準它,剛要扣動扳機,這啄術鳥忽然跳了一下,到了樹的上端,依然很賣力地頓著頭,啄著蟲子。胡二想,它也許碰上了肥美的蟲子,正吃在興頭上,這時候弄死它,實在不仁義。胡二放下槍,走到篝火旁,想烤烤饅頭吃了算了。他翻開背囊,發現除了饅頭之外,紫環還裹了塊咸牛肉,胡二不由咽了下口水,喜出望外地念叨:「我的環兒,你可真周到,怕我打不到野味掃興,還裹了塊牛肉。」胡二立即折斷一截樺樹枝,將牛肉挑上,放到火上去烤。待肉被烤出香味,胡二擰開酒壺,一邊撕肉吃一邊喝酒,陶醉得忘乎所以,直想唱歌。胡二即興編歌詞唱了起來:「小鳥你吃飽了,來我的心裡做窩吧。我喝三壺酒,就能撒下金尿來。滿樹的黃葉啊,用你軟軟的小舌頭舔我的臉吧。」胡二覺得這世界只有他存在,逍遙得似乎能飛了。他喝乾了酒,吃光了肉和饅頭,倒在篝火旁呼呼大睡。等他醒來時,發現森林不那麼明亮了,太陽已向西滑去,胡二打著呵欠坐起來,猛然發現對面有團黑影望著他。胡二連忙抓起槍,以為遭遇到了熊。然而那團黑影卻說話了:「我是人!」胡二定睛細看,果然是一個人,他坐在地上,衣衫破爛,臉上疙疙瘩瘩的,頭上系著塊藍布。胡二起身走到他面前,問:「你是迷路的?」那人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問胡二:」吃的還有?」胡二見他的模樣不像是本地山民,也不像中國人,忽然想他也許是個逃難的鬼子,就吐了口痰,說:」你先告訴,你是哪國人我再給你吃的。」那人垂下頭,低聲說:」我說了你吃的就不給了。」從他的話語方式里,胡二已經聽明白了他的其實身份。胡二說:」你從哪裡逃出來的?」那人可憐巴巴地說:」先給我點吃的,幾天東西的沒吃了。」胡二就把餘下的半個饅頭給他,讓他慢點吃,別噎著了,說著又把水壺遞給他。那人確是餓極了,吃得很瘋狂,眨眼間那半個饅頭就不見蹤影了。吃完饅頭,又喝了些水,他問胡二有役有煙?胡二說:」你倒是挺會享受的,操,煙的沒有!」那人眼裡露出十分震驚的神色,他問胡二,附近有沒有人家需要勞力,能讓他有個窩住,有碗飯吃。胡二鄙夷地說:」有這樣的地方我就去了,輪不到你!」那人便捧著臉哭了。哭過,他對胡二說,是胡二的歌聲把他吸引來的,否則他接著往南走了。胡二嘲笑他:」你這是往南走?喝,真是大白天說瞎話,你這是往北走,再走下去,就到老毛子那裡去了!」那人打了個激靈,說我會唱歌,我唱個歌給你聽,你帶我走吧。未等胡二反駁,歌聲已經起來了。那人用日語唱著故鄉小調,非常低緩、凄迷,聲音沙啞。胡二覺得身上涼意沉沉,彷彿森林已經飄起了雪花。唱完歌,他說他叫中村正保,八月十六日被蘇軍俘虜,當時他是北滿東部開拓團的村民。本想被俘後會被當做僑民返鄉,沒想到他們竟然被蘇軍給押解到滿洲北部,去修公路。他說修公路也沒什麼,他不怕幹活,但受不了蘇軍士兵時他的污辱。胡二聽後不由哈哈笑了,他說:」當初你們是怎麼待中國人的?讓你們嘗嘗這滋味不賴!」胡二問他,蘇聯紅軍怎麼污辱他了?中村正保打了個寒噤說,那些監督他們的蘇聯士兵每天吃的是土豆燉牛肉,他們常常在傍晚時一邊吃肉一邊喝酒。而他們這些俘虜每日三餐那是高梁米飯配鹹菜。偶爾能吃上點白菜湯和炒黃豆。胡二說:」那就不錯了,沒餓死你們!」中村正保井不在意胡二對他的反感,他接著說,那些蘇聯上兵常常在吃飯的時候,扔進俘虜堆里一塊肉骨頭,看著大家去搶。中村正保說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每天都有俘虜因為爭肉骨頭而動手打鬥的。一看俘虜因為一條肉骨頭而內訌了,那些蘇聯土兵就哈哈大笑。中村正保的眼睛裡瀰漫上淚水,他說那肉骨頭其實沒附著多少肉,被俘虜們搶過後已髒得不像樣子了。胡二聽了心裡也一哆嗦,他對中村正保說:」你別哭了。你還算是個有種的,我帶你走,先到我家呆幾天養養再說!」

