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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六章 1937年

民國26年

昭和12年

康德4年

1

工棚外的西北風嗚嗚叫了一夜。除夕才過,祝興運和工友便被工頭吆喝著起來幹活 工友們來自四面八方,雖都為男性,但年齡和身體狀況卻是不一樣的。有的六十多歲了,身體虛弱;有的則十八九歲,滿身的力氣。不過在這工地幹上兩年後,身體虛的就愈發虛得像根枯草,而身體壯的也開始腰酸背痛、咳嗽連天。那些看上去很強壯的人,百分之百是剛被抓來的。他們住的是小稈鋪,褥子像煎餅一樣薄;被子則被飢餓的老鼠給嗑出無數洞來。有時蓋著被子,而膝蓋卻陣陣發涼,因為那裡剛好露著窟窿。他們天不亮就要起來吃飯幹活。伙食糟糕得就像麻風病人的那張臉,讓人一看都噁心,可為了保存體力,又不得不吃。他們的主食是雜合面的餅子,有時也吃一兩頓饅頭。饅頭的顏色像苔蘚一樣綠,放到嘴裡感覺到的是一股霉昧。春季時生了紫芽的土豆和冬季時凍僵了的白菜,都是他們一日三餐的主要內容。工友們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吃時不看食物,只管蠕動喉結往下咽,咽下去就是勝利。祝興運才來一年,就害了關節炎,整個冬季酸痛難忍,就像有群螞蟻藏在膝蓋骨里天天咬他。本來他是滿頭烏髮的,可因為吃了幾頓發霉的饅頭,頭髮像其他工友一樣脫落了大半。在這點上,他甚至不如羅鍋王金堂經得起折騰。王金堂在伙房工作,比他們在工地上要輕鬆一些,免了寒風和驕陽之苦。王金堂得到這份在此算是美差的活很偶然。他們一同由新京到郊縣去拉粘豆包,才進縣城就被抓勞工的人給撞上了。街上停著輛軍車,很多人都被強行趕上去。抓勞工的人見祝興運和個老羅鍋在一起,以為他們是父子,留下一個怕泄露了行蹤,索性一併抓去。他們坐了兩天一夜的悶罐車到了虎林,只見到處是荒地和禿山,雪厚得一腳下去便會沒了腳踝骨。工頭見抓來個羅鍋兒,就牢騷滿腹地罵:「弄這麼個吃閑飯的來幹什麼?讓我給他買副棺材是不是?」工頭是個中國人,矮瘦矮瘦的,小眼睛,鷹鉤鼻子,也許是因為得到了日本人的重用,在打扮上便與東洋人很靠攏,頭髮梳得油亮油亮的,唇上蓄著撇烏鴉翅膀似的八字鬍,看人時仰著頭,斜睨著眼睛,很不屑很不齒的神情。自從王金堂被捉住的那一時刻,他就打定了主意,無論多麼艱難困苦,也要活著回去。聽工頭如此一說,他立馬當眾「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很討好地說:」你別看我羅鍋兒,可我一身的力氣,什麼都能幹;看著我挺老的了,其實我剛滿五十歲,上個月才過完生日。長官留下我吧,給我個活兒就行。」王金堂故意把白己的年齡說小了,他怕人家以為他老朽,明日就把他扔進溝里做肥料。而且他故意把那可惡的工頭稱為長官。工頭自然喜不目禁,他運足勁狠狠踢了王金堂的屁股一腳,見他並沒有倒在地上,身體只是微微動了動,還跪在原地,就說:」好了好了,你去伙房吧。會做飯么?」王金堂連忙說:」長官,我做了好幾十年的飯了。會做好幾道拿手萊呢,酸菜燉白肉,鯰魚燉茄子,土豆燉豬骨頭—」他還要說下去,工頭不耐煩地又踢了他屁股一腳,說:」行了行了,沒人把你當成啞巴。啰嗦個屁!」王金堂心想,你個狗日的,罵我踢我算什麼,能讓我留口氣活著出去就行,我可不能丟了老伴,她這輩子命苦,老了老了又把伴兒給丟了,不知怎麼難過呢。我得想法設法出去伺候她。當夜祝興運便對王金堂愛理不睬的,覺得他沒骨氣,腿也真是賤,那麼容易就彎了。王金堂悄悄對他說:」我要是不這麼著,明年的今天你若還記得我,就得給我燒紙了!你也得學乖點,忍著,家裡老婆孩子一堆人還等著呢。」說得祝興運再無話了。本來王金堂也是因為他才被抓來的,人家在街上彈棉花挺自在,不是因為那車並未到手的粘豆包,怎麼會出了新京城呢。祝興運愈想愈覺得愧得慌,對王金堂也就格外尊重了。這一年裡,他們總共見了不到二十次面,王金堂和另外幾名伙夫住在伙房旁的木屋裡,條件雖然很差,但他們的溫飽基本能得到保障。勞工們四點左右出工,他們三點就得起來。每夭的開始不是享受陽光,而是星光。星星在此時雖然稀少,但分外明亮。王金堂每天早晨都要和星星自言自語地說上幾句話,他會問:」我老伴昨夜睡得好不好?咳嗽沒咳嗽?」他認為星星能著到這世上所有的事情。星星若是眨眼了,他就說:」噢,我明自了,她昨夜睡得好,也沒咳嗽。你去她的夢裡告訴她,我這裡都平安,牙沒掉一顆,腳也沒長凍瘡,就是想她想得慌。」說完,還有些兒女情長地掉下幾滴眼淚。至於星星能否去老伴的夢裡,他可就不知道了。有時候天陰,滿天找不到一顆星星,王金堂就憂心如焚,暗自思忖老伴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冬天怕她傷風,夏天怕她起熱痱子,秋夭就怕她氣管炎發作,春天則怕她出門被屋檐下的冰溜兒打著。有時夢裡見著她,她不是現時的模樣,總是她嫁他時的樣子俏摸俏樣的。笑得甜,穿得就跟六月的原野一樣鮮亮,撩撥得王金堂醒來後只怪歲月太無情,面對著星星仰天長嘆。每天早晨向星星詢問老伴的情況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他曾讓祝興運也這樣去做,祝興運以為老人神經出了問題,就說:「你不要嚇唬我,我們就是不能活著出去,也不能魔症了。」氣得王金堂把一口痰吐在祝興運的胸襟上,厲聲說:「你不學著跟自己的家人說點體己話,熬個三年五年就是個白痴了!你得有念想,有念想才能活下去!」祝興運思前想後,還是認為老人的話有些離譜兒,人怎麼可以跟見不上面的人說話呢!他每每想起老婆,多的倒是怨恨,覺得這個貪婪的丑婆娘帶給了他壞運氣。她整天叼著桿長煙袋,呆在灰塵累累的雜貨鋪里,臭屁連天,動輒就發脾氣,老嫌祝興運來錢的道兒少。這女人在性慾上也亢奮,祝興運覺得做她丈夫的人一定是前世造了天大的孽。他最擔心的倒不是老婆,而是他的一雙兒女:祝岩和祝梅。他擔心那女人虐待他們。祝梅雖是女孩子,但生性潑辣,估計不會受太大的委屈。而祝岩靦腆內秀得像姑娘,誰若大聲說話都會把他嚇一跳。在他的想像中,老婆這一年中已經不知同多少男人睡過了,沒了他的阻礙與監視,她盡可以跟平素她早已相中的男人鬼混。因而祝興運兩次在夢裡見到她,她都是在男人的床上極其無恥地折騰。一次跟的是雨傘店的夥計李回回,另一次跟的是屠宰場的丁屠夫。醒來後的祝興運氣憤得連聲罵老婆是婊子,下世讓她下地獄,而且還詛咒李回回讓冰雹砸死,丁屠夫讓蒼蠅叮死。只是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那麼厲害的冰雹和蒼蠅。罵過後又覺得自己的憤怒因夢而生,實在沒有來由,於是只能長長地吁口氣,聊以自慰。

昨天除夕,他們聽見了虎林鎮里有零星的爆竹聲傳來。還有幾盞高高地吊在燈籠桿上的紅燈籠在夜空中閃爍。工友們以為會放假一天,然而他們還是照例出工了。只不過提前了一小時收工。伙房的白菜里有了一些肥肉片,白面饅頭的霉昧也少了些。工頭叉著腰說:「大日本皇軍大大的好,知道你們過年了,給肉吃,有饅頭,幹勁要大大的好!」這工頭不惟在打扮上與東洋人接近,就是在言語上,也用日本人說漢話的方式,工友們氣不過,背地裡給他起了一堆外號。因為他姓陳,手裡又總是提著條毒蛇一般柔韌性極強的皮鞭,有人就叫他「陳蛇皮」,當然他們有意識地把「皮」念成「屁」;因為他討巧諂媚的打扮,工友們又叫他「陳壽衣」,咒他不日將穿著那身黃皮被閻王小鬼捉去;而因了他這種忘了老祖宗的講話方式,他們又叫他「陳烏鴉」,烏鴉的嘴一叫還能有什麼好事呢?後來為了講究和取笑他方便,人們乾脆把「陳」略去,只叫他「蛇皮」「壽衣」「烏鴉」,這樣即使陳工頭偶爾聽見了,也不知所云,奈何不得。久而久之,有關陳工頭的順口溜也隨著幾個外號而派生出來,念起來還琅琅上口呢:黑烏鴉,坐樹梢,兩眼一眯真自在。樹下有狗汪汪叫,樹榦有蛇悄悄爬。黑烏鴉,坐樹梢,背後讓蛇咬一口,疼得張嘴呱呱叫,一不留神掉下來。黑烏鴉,墜樹下,粉身碎骨沒了魂,蛇皮給它當壽衣,大狗給它穿孝衣。這裡的「大狗」,當然隱喻那些日本人了。他們在工地西北角辟出一處狗圈,這些狗被訓練得能做監工,哪個工人稍稍停下來喘口氣了,眼尖的狗就會撲上來咬你。所以平素工人即使想偷懶,肩上或手上也要拿著活兒,否則便會遭到狗的襲擊。那些奄奄一息無法再出工的人,經常是被人半夜由工棚抬出去,說是出去給他治病,要單獨調養,然而過不上一刻鐘,便從西北角的狗圈方向傳來狗的狂吠聲和人的聲嘶力竭的凄慘叫喊。不用說,他們是把垂死的人抬著喂狗了。這樣既養壯了那些狗,又省了掩埋屍體。所以勞工們最怕生病,有病也不敢聲張,就像個大姑娘懷了私生子似的,只能沉默。臘月初七的那天,工友王南懷病得再也爬不起來了,他吐了一夜的血,被子已讓血給染紫了。他挨著祝興運睡,弄得祝興運一夜也未安生。清醒的時候,他交待給祝興運,說他恐怕不能活著出去了,有朝一日他出去,求他到望奎告訴家人他的下落,讓他老婆及早改嫁,找個心眼好身體好的人,不要讓孩子受後爹的氣就行。祝興運便安慰王南懷,說這不要緊的,明天你照常爬起來,肯定會平安無事的。然而次日凌晨他無論如何也起不來了,陳烏鴉見他仍是呆在被窩裡,就冷笑著說:「看來今天得讓伙房給你做點病號飯吃,好好犒勞犒勞你了。」那一天,北風呼嘯,祝興運從山洞往外背沙石,走在陰森寒冷的隧道里,想著晚上他們回到工棚時就看不見王南懷了,越想越心酸,先自為他流了幾把淚。然而晚上他們回到工棚時見王南懷還在,他面色如土,粒米未進。祝興運以為這回陳工頭動了惻隱之心,留著他自己慢慢地熬死了。然而到了深夜,王南懷仍是被人給用擔架抬走了,走時他哆哆嗦嗦地握了下祝興運的手。淚水很快把耳廓打濕。工棚里的人都默不作聲地俏悄鑽人被窩,用被子蒙住頭,堵起耳朵。然而狗的歡叫聲和人的凄滲叫聲還是那麼明顯地傳來了。祝興運痙攣了一下,一股尿水抑制不住地流了出來。以後只要一聽到這種聲音,他都要這樣子。王南懷走後的第五天,祝興運正午回來吃飯,在一處石堆前看到一條毛髮油光怪亮的高大狼狗,它伸著粉紅的舌頭,豎著耳朵看著過往的勞工。祝興運忍不住看了它一眼,這一望便使他觸目驚心:那狗眼流露的神色怎麼看怎麼像王南懷的!祝興運想一定是這條狗吃了王南懷,他的冤魂才會附在狗身上,祝興運噁心了一下,差點嘔吐出來。

初一的凌晨全沒有新年的喜慶氣氛,天色是昏昧的,冷風嗖嗖地刮,寒星抽搐著,似是不忍發光的樣子。祝興運提早吃完飯,悄悄溜進伙房,只見裡面白霧蒸騰,昏暗的燈影濁得就像黃醬,幾名辨不清面目的伙夫忙得不可開交。切菜的嚓嚓聲,勺子磕鍋沿的咣咣聲、舀水的嘩嘩聲此起彼伏著。祝興運見一個黑影比別人矮上大半截,便知那是王金堂,便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連磕三個頭,叫道,「乾爹,興運給您老拜年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王金堂大聲咳嗽了一聲,一搭手把祝興運扶起來,說:」瞧我多有福,還有人來給我磕頭,可是我沒壓歲錢給你呀。我先給你賒著,每年一塊大洋,出去後一齊給你,行不?」祝興運顧不上說行還是不行,他忙著摘沾在頭髮上的亂菜葉,他磕在了它們身上,因而那三個頭就不響,蔫蔫的。想要重新磕,一想沒準又弄了滿頭的土豆皮,也就作罷。王金堂沒有現大洋給他,倒是飛快抓了個熱窩頭塞到祝興運的棉襖里,說:」快走吧,該出工了!幹活注意著點,別讓冰滑倒,別讓石頭砸著腳!」祝興運答應著,懷揣著窩頭往外走。他聽到有伙夫開乾爹的玩笑:」金羅鍋你行啊,在這還有乾兒子給你磕頭!我怎麼就沒這福氣!」王金堂說:」你呀,瞧你那兩個吊梢耳,那薄嘴唇,怎能趕得上我的福氣!」祝興運聽王金堂說過,伙房的人不叫他王金堂,也不依照輩分叫他王哥,而是取了他姓名中間的那個字,喚他「金羅鍋」,王金堂說叫個外號不招災,小孩於起外號不就圖稀好養活么,所以樂得伙夫們這樣叫他。有個伙夫叫王德,三十來歲,精疲梢瘦的,是在華北戰場被關東軍俘獲來的士兵,他一到晚上就悄悄給王金堂他們講打鬼子的故事,聽得大家非常解氣。都管王德叫王司令。王金堂說伙夫中最討人嫌的是李大手爪,因為他的手大得出奇,跟熊掌似的。李大手爪是被勞工協會招驀來的,招工的人說來這裡能吃得飽,穿得暖,還能拿現錢。李大手爪二十六歲,因為家裡窮一直沒有討上媳婦,他是抱著掙錢的心思來這裡的。沒想拿不到一分錢,而且生命也難有保障。李大手爪幹活時老是氣乎乎的,重活累活都不想沾手,尤其欺負王金堂,用冰涼刺骨的水洗萊的活每每輪到他時,他都要吆喝王金堂,不由分說要跟他換活兒,王金堂只能遷就他。他跟乾兒子是這麼說的:」李大手爪也是可憐,這麼大了也沒娶上個媳婦,如今又落到了這裡,心焦著呢。」可祝興運卻不這麼看,他覺得李大手爪不仗義,起碼他年輕,有力氣,腰不彎背不駝的,憑什麼要讓一個老人做自己該做的活兒?祝興運便想著找機會教訓他一頓,打下他兩顆門牙和一攤屎來。他就服帖了。