中村正保是趁夜晚撒尿時偷偷溜出來的。那時流動哨很鬆懈,他溜人森林,很快就逃脫了。他分不清東西南北,越走森林越原始,時常能著到野獸的蹤跡。他想自己也許一不留神就會被熊或狼咬死。他走了四天了,由於沒槍,無法打點野味,只能以野果和蘑菇充饑。幸而森林裡的小溪較多。水源不成問題,而且山裡的溪水甘甜清涼,喝了十分提神。他白天趕路,夜晚怕野獸襲擊,就宿在高崗上。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下來,衣裳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臉被蚊蟲叮咬得潰爛而出膿血,可他一縷人煙也未見到。中村正保對自己幾乎絕望了的時候,他忽然聽到森林中有人語傳來,他循聲而至,見胡二躺在空地上睡著了,而篝火卻仍在燃燒著。中村正保便坐下來等待胡二醒來,他想自己得救了。

胡二領著中村正保往回走時問他:「說實話,你殺沒殺過中國人?」中村正保站住了,他神色莊重地搖搖頭。胡二吐了口痰說:「我問這話也是蠢,你就是殺了也會說沒有! 」中村正保便發誓說,他若殺過人,就讓他立刻被熊咬死。胡二齜著牙說:「你也知道跟我這麼好的獵人一起走,熊是不能吃了你的!」中村正保便停下腳步,說是他不和胡二走了,他受不了這污辱,他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胡二說:「那你就滾吧,一個小鬼子死了也沒什麼可惜!我給我老婆采榆黃蘑去了!」中村正保卻仍站著不走,他對胡二說,能不能送給他一盒火柴,就算是可憐他。胡二說:「你這麼要臉面,還張嘴朝人要火柴呀?用你的雞巴往石頭上劃,興許會弄出火來!」胡二大步朝前走去,他頭也不回,心想這個可憐蟲一定是悄悄跟在了身後,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條了。走了約摸六七分鐘,胡二沒有聽見身後有聲音,他就回了一下頭,發現中村正保不見了。胡二嘆了口氣,又折回去找到他,對他說;「人吧,太沒臉了讓人煩,太有臉了也讓人煩!你跟著我走吧,只是別說你是日本人。不然他們剝了你的皮!」

胡二在天黑以後回到了家。他背著半簍榆黃蘑,一進院子就吆喝紫環:「環兒,家裡來客人了,多弄點吃的!」紫環聞訊從灶房探出頭來,見到中村正保,她愣怔了半響,然後縮回頭,很快就打來一盆溫水,放到臉盆架上讓中村正保洗臉。除歲正在裡屋往樺樹皮上寫字玩,聽說家裡來了客人,就一蹦一跳地出來了。他問中村正保:「你的衣裳怎麼這麼破?是狼把它撕壞的么? 」紫環吆喝了一聲除歲:「怎麼這麼多嘴多舌,快回屋裡去!」除歲並不在意母親的數落,他又問:「你在山中呆了多少天,臉都讓蚊子給吃成這樣了。」胡二笑了,伸腳踢了一下除歲的屁股,說:「你少說兩句,沒人敢把你當啞巴賣了!」晚飯紫環炒了盤腌肉,做了鍋土豆湯。胡二和中村正保喝了一些酒。然後胡二喚中村正保把破衣裳脫掉扔了,讓紫環找出一套自己的衣裳給他穿上。紫環把裝糧的棚廈騰出一塊地方,搭了張板鋪,鋪上兩張狍皮褥子,扔上一床被給他。中村正保走進棚廈的時候,擎著油燈往出走的紫環問了他一句:「你要燈么?」中村正保搖搖頭。「要的話我就給你留下。」紫環晃了一下油燈,那光影隨之顫動起來,使她的臉龐在光影中就像被剝落的蜜桔一樣進裂,中村正保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然後說:「我不要燈。」紫環告訴他,晚上起夜時就到園子里,清晨若是起來早了,最好別獨自出門。胡二打著飽嗝走了過來,他覷了一眼棚廈的板鋪,說:「還真不賴,要褥子有褥子,要被有被的!」胡二打趣中村正保,說是在這裝糧食的棚廈里睡,一準能睡個踏實覺。只是要保護好自己的褲檔,因為這裡有老鼠,「萬一咬掉你的老二,你就是逃出來活下去,也沒個好滋味享受! 」胡二話音剛落,紫環就沖胡二說:「省點你的唾沫吧,怎麼這麼能說! 」

胡二對左鄰右舍說,中村正保叫劉三保,是他前幾年在金礦謀生時的弟兄。如今他老婆死了,兒子讓狼叼去了,他變成了半個啞巴,走投無路之際,就投奔他胡二來了。每當胡二說他的老婆死了,兒子被狼叼去的時候,中村正保在一旁就眼淚汪汪的,彷彿真的說到了他的痛處。胡二對中村正保說,要少跟人說話,一說話就容易露餡,萬一被人發現而告了密,就得給送到收容所去。胡二告訴中村正保,日本投降時,黑龍江邊死了不少日本人,他們大多是用劍剖腹自絕的,那幾天江岸上老是有烏鴉紛紛落下,血腥味隔著一二里都能聞到。中村正保這時就會垂下眼瞼,他低聲說他不會為國家去自殺,他要回故鄉,去當一個漁民,每天出海,再娶個老婆,生上幾個孩子,教孩子們唱歌。一提到唱歌,中村正保黯淡的雙眸就會泛起亮色,猶如月光投映到了一潭死水之上。中村正保有天喝多了酒,對胡二說,來到滿洲國後,政府配給了他個中國老婆。她很能幹,膚色黝黑,不愛說話。誰料她不願意配給他,私生了別人的孩子,而有了和他的孩子後,那孩子卻突然被黃豆給嗆死了!從那以後,他老婆神情就不對頭了,後來她獨自跑出去,被狼給吃了。聽得胡二心驚肉跳,問:「你跟她的孩子是男是女? 」中村正保落下淚水,痛心疾首地說:」兒子!」