祝興運踩著星光進丁隧道。一進去周身就起雞皮疙瘩,裡面實在太冷了。隧道很寬,能並排走兩輛坦克。他和工友們是憑感覺往五號工地走的。隧道每隔五十米左右才有一盞懸在石壁上的燈,那燈球狀,泛著幽幽的藍光。遠遠一看像是顆骷髏吊在那裡,百分之百地能嚇著最初見到這燈的人。祝興運看它看了一年。已無恐怖感了,只覺得它像只狗眼在冷冷盯著你。若是夏天,那燈離隧道口又比較近的話,燈畔就會飛旋著一群灰撲撲的蛾子。有時石壁上也匍匐著編蝠,它們突然飛起時總能把你的魂兒嚇掉一半。祝興運趁著隧道的黑暗,掏出懷中的那個窩頭啃起來。窩頭還溫熱著,玉米面磨得很粗,有些扎嗓子。但祝興運覺得它香,有新鮮糧食的氣息。他聽王金堂說過,除了給勞工們做飯,他們還要負貴狗圈那些狼狗的伙食,勞工吃發霉的糧食,而狗永遠都是吃新磨出來的糧食。他手中的窩頭,就是狗的伙食,狗的伙食是多麼好哇!祝興運想自己還不如變成條拘呢。他在內心咒罵著眼下這暗無天日的生括,然後飛快地將窩頭吃掉,免得被人發現。

隧道是通向一座山的。這座山周圍連著許多座山。工事就是隱秘地在山體下進行:在祝興運來之前,已經有兩座山被掏空了,隧道里縱橫著許多小道,育的寬,有的窄,寬的可容一架馬車走過,而窄的只能容人經過。寬的通道通向的是更大的空間,存放武器彈藥的地方,而窄的則可能通向存放文件的暗室。從外觀來看,一座座山似是原封未動的,山上有植被,夏季也長樹長草,也開野花,也招惹蝴蝶和蜜蜂的目光。冬季也有灰兔在山腳下倏忽竄過。誰能想到它卻只是一具空殼呢?祝興運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軍事工事,熟悉這裡地理位置的人告訴他,此處是關東軍設置的第四國境陣地。在它的東方,是一條碧藍碧藍的烏蘇里江,而在烏蘇里江對岸,則是蘇聯的伊曼。在此修築龐大的軍事工事其戰略意義不言自明。祝興運有時睡不著覺,想著這變化多舛的世事,會生出無限感慨。他很單純地認為,這世上如果不分國家就好了,大家便會相安無事過日子。就像一個大家族似的,你不分家時幾代同堂都是很和睦的。可一旦分了家,就會鬧意見和分歧,利益不可能分均么。脾氣大的就會滋事生非,鬧將起來。在祝興運看來,日本就是這地球迫不得已分家中的最無理最蠻橫的一個孩子,他總嫌自己的東西少,老要從別人家裡再霸佔點東西。祝興運跟王金堂打這比喻時,王金堂不由笑了:「這世上這麼多的人種,不分家能過到一塊么?」

一旦到了山洞裡的工地上,就分不清誰是誰了。勞工們都穿著同樣的土黃色棉服,頭被帽子遮住,戴著黑黢黢的口罩。向外背運鑿下來的沙石要算好活兒,不是因為它清閑,而是較少有危險性。最讓人擔驚受怕的是爆破之後某一處的通道仍未打開,只能藉助人力。往往在釺鑿鍬鏟之中,忽然發生塌方,人就會在頃刻間被石頭瓦礫給埋住。若是埋得淺,把人扒出來時,雖然氣息尚存,但百分之百都動彈不得了,抬回工棚用不上兩三天,就會被扔到狗圈,還不如當初一傢伙就被砸死來得痛快呢。所以祝興運最怕分配他做爆破之後的疏通工作。做時心慌氣短的,覺得一隻腳已經邁人了狗圈,渾身汗涔涔的。他聽說在猛虎山附近要修一個起落戰機的專用機場,他盼望著有一天能被調配到那裡,因為那是在露天做工,沒有危險性,能感受到天光的撫愛。有時他們的午飯是在隧道里吃的,這樣早晨進山洞時看著星星,晚上出了山洞還是看星星,一連幾個星期望不到太陽都是常有的。為此他又有些羨慕王金堂,在伙房畢竟可以時時刻刻感受到風雨雷電的變化。他想當時自己能像王金堂一樣給陳烏鴉跪下,也許能分配到伙房。現在討好陳烏鴉似乎已來不及了,他對待祝興運尤其苛刻,常把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派給他。工友們說是祝興運的英武長相得罪了他,陳烏鴉五官不濟,便對那些儀錶堂堂的男人恨之入骨。如此說來,他祝興運算是倒楣到了極點,難見天日了。所以當一位老工友悄悄告訴他,山洞外最近有一窩窩的黃鼠狼在興風作浪,祝興運就喜不自禁。他聽說黃鼠狼除了有吃老鼠的本事外,還能放出一股臭氣使人昏迷,昏迷者就會鬼話連篇,一日一日黃瘦下去。你若不及時給黃鼠狼上供,它可能就會把人置於死地。當地人把這種事叫「黃鼠狼附體」。祝興運希望黃鼠狼能深明大義,迷上陳工頭,讓他一點一點地熬干油,成為骷髏。為此,他們悄悄在工棚的西北角供奉了黃仙牌位,雖然沒香敬奉給它,但他們相信心誠則靈,晚睡前偷偷跪在那牌位前磕上幾個頭,念叨念叨。他們聽說有位日本中尉被黃鼠狼迷得見了人就脫褲子,喪失了廉恥,逢人就說:「我住在西山上,原本挺好的,是你們把我的家給弄壞了。」老工友說,黃鼠狼的窩輕易端不得,它們是魔法無邊的。這個工事搗毀了多少黃鼠狼窩,不得而知。

陳工頭今天設有慣常來洞里吆五喝六地巡視,祝興運不知道他是否被黃鼠狼迷住了。倘真如此,大年初一出工也算不得委屈了。

2

初春的吳老冒就像一條嗅覺靈敏的狗一樣在村中竄來竄去。他依然穿著長衫,套著馬甲,戴著黑緞子瓜皮帽,挎著藥箱,神氣活現地沿街走著。這種時候,必是村中流行著某種疾病。這時候的吳老冒,眼神活躍得像飢餓的嬰兒見到了奶。楊浩站在棺材鋪子前遠遠瞧見了吳老冒,就迎著他走過去。吳老冒覷著眼對楊浩說:「全村人有半村人在咳嗽,你個小兔羔子倒結實!』』他本意是要討好楊浩的,不料楊浩以同樣的語式回敬他:「全村人有半村人在咳嗽,你個老王八蛋倒高興!」 氣得吳老冒伸出一隻腳來踢楊浩,楊浩敏捷地向後閃了一下,吳老冒踢空了,他嚎叫了一聲,在趔趄中不忘捂著那個寶貝藥箱。吳老冒嘴有些歪了,他罵:「人吃五穀雜糧,別指望你總像小老虎那麼結實!早晚有一天你會犯到我手上!」楊浩不以為然地笑著,說:「你爺爺我就是生了病,也不找你這個黑心爛肺的東西!」吳老冒便鼓足幹勁捂著藥箱再次衝刺。結果這次仍沒踢著揚浩,倒把他的腳踝骨踢扭了。疼得他「哎喲」叫著一偏身子坐在張五家門前的石磨上。張五黑著臉,佝僂著身子從院子里咳著出來了,他對吳老冒說:」你那是啥雞巴葯,我吃了三天沒見好!」吳老冒尖著嗓子說:」我那葯是好葯,打海上來呢!」他剛說出「打」字,楊浩就在旁跟他將話一同接下去。楊浩說:」你的葯都打海上來,說說看,海上有你家什麼人?你雇了哪裡的船?葯從哪個地方上岸的?」吳老冒罵了句:」你懂個屁!你這個小兔羔子。自打過了年後就成了魔鬼。總是跟人過不去,你還有投有點教養?沒爹沒媽的野孩子怎麼說都是差節氣!」吳老冒的話一下子觸動了楊浩內心的傷疤,他頭也不回地回棺材鋪子了。楊三爺端著茶碗出來潑殘茶,見了楊浩,說:」罵了他么?」楊浩點點頭。楊三爺又問:」怎麼罵的?學學!」揚浩沒吱聲,他進了屋,坐在一堆白紙前,一聲不吭地用剪子鉸鞋樣子。欒老四的老婆正月初八去世了,她是中年死的,想必是沒活夠,天天託夢給欒老四。今兒要衣裳,明日要箱子,後天要臉盆,大後天又可能要枕頭。欒老四菩薩心腸。老婆要一樣他就來棺材鋪求一樣。結果這一段他幾乎是天天早晨面色青黃地過來。他扶著門框,有氣無力地說「給她弄個臉盆吧」或是「給地弄個水桶吧」。今天他又來了,咳著,斷斷續續地說:」給她、弄、弄個、鞋吧,要單、單的,她說、春、春天了……」聽得楊三爺的老婆直擦眼淚,兀自說:」唉,可憐人哇。」楊浩就壘在紙堆上,給欒老四的老婆鉸鞋樣子。他去罵吳老冒,還是楊三爺授意的。去年人冬以來棺材鋪的生意不太紅火,吳老冒不知使出了什麼靈丹妙藥,使兩個已瀕臨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白瞎了揚三爺在他們病危時就為他們量身定做的館材。閑下來的棺材相挨著擺在後院里,麻雀在上面拉了一層白花花的屎。氣得楊三爺直罵吳老冒是王八,是魔鬼,是強盜。尤其是開春以後,也不知什麼邪風吹來了。村裡有一半的人患了傷風。開始是零星咳嗽幾聲,跟著便是高燒。燒退了之後,便是不斷流鼻涕和孩嗽。很多人咳嗽得變了聲兒,說是肺部要給咳嗽碎了。吳老冒的生意,又好得像山洪一樣洶湧澎湃,氣得揚三爺咬牙切齒的。他好幾次挑唆楊浩去噁心幾句吳老冒,楊浩想我才不給你當槍使呢。後來對面洗染店的高二嫂也患了病,她吃了吳老冒的葯總不見輕。懷疑他投給她的葯是假的。楊浩這才決定挑釁吳老冒,不料反被他給傷著了。

蛋青色的陽光泛著暖洋洋的氣息。它們透過玻璃窗照著那堆白紙,使它們也隱隱泛著蛋青色的光芒。揚浩鉸得格外專註。這時欒老四又氣喘吁吁地來了,他扶著門框對楊浩說:」我忘了告訴你她穿鞋的尺碼了,你給她弄大了,她肯定嫌我浪費;你給她弄小了,她又會嫌我摳門。」說著,他就說鞋子的尺碼。這時楊三爺端著熱茶走了過來,對欒老四說:」這會兒我瞧你比早晨強多了。那時咳得說不連貫一句話。」欒老四說;「也就是趕上這工夫好了,用不了一會兒又得咳。」楊三爺便打聽欒老四家後一趟房的馬涼,說:」馬涼家的那個小子,病見輕沒見輕?」欒老四說:」依我看,沒見輕,倒見重了。他一天到晚老是害餓,吃八頓都沒夠,還害喝,屁大的工夫就得尿泡尿,人瘦得跟根線兒似的。」楊三爺笑了:」依你看,他能挺過這春天么?」欒老四抽抽鼻子說:」這可難說著呢。依我看,這病有點邪乎。邪病么。說好立馬就好,說死就活不到明兒五更!你想想看,人就那麼大個肚子,怎麼一頓能裝得下那麼多糧食?還不是有餓鬼附在他身上,幫著他吃!」楊三爺又問:」吳老冒看了怎麼說?」欒老四將一串青鼻涕擤在地上,「呸」了一口說:」他還不是吹牛皮,說這病不打禁,吃了他打海上弄來的葯後准能好利索!」欒老四用鞋將鼻涕蹭滅了,蹭出一塊粘粘的濕痕來,說:」吳老冒讓那孩子忌醋,忌鹽,忌腥,讓他多吃鹼。說他身上酸氣重。我看就是啥說,早早晚晚得把他給治交待了!」揚三爺聽了愈發喜不自禁,連忙問那孩子有多高了。說是有半年多沒見到他了。欒老四說起比他孱弱的人來也就精神氣十足了。他噴著唾沫星子說:」那孩子多高了?快趕上要死的那個李富有高了,別看他光吃不長胖,倒是躥了個頭,這半年長了起碼有一個茄子那般長!」楊三爺就美得合不攏嘴了,因為閑著的一口棺材就是為李富有做的,馬涼的孩子既然有他那般高了,屆時只管把棺材抬走便是。楊三爺從枕頭底下摸出盒平素不捨得抽的香煙,抽出裸甩給欒老四。欒老四「哎喲」叫著忙三迭四地去接。不料使出渾身解數,竟接了個空。那裸香煙筆直地順著他的胳膊肘垂到地上,然後迅速橫躺開來。欒老四也不顧那煙沾了塵土,俯身撿起,放到唇下吹了吹,然後夾在耳朵上,說:」現在咳嗽,等好了咳嗽再抽。」楊三爺索性主動向前,將欒老四的另一隻耳朵也別上一棵香煙。欒老四一走,楊三爺就邊唱戲邊準備行裝。他聯繫好了一車價格低廉的木料,準備去進貨。他本想帶楊浩一起去的,可棺材鋪子的活兒又脫離不開,總要留個人在家裡才行。楊三爺的婆娘,髒得渾身散發著酸臭氣,牙齒上沾著米粒或變了色的菜葉,多看兩眼都讓人吃不下飯。她懶惰得出奇,針落到地上都懶得撿起來,楊三爺本想讓她幫助做些女人做更為得心應手的扎紙花、做壽衣的活兒,可她一概不理,只在意自己的臭皮囊不受委屈。她這樣貪吃貪睡、好逸惡勞的結果,是使自己的身體突飛猛進地橫向發展,睡覺的呼嚕聲比楊三爺的還響亮。楊三爺似乎有些縱容她,偶爾憋不住罵她一頓之後,大多的光陰對她的所作所為都是聽之任之的。他們沒有後代,傳說是楊三爺年輕時沒日沒夜地逛窯子逛出了毛病,當然也有人說楊三爺的婆娘不濟事。別人問起這事,兩個人都不做任何解釋,彷彿都無責任,又都有責任。這個難以分辨的責任使他們看上去更為團結。