胡二對中村正保就更為同情了。他上山打獵時總是帶上他。雖然他知道這樣躲躲閃閃不是長久之計,中村正保早晚有一天會回到日本去,但就目前來看,那些收容所里的日本人也並沒有被立刻遣返,先這麼湊合著還像是人過的日子,實為上策。胡二聽人說日本戰敗時在黑河的一些日本婦女,因為不能及時返鄉,她們怕落人蘇軍手中會有性命之憂,乾脆就把自己賤賣給當地的中國男人,求他們做她們的丈夫。這樣,有一些馬夫和漁民,竟然沒花一文錢,卻娶到了日本老婆。聽得胡二直咋舌:心想這種好事怎麼就不會像鳥尿一樣落在他頭上!

除歲漸漸喜歡上了中村正保,他放學之後就到棚廈和他玩,叫他劉三保,給他講笑話聽。除歲說,冬天就要來了,棚廈里冷,得給他盤個火爐,他說這活不用別人干,他自己就行。中村正保就問:「你會用瓦刀?」除歲一仰脖子說,這世上的刀子,沒有我不會用的。用瓦刀實在是小菜一碟!這話恰好被胡二聽到了,他啐著唾沫罵了除歲一句:「你別的本事沒跟你爹學會,吹牛倒是繼承得不賴!」

秋風一陣比一陣迅猛。山上的顏色淺了濁了,樹葉多半凋零了,采山的人漸漸少了,蘑菇和各色漿果也都枯萎了。一個禮拜天,除歲央求中村正保:「劉三保,你領我進山玩一玩吧!」中村正保就領著除歲進山。他們剛進森林沒有多久,中村正保見天空澄碧,秋葉如彩蝶一般隨風飄舞,他一時興起,就唱起了故鄉的歌謠。除歲立刻被嚇了一大跳,心想劉三保怎麼唱的是日本歌,看來他是小鬼子!除歲很機靈,他沒有驚動中村正保,跟他玩了一會兒,謊稱自己肚子疼,就早早和中村正保回了家。除歲進了屋門喝了幾口水,就跑到老師那裡,說他爸爸領回家來的劉三保原來是個日本鬼子,他在山上唱日本歌來著!

當夜,中村正保就披戰犯收容所的人給帶走了。胡二悶頭喝了兩小時的酒,喝得油燈的光發虛了,這才站起來,晃晃悠悠走進除歲的屋子,抱著熟睡的兒子,將他扔在棚廈的板鋪上,然後大吼一聲說:「從今往後你就和老鼠做伴吧!」

6

暴雪使得鐵軌成了深海的魚,難於捕捉,火車迫不得已中途停靠在賓縣的站台上,其實這離目的地哈爾濱已經不遙遠了。透過天窗,李文見站台上飛雪瀰漫,紅色的鐵路信號燈被稠密的雪花弄得模模糊糊,幾難辨認。列車員過來通告說,今天就要宿在賓縣了,明天能不能走,還要看大雪的發展情況。不過據氣象部門提供的資料,明、後兩天仍然會有雪,如果那樣,火車也只好在這停留兩天兩夜。旅客們大都是歸心似箭的,因而個個牢騷滿腹,說是為什麼不人力清理大雪,火車賣了票,就得對旅客負責,不能隨隨便便說停就停。這意外耽擱所破費的錢由誰支付?列車員眨著眼睛,不無調侃地說,他也盼著早些到哈爾濱,可現在鐵軌害臊了,它們不願意露著兩條細腿讓火車的輪子去摸,只能讓大雪給遮遮羞。一個旅客叫道:「我娘明天八十大壽,我這是特意趕回去給她磕頭的!」列車員笑著對他說:「明晚上你就朝著南山磕上幾個頭,幫她求求壽。」還有一個中年婦女青黃著臉憂戚地說:「俺哥明天做手術,是個大手術呢,俺不趕到,他以為俺跟他沒情義。」列車員說:「那還不好?等你趕到哈爾濱時,他已下了手術台了,是好人一個了,省得你站在手術室外為他擔驚受怕!」李文聽了心裡不免發笑,想只有這種生性開朗的人才適合做列車員,旅客們紛紛背起旅行包,走下火車,去尋找客棧住宿。由於是午後,天下著雪,才三點多鐘,就感覺天色已昏暗了。李文一出站台,就碰上一個向他兜售包子的戴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的鬍鬚和額前都是霜雪,他說:」熱包子!吃吧,羊肉餡的!熱包子呢!」李文看見他胸前挎個帆布袋子,想在這種冰天雪地中站上十分鐘,熱包子肯定也是涼的了,就繞開他,朝路南側的一溜店鋪走去。大多數旅客不願意捨近求遠,就在車站附近的客棧住下了。但李文想既然在賓縣停留大約兩天時何,就不能太馬虎了,僅僅找個窩住是不夠的。在他的印象中,稍有格調而整潔的客棧,大都離城中心較近。而火車站附近的客錢,一般都昏暗而骯髒,且收費也不低,反正李文的旅行包很輕,只有一套軍服和簡單的牙具,他想多遠走一些,找個好的歇腳處。雪花下得寂靜而又瘋狂,無論是橫看還是豎看,那雪花都給人一種精靈般的感覺,活躍地飛旋著,優雅而燦爛地舞蹈著。老天向下垂下這無邊無際的白色珠簾,彷彿天庭正有秘密的事情發生,要遮住凡塵人的視野。李文接近城中心的時候,看見了飛雪中仍有人和驢車經過,賣冰糖葫蘆和燒餅的叫賣聲也縷縷傳來,李文見臨街有一處名為「小住」的客棧,外觀看只是座三層的木屋,但客棧門楣下探出的一盞紅燈籠卻給人一種溫暖而喜氣的感覺,像是在向往來的旅人招手,就推開了客棧的門。一進門,李文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給感染了,他的身上激靈了一下,彷彿滿身寒氣都隨著這一激靈而逃之夭夭了。門口放著一個方形氈墊,供人踏掉身上的灰塵和雪。李文見門的外面有一個火爐,爐旁坐著位三十上下的婦女,穿一身藍布衣裳,挽著髮髻,正在扒花生吃。見李文進來。她將放花生的竹笸蘿放到窗前的木桌上,微微笑了笑,淡淡打聲招呼:」住店啊?」李文「嗯」了一聲,環顧左右,只覺得這屋子雖是黯淡,但溫暖乾淨,牆壁上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而只是掛了幾串鮮紅的辣椒和十幾辮子雪白的大蒜,顯得樸素而又親切、他決定就在此處歇腳了。

「打哪兒來?」女人接過李文的旅行包,引著他上樓。樓梯是木製的,沒有刷漆,但極其乾淨,能看到木紋的花色,有些木紋的形態像眼睛一樣,李文踩上去就有些小心翼翼的。李文對她說,自己從佳木斯來,要到哈爾濱去,沒想到雪下得這麼大,火車走不了了,他們只有中途下車。李文的話語一直被樓梯的吱嘎聲所籠罩著,因而他覺得彷彿有人跟自已搶著說話。那女人「哦」了一聲,很吃驚地回頭望了眼李文,說:」雪能把火車給阻住了。這雪有這麼大呀?」李文說只要你出去看看,就知道雪有多大了。女人說,她有兩天沒出門了,從窗前望見外面在下雪,但不知雪有多大。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三樓的一間房門口,女人推開門,對李文說:「住這間吧,不靠山牆,又朝陽,光線好,暖和。」李文見這屋子不大,放有一床一桌一椅,門口有個衣架和臉盤架。窗檯還放著盞紫泥茶壺。見李文盯著茶壺看,女人說:「願意在屋裡喝茶就自己喝,有人愛清靜;可也有人樂意跟人說話,那就到樓下的火爐旁去喝。」老闆娘說著,把燈打開。李文見這燈光很昏暗,心想一定是店主人為了節省電。女人大約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笑了笑,說:「住店么,只是圖個舒坦。光太強了人會覺得刺眼,光黯了人就想睡覺了。」李文不由暗暗佩服這女人的精明。她走進屋子,俯身幫李文從床底拽出一雙草編的拖鞋,對他說:「這拖鞋是我編的,穿著乾爽、輕便。你坐了這麼長時間火車,先把鞋換了寬寬腳,我去給你打點洗臉水來。你是喜歡燙一些的還是溫的?」李文說了聲「溫的」,那女人就抿嘴一笑輕盈地下樓了。李文聽見樓梯又傳來了吱嘎吱嘎的叫聲,就像初春冰河乍裂的聲音。他正奇怪為什麼這客棧如此寂靜,難道就沒有別的客人的時候,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彷彿要把肺給弄碎了。李文猜測,也許這是個患了感冒的旅客,這樣的天氣羈旅在外,難免要生病的。正尋思著,那女人端著一盆洗臉水上來了,她的唇角多了一點紅,是花生絳紅色的薄如蟬翼的胞衣,看來她下樓時沒忘了抽空吃上幾個花生。女人剛把洗臉水放在臉盆架上,隔壁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那女人的眼神凄涼了一下,對李文說:「你快洗把臉吧,晚上想吃什麼,回頭告訴我。」說完,就推開了李文隔壁的那扇門。也怪,門聲一響,那咳嗽聲就止息了。門敞開著,李文能清晰聽見他們的話。女人說:「睡了這半天覺得好些么?」沒有聽見回答聲,李文想男人也許說話太輕,或者他用手勢來回答的,大凡得病的人都不願意張口說話的。女人又問:「晚上想吃點什麼?」這回李文聽見的男人的聲音,很沉鬱,微微發顫,他說;「不是來了住店的么,他吃什麼,我就跟著吃什麼,省著你做兩樣飯。 從他的口吻中,李文感覺這男人不是旅客,倒像是她的丈夫似的。