楊浩感覺到這兩年楊三爺的婆娘對自己不那麼苛刻了。她不再討厭他能吃,而是鼓勵他,有了好吃的還特意捧給他。揚三爺不只一次陰陽怪氣地說婆娘:「嗬,惦著他倒是比惦著我還甚麼!你想讓他給你當乾兒子么?」楊三爺的婆娘便一嘬紫嘴唇說:「我要乾兒子,我怎麼會要他呢?他個白眼狼,你喂不熟的!我關心他,是讓他多給咱幹活,讓咱衣食不愁!」楊三爺撇撇嘴,不再說什麼。

賣油郎穿著套過年才穿的衣裳來了。楊三爺見了他那副打扮,就說:「讓你跟隨著進城是幹活的,可不是閑逛去了,你這衣裳弄髒了心疼不心疼?」賣油郎一抽臉說:「我要是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只怕給三爺您丟臉!人家看咱一副孫子樣,不拿咱當回事,咱買的木料肯定會貴,不當冤大頭才怪呢!」說得楊三爺也把自己的舊褂子換下,穿上了件紫緞子帶扣絆的上衣。最後還將一頂呢氈帽扣到頭上。他出門總要習慣地拍拍衣裳,他一邊拍著一邊對婆娘說:「都春天了,別老是躺在炕上死豬似的睡,該出去見見太陽就見見,別憋在屋子裡長了綠毛!」 楊三爺的婆娘「哼」了一聲,然後問:「幾天回來?」楊三爺說:「少說也得三天!」 婆娘又說:「城裡德記號館子賣的醬豬蹄,我都有一兩年沒吃了,你給我帶幾個回來!」楊三爺說:「除了囑咐吃的,我出門你就從來不知道說點別的?」婆娘一撇嘴說:「你又不是小孩子,我囑咐個屁!」賣油郎聽了嘻嘻地笑起來,說:「你跟我老婆可真是表姐妹,出門時她也這麼說我!」楊三爺的婆娘很不高興地說:「她是她,我是我!」賣油郎訕笑道:「你們都這把年紀的人了,還惦記著過去那點事兒?為著一個教書匠,值么?」楊三爺毫不介意地跟著笑,罵了教書匠一句很粗魯的話,然後走到楊浩所在的屋子囑咐他要好好做事,讓他看好家,說自己的婆娘是個不管家的人,別人就是往外搬東西她都會不理睬。楊浩心想誰願意偷你家的東西,你家是個棺材鋪子,偷了你的東西多晦氣,但他還是答應著,一如既往地說了句:「回來時我去村口接哇。」楊三爺答應著,其實他也知道,楊浩只是說說而已,他從未去村口接過他。楊三爺每次回到棺材鋪子,楊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總是:「不知道你是這個時辰回來,正要去村口接你呢。」楊三爺說:「有你這句話也就知足了,我沒白白養你。」

楊三爺和賣油郎走後,楊浩給欒老四老婆做的鞋已經妥了。他拿著那雙紙鞋,準備給欒老四送過去,欒老四晚上好在十字路口燒了它。他剛要出門,女主人走過來對楊浩說:「馬上晌午了,早點回來吃飯吧。」楊浩答應著,說:「我送過去就回來。」女主人又把一些零錢和一隻混濁的瓶子放到楊浩手裡,說:「回來打瓶醋。」楊浩點點頭,轉身走了。

初春的泥濘照例如往年一樣在橫七豎八的巷子里淤積著。這時節人的走態是頗為有趣的,就像袋鼠一樣一跳一跳的,目的是為了繞過泥濘。然而往往適得其反,你認為雙腳企及的那塊不算泥濘的地方,往往只是種假象,一腳踩上去,常常是泥濘頃刻就膨脹而起,將鞋子弄髒。所以楊浩走這樣的路索性踏踏實實地放開腳走,晚上回去刷鞋子就是了。路上碰見熟人,楊浩該叫叔叔就叫叔叔,該叫嬸子的就叫嬸子。他們大部分都咳著和楊浩打招呼,有的注意到了他手裡的紙鞋,就問:「是去欒老四家裡吧?」有的注意了那隻空瓶子,則問:「打青醬還是醋哇?」楊浩一一做答,也關切地問人家:「這咳嗽還沒有好哇?」別人都說:「這咳嗽真是賴皮,怎麼趕也趕不走。」接著便羨慕楊浩沒有染上這病。

欒老四家的院子亂得像個垃圾場,到處是形形色色的筐、紙箱、舊桶。這些東西里又裝著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好像全村人丟棄不用的東西全被他撿回來了。兩隻禿尾巴雞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看上去賊頭賊腦的。楊浩才進院子,就聽見一片哭聲和罵聲。罵者是欒老四,他攥著笤帚疙瘩在揍十三歲的長女欒喜梅。欒喜梅一哭,她的一弟一妹也跟著哭。欒老四聽見開門聲也沒斷了罵:「我告訴你多少回了,不讓你再上他們家,你偏不,你個犟眼子,再去我就敲折你的狗腿!」原來,欒喜梅和馬涼那個生病的兒子馬林從小在一起玩,玩出了感情,常常是形影不離的。馬林害了病後,欒喜梅仍然去他家,欒老四的老婆就千般阻撓,怕女兒將來跟了這種病秧子有個閃失。欒老四的老婆死後,欒老四也千叮嚀萬囑咐地不讓欒喜梅上馬林家,欒喜梅卻不聽,照去不誤。欒老四想想動文的不行,就動起了武。好在這一段他身體虛,也打不上力氣,虛張聲勢而已。縱然如此,欒喜梅還是號啕大哭著,她是把失母的痛楚與馬林得了重病而讓她難過的酸楚雜揉在一起了。

欒老四看見楊浩後悻悻地住了手,把笤帚疙瘩撇到炕里。欒喜梅也止了哭聲,惟有她的弟妹,仍然沉浸在剛才的驚恐中,義無反顧地哭著。欒老四就伸出腳照著他們的屁股各踢了一腳,喝斥道:「你爹還活著,別嚎喪了!」兩個孩子就知趣地跑到院子里去了。欒喜梅用抹布擦了擦炕沿,對楊浩說:「你坐啊。」楊浩說:「不坐了,快晌午了,我還要去打醋呢。」欒老四說:「楊三娘在家包餃子么?」楊浩說:「沒有吧,她只讓我打醋。」欒老四嘟囔螞蚱和一聲:「楊三娘一年得吃多少醋!」楊浩沒吱聲,他看著欒喜梅。欒喜梅不算高,又黃又瘦的,但是五官長得好,眼眉是彎彎的,眼睛也是彎彎的,笑起來嘴也是彎彎的,十分惹人憐愛。楊浩特別喜歡她笑的樣子,甜甜的,就像初春的陽光一樣撩人。他知道她和馬林好,也知道馬林病得像個骷髏了。他想若是馬林真的死了,欒喜梅還會甜甜地笑么?他想見欒喜梅的笑,可是偏偏趕上了她的哭。欒喜梅看了一眼楊浩放在炕沿的紙鞋,紅腫著眼睛出去了。

楊三娘準備的午飯是一鍋黑面餛飩,黑面雖然顏色不好,但是味道純正,是楊三爺過年時採購來的,已經吃了多半了。餛飩餡是薺菜和雞雜調和而成的。薺萊是剛從野地采來的,鮮得很,用它做豆腐或者包餛飩都是妙不可言的。楊三娘在吃上常常花樣翻新,不斷改良各種餡的內容,旁人想不到的兩樣東西一經她調和,往往收到出人意料的鮮美效果。比如她用牛肉和百合花葉包餃子,再如她用螞蚱和韭菜烙合子,吃得楊三爺連說如今的皇上都沒吃這麼好,說要舉薦楊三娘到新京去做御廚。揚三娘便把鼻涕擤在楊蘭爺的眼前,說:」就是八抬大轎來請我,我也不去當那個御廚!我放著好生活不享受,找那個罪受去!」楊三爺就擠兌她,說:」你去了人家也不會要你,瞧你髒得像個烏鴉,一會兒一口痰,一會兒一把鼻涕的,人家都嫌埋汰!」楊三娘便理直氣壯地和楊三爺辯解,說是烏鴉根本不臟,它只不過顏色黑而已,別看兔子白,兔子哪裡都鑽,它是髒的,而烏鴉在天上飛,天上能有什麼灰塵呢?楊浩很喜歡聽楊三爺與楊三娘鬥嘴,若是斗急了,他們還會動手,打得個鼻青瞼腫的,分外有趣。楊三娘每每吃得得意了,都要不由自主地吆喝:」好哇,好哇!」這時你看她那如醉如痴的神態,真彷彿她巳得道成仙。這時候的楊三娘不再是那個指揮楊浩干這干那卻心猶不甘的丑婆娘了,她臉面祥和,甚至有些可愛了。你這時候求她什麼事,定是百求百應。

楊浩喝了三碗黑面餛飩,喝得直流汗。他放下碗筷的時候楊三娘說:」你做了一頭晌的紙鞋,餓了吧?中午就歇歇吧,上炕眯一小覺兒,反正你三爺又不在家。」楊浩頗覺意外,他說:」我還有個童女沒扎呢。再過幾天,還願的人家就得來取了。」楊三娘彷彿沒有聽進去,覷著眼問楊浩:」過了這個年你滿十五了吧?」楊浩,「嗯」了一聲,楊三娘有滋有味地喝了碗餛飩湯,說:」看你這兩年長高了。也壯了,是個半大小夥子了!」一說完,兀自嗬嗬地笑了起來,楊浩便窘迫地到前屋去忙他的活計。那個童女的架子用竹片和柳條支起,有個十歲孩子那般高。楊浩將她通體糊得雪白,然後準備給她安上藍耳朵和黃頭髮。他用黃紙鉸頭髮的時候聽見楊三娘在唱耿,唱些什麼是聽不清楚的。過午的陽光穿窗而過,帶著股酒足飯飽的逍遙氣息。落到哪裡都妥妥帖帖的。楊浩鉸得很仔細,那一縷縷紙頭髮像真的那般綿長柔軟。楊浩聯想到了欒喜梅的頭髮,就鉸得更為專註和投人了,他捧著那些頭髮,竟有些捨不得住架子上粘。有時他紮好一個童女,總是悄悄地欣賞上一會兒。他並不覺得那是個死物,而是栩栩如生的。有時他能感覺到童女在眨眼,在笑,在梳頭髮,在抹腮紅,在打鞋樣子。每個童女被訂做的人領走之後,他都有些戀戀不捨的,她們全部作為替身給燒了,了無痕迹。那好看的頭髮沒有了,微微的笑意沒有了,小巧玲瓏的鞋沒有了。楊浩不明白那個世界為什麼這麼需要美麗的童女,她們殉身了就能拯救那些瀕臨死亡的人么?楊浩仍然像過去一樣經常在夢中見到已故的家人,天色總是蒼灰夾著血紅色的,空氣沉悶,他的家人在夢中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可夢醒之後他卻一句也記不住。楊老漢死了之後,這個世界再無人知道楊浩的身世了。楊浩每想至此都有一種凄涼感,尤其是這兩年長大之後,他這種孤獨感尤為強烈。他最見不得人家娶親,七大姑八大姨的全來了,熱鬧得幾近沸騰,讓人覺得親戚多得像夏夜空中的繁星。他不願意過年,親戚們也是斷不了寒暄、走訪,初二在你家聚聚,初三又去他家的,渾和得很。而他沒有任何親人,就像脫離了雁陣的孤雁。楊三爺在過年這點上與楊浩一樣,他討厭年,他說他天天都在過年。過年時所有的店鋪都貼著喜氣洋洋的大紅對聯、福字和掛錢,只有他們的棺材鋪子,什麼也不貼,也沒人來拜訪,彷彿大過年的登了棺材鋪子的門,那一年便會有禍事臨頭。所以找楊三爺辦事的人,都趕在年三十之前來。楊三爺還討厭爆竹聲,稱這是「放狗屁」,他這種對年很無所謂的態度正中了楊浩下懷,他們可以在別人緊張忙年的時候一如既往地忙尋常的活計,在別人的祝福聲中呼呼大睡。

陽光實在太溫暖了,楊浩在給童女做鞋的時候忍不住犯了困,他就倒在一堆紙上睡了。他常常這樣睡。醒來的時候,日影有些傾斜了,撒落在紙上的光芒不那麼明朗了。他連連打了三個噴嚏,楊三娘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了過來:「你醒了?」楊浩張望了一下,沒見著她人,他說:「眯了一會兒。」楊三娘的聲音近了:「春困秋乏夏打盹,這是有數的。你這個年紀,不犯困才怪呢。」跟著,楊三娘就出現在楊浩面前,嚇得楊浩差點拔腿跑掉,以為見到了鬼。楊三娘洗了頭髮,頭髮未乾,濕漉漉地盤了起來。她穿一件綠底白花的肥褲子,一件白底紫花的襖罩,十個指甲塗得油紅,臉上也是刻意修飾過了,眉又粗又黑的,不過一條描得長了些,另一條則短了。粉和胭脂塗得不均勻,弄得紅一塊、白一塊的。她把嘴唇塗得像豬血一樣紫紅,鬢上還插了三朵紙花,一朵紅,一朵黃,一朵綠,整個人花枝招展得嚇人。只覺她滿身都是令人眼花繚亂的花,卻沒有一朵是可愛的。楊三娘俯身撫弄了一下楊浩的頭髮,說:「我才洗了頭,洗了胳肢窩和脖子,你沒覺出乾淨么?」楊浩擺了一下頭,試圖掙脫楊三娘的那雙手,他說:「乾淨。」楊三娘笑了,「你沒聞出我身上的香氣么?」楊浩頭也不抬地說:「聞到了。」他怕如果說沒有聞到,楊三娘會脫了衣裳讓他聞。楊三娘朝後退了幾步,離楊浩稍遠一些,拍著衣裳問:「它鮮亮不鮮亮?」楊浩說:「鮮亮。」她又抖了抖肥褲子說:「它水靈不水靈?」「水靈。」楊浩巴不得她趕快滾蛋。楊三娘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悄聲細語地問了聲:「我這樣一打扮,是不是顯得年輕十歲?」楊浩點了點頭。楊三娘就一扭一扭地出去了。楊浩聽見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叮噹聲,想必她又去忙晚飯了。楊浩長吁一口氣,接著點綴那個童女。他給她做了雙秀氣的鞋,又給她的脖頸掛上一串紙珍珠,怕她出了門受涼,還為她的肩頭搭了條白圍巾。這童女看上去就分外亮麗可愛了。紮好了童女,天色已昏,楊浩拖著酸痛的腿站了起來,他到門外撒了泡尿,之後回來打掃那些廢紙。待他把這一切收拾停當之後,楊三娘在灶房喊:「吃飯了!」楊浩答應著朝灶房走去。才走到門口,楊三娘端著盤豆腐絲出來了,她說:「今兒不在這裡吃,到屋裡去肅靜。」楊三娘鬢上的那朵綠花鬆動了,半垂著,像是只大肚蟈蟈蹦了下來。楊浩跟著楊三娘來到後屋,炕擦得油光可鑒,八仙桌子已經支在炕中央,窗帘早早拉上了。炕桌上已有兩個菜,一綠一紅,綠的是生菜,紅的是別人送給楊三爺的臘肉。臘肉切得極薄,上覆辣椒絲、蔥絲和花椒,用籠屜蒸過,油汪汪的,非常誘人。以往逢了楊三爺或楊三娘的生日,他們就要單獨在這間屋子吃飯。這是他們的住屋,向西,終日都很昏暗。楊三爺說人住的屋子不能太亮堂,夜裡睡覺不踏實。楊三娘放下那盤豆腐絲後,將手放在唇下吹了吹,說是剛才端臘肉時燙著了她的手。她讓楊浩先坐下,她還要取東西去。楊浩便忐忑不安地搭腿坐在炕沿,見那臘肉實在令人饞涎欲滴,就忍不住用手拿起一片先扔進嘴裡,沒敢多品它的味道,只嚼了兩口就咽下了,惟恐被楊三娘撞見。燈泡也是特意擦過了的,很亮,以往那上面浮著灰塵和蒼蠅屎。楊三娘搖搖擺擺地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捏著兩個酒盅進來了。她把酒壺往桌中央一放,然後麻利熟練地把兩個酒盅一左一右地響亮一墩,之後上炕盤起腿,將兩個酒盅滿上,說:「喝吧,你是個大小夥子了,該學會喝酒了。」楊浩覬覦的是菜,而不是酒,他說:「我不會喝。」楊三娘嗬嗬地大笑起來,前仰後台的,這下便把那朵綠花給抖摟下來了,它落在了豆腐絲上,她說:」人身上長著的東西都是有用的,你不用學它就什麼都會幹,第一回就會很熟練!」她愈發笑得不可收拾了,笑得紫色的牙床像藤蔓一樣伸出來,沾滿牙垢的黃牙就像幾年投有擦拭的窗戶一樣一排排地橫著。她說:」你嘗一口,嘗一口就知道它的好處了。」楊浩便瑞起滿盅的酒,由於心慌意亂,送到唇邊時已灑了大半,他吸了一口,辣得直咂舌頭,只覺一股熱流順著口腔一直沸騰到腹腔。「熱乎吧?」楊三娘問。「熱乎。」楊浩麻著舌頭說。

楊三娘便夾了一塊臘肉塞進楊浩的嘴裡,說:」壓一壓。」楊浩不由臉熱心跳起來,他不習慣楊三娘這麼親密地對待他。他張口結舌地說:」我晚上還不餓呢,中午吃餛飩吃撐著了。」「餛純怎麼能頂餓?」楊三娘將盅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盅脆生生地墩在桌子上,傾著酒壺滿上,說:」那點食兒三泡兩泡尿就給弄沒影兒了!」楊三娘喝過三盅之後,兩頰愈發紅了,話也多了起來。她問楊浩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他是怎麼成了孤兒,流落街頭的,又怎麼被楊老漢撿著的。楊浩便說他記不得父母長的什麼樣子了,他打小就在街上要飯,後來碰上楊老漢,這才過上了安生日子。「可憐人啊!」楊三娘伸出手撫了一下楊浩的臉頰,說:」咱娘倆兒的命都苦。」彷彿是為了把這苦水全都沖走,她又幹了一盅酒,而且命令楊浩也干。楊浩也覺得這熱辣辣的東西進丁胃裡後頭暈目眩的感覺很舒服,就幹了。幹了酒之後就口渴得厲害,楊三娘出屋給他倒了杯白水,楊浩一飲而盡。豈料喝過後竟暈得天旋地轉,眼皮直往下耷拉,楊浩便躺倒在炕上,有氣無力地說:」我得眯一會兒了。」楊三娘這邊已經把棺材鋪子的兩道門都給閂上了。地看著揚浩熟睡,又喝了兩盅酒,將炕桌推到坑角。飯菜也不收抬,就那麼撂著,拉了床被子躺在楊浩身邊,迫不及待解開他的褲帶,將熱乎乎的手伸進他的檔間。她在那杯白水中下了蒙汗藥。楊三爺這幾年身下的話兒越來越不濟,熬得楊三娘時時有偷漢子的慾望。但她知道楊三爺的霸道,若是被他察覺,她的後半生肯定就被葬送了。當地發現楊浩唇間長出了毛茸茸的小鬍子,身體一天天強壯起來之後,就彷彿看到了快樂的源泉,喜不自禁,她巴不得楊三爺有個外出的機會,如今它降臨了。楊三娘將衣裳一件件地脫掉,赤著身於滅了燈,在黑暗中剝光了揚浩的褲子,使勁揉搓他。然而楊浩毫無反應地睡得格外投入,楊三娘把自己都折騰累了也無濟於事。楊三娘心想他不是沒真正成熟,就是自己的蒙汗藥下重了。她嘆息了一聲,摟著楊浩睡了。春夜的微風拂動著窗欞,使它發出極細微的嚓嚓聲,就像雛燕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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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二覺得女人真是這世上最奇怪的動物,你若對她精心而客氣,她對你不理不睬;你若疏遠了她,反倒使她對你風情萬種、柔情蜜意。蒼泉的女主人就是這樣,當王小二和四喜意外在錦繡閣邂逅之後,王小二就不去蒼泉了。她開始還沉得住氣,後來終於忍耐不住,一遍遍地來醉雲煙館找他,也不顧她店裡的生意了。每當煙館的夥計遠遠覷見了她,就會對王小二說:「哎,你那個媽又來了。」臊得王小二直想往地里鑽。她進煙館時總要提著一個油汪汪的紙包,裡面定然裝著紅燒豬耳。王小二吃膩了,一打開紙包就反胃。她每回來總要仔細看一番王小二,彷彿看他缺沒缺鼻子少沒少眼睛,然後一言不發地從兜里摸出塊奶糖填進嘴裡。待那糖全部融化之後,她就起身默默走掉。王小二送她到門口,說:「下次不要給我帶豬耳了,我吃夠了。」她頭也不回地飛快走著,也不搭腔。下次照例來,也照樣提著個油汪汪的紙包。這樣醉雲煙館上上下下的人在這一年裡都品嘗了紅燒豬耳的味道。有的人乾脆還給她起了個「豬耳」的綽號。不過投有叫開,讓王小二給止住了。儘管他不喜歡她這樣執意尋他,還是對她葆有某種尊重。他還讓善於交際的謝子蘭通過各種關係打探蒼泉女主人的身世遭遇,結果只知她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初來哈爾濱又做了些什麼。至於她的家世則是一概不知。謝子蘭跟舅舅是這麼說的:「你那個老媽子,她叫陸天羽,打上海來。剛來哈爾濱時住在道里石頭道街,租了間房,每天起得晚,一天到對面的餐館吃兩頓飯。隔了不久她就開了餐館,一開就開紅火了。」謝子蘭說完,不忘了嘲諷舅舅:瞧瞧你呀,舅舅,你都理睬些什麼樣的女人,不是蒼泉里賣豬耳朵的,就是錦繡閣里賣身的。你就不能出息一下,下次找個正正經經的姑娘?王小二就用眼睛的餘光瞥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臂說:「就我這樣子,不正經的女人能搭理我,我就算燒了高香了!」謝子蘭一齜牙,扮個可愛的鬼臉給舅舅看,對他說:「要有信心,舅舅!」王小二可沒什麼信心,他是愈發顯瘦了。他也很少到姐姐家去,姐姐一見他就哭,他不想讓她跟著自己傷心。姐夫和謝子蘭的事已經讓她操心不完了。姐夫所在的麵粉廠在年初劃歸為滿洲國特殊經營的一個產業,成立了株式會社,大量往下裁員,姐夫也未能倖免。失業的他就像掉了魂兒似的。天天還一大早就去制粉廠的門前,只是進不得門,在門外長時間徘徊著。晚上回家也不吭聲兒。獨自坐在窗前一支一支地吸煙,常常發出不由自主的笑聲。王小二的姐姐怕丈夫一時想不開而精神失常,整日找話寬慰他。然而他卻置之不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每次獨自發笑時都會給妻子帶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你若問他笑什麼,他就會擦著眼角溢出的淚花解釋說:「笑什麼?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就想樂。」而他複述那樂的緣由,不外乎小時上樹掏鳥窩,在鳥窩裡發現了烏鴉蛋,采榆錢兒時捋著了毛毛蟲,下河裡撈蝦時撈起了煙嘴,到集市買肉時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掉了鞋子。王小二的姐姐只能陪著他乾笑幾聲,確證這事是該笑的。姐夫一失業,家裡的經濟來源就沒有了,因為姐姐已先於姐夫從製革廠失業了。王小二就緊下一些錢來送過去,這也是他不再坐蒼泉的一個原因。謝子蘭看上去依然那麼快活,她的個子高了,穿著也更為人時。中學畢業後她一直閑在家裡,整日做的事就是出去交際。她的主意變得也快,今天說到慈善機構看管小孩,明天又說要上日本留學去。你若問她和羽田交往得怎樣了,她就會一瞪眼睛說:「什麼羽田啊,我現在認識的可是張田!」王小二每每教育她的時候,她總有一千句話回敬他。王小二便覺得這個伶牙俐齒的外甥女實在難以調教,將來誰娶了她都會受罪。想想讓那個日本人受她的罪也未嘗不可,便懶得再過多規勸她。謝子蘭經常出人高級餐館,去過後見著舅舅就要炫耀一番,說新世界的扒魚唇和蔥爆海參如何好吃,說厚德福的冰糖肘子和鐵鍋雞蛋如何香嫩,氣得王小二直說她是個吃貨,將來成不了大器。王小二擔心的,是她在青春年少的年齡過多地交往了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而又涉世不深。她所穿所用的,都是男人給提供的是毫無疑問的。男人憑什麼要把錢浪費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王小二想這肯定是為了色。而色只是大飯店門前的招幌,風光不了幾年就陳舊了。可他跟謝子蘭講不通這些道理,對她只能昕之任之。謝子蘭的姐姐謝子君已經工作了,在一家啤酒廠當質檢員。她嫁給了啤酒廠的一個師傅,專管麥芽發酵。他們回到家裡,就是一身的酒氣。謝子君的公公癱瘓多年,兩個小叔子在上學,家庭拮据困窘,但他們的日子過得倒平靜、渾和。謝子蘭一點都看不上姐夫,嫌他長得矮,嫌他吃飯時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嫌他笑起來伴之以哼哼的怪叫聲,嫌他穿衣服土裡土氣,更嫌他的臭腳丫子味。總之,在謝子蘭眼裡姐夫是一無是處的。她也不叫他姐夫,直呼其名,叫他馬三。馬三也不介意,到了丈母娘家裡,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笑就笑。只要他們一回家,謝子蘭就捂著鼻子往外躲。馬三倒也寬宏大度地不計較,依然挪動著臭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總能找到一些零活兒,檯燈的按鈕壞了,陽台的鋼窗斷了,椅子鬆動了,桌子的木節孔垂落了,他都能心靈手巧、想方設法地修復如初。王小二的姐姐倒也喜歡這個戇直的姑爺。

醉雲煙館來的人雜,帶來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門的。三月中旬時抗日聯軍在依蘭一帶一舉殲滅了三百餘名日軍,使許多老百姓拍手稱快。有個從依蘭來的馬販子在醉雲煙館繪聲繪色地講他親歷的一幕,聽得夥計們手直痒痒,恨不能開槍的是他們自己。每逢王小二聽到了這樣的故事,就要趕快去錦繡閣傳達給四喜。四喜愛聽打鬼子的故事,她的屋子裡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白眉神,他騎馬持刀,長髯偉貌,酷似關公,人們稱其為洪涯先生。他白眉赤眼,傲岸俊美,是妓女們的保護神。四喜每至晨昏都要叩拜白眉神,祈禱平安。每逢她聽到了打鬼子的故事,就要立馬跪拜白眉神,給他上一炷香,說聲「洪涯先生有眼」。

四喜的一家人據四喜講都死在日本人手裡,這禍的確是因王小二而來的。當年劉麻子發現王小二押載的三馬車糧食後,不惟報告給了日本人,使王小二鋃鐺人獄,還在其後究根溯源地尋到那個村子,由劉麻子帶隊,將李秀娟一家人給抓了起來,非說他們給抗日隊伍提供了糧草。王小二在李秀娟家閑來無事,喜歡擺弄她家的那支槍,結果在他住過的炕上搜到了一顆遺落的子彈,便判定他們一家人還窩藏過抗聯隊伍里的人而進行嚴刑酷打。李秀娟之所以幸免於難,是因為那天和村裡的幾個姐妹去城裡買花線去了。待她晚上回來,聽鄰居們告訴她家裡發生了大事,就將她轉移到鄰村了。半個月後,有消息傳來,說她的家人都被殺害了。李秀娟無依無靠,又不能在本地生活,就獨自逃亡到哈爾濱。她想城市大,人多,她改頭換面後無人認識她。她先是在一家餐館當招待員,餐館老闆看上了她,對她動手動腳的,她就離開了那裡。當她在街頭流落時,被錦繡閣的老鴇看中了。老鴇只說讓她去旅館幹活,沒料到來了之後卻是家妓院。而此時她被老鴇嚴加看管起來,身不由己地淪落風塵了。老鴇給她起了個四喜的名字。在錦繡閣里,四喜的待遇算是最好的,她的屋子比別的姐妹的大,陳設講究,用具也精良,鋪蓋更是非綢子即緞子的,奢華富麗。她給老鴇帶來了不薄的收人,老鴇也捨得在她身上投資,買最時興最富挑逗性的衣裳。她化妝用的粉和胭脂、唇膏及眉筆也多是洋貨。偶爾她悶著的時候,老鴇也准許她上街逛逛,不過給她限定時間,不能超過某個時辰就得回來。