女人很快從隔壁又回到李文的房同,她問:「水行么? 」李文連連點頭,說:「正好! 」她又問:「晚上想吃點什麼?」李文想了想,說:「看你這裡做什麼最方便,不必太費事,能吃上口熱的就行。」女人笑了,說:「上車的餃子接風的面,我給你擀點麵條吃吧,是吃打卣面還是炸醬麵?要是吃打滷麵的話,我這裡有秋天時自己採的黃花菜,放點肉丁,擱上點白菜心,鮮著呢。要是吃炸醬麵,這醬也是我自己下的,還剩一壇呢。」李文笑了,為她的周到和熱情而感到有些過意不去,說:「做炸醬麵吧,方便一些。」女人笑了,說:「行啊,我家掌柜的也愛吃炸醬麵。」說著,轉身下樓了。走了一半,又轉回身大聲問李文:「是吃寬面還是窄面?」李文說:「寬面!」 「好,你等著,面做妥了我會來喊你。」女人飛快地下了樓了。

李文洗了臉,又洗過腳,換了雙襪子,覺得渾身一陣輕鬆。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的被子上,打算抽支煙。煙是找到了,可火柴卻不見了。這才想起在火車上時,對面有個老年男人抽煙向他借火,把火柴給了他,而那人一定是習慣性地把火柴揣進自己兜里。李文想了想,就叼著煙到樓下的火爐去借火。他穿著草拖鞋,覺得比光著腳還要輕便。灶房在底樓朝南的屋於,裡面傳來做飯的聲音,刷刷刷的刷鍋聲,跟著是咣咣咣地用筷子攪什麼的聲音,李文將煙直立在已快被燒紅的爐蓋上,俯身使勁一吸,煙就著了,可臉頰也被滾燙的熱氣熏炙得火燒火燎的。他叼著煙,掀開灶房的藍布印著白花的門帘,見昏暗的燈光下,那女人正在一個小鋁盆里攪雞蛋,便明白先前聽到的那咣咣咣的聲音是什麼了。李文說:「弄雞蛋做啥?」女人仰了一下頭,說;「放到醬里去炸,吃起來香。這雞蛋還是秋天我存下的,冬天的雞懶,不愛下蛋。」說完,她笑了。李文覺得她笑的樣子很嫵媚,唇角圓圓的,微微上翹,眉毛也跟著像風中的柳葉一樣有種飛的感覺。女人抬頭對李文說:「要想在這看我做飯,就上樓把燈給滅了。」李文心想,我付了錢,願意讓它亮著,你有什麼好乾涉的?他問:「你怎麼知道我沒關燈?」女人眨了一下跟睛,頗有幾分調皮地說:「來我這裡住的,多半是男人。男人嘛,心都粗,不計較小事。有時晚上時他們的呼嚕聲都響起來,可燈還亮著。」女人放下鋁盆,用舌尖舔了舔沾在拇指上的一點雞蛋沫,說:「電嘛,就是給人照亮的,人不要它的亮兒時,就該讓它滅。」說著,她又催促李文上樓關燈,李文不好反駁和磨蹭,只能踏上吱嘎亂叫的樓梯。這骨瘦如柴的樓梯一叫,李文就覺得踩著了八十歲老翁的肋骨,幾乎不敢邁動步子了。他想這房子少說也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待他滅了燈下樓一問,果然。女人說這小木樓是娘家爹傳給她的,原來是榨油坊。她爹沒有兒子,家業自然落到了她這個獨生女兒身上。李文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見這客棧的名字叫「小住」時,曾為它別緻的名稱所深深吸引,便問:「這客棧的名字是誰取的?」女人將馬勺放到灶上,倒上一些油,用鏟子向四圍揚了揚,說:「我取的。怎麼。不好聽么?」李文深深吸了一口煙,說:「當然好聽了。」女人很滿足地笑了,說:「當初俺掌柜的賺這名字難聽,說是叫『小住』,這客棧的生意就不會興旺。可旅客都是南來北往的,在你這裡不過歇個腳——」 油鍋開了,她顧不得說話,趕緊用蔥花爆鍋,然後將雞蛋倒進去煎炒,炒剄嫩黃的時候,將一悔碗的黃醬倒進去,然後接著剛才的話說:「誰能在客棧長住啊,來這裡的人不過像朵雲彩,飄到這裡,一眨眼就又飛走了。」