四喜初來錦繡閣時老鴇為了訓練這些雛妓,便講一些房中秘訣給她們,還拿出一些猥褻的圖片給她們看。老鴇還嫌不夠,就身先士卒地把自己的老相好找來,在一間屋子裡掌著燈變著法子做給她們看。四喜和姐妹們在隔壁的窗前看得極為真切,那浪笑那喘息從此便與四喜的生活形影不離了。四喜想著自己將來可以賺上一大筆錢,然後找個對她實心實意的人過日子去。她知道妓女人老珠黃之後會是個什麼悲慘結局。她曾經深深憎恨過王小二,認為他是個喪門星,可見了他之後又覺得他也是個可憐的人。他用左手提著茶壺在醉雲煙館招待客人的樣子十分惹人心痛。四喜有空兒時就請王小二過去吃酒喝茶,不過他們純粹是朋友之間的交往,沒有性的接觸。王小二覺得即使自己使了錢,與四喜上床都是種罪孽。他讓四喜喚他「叔」,這樣能時刻提醒自己是個長輩,而對四喜有某種責任感。四喜聽煙館的夥計講過蒼泉女主人的故事,她聽得受感動了,就悄悄地看過陸天羽。過後對王小二分外感慨地說:「這人確是滿面善相,就是年齡太大了。」王小二說:「我也沒說要娶她呀。」說這話的時候王小二覺得自己是個背信棄義的負情男子,因為他去蒼泉第一眼見到陸天羽時便被她的安詳之美深深吸引了,心想若是能討這種女人做媳婦,自己斷兩條胳膊都值得。陸天羽似乎也知道王小二與四喜之間的事,有時她來醉雲煙館會輕描淡寫地說:「我路過錦繡閣時,聽見了裡面的笑聲。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王小二就故做渾然不知地說:「噢,去那裡坐當然憋不住要笑的了。」有時他也想深入了解一下陸天羽的背景,她來哈爾濱前在上海做什麼?她的父母是否健在?她沒有結過婚么?陸天羽一旦離開了蒼泉那特殊的環境和氛圍,也就消去了魅力,普通平凡得像這街上所有年過半百的女人一樣,臃腫、笨重、衰老。王小二不止一次想勸她不要再來找他,可他張不開這個口。

自從知道四喜一家人的遭遇後,王小二就對自己產生了某種厭惡。覺得自己確如喪門星,誰招上他都會有災禍。吉來的姑姑死了,李秀娟的父母和哥哥都死了。他甚至覺得如果不來哈爾濱,姐夫也不會失業。所以每當他踏上姐姐家的門檻時,都有種忐忑不安的做賊的感覺,惟恐把厄運帶進去。他還託人暗中打聽劉麻子的下落,若他還活著,不管活得多凄滲,他也要想方設法除掉他。要把他的屍體大卸八塊,讓烏鴉啄他的眼,讓狼啃他的腿,讓老鼠鑽透他的胸腔,在裡面爬來爬去。最後,再讓一群蒼蠅蚊子去圍殲他。

四喜這日接連接了三個客,到黃昏時便頭暈眼花得不想吃東西。恰好王小二過來看她,給她帶了只陸天羽提來的紅燒豬耳。王小二見四喜有氣無力的樣子,就說讓她體恤自己的身體。不料四喜竟嚶嚶哭起來,抖著肩磅說:」我的身體在錦繡閣里是什麼東西?就是尿壺!」說得王小二無言以對,極其汗顏。心想若不是當初住在李秀娟家裡收很食,怎麼會使她淪落到如此地步呢。剛好他口袋裡裝著這個月剛發的工錢,就想帶四喜出去逛逛,讓她散散心。謝子蘭幾次提到厚德福加了牛奶的湯菜極其鮮美,他要帶四喜嘗嘗去。四喜說老鴇不會准她出去的,這一段生意紅火,夜晚是接客的高潮。她不會放著現成的錢不掙的。王小二便下樓去找老鴇,好說歹說地使她答應了。

道外六道街因為有了厚德福飯店而顯得車水馬龍的。街上的大大小小、色彩各異的燈亮了。街面被這燈影一照,顯得富麗堂皇的。從錦繡閣到厚德福,要穿過三個街區,步行至少要四十分鐘。四喜願意在街上走,因而沒有叫車。天陰著,雷聲不時轟隆隆響起,有零星細雨落下。他們沒有帶傘,緊貼著沿街的建築物走,若是雨來個突然襲擊了,他們也能迅速踅到屋檐下避雨。四喜跟王小二說,她小時最怕打雷,因為母親告訴她,雷愛劈那些撒謊的孩子,而她常常撒謊。王小二便問她都撒些什麼慌?四喜笑了,說:」我愛睡懶覺,早晨不愛起來時,總說自己肚子疼。我媽媽便說我肚子長蛔蟲了,給我扒南瓜子吃,說南瓜子打蟲子。」王小二笑了,說:「就這?」四喜說:「不止呢,我要是嫌飯不好吃,就說自己不餓;要是看上了哪件衣裳媽媽不給買,我就把舊衣服偷著燒了,說衣裳丟了,自己沒穿的了,她就得給買。」王小二笑了:「你打小就不聽話,夠壞了!」四喜說:「我撒了那麼多謊兒,也沒見雷跟我發過脾氣。」她的話音剛落,一陣暴雷炸響,雪亮的閃電在雲層中銀蛇般狂舞,王小二說:「不是沒發脾氣,而是時候未到呢。」四喜吐了下舌頭,不由自主地拉住王小二的手說:「你可別嚇唬我。」袁世凱當政時,河南菜風行一時。河南人陳連堂在北京開設了厚德福,其後又在全國發展了十二個分號。哈爾濱的厚德福是其中頗有聲譽的一個,來這裡的多是達官顯貴。大門的侍衛穿著挺括的制服,戴頂高檐藍呢帽,神氣活現得像個新郎官。王小二一進餐館就有些緊張,因為他相貌寒傖,而四喜明眸皓齒、唇紅腮艷的。四喜梳著光亮的髮髻,戴一枝綴玉銀簪,穿件銀粉色軟緞旗袍,看上去豐腴艷麗。他們一進來,立刻引起許多食客的注意。王小二不由垂下頭,希望快些落座。然而這日生意實在紅火,一樓的客位滿了,二樓的也滿了,只有三層才閑著幾張桌子。王小二他們就得在眾目睽睽之下穿廳而過,一層層地來到三層。他們擇了張靠窗的桌子,能低頭看到街上的人影燈火。跑堂的很快遞上來兩杯花茶,跟著點菜的小夥子來了。王小二點了道鐵鍋雞蛋,四喜點了只烤鴨,外加一道湯。餐館裡裝飾著華麗的吊燈,有人大聲說話,還有的猜拳行令,王小二的緊張情緒在這喧嘩聲中得以緩解。他手忙腳亂地把白色餐巾鋪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握起筷子接觸剛上來的鐵鍋雞蛋。四喜見他如此窘態,就悄聲說:「哎,是我請你呀,別擔心!」王小二拍了拍口袋很豪邁地說:「我這滿著呢,你別張羅了。」王小二想想自己既然花了錢,在這享受是天經地義的,幹嘛畏手畏腳的?他暗罵自己沒出息,見不得世面,然後心平氣和地暢快吃起來。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毫不介意,還煞有介事地「叭叭」吃出響來。四喜嘆口氣,舉著筷子對桌上的美味失去了胃口。正在這時,忽然有個陰沉的男中音傳來:「這不是四喜么?」王小二抬頭一望,見是汽車修配行的萬擔米。他穿著套白色西裝,扎條紫花領帶,細眯著眼笑著,笑得腮上多餘的肉直往下墜,給人一種豬臉的感覺。四喜叫了聲「萬先生」,然後放下筷子,寒暄道:「怎麼這麼巧啊,今天請人啊?」萬擔米將肥得似沒有骨頭的手搭在四喜肩頭,說:「請四喜請不來,只好請其他姐姐了。」萬擔米指了下他身後的一張桌子,那裡坐著個濃妝艷抹的金色頭髮、高鼻深目的女人,她的鬢上插朵紅玫瑰。見四喜和王小二張望她,還笑著擺擺手。四喜叫道:「喲,萬先生還找了個洋姐兒。」萬擔米俯身在四喜耳邊低聲說了句:「沒有你好,腥。」四喜便捂著嘴笑起來。萬擔米也不顧王小二在場,將四喜旗袍最上的一顆紐扣解開。將手插進去,說:「我看看四喜,戴沒戴我送給的玉佩。」別看萬擔米人長得愚鈍,可是解扣子的動作極為乾淨利落。他很快撩出一顆刻有觀世音菩薩的玉佩,這玉佩用根紅繩吊著。萬擔米喜不自禁地親了口四喜的臉頰,說:「還是我們四喜講義氣。」王小二氣得怒火中燒,他「叭」地扔下筷子,滿面慍色地盯著萬擔米。萬擔米說:「我好像在醉雲煙館見過你,你不認識我么?」 四喜連忙給王小二使個眼色,王小二隻能說:「我是那個煙館的,見過你。」萬擔米笑了:「知道我上次叫人砸你們煙館的事吧?」王小二點點頭。萬擔米說:「人都是欠收拾的,你教訓他一頓,他就服服帖帖了。都是屬驢的,不打不走!」萬擔米大約意識到把洋姐一個人撂在那裡不妥,就掐了一下四喜的臉蛋過去了。走前他說:「我們家老爺子買了輛新汽車,說要帶你出去兜風呢。」王小二看著四喜氣沖沖地說:「還吊著那個鳥人送的玉佩,真是對他有情有義呀。」四喜落落大方地扣上衣扣說:「這怎麼了,人就是不好的話,東西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喜歡這塊玉佩。」「你才在錦繡閣呆了一年,就變成這模樣了。」王小二說,「瞧你說話看人的那樣子,真讓人受不了。找在鄉下剛見你的時候,你是個多麼純凈的姑娘啊,看一眼就讓人喜歡,讓人忘不了。」王小二動情地說著,說得憂傷、難過,幾乎要落淚了。四喜說:「別提過去了。」王小二卻固執地非要把心裡話一古腦說出來:「有時我想,你憑什麼要到錦繡閣去?就沒有更好的活法了么?我想也許你天生就好這個,就是吃這口飯的人,不然在錦繡閣里怎麼活得那麼舒服和高興呢?」四喜沒有吭聲,她在悄悄地等待那道湯。當侍者小心翼翼地捧上用青花白瓷碗裝的那道奶白色浮著碧綠菠菜和洋紅的柿子的湯時,四喜接了過來,對著那隻大碗很不雅觀地喝了起來。連喝了幾口之後,她忽地站起將那碗湯潑辣到王小二的頭上,在王小二的叫聲中從容不迫地走出厚德福。

街上有雨了。四喜走在雨中。走在濕漉漉的燈影里,忍不住哭了起來。沒人注意她,更沒人聽到她的哭聲,天地間回蕩的是沙沙的雨聲,因而她哭得很放縱。當她濕漉漉地走進錦繡閣時,守候在樓下的老鴇冷冷地對她說:」四喜,你得跟我上來一趟了。」四喜便跟著老鴇上了二樓西側的公堂。這個公堂只有十平方米,西窗前有隻高腳椅子,椅旁放著張黑漆矮桌,桌上擺放著皮鞭,木捧,錐子、剪刀、釘子、鐵瓮等刑具。這都是老鴇懲罰妓女用的東西,四喜常常聽見這屋子裡傳來姐妹的哭聲。她也聽人描述過這公堂的陰森可怖,不過老鴇從未對她施過暴。老鴇將公堂的門關上,鎖死,命四喜脫光了衣服。四喜在這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有了要接受暴力的慾望,她想老鴇能把她打死最好。她哆哆嗦嗦脫衣服的時候老鴇坐上了那把高椅子,這樣她就彷彿是被吊了起來似的,有種懸空的感覺。由於濕衣服沾在身上,四喜費盡周折才脫下了旗袍。老鴇很麻利地空抽了幾下鞭子,使之發出「啪一啪—一的響聲,然後丟下鞭子,舉著鐵瓮走了過來。那鐵瓮足有三四十斤重,黑色,瓮底是橢圓的。她令四喜跪下。然後將那瓮加在四喜頭頂,說:」若是你敢讓它掉下來,我就扒光你的皮!」四喜只覺得脖子彷彿被什麼鉗住了,馬上就要折斷。老鴇不捨得在她身上動用皮鞭和錐子,怕那傷痕影響她接客。四喜喘著粗氣跪著頂瓮,老鴇則抽起了煙。她說:」從今往後,你是不能再出錦繡閣的門了。那個煙館的小夥計,他若再來纏你,我就叫人把他的那隻好胳膊也打斷了。今夭你們出去,是最後的一次。你得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你吃誰的?喝準的?用誰的?」四喜憋足勁,努力頂著那個鐵瓮。她在想王小二此刻在幹什麼,那湯是否把他燙著了,他還能做工么?老鴇吧嗒吧嗒地吸著煙,由於氣不順,不時地打幹嗝,「呃呃」叫著。她覺得不能對四喜再嬌縱下去了。一則錦繡閣的其他妓女有意見,二則四喜在外交往頻繁丁。翅膀硬了難免「高飛」。她的辛苦就付之東流了。四喜頂著瓮一直堅持了半小時左右,最後嘴唇青紫了,老鴇才結束處罰,拿了塊醋糕勒令她吃下。為了使妓女們絕經而不影響接客,老鴇將醋熬幹了,給地們吃烏黑的醋糕。吃得很多人倒行經,鼻口流血不止。四喜默默地吃掉醋糕,老鴇站起來說:」這就對了,以後要聽話。現在回房梳弄梳弄吧,待會兒你得見個客。」

王小二在厚德福狼狽地付了錢,脫下上衣將頭髮和臉上的湯水擦乾淨了,這才光著脊樑走到街上。幸而那碗湯並不很燙了,加之他臉皮很粗糙,所以只是微微發癢發紅。他在雨中慢吞吞地朝醉雲煙館走,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凄涼感又重重地將他纏繞了。他發誓以後不再理睬四喜了,也許她天生是個下賤的女人。他想自己還是坐蒼泉的好,陸天羽從來不會給他氣受。他分外懷念坐蒼泉的那段時光了,懷念從窗幔透過來的柔和的光線中那個神態安詳的修指甲的女人,他想偎在她懷裡大哭一場。

4

祥貴人夜裡做了噩夢,說是她在北平就讀的那個中學忽然闖進來一頭青面怪獸,它張著血盆大口,伸出長長的獠牙,見人就吃。最後吃得肚子又圓又大,「砰」地一聲爆裂了,祥貴人只覺得一股血水朝她兜頭噴來,同學的碎牙和骨骼如砂粒一樣鞭打自己的臉,把她嚇得昏倒在地。

醒來後天已亮了,祥貴人拉開芭蕉葉式的幔帳,穿上拖鞋去看天色。她習慣先看天色忖度時間,然後再去看擺放在梳妝台上的表。如果時間估算的與實際相差無幾,她就會不由自主地哼支歌。如果估算得失誤比較大的話,多半是由於陰天,她就會獨自對著黯淡的天光罵一句「鬼天」。當然,當著皇上是絕對不敢如此任意妄為的。

祥貴人進宮不到半年,可她卻覺得來了半輩子。這裡上上下下的人沒有叫她譚玉齡的,都叫她「樣貴人」,開始時她很不習慣。別人叫得多了,熟了,她也就習慣了,接受了。她才十七歲,未進宮時偶爾還梳辮子,而如今只梳齊肩短髮。頭縫分得很偏,使大半劉海向右傾斜,呈半月形,宛若被雲彩遮住的滿月的一部分。因了這種髮式,她省去了好多頭飾,梳起來也方便。夏季時她喜歡穿碎花薄絲旗袍,領口鑲紅色或深藍的流蘇,扣子盤得就像一朵朵隨心所欲開放的花,帶著那份無與倫比的浪漫。她算不得漂亮,細眉細眼,圓臉,鼻子微微上翹,嘴唇和眼皮甚至有些厚,但她笑起來很好看,右唇角上翹,唇形彎彎的,像是雨後的一道彩虹懸在那兒。進宮以後,她白胖了,皇上心情好時會捏一下她的臉蛋說:「宮裡還是養人吧?」譚玉齡笑笑,不承認,也不反駁。只要他們倆在一起時,譚玉齡就會給他講宮外的事,皇上這時候喜歡和她並排躺在床上,輕輕捏著她的手指,而祥貴人則撫摸他的頭髮。譚玉齡對皇上講日本人在華北殺了很多中國人,讓他不要太輕信他們。她討厭無事不過問的吉岡安直,說他一臉兇相。皇上就會捂著祥貴人的嘴讓她小聲點,不要對人亂講,否則會沒命的。祥貴人便嗬嗬笑起來,笑得厲害了就在床上打滾,直嚷肚子疼。

祥貴人住在西暖閣,屋子很寬闊,四壁裱著粉花絲絹,地上鋪著蘭花地毯。她煩悶難以入睡時,就喜歡打開天棚上的五色玻璃吊燈,赤著腳去踩地毯上的那一朵朵蘭花。彷彿腳被沾染了香氣似的,踏花後上床的她就能安然人眠。皇上即使和她在一起說笑和玩樂,但從來不下樓住她的屋子,而是住在樓上自己的寢宮。祥貴人和皇上還從來沒有同床共眠過,這使她暗自掉了不少眼淚。想也許自己丑陋,皇上才對她沒胃口。有時她在皇上對她柔情有加的時候,下意識地撫摸他的胸腹,皇上就會很厭惡地撇她而去。初始她覺得委屈,幾個月下來後就適應了。她的房間配有齊備的淋浴設備,她無聊之極時,樂意泡在澡盆里,這時雙眼微閉,在溫暖的水中就能看見許多奇異的風景。樹木一排排地在她眼前掠過,河流喧囂著從她腳下穿過。有時跑來的是兩三隻梅花鹿,有時則飛舞著上千隻彩蝶。可從澡盆出來後這些幻覺就全部消失了。她的穿衣櫃是鍍金的,梳妝台可以轉動,窗前的矮桌上是放膳食的地方。皇上從不和她一起進食,有一次她去樓上,正趕上皇上要用膳,御膳房的兩個孩子提著食盒垂立在門外,不敢進去。她覺得蹊蹺,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嘟嘟囔囔的聲音,很低,彷彿皇上害了牙疼,抑制不住地哼哼。原來皇上信佛,每逢吃肉前都要念「往生咒」,以免惹下災禍。譚玉齡聽後,每每想起就要樂,心想你若徹底信佛就不吃肉,何苦還要念那些咒語呢。皇上很愛惜自己,他自己有個藥房,裡面存了許多洋葯,時不時地就要吃點。他還愛出汗,冬天也不蓋棉被,只用床毛巾被。在緝熙樓東側住著的皇后婉容,祥貴人一次都未見過。服侍她的老媽子告訴她,皇后與宮內的隨侍不檢點,被人捉了奸,皇上從此後就不許她出門了。她生下一個女嬰,被人送到內廷東側的鍋爐房給燒了。從此後,她就衣冠不整,披頭散髮,形容枯槁,每日吸大煙度日。祥貴人進宮,多半是出於對皇后的處罰。祥貴人有一次聽見從皇后的屋子裡傳來放肆的笑聲,很凄厲,嚇得她汗毛直立。皇上從不提起她,祥貴人也就不敢說她半個字,惟恐惹他發怒。

除了在沐浴時能鬆弛神經外,西暖閣里還擺著架鋼琴,有時祥貴人也彈上一兩曲自娛自樂。天氣晴好時,她就在宮中隨處走走,她喜歡暢春軒正前方的西花園,園內的假山上有一座八角亭榭,周圍植滿了名貴花卉。站在假山上,可以看見青色的甬道盡頭的暢春軒那一排帶有五彩長廊的平房,還可以看見夾在其間的一個小型高爾夫球場。皇上有天高興,就教她打高爾夫,他那天穿著挺刮的白色西裝,穿皮鞋,擊球時板身又板腳,打了一會就興味索然地離開了。樣貴人覺得皇上性格多變得像小孩子,一會兒興高采烈的,一會兒又變臉了,滿臉陰雲。

祥貴人吃過早飯,見天還陰著,也沒有出去的慾望,因為該轉的也都轉到了。她從梳妝台里取出一把剪子,對著窗子鉸荷花鯉魚。在北平時,一位鄰居老奶奶曾教過她。她想鉸得逼真些,好拿給皇上看。七七蘆溝橋事變後,來宮裡的日本人愈發多了。皇上召見了這伙,下一夥又來了。他心裡煩,可還得硬撐著。而且與以往不同的是,無論皇上召見什麼人,帝室御用掛吉岡安直都侍立在側,虎視眈耽的樣子,使皇上整日提心弔膽,每一句話都要經過仔細斟酌方敢出口。他曾跟祥貴人罵過吉岡安直,可當著他的面只能做出笑臉和恭順神情。祥貴人覺得皇上實在可憐,皇上做不了主兒。有時她異想天開地幻想有一天皇上帶著她離開新京,去北平,回她的老家堂堂正正地做皇上。這樣幻想的時候她的心情就豁然開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光明前程。有次她還和自己暗中下賭,她去看西花園的花,當它還在蓓蕾中時,她認定一朵。對自己說如果三天之內它開了,那幻想就會成為現實。然而她下了賭后接連三天都陰雨連綿,一絲陽光都不見,那蓓蕾非但未開,反而萎縮了,氣得她直想哭,以後再不敢輕易跟自己下這種賭。

快近中午時,劉媽來喚她,說皇上叫她過去。祥貴人就用一塊粉色絲綢手帕把剛剪好的荷花鯉魚包好。準備帶給皇上看。走前她坐在梳妝台前梳順了頭髮,重新描了眉,拍了胭粉,這才走出西暖閣。皇上起得晚,剛剛用過早飯,正坐在床上擺弄收音機,看見祥貴人進來,把收音機一撇,十分興奮地說:「我昨兒做了個好夢。」祥貴人俯身給皇上請過安後站直,說:「我比不得皇上,我昨兒做的可是壞夢。」皇上兩眼放著亮光,神情活躍地說夢。說是他夢見新京忽然變成了一片大海,當時他正站在假山上向遠方眺望。忽然宮牆消失了,綠樹紅瓦捎失了,房屋也消失了。跟著他的隨侍也消失了,他只覺得腳下一陣發軟。猛然間被人給扔進了雲彩里似的發暈。待他眨了一下眼睛之後,先前的天色忽然變得格外清澈起來,他的眼前竟是一望無際的碧藍的大海!波浪聲溫柔地敲擊他的耳鼓,發出比音樂還要動聽的聲音。海上一艘船也沒有,只有他,他能像船一樣浮在海上而不沉淪。他在擦亮眼海上恣意行走著,踩出一串串動人的水聲,它們與悅耳的波浪聲匯合在一起,一高一低,一粗一細。就像鋼琴和笛子的聲音融合到了一起。他一直向前走,大海沒有盡頭,他摸不著邊,心裡暢快極了,海天廣闊得就像要把他融化似的。

祥貴人聽得感動了,她說:「到底是皇上,做的夢也比我們這些凡人的寬闊。」皇上卻五月悵然若失地說:「可是這夢還是醒了。就讓我高興那麼一會兒。」皇上傷感時喜歡閉著嘴,鼻翼會微微抽搐。祥貴人連忙把鉸的鯉魚荷花拿出來,抖摟給皇上看。皇上果然轉移了注意力,說那鯉魚實在太胖了,尾巴鉸小了,魚鱗片稍嫌細碎,這麼肥大的魚其鱗片一定小不了。不過荷花倒是很動人,荷葉很闊,花也嬌羞。皇上故意用鼻子觸了一下花蕊,說:「嗯,還有香氣。」這下把祥貴人逗得哈哈樂起來。祥貴人喜歡笑。你若不制止她,她笑起來就沒完沒了。皇上喜歡聽她的笑聲,她的笑聲就像雨後的陽光一樣濕潤、亮堂,甚至於有種毛茸茸的感覺,讓人心裡發癢。皇上怕她笑大發了又會鬧肚子疼,就板起臉說:「笑得差不離就行了。」祥貴人便戛然而止了笑聲,氣喘吁吁地跟皇上講她在北平時教她剪窗花的鄰居老奶奶,說她最喜歡昕京戲,纏著足,腳小得只有常人的一半,屁股卻大如碾盤。因而她走起路來就給人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飄飄搖搖的。她喜歡吃餛飩,一頓能吃三海碗,愛講故事,喜歡教訓兒女,而兒女們對她的話總是置若罔聞。別看她粗手粗腳的,做一些巧活兒倒是誰人也不能比。例如鉸窗花,她就很有獨創性,能鉸出八仙過海,猴子爬樹,梅花雀鳥。有一回她還別出心載鉸出個坐在石頭蛋子上吸煙的老頭,那老頭臉上的核桃紋都很清晰,煙袋鍋長長的,能看到裡面漫溢了的青煙。皇上聽樣貴人談起了吸煙的老頭,不由得想起五月時會見的剛剛到任的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中將。溥儀聽說他愛吸姻,一天要吸六十支左右。於是就勸阻說,據醫生講,每夭吸二三十支對身體尚無大礙,吸六十支豈不過量?不料東條英機反駁說,人常說人生有五十年足矣,我已過了五十,往後的日子便都是賺來的了。節制自己的嗜好實在是有害無益,想吸多少就吸多少算了。溥儀把這話學給祥貴人,祥貴人便說:」那就早一天把他吸死算了。」溥儀捂了下祥貴人的嘴說:」跟我說行,在外面可不許亂說。」祥貴人說:」我又出不得宮,我眼誰說去。」皇上強調:」我是說除我之外的人都是外面的人,明白?」祥貴人撒著嬌,說:」怎麼不明自,我不過故意跟你裝胡塗的。」在關東軍參謀部最近提交的關於滿洲國的治安報告中指出,胡匪及被日滿軍追捕的中國兵經過六年討伐,目前大約只有一萬人了。這些人竄人滿洲東部的山嶽森林地帶。報告指出,現在道路和電話日益齊備,自衛團已強化,保甲制度正逐步完善,集團部落形成規模,散在民間的槍支彈藥業已收回,料這些匪賊不日將被全部剿滅。而溥儀的侍衛官佟濟熙傳達給他的卻是相反的消息,說是抗聯隊伍雖然被日滿軍的一次次的討伐損傷了一部分兵力,但他們巧妙利用地形,與強大的敵人進行周旋,並且屢屢重創日滿軍隊。他們不斷擴大隊伍,爭取民眾,深得老百姓歡迎,行蹤神出鬼沒,難以捕捉。蘆溝橋事變後,全國抗日風潮驟起,溥儀料到對抗聯軍隊的討伐將會越來越嚴重。而恐懼和他越來越覺得,他的個人命運也將更加飄搖不定。

今年以來已經有兩件事令溥儀深感恐懼和氣憤了,一個是弟弟溥傑與日本嵯峨勝侯爵的女兒嵯峨浩四月三日在東京結了婚。在關東軍的授意下,滿洲國國務院通過了一個「帝位繼承法」,其中明文規定:」皇帝死後由子繼之,如無子則由孫繼之,如無子無孫則由弟繼之,如無弟則由弟之子繼之。」溥儀曾經奉勸過溥傑,叫他不要上日本人的當,萬萬不可要個日本女人,這樣就等於敗壞了皇家的血統,使大清江山徹底葬送了。溥傑聽從了溥儀的話,然而拗不過日方的關於「日滿親善」的宣揚,只能與嵯峨浩結婚。溥儀覺得災難已經步步逼近了。他想這一定是個陰謀,他自己無子無孫,溥傑將來必然將他取而代之。這樣他對胞弟開始戒備,與他講話也謹慎起來。嵯峨浩送過來的點心他一概不吃,惟恐有毒。他擔心溥傑會生一個兒子,因而在夜深人靜時遙拜祖宗的靈位,祈禱他們保佑自己,讓溥傑斷子絕孫。

另一件令溥儀深感氣憤的是發生在六月下旬的護軍事件。護軍,也就是溥儀出資培養的宮廷軍隊,只有三百多人,由佟濟熙負責管理。有時他會站在西花園的假山上,觀看護軍的訓練。看到他們隊列整齊地在宮中行進,他還油然而生某種自豪感。他明白這支隊伍實在太小了,然而總比沒有強。正因為如此,他才授意佟濟熙要增加訓練科目,按照軍官標準來訓練。在他看來,一個軍官就可以代表一個團一個師的兵力。他對他們寄予厚望,希望有一天每個人都能帶出一大批訓練有素的隊伍。護軍在宮裡呆得久了,難免有些膩煩。有一天恰好護軍二、三隊放假,又逢了個天晴氣朗的星期日,兩個隊的隊長商量之後,決定讓二、三隊出宮玩個痛快。當日上午,這部分護軍穿戴整齊,出宮遊玩。二隊去了大同公園,三隊去了兒玉公園。在兒玉公園裡,護軍因為划船租借遊艇,與幾名帶著警犬的日本人發生爭執。日本人首先動手,把幾名護軍打得鼻青臉腫,護軍便開始還擊。日本人便放出狼狗來咬,護軍氣急之下打死了這條狼狗,又對那幾名日本人予以還擊。當天晚上,惹了禍的護軍回到宮裡就受到關東軍憲兵隊氣勢洶洶的挑釁。他們來到宮裡,勒令把去公園的護軍全部交出來。佟濟熙只能戰戰兢兢從命,交出那些護軍。日本憲兵隊認為他們有「反滿抗日」的嫌疑,護軍矢口否認。便遭到了嚴刑酷打。溥儀連忙派吉岡安直從中斡旋,結果他回來帶的是東條英機的強硬口信,其一,須由管理護軍的佟濟熙向受傷的關東軍參謀賠禮道歉;其二,將肇事的護軍驅逐出境;其三,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溥儀這才幡然醒悟,去公園的那幾名日本人,原來是關東軍特意委派的,他們蓄意鬧事。其目的就是給這支皇家隊伍一個顏色看看,苗頭不言自喻是沖他而來的。溥儀只能一一照辦。關東軍卻不依不饒地又逼迫他革了佟濟熙的職,由日本人長尾吉五郎接任,還順理成章縮小了護軍編製,把他們的長槍換成了短槍,使護軍名存實亡,幾近瓦解。溥儀越來越覺得,自己不過是日本人盛筵前的一把筷子,借用它攫取美味算是斯文的。如果嫌它啰嗦,乾脆就棄之不用,直接用手來抓著大嚼大咽就是。現在他們可以對他棄之不用了。