李文聞著濃香的雞蛋醬味,聽著女人悅耳的話音,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親切感襲上心頭,心中暖洋洋的。李文問那女人:「我該怎麼稱呼你?」女人說:「就叫我劉嫂吧,俺家掌柜的姓劉。」李文聽後不覺有些失望,他想這女人一定有屬於自己的美麗的名字,也許叫雪花、雨晴,也許叫幽蘭和翠荷,總之不該叫劉嫂。劉嫂扎著藍底白花的圍裙,腰板筆直,干起活來顯得很利落。李文問她這客棧的生意為什麼如此玲清?劉嫂說:「這是趕巧了,今天早上剛走了兩個客人,前幾天人還多些。你今天來,算是獨一份兒呢。住我這裡的,有不少是老主顧,來這裡跟回了家似的,想吃什麼就自己來灶房弄。」李文便問這客棧最多能住多少人?劉嫂將雞蛋醬盛出來用盆扣上,一邊刷鍋一邊說:「八月的時候,蘇聯紅軍打過來,有一夥就住在我這裡,一共住了二十多號人呢!這些人能屹又能喝,見了酒就沒命了,喝多了就把我店前的燈籠紿摘下來轉著圈耍,真是笑死人了。」李文知道,蘇聯越過滿洲邊境的士兵,有極少一部分是戴罪立功的囚犯,因為蘇聯在蘇德戰爭中損失了不少兵力。這些囚犯有些是惡習難改的,李文聽說在瀋陽就有這樣一個士兵,他原是個囚犯,來到瀋陽後在燈紅酒綠的環境中一熏染,又喝酒又搞女人,受了軍事處分。李文問劉嫂:「那些士兵在你這裡沒有惹事吧?」劉嫂一邊和面一邊說:「他們只住了兩天,設等惹事就走了。」說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李文是九月初九從蘇聯飛回東北的。他們一共分為三批回來。李文他們此次歸來是以蘇聯士兵的身份,穿著蘇聯的軍服,而且都被授予了軍銜。東北已經解放,但行政機構被國民黨接管,以特殊身份歸來的抗聯隊員在各地成立東北人民自衛軍的分支,繼續壯大他們的武裝力量。然而個別老百姓對他們的歸來卻抱有微詞,說是抗戰勝利了,他們才從異國坐著飛機回來,而且穿著別國的軍服,這還是當年抗聯的戰士么?因而李文在旅途中時,一般都穿著便服,而把軍服放在旅行包里。他還記得九月底出現在哈爾濱的舅舅面前時,老人家看著他怔了半晌,說:「你真風光啊,李爾,穿上這身衣裳了,我教你的那點文化呢,如今你還記住點什麼?」李文沉靜地告訴舅舅,他早已不叫李爾了,叫李文。舅舅就顫著聲教訓李文:「你怎麼這麼不開竅,去當兵了。你的語言天賦有多好,這些年要是留在我身邊,英語、法語、德語就全過關了。到時候不管它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得用你的才華。你現在呢,頭腦空空,穿著這身狗皮,還有什麼臉回來見我?」李文不卑不亢地回敬舅舅,說這些年來他雖吃過很多苦,但他覺得活得很有價值,不像有些躲在大學裡的老學究,兩耳不聞窗外事,甘心當亡國奴!李文的話自然使舅舅大發雷霆,他咆哮著將他趕出家門。李文記得他離開舅舅家時,一直坐在沙發里吃桔子的姐姐追出門來、她沖著他的背形說:」李爾,你住在哪裡?告訴我!」姐姐已經嫁人,是李文舅舅為她做的主、嫁了個聲樂老師。她著上去還是那麼任性和圖慕虛榮。李文什麼也沒回答她,一溜煙下了樓,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黃昏時分,他進了一家餐館,吃了碗餛飩,又喝了一壺茶,這才心平氣和地走出去。

李文看著劉嫂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在伯力時相遇的雅斯克村那家香腸店的姑娘尤里婭,李文在一次滑雪訓蛛中意外撞到山岩受傷後。在醫院裡足足昏迷了一周才醒來。他的左膝的臏骨也骨折了,住院期間,尤里婭常常提著幾根香腸去著他。見了他只會抿著嘴樂。她紅潤的臉色總是像朝霞那麼鮮艷。待他康復出院後,巳經是春天了。北野營外草地上的野花開得很繁盛,尤里婭常常借送香腸的機會來看李文,她喜歡在草地上摘一朵藍色的花,把它插在上衣靠近領口的扣子里。李文問她為什麼喜歡藍色的花,尤里婭總是說:」因為它像眼睛!」尤里婭的雙眼燃燒著熱望,而那藍花也散發著蓬勃的香氣。這三隻眼睛實在令李文難以抵擋,他每次見到尤里婭,總是反覆強調部隊紀律很嚴,不能隨便來打擾他。尤里婭眨著眼睛笑笑,井不以為然。隔段時間依然來,來時騎著馬,將馬放在草地上,而她則慢慢走向營房。

李文在此時此地想起尤里婭,不知不覺眼睛就濕潤了。劉嫂和好了面,她抬眼望了下李文。見他悵然若失的祥子,就輕聲問:」想家了吧?」李文搖了搖頭。劉嫂拍了拍和好的面,說了句:」正好,不軟不硬。」然後對李文說:」別不好意思,男人嘛,在家裡可能待老婆並不太好,一出門,就開始想了。想那熱炕頭和熱湯熱水。」李文沒有反駁她。他岔開話題,問她既然這麼在意電,為什麼客棧門口的紅燈籠在天沒黑透時就亮了?劉嫂捅了捅灶里的火,說:」這你就不懂了。冬天時天黑得早,讓燈籠早些亮,就能吸引住過往的行人。我這燈籠,一亮就是一夜,天明時才滅它。有回半夜三更我從外面回來,走在這街上。不見行人。又黯淡,真冷清啊。後來,見了我們小住客棧的紅燈籠,心裡那個暖啊,差點沒掉下淚。人在黑暗和冰冷處走,最想看的就是燈了。」劉嫂說得動情,她的眼角有些濕潤了,李文最怕女人的淚水,他連忙走出灶房。對劉嫂說:」我先回屋倒一會兒。」劉嫂點點頭,說:」你一會下來吃,還是讓我把面端到你的屋子裡?」李文說:」不麻煩了,我還是下來吃吧。」劉嫂說:」不麻煩。反正我也要上樓給俺家掌柜的送面。」李文正欲上樓,只聽客棧的門聲響了,一股白熾的冷氣像群歸欄的綿羊一樣闖了進來,李文看見一對青年男女提著旅行包站在門口往氈墊上踏雪。劉嫂聞聲笑吟吟地從灶房迎出來,殷勤地問:」住店啊?」他們連說「是」,說是火車被大雪給阻隔在這裡,他們只有住在賓縣了。李文便插言問是哪一列火車。他們說是由佳術斯開往哈爾濱的。李文便覺奇怪,說是他也是從那列車下來的,已經在客棧呆了近一小時了。 那年輕男人不無懊惱地說,他們先是住進了車站斜對面的一家客棧,發現那兒的房間實在臟,牆壁有臭蟲的污血痕迹,枕頭臟乎乎的,總之是讓人覺得不舒服,他們是新婚旅行,不想住得太馬虎,於是就退了房。在街上一打聽,人都說掛紅燈籠的小住客棧不錯,乾淨,溫暖,收費又不高,他們就奔這裡來了。劉嫂聽後自是喜出望外,她連忙引他們上樓,讓他們住在李文隔壁的房間里。然後麻利地打來洗臉水,問他們晚飯吃炸醬麵是否可以?李文這才明白,劉嫂剛才為什幺炸了那幺多醬,也許當時就預料到會有客人來。就是不來人,剩下的醬擱上個把札拜也不會壞掉的。

李文回到房問,在黑暗中吸了三支煙,然後打開燈,掏出旅行包里楊路留給他的半塊銅鏡,仔細地看著那上面妖嬈的花枝紋路和喜鵲圖案。他想趁這幾天休息的時間,趕到楊路的故鄉去尋找楊昭,一定認他做自己的兄弟。銅鏡被李文經常撫拭,因而看上去愈髮光可鑑人。楊路有時就用它來照自己的臉,通常,只能照見半面臉,而把它置於遠處,雖然是將臉照完全了,但卻模模糊期的。他特別喜歡看自己的面容在銅鏡里若臆若現著,彷彿銅鏡中的雲彩亂飛,遮住了他的臉頰,又彷彿是喜鵲翹起了長尾巴,擋住了他的眼睛。他在夢裡,就常常看見喜鵲在花枝上鬧喳喳地叫。

李文聽見樓梯又吱嘎吱嘎地叫了,連忙把半塊銅鏡放回旅行袋裡。劉嫂用一個術制托盤端著面和醬上來了。她先到李文的房間,端下一碗面和一碟醬,還有一碟酸菜心,說酸菜心腌得脆生,用它蘸醬吃得很開胃。然後說鍋里的面還有呢,一碗不夠就自己去盛。說完,就去她男人的房間了。李文聽見隔壁的門一響,咳嗽聲就響起來了。

吃過面,李文一看錶,只是六點多鐘,這個時間睡覺未免早了點,索性穿戴暖和了,打算劉外面去轉轉。劉嫂見他要出去,就說雪大天冷,小心著涼傷風,讓他早點回來。李文答應著,抄著袖子走出客棧。天已黑透了,雪卻沒有停,街上少見行人,只見一些店鋪的門前堆著小山似的雪,燈火將它們映得格外豐盈動人。李文漫無目的地走著,覺得鋪天蓋地的雪花就像一張網,把他嚴嚴實實地罩住了,他只能在網底掙扎著。因為不是為趕路而走路,因而心境從容,雖說走得艱難,卻覺無比逍遙。李文走到一家鋪子前面,四顧無人,一時興起,就動手堆起了雪人。他俯身把雪一點點地往窗前推,借著玻璃窗投映出的燈火,堆了個豐盈美麗的姑娘。可惜他沒有胭脂,不能為她塗上紅唇,又沒有杏核,可為她做一雙丹鳳跟。

李文回到小客棧時已經八點鐘了。劉嫂坐在火爐旁等他。她換了裝束,穿了件銀粉色的軟緞上衣,頭髮也精心梳過,臉上略施粉黛,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矜持文雅,楚楚動人,使李文有一種心跳的感覺。劉嫂大約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拍了拍衣襟,笑著說:「人家那對房客是新結婚的,我剛才給他們送了支紅蠟燭。我要是穿得灰突突的去,還不掃人家的興。」李文說: 這打扮很好。」