祥貴人知道發生在最近的這兩件事使皇上非常灰心和絕望,所以在一起時盡量講笑話給他聽,好讓皇上高興高興。她與二格格等人在一起打麻將時,二格格也奉勸她,要順著皇上,每天要擺著笑臉,不要與他頂嘴。樣貴人便覺得自己很可憐,只能以一種方式侍奉皇上,他的喜怒哀樂她要百般顧及,而她的內心世界則無人問津。有時這樣一想,就幻想誰會突然施了魔法,讓她變只鳥,從這深宮裡展翅飛出。她在北平時,特別喜歡逛那些賣瓜果的攤床。這邊有人舉著刀吆喝著切西瓜,那邊有人在握著鐵鏟「嚓嚓」地炒栗子。她會買包新炒的栗子邊走邊吃。有時剝皮時把手弄成栗子皮色,指甲里嵌了金黃的栗子泥,這時就忍不住用嘴去吮指甲,十分有趣。進宮之後,她難見親人了,那些同學和熟悉的街道都離她遠去了。雖然有時她也在夢中再見舊時場景,不過已不是活生生的樣子,而是死氣沉沉的,如晚秋薄暮時分沉重的煙雲。她還特別懷念屋頂瓦楞上的青草,冬季枯了的時候,麻雀會在上面做窩,她們便淘氣地往上面撇石子,喊:「麻雀麻雀,給你穀子,快快出來,給你新娘!」麻雀的新娘是布穀還是黃鸝,她們可就不知道了。

一個有關大海的夢就能讓皇上如此振奮,祥貴人覺得皇上又可憐又可笑。她把荷花鯉魚的剪紙包好,央求皇上畫幾筆畫給她看。溥儀一時興起,便拉著樣貴人的手去了書齋。他拿出幾張淡黃的宣紙,置於桌上,然後用琉璃廠造的上好的軟筆飽蘸濃墨,刷刷點了幾筆,幾塊不規則的峭石便崢嶸呈現了。跟著,他又換了支細筆,飛快地畫了幾枝瘦竹。竹葉尖尖的,宛若魚苗。遠遠一看,巨石上的竹子非但沒有給人孱弱之感,反而給人一種生氣勃勃的印象,彷彿那石頭裡蘊藏的是一汪汪清水,竹子才如此青翠。樣貴人叫著「真美」,讓皇上題了字,再蓋上金印贈與她。溥儀道:「我還能畫更好的,這幅就算潤筆了。」然後將它揉成一團,棄在紙簍里。在祥貴人的一片惋惜聲中展開另一幅宣紙,興緻勃勃地畫了一株枯樹。正在祥貴人詫異這樹老氣橫秋、缺乏生氣的時候,皇上開始用細筆在這枯樹上一通點綴。剎那間,這株老樹竟然掛滿了燦爛的花朵,原來是株迎雪怒放的老梅!它開得洋洋洒洒,熱情奔放,如火如荼!皇上又畫了雙相依相偎的雀鳥,它們棲在梅樹最細的一條枝上,晃悠悠的,似乎就要折下一枝梅的樣子。祥貴人忍不住點著那對鳥說:「尾巴長的是雄的,尾巴短的是母的。」見皇上會心笑了,樣貴人愈發大膽地開起玩笑,補充道:」尾巴長的—」她點了下皇上的腦門,「尾巴短的—」她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皇上不由板起臉,喝斥了一聲:」沒規矩,明兒把你逐出宮!」結果自己反倒扔了畫筆,抑制不住笑了起來。那畫筆落在畫上,使那株梅花洇了好大一片墨跡,徹底毀了,心疼得樣貴人直揉胸口。這幅畫只得再次團了扔進紙簍。跟著皇上展開第三頁宣紙,賣力地畫起了小人。一個個虎頭虎腦的樣子,煞是可愛。溥儀一邊畫一邊跟樣貴人說,人要多習字,習畫,這樣能養精蓄銳,無病無災。祥貴人便笑了:」皇上是說這紙就是藥方子,這墨就是湯藥了。」皇上誇祥貴人聰明,接著說自己都藏著哪些名畫,像《清明上河圖》,像宋徽宗的《柳鴉蘆雁》,像馬麟的《荷香清夏》,仇英的《漢宮春曉》等等。樣貴人對畫沒有研究,無從插嘴,這時她便覺得皇上的學問到底還是不淺。見那一個個小人畫得如此神態憨然,比風景還要動人,樣貴人便膽大包天提出一個過分要求,讓皇上畫一畫皇后,說是自從她進宮後,還從未見過她,未給她請過安,只聽見她的哭聲、笑聲、掉東西的聲音和罵聲。她特別想看看皇后的模樣,見不得真人,見見畫也行。皇上聽完祥貴人這一席話,臉刷地拉長了,他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然後將它撇向樣貴人,正打在她肩頭上。墨汁水珠般四濺著,將她的臉和月白色印粉花的緞子旗袍弄上點點墨跡。臉就彷彿是長滿了痦子,而旗袍則像沾了一層耗子屎。皇上罵道:」滾!以後再提這個女人,我就讓人割了你的舌頭!」祥貴人哽咽地說了聲:」是,皇上。」然後捂著嘴跑出了書房。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樓回到西暖閣,跑進衛生間,將水籠頭擰開,在嘩嘩的流水聲中縱聲哭起來。

5

中村正保穿著滿族的傳統服飾,一襲藍底印著金黃色銅錢圖案的緞子長袍,喜氣洋洋地去迎新娘。新娘其實是外村人,娘家離這很遠。為了迎娶方便,這新娘像這屯子里來的絕大多數新娘一樣,早早就住過來,隨便找處人家當娘家。中村正保接觸過幾次這個「配給」他的滿族姑娘,她中等微胖的身材,膚色黑紅,眼皮同他一樣厚,因而眼睛給人一種深藏的感覺。他太喜歡那雙深藏的小眼睛了,它們黑黑的,亮亮的,晶瑩瑩的,遙遠而親切,就如夜空中最神秘和燦爛的兩顆星星。她的腳掌很寬,鞋子被撐得肥肥的,走路咚咚的,胸脯微微顫動著。她留髮髻,不留劉海,光光的寬闊的額頭給人分外明凈之感。中村正保總是聯想到散發著馨香氣息的打穀場,總想到上面盡情打幾個滾。這個姑娘叫張秀花,二十二歲。她下地千活時格外活躍。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看她幹活儼然是一種享受,而閑下的她則喜歡順著眼睛,厚厚的眼皮幾乎遮住了眼睛,給人格外安詳之感。

中村正保問張秀花對結婚有什麼要求時,她很平靜地說只有一樁,就是穿滿族服裝結婚。因為「配給」到開拓團的中國姑娘在結婚時都沿襲日本的婚札方式,穿和服。張秀花不喜歡穿和服。中村正保欣然答應了她的請求,還請來了一支五人小樂隊,兩個吹喇叭的,一個敲鑼的,一個打鼓的,另一個吹笛子的。他們也都是滿族人,不過未穿傳統服裝。中村正保僱用他們的籌金是每人給十斤白米。因著這十斤白米,他們把閑置多年的樂器折騰出來了,擦拭一新。吹喇叭的一胖一瘦,瘦的有肺病。底氣不足。吹著吹著就要咳嗽,全靠胖的支撐。敲鑼的是個高個子,他的鑼敲得很響,咣咣的,打鼓的是個侏儒,那面鼓又大,他胸前掛著鼓的樣子就格外滑稽可笑,好像那鼓是只巨大的車輪要把他碾碎。吹笛子的身材適中,模樣斯文,是個教書的,據說他的笛子是因失戀而練出來的。他在樂隊中很深情地吹著清幽的笛子,很有些曲高和寡的意味。中村正保戴著一朵紅花。牽著頭驢。在小樂隊熱熱鬧鬧的簇擁下朝大島健一郎家走去。大島健一郎早他十天娶了親,妻子秀模秀樣的,有一對笑渦,叫張麗華,與張秀花同村。張麗華愛哭。哭起來嚶嚶的,彷彿受了委屈。她一哭,大島健一郎就在屋中央舞劍,她就立刻不哭了。張麗華於農活懨懨無力的,總給人一種無精打採的印象。不似張秀花,明朗、健碩、快人快語,而且食量很大,吃東西時滿面幸福。

他們在北滿東部安家落戶足足有四年了,中村正保逐漸適應了這裡的氣候。冬季雖然寒冷,西北風把人抽打得臉頰生疼,但因為是農閑時節,倒也快活。外面冷,而屋子卻是暖的。他們聚在一起談故鄉,唱歌謠。當然也想念女人,他們與當地婦女幾乎接觸不上,一則語言不通,二則這些姑娘對他們有抵觸情緒。他們在一九三四年的春天便開始大面積種植農作物,還辟出一些良田進行水稻種植。政府對開拓團成員有特殊優惠政策,每戶每年都可獲得一些固定補貼,這些錢可以用來買酒和肉。除了務農,他們每周接受兩次正規軍事訓練,擁有武器。中村正保用那槍在秋季的沼澤地上打死過幾隻野鴨子。野鴨很肥,開鍋就爛,極嫩,是他來滿洲後吃到的最美的食物。他在這裡還學會了抽旱煙,從當地老百姓手中買到幾捆煙葉,將它們一把把吊在房梁下,由著風去吹打。抽時將煙葉碾碎,一捏捏地放進煙鍋,點著,吧嗒吧嗒地抽,很過癮。抽完後就去門檻磕煙鍋,將灰抖摟掉,極為有趣。去年夏末,政府開始為開拓團成員尋找家屬,他們擇那些本地的未婚姑娘。強行讓她們出嫁。先從那些年齡大的人開始,今年輪到了中村正保。配給妻子與配給糧食差不多,給什麼就是什麼。當中村正保第一眼望見張秀花時,她穿著個褪了色的綠褂子坐在幾名女人當中,有聲有色地吃著條黃瓜,那股清香氣分外撩人。別的女人都蔫蔫的,而她卻生氣勃勃的,宛若飛旋在死寂柴灰上的幾點火星。中村正保夢寐以求的就是這樣的女人,他曾唱歌給她聽,她聽歌的表情頗為專註,若是當時正吃著什麼東西,立刻就會停止了。而若是手中忙著活,則乾脆撂下了。聽過後總是喜歡咂咂嘴,彷彿歌聲沒有進人耳朵,進的是嘴。咂嘴後的她會心滿意足地「嗯」一聲,接著去做她的活計。中村正保覺得她不苟言笑的平靜、隱忍和寬和深深打動了他。他來滿洲能遇上這樣一個女人,實在福分不淺。中村正保給遠在故鄉的親人寫了封熱情洋溢的長信,盛讚了張秀花,甚至不由自主地描寫她的神態,她的話語,她的習慣。確如一個熱戀中的男人,不管別人是否願意聽,他自己是喋喋不休的。

麥子、高粱和玉米都已收割完畢,大雁開始嘎嘎叫著南飛了。這天天氣晴朗,天上的白雲呈蓮花狀,一朵朵迤邐著甚為優雅。他們在晴朗中走到大島健一郎家中。大島養了一條黃狗,長得很威風,它首先充當張秀花的娘家人,衝到中村正保面前圍著他的褲腳嗅來嗅去,彷彿在檢驗他對張秀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這時樂隊的喇叭吹得甚為歡快,鑼鼓也咚咚鏘鏘地爆響,把笛聲給掩蓋得無影無蹤了。吹笛人不知是因為笛音杳無蹤影還是因為想起了昔日的女友,竟傷感得抽搐著臉,落下了幾行淚水。黃狗在喧嘩聲中又聳身站起,將兩隻前爪搭在中村正保胸前,伸出粉紅的長舌頭晃著腦袋,彷彿在拷問新郎官是否會對新娘子好?這時中村正保才後悔沒有給這條黃狗預備下吃食,一條肉骨頭或者一塊乾糧。狗得意洋洋地晃著身子,兩隻臟爪子將他的胸前弄上了兩塊泥印,還是大島笑著過來吆喝走了黃狗,給他解了圍。中村正保順著紅磚鋪就的甬道朝屋裡走去,只見一個蒙著紅蓋頭的女人將手放在膝上坐在窗前。這女人穿著紅色絲絨旗袍,頭微微垂著。陪她坐著的是張麗華,她穿著綠緞子小襖,紅腫著眼睛,很為新娘子傷心的樣子。中村正保抓起新娘子的手,說了聲「走」。張麗華就放聲哭了起來,彷彿新娘子與她這一面是永訣。中村正保有些毛骨悚然,恨不能張麗華立刻化成只蜜蜂從窗前飛走。張麗華讓中村正保給新娘穿上鞋子,然後背著她出門。鞋子是手工縫製的布鞋,做得緊了些,她的腳又肥,給她穿的時候就頗費周折。而且他觸到她腳的時候新娘害癢,吃吃地笑,忙得他滿頭大汗,所以當他把新娘背在肩上時,只覺得背上像壓了塊沉重的石頭,讓他透不過氣來,走起來像醉酒似的搖搖晃晃。新娘大約害了癢,在他背上又吃吃地笑,雙手死死地嵌著他肩膀,宛若一對大鐵錨卡著他。中村正保愈發氣喘吁吁,後悔應該把毛驢牽到屋裡,直接扶她上驢。本來不長的甬道在他腳下就顯得格外漫長,如同他從日本來到滿洲的那條漫漫征程一樣。小樂隊見新郎官背出了新娘子,吹打得就愈發熱烈了。胖的喇叭手前仰後合地跺著腳吹著,兩個腮幫子鼓得溜圓。圍觀的人發出各種各樣的歡叫聲。中村正保只覺得腳底發軟,腿肚子直哆嗦,只恨那驢沒有同情心,自動過來接新娘子。越想就越沒有力氣,最後是一步也邁不動了。可他還想硬撐著挪步,結果和新娘一同倒在地上。圍觀的人便爆發出山呼海嘯一樣的笑聲。張秀花倒在地上後也不忘了用紅蓋頭遮住臉,她吃吃笑著,讓中村正保牽著她的手走到驢前,麻利地跨上去。小樂隊便吹吹打打地離開「娘家」。中村正保有些狼狽地牽著驢,心想剛才這一幕實在有些丟人。不過反過來再一想張秀花沒有介意,只要她不介意,摔個跟頭又有什麼呢?