劉嫂抿著嘴說她掌柜的睡了,那對新婚夫婦想必也上床上,她該做的活兒也弄完了,若是李文不介意的話,可否在樓下陪她喝點酒?一邊喝酒一邊守著客棧,有人來也可隨時招呼著。李文連說可以。劉嫂便笑著離座,眨眼間就從灶房端來兩個碟子,一碟鹽水煮花生,一碟紅辣椒炒肉絲,將它們放在窗前的一張方桌上。然後回頭吆喝李文:「幫我把它抬到火爐旁,在窗口喝酒寒氣大。」於是,五分鐘後,他們相對坐在火爐的方桌旁。劉嫂說酒是她剮才出去打的,在老米家的酒坊,他家的酒是自釀的,味道很好。她還說酒要燙了喝才好,喝涼酒傷人,年歲大了腿腳會不利落。酒盅是古董色的,很厚實,燙好的酒剛一入盅,李文就聞到了撲鼻的香氣。咂了一口,只覺熱氣在腹腔里滾滾下沉,心底的那種涼意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一盅酒落肚,李文的話多了起來,他問劉嫂身邊為什麼沒個孩子。劉嫂抿了一口酒,用凄涼的口吻說,因為她是家中獨女,當時她爹要招個男人入贅。讓男人人贅女方家,就彷彿是一種奇恥大辱似的,極少有人樂意這樣做。沒辦法,只能跟了她現在的掌柜劉西民。劉西民兄弟五人,家窮,有三個光棍漢。他人贅到客棧後總覺得比其他男人短半截,走路老是低著頭,溜著邊兒,也不愛和人打招呼;本來他身子骨就弱,這下更骨瘦如柴了,結婚三年後她也沒懷上談子,而他得了肺病,一點活兒都幹不了,只能在街上閑逛。李文說:「那他這一段是不是重了些?我聽他咳嗽得厲害,他每天連樓都不下么?」劉嫂又抿了一口酒,說:「以前他還樂意出去逛,自打太一郎回了日本後,他就不愛出門了。」見李文現出費解的神色,劉嫂解釋說,太一郎是十八歲的日本男孩,他父母是經商的,平素顧不上他,太一郎就滿街亂跑,就跟整日也在街上遊盪的劉西民混熟了。太一郎嘴兒甜,大錛頭,眼睛很亮,很討人喜歡。劉西民常買零嘴兒給他吃。他領著太一郎在街上走時,別人老是逗劉西民,說是他沒有兒子,既然這麼喜歡太一郎,讓他做乾兒子得了。太一郎就叫他「乾爹」,那一段劉西民的肺病也輕了,臉上有了笑容,有好吃的總要留給太一郎,時常帶他來客棧玩。日本投降後,太一郎隨父母逃難了,從此後劉西民舊病複發,再到街上時,別人都挖苦他,說你那個日本小崽子的乾兒子哪裡去了? 他聽了心裡很難過,就不愛到街上去。入冬以來,幾乎足不出戶,就蜷縮在三樓的房間里,常常趴在窗台上呆望著街頭的行人。

李文聽著劉嫂的娓娓講述,看她眼角瀰漫的淚水,內心有一種疼痛的感覺,可他不知該安慰她一些什麼,他們彼此沉默著,把一壺酒喝乾了,爐火也漸漸要熄滅了。劉嫂忽然嘆了一口長氣,望著門說:」都十點了,今兒不會再有客人來了。」劉嫂說時候不早了,讓李文早點上樓歇息,沒準明天早晨雪停了,火車會通了。李文答應著上樓,才走了兒步,他又轉過身,望著因憂傷而愈發顯得惹人憐愛的劉嫂,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劉嫂似有察覺,她臉紅了一下,催促李文說,快去歇著吧,她洗漱完畢也要睡了,明天還要起早給她掌拒的買豆腐呢。

李文上了樓,關上房門,躺在床上時內心有一股溫暖而又悲涼的感覺,他不知不覺流下了淚水,從牆壁的一側傳來暗啞的咳嗽聲,而另一側則傳來床鋪被搖蕩的吱嘎聲,使他難以人眠。就這樣胡思亂想到後半夜,李文才不勝疲倦地睡著了。

第二天雪並沒有停,但是小得多了,李文下了樓,打算先去火車站問問,今天能不能發車,若走,又是什麼時間。怕火車即將啟程,他把旅行包也帶上了。走到樓下,見大門開著,一身深藍衣裳的劉嫂正守著一輛毛驢車買豆腐。有個穿著黑棉襖戴著拘皮帽子的男孩正用鏟子撮豆腐。李文聽見劉嫂問那男孩:」拳頭,你今天幾點鐘起來磨豆腐的?」男孩說:」我三點就起來了,看驢睡得香,沒捨得那時辰叫醒它,讓驢睡到四點,我倆兒才一起磨豆嘴。」劉嫂聽了咯咯笑了,說:」拳頭對驢都這麼疼,將來娶了媳婦,更會疼得不得了的。」

李文定睛看那男孩,忽然被他項下吊著的半塊銅鏡所深深吸引了。那銅鏡的顏色和圖案與他手中的相差無二,不同的是這男孩掛著的銅鏡,在邊緣的左右兩側各打了一個眼,使麻繩從中穿過。李文心跳加速,他連忙從旅行包里掏出半塊銅鏡,把它拿到男孩的胸前,將兩塊銅鏡往起一對,竟然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毫釐不差!那銅鏡上被斬斷的花枝又連在了一起。那阻隔了的雲彩又飛擁到了一處。先前在拳頭的銅鏡上只有頭的喜鵲,如今又找回了翅膀和優雅的長尾巴,看上去活靈活現的。拳頭俯身吃驚地看著這面完整的銅鏡,指著那隻剛剛得到了翅膀的喜鵲說:」這下你又能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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