到了中村正保家裡後,他們按照風俗拜天拜地,然後又遙拜未能到場的父母,最後是夫妻對拜。中村正保這才揭下紅蓋頭,看一眼盛妝的新娘。張秀花本來臉色黑紅,又打了腮紅,看上去真的就像猴子的屁股了。她挽著髮髻,上面插一朵紅絨花,脖頸吊著串牛角項鏈,而手腕則是副銀鐲子。這對銀鐲子是中村正保送給她的聘禮,在佳木斯一家珠寶店買來的。銀鐲子上的圖案雕琢得很細。有水紋、雲紋和魚紋。水紋細細的,微微有曲線;雲紋妖嬈、浪漫,彎彎的;魚紋是勻稱的小三角一片片相挨著,像是貓耳朵。張秀花很喜歡這對鐲子,說是將來留著給兒媳婦用。聽她的口氣,她一準能生下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中村正保喜歡地以這種口吻說話。帶著股女性在生殖上的天然自信。張秀花進了洞房後從被垛上拽下枕頭,將兩隻鞋子脫下往門口一甩,說:」腳累得慌。」然後舒舒服服地光著腳躺在炕上。躺下後又覺得腦後的髮髻咯得慌,復又坐起三下兩下把它解除了。這下全身心就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放鬆感、地四仰八叉地躺下,眯起眼睛。中村正保的兩個鄰居正忙著招待小樂隊的人。給他們遞茶、點煙、送糖球。中村正保去了倉房,提著一桿秤,給樂手們稱每人十斤的白米。當五份白米稱齊了之後,樂手們已經抽完了煙、喝完了茶,中村正保將米分送給每個人,俯身說著「謝謝」,中村正保是開拓團里學漢語學得最快的一個人,如今說起來格外流利了。樂手們領了米,就帶著樂器各自回家了。他們走前都特別想看一看新娘子,和她逗幾句嘴,樂和樂和,然而那邊的張秀花已經進人夢鄉了,她甚至打起了鼾聲。中村正保進屋後將窗帘拉上,躡手躡腳走到她面前,俯身吻她的臉頰。張秀花的臉頰很熱,他這一吻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慾,一把抱緊她,將她弄醒,把本該晚上纏纏綿綿做的事情立刻速戰速決地完成了。在這過程中,張秀花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微垂著眼瞼,時時哼哼幾聲。他從她身上起來之後。她繼續香甜地睡她的覺,彷彿剛才的事情與她毫無關係,這使呆望著新娘的中村正保有些悵然若失。

張秀花睡醒之後,已是下午三點的時光了。她呵欠連天地起來,不住地打逆嗝,似乎吃了什麼不對口的東西,傷著了地的胃。中村正保煮了一碗雞蛋面給她,張秀花幾口就把它們吞下了。然後咕咚咕咚地喝了一瓢涼水。喝過水的張秀花脫下了旗袍。換上了一件藍色圓領斜襟布衣,穿上條翠綠色的肥褲子,趿拉著黑布桂,開始清掃每一個房間。中村正保連忙給她打下手,幫助擰抹布、倒髒水、掃地。張秀花擦玻璃窗時喜歡嘬起嘴往上哈一口氣,然後趁者濕潤用袖子將它擦乾淨。中村正保忍不住發笑,想這女人真是愚笨,用袖子擦了玻璃,過後還得洗衣服。張秀花擦完了玻璃,天色已昏了,金黃的流雲恰好有了一個明亮、乾淨的棲息之所,一絲絲地盤桓在玻璃上,宛若一群游龍。張秀花將髒水潑到院子里,抱柴點火做飯。中村正保搬了只小板凳坐在灶房裡看著她忙活。

張秀花煮了鍋綠豆白米粥,又煎了一盤雞蛋。將它們端到餐桌時中村正保打開了燈,張秀花就站在燈下仰望了半晌,說:「我總想,這裡面的亮是怎麼來的?它在裡面燒時間長了不爆么?」張秀花家所在的村子沒有電,電燈在她眼裡是新奇的東西。她總覺得燈泡里那團黃火令人不可思議,因為它不用油,燃燒起來乾淨、明亮。看燈看得眼花了,她這才坐下來吃飯。她吃東西時聲音很響,就像開江的聲音一樣。她已經吃完一碗,中村正保卻只喝了幾口。她望望他,笑了笑,接著盛第二碗,並且把雞蛋吃了多半。吃飽後也不顧丈夫還沒吃完,她撂下筷子,打著響嗝出屋透氣去了。

月亮升起後張麗華來了。她哭哭啼啼的樣子,鼻音濃重,眼瞼紅腫。她告訴張秀花,下午時小樂隊的鼓手與吹笛子的打了起來。他們為的是那十斤白米。吹笛子的總覺得自己那份白米不夠數,要跟其他四個人換,可沒有一個願意的。吹笛子的盯上了鼓手,非要他和自己換,鼓手態度強硬,說是換老婆也不能換這十斤白米。吹笛子的急了,動手去打鼓手,豈料一動手米袋落到地上,那十斤白米撒了多半,吹笛子的愈發惱怒,就騎在鼓手身上,罵他是「下三爛」。別看鼓手是個侏儒,卻是不那麼容易被欺負的,力氣蠻大。教書先生一騎上他,反倒被他狠命一掀,給笛子手來個人仰馬翻。侏儒騎著教書先生,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喇叭手和敲鑼的都袖著手看笑話,直到侏儒覺得教訓笛子手可以罷手了,三個瞧熱鬧的人中的一個這才說了句:「中了,就這樣了,趕路吧,別打了。」彷彿這戲他們看足了,可以散了。張秀花問了句:「後來呢?」「後來?」張麗華說:「事情本來該結束了,可吹笛子的愛面子,他將袋裡剩下的那點米全潑到了小矮人頭上,小矮人能幹么?這麼著又打起來了,教書的後來腦袋被打出血了,昏了。人倒是沒打傻,還念叨他那十斤白米呢!」這是何苦呢!」張秀花說,「多個幾兩,少個幾兩,又不能缺了鼻子少眼睛,真是傻。 可不是傻么。」張麗華幽幽地看了眼中村正保,說:「他分過白米,當時讓每個人掂量掂量就好了,誰也說不出啥。」「狗娘養的白米!」張秀花罵了句。中村正保覺得無趣,就起身到戶外望月亮去了。他的確是平均分配了白米,不存在誰多誰少的問題。他心裡也有些酸楚,明白張秀花罵白米跟罵他沒什麼區別。因為自去年冬天起,政府就不供給當地百姓白米,只配給粗糧和雜合面,而開拓團的成員則有大量的白米和麵粉。配給到開拓團的這些姑娘,初來總是幾近瘋狂地吃白米,張秀花倒是個例外。她什麼都愛吃,不挑食,似乎能咽到肚子里的東西都是好的。中村正保想起初春時嫁到開拓團的一個姑娘,叫顧玉芬,十九歲,瘦得出奇。結婚後才發現她是個石女,日本丈夫覺得上了當,要把她退回去。她娘家媽在她十歲時就死了,爹好吃懶傲,整日出去賭錢,她沒有什麼去處了。她就跪下來給丈夫磕頭,說只要留下她來,給他當牛做馬都行,他再娶一個她也樂意,就當用人侍奉他們。日本丈夫憐憫她,就留她下來。她每日很早就起來勞作,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條,到了夏天,原本黑瘦的她竟然白胖起來。屯裡很多人便在背後講究這個石女,見她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外形發育也正常,怎麼下面就會和別人不一樣?有好事的就慫恿懂醫的人去看個究竟。懂醫的自然不會去讓人家尷尬,好事的竟然有時透過廁所木板縫隙偷窺。日本丈夫承受不了這些,整日摟著個熱氣騰騰的女人卻毫無用武之地,就把這事跟聯絡配給妻子的人說了,公開了秘密。石女自然被領走了,走前她出奇地平靜,給日本丈夫的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疊得平平展展,又把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將玻璃窗擦得像嬰兒的眸子那般明亮。她走後,日本丈夫還有些後悔,尤其是家裡一亂,飯菜供不上嘴之後,對她的懷念愈深了。在石女走後不久,又一個姑娘來到他家。是個終日愁雲滿面的人,臉頰總是青黃的,時不時獃獃地坐在窗前望雲,耽誤做飯。都說她有相好的,是她表哥,自小定下了娃娃親。她被強行配給日本人做老婆後,曾自殺過,被人及時發現救了下來。所以她嫁過來時脖頸上還有一道上吊時勒出的青跡,遠遠一看。以為她戴了個銀項圈。日本男人開始愈發懷念石女。託人打聽過好幾回,都沒有下落。那時中村正保還是單身漢,他就常常上門來向他傾訴這種思念。有次一個磨刀的來到屯子,他道出了石女的下落。說她嫁了個大她三十歲的老頭,那老頭開著個榨油坊,老伴死了三年,兒女們不孝順他,他就想再找個老伴。有人介紹了石女,他一想反正自己年歲大了,那種樂事也做不成了,需要的也就是個做飯的,於是歡天喜地地把她迎娶到榨油坊。石女進了榨油坊後臉愈發白胖了,出門時滿身香噴噴的油昧,引得很多人跟在她屁股後面轉。有的男人臉皮厚,就涎著臉跟她說:「石女,跟我走吧,爺爺給你身下開個溝!」石女就罵:「開你奶奶的溝!」磨刀的只是閑著無事才講這笑話的,因為想起了石女就是從這屯子出來的。聞聽這消息的人馬上把它傳給了那個日本男人,日本男人聞訊後痛不欲生,第二天清晨起來滿嘴都是燎泡,半面臉腫著,說是牙疼了一夜。中村正保有空兒就過去陪他坐坐,但見他的新婆娘似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站在院子里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頭髮落滿灰塵,衣裳也髒得難以看下眼。有人便給這日本男人出主意,讓他揍她,永遠不許她回娘家,斷了她與表哥的交往,她就會歸順了。日本男人接受了建議,當晚即付諸行動,把她打得遍體鱗傷,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豈料日本男人第二天起床,身邊不見了那女人,出去找,在米倉里發現了她。她吊在房梁下,舌頭伸得老長,早已僵硬了。她身下鋪著白花花的米,她是踩著米袋把自己懸上去的,然後蹬開它,使米撒了滿地。她這次勒著的地方與上次極為吻合,只是痕迹加深加粗了。日本男人後悔打了她,給她買了副好棺木葬她,發誓以後不再造孽娶女人了。那女人出葬後的第三天,日本男人早晨開門到院子中抱柴,不曾想一腳踩響了個炸藥包,幸而他剛剛邁出了一條腿,炸藥爆炸的衝力又把他彈回室內,所以只炸掉了一條腿。人們分析這一定是死去的女人的表哥乾的,於是就尋到那個村子捉拿他。村子裡的人說他已離家出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們就把他住過的房子一把火點著。如今日本男人截肢後在家靜養,如果正午時陽光好,他就拄著拐到院子中溜達幾圈。他跟當局提出申請,要回日本去,不想再留在滿洲了。他的請求遭到了拒絕。中村正保結婚的前兩天去看他,他還哭著說真不該到滿洲來。

這一年的秋天像長頸鹿的脖子那樣長,總是天高雲淡的好日子,張秀花三天兩頭就回娘家。走時哼著歌,背著幾斤白米,十分快意。她每天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她就出門了,中村正保也不知她去了哪裡。等他起來後,張秀花已經從外面回來,守著鍋灶做飯。他們在一起聊天的次數很少,張秀花除了吃、睡、幹活之外,對任何言語都顯得無動於衷,說得最多的是「嗯」,有時也「啊」或「噢」一聲。說「嗯」時她多半是贊同中村正保的說法,說「啊」時便是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顯得有些不耐煩,而說「噢」時多半是對那話題產生了疑問。夜裡中村正保向她求歡時,她永遠是一副半夢半醒的姿態,似乎無動於衷,又似乎格外投入,中村正保只是往好處去理解。有一天屯子里的一個人告訴中村正保,說是有天一大早他到河灘去捕鳥,看見了張秀花。那天下著霧,她在霧中嘔吐不止。吐過後她就用河水洗洗臉,然後等到太陽快要升起來時往回返。中村正保覺得蹊蹺,她每天早早出去難道就是為了吐么?她是不是得了什麼大毛病?中村正保頗為提心弔膽了。張秀花回娘家,通常要在那裡住上兩三天,回來時兩手空空,面色紅潤,彷彿她娘家永遠陽光普照,把她映得滿面緋紅,而中村正保這裡卻總是陰霾滿天似的。中村正保也不計較,心想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好。秋天的落葉在幾場霜凍中徹底從樹上脫落,田野先前泛綠的草徹底枯黃之後,張秀花有天清晨嘔吐後很平靜地告訴中村正保,說她「有了」。中村正保的漢語領悟力還沒有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他不明白「有了」是什麼意思。張秀花只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了個乖乖睡覺的動作。中村正保這才恍然大悟:他要做爸爸了。中村正保興奮得手舞足蹈,整整唱了一天的歌。晚上同她親熱的時候,張秀花微笑著將他推開,申明自此以後,她要精心保胎,不能再與他行樂了。中村正保背著槍到河邊去尋覓野鴨子,希望能打到一兩隻熬湯給張秀花補身。然而幾天下來,他一隻也未打得。河水已經結了層銀色薄冰,天氣越來越冷,冬天彷彿在一夜之間就倏忽而至了。雪來了,第一場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房屋被白雪掩映得有下沉的感覺,貓冬的日子來臨了。張秀花日漸顯懷,鄰居見了中村正保就喜歡開他的玩笑,問他願意要個男的還是女的,問那孩子叫中國名還是日本名。中村正保只是笑,並不做答。有一日張秀花又回娘家,大島來中村正保家閑坐。大島說,聽他的媳婦張麗華說,張秀花有一個相好的,兩人好了三年,就差過門了。張秀花配給中村正保時,那男人絕食了七天,差點沒把張秀花給心疼死。大島說雖然她已是中村正保的人了,但不能掉以輕心,不能讓她三天兩頭就回娘家。所以張秀花兩天後從娘家回來,中村正保就很認真地對張秀花說:「娘家的、以後、回的不行了。」

6

送飯的獄卒一進牢房,王亭業就會展現出極溫存的笑容,王亭業雙頰塌陷得厲害,肉幾平是空了,所以他的笑容就乾癟得讓人難以人眼,看了心裡不舒服,如嘴裡被人塞了只死老鼠似的彆扭。好在獄卒看慣了犯人們各式各樣變態的表情,對王亭業的笑容也就能欣然接受了。獄卒放下飯後,與王亭業同牢房的人會立刻奔食物而去,只有王亭業如以住一樣半倚著牆壁不看食物,而是深情凝視著獄卒。獄卒便吆喝他:」三號!我又不能當飯吃,你要把自己餓空了。不想活著出去了是不是?」獄卒頎長身材,生得一雙秀目,王亭業從這秀目上看到了於小書的影子,他就抓住機會目不轉睛地看。獄卒關上鐵柵欄時又說:」三號!今夭可是大年三十,菜里有肉,你不吃就是犯傻了。」王亭業張開瘦骨嶙峋的雙手,自言自語地說:」年又來了,三號明白,三號要吃肉了。」王亭業戰戰兢兢地靠近食物,抓起一個飯糰,浪吞虎咽地吃起來。一旦王亭業抗拒食物,獄卒就說今兒過年,菜里有肉,三號便馴順地吃了,這樣王亭業覺得在獄中度過了幾十年了。

王亭業在獄中熬過兩年後精神逐漸崩潰。先前他只是想嘗試一下裝瘋,對審訊者說一些雲山霧罩的話,期待著他們認定他是個瘋人而將他當成條遭人遺棄的狗趕出去。豈料他進人了假想的瘋顛狀態後精神竟獲得了無限快感,他的眼前的景色也變得妖嬈起來、想像什麼就能看見什麼,河流,花鳥蟲魚、日出、藍天碧海、彩虹、夕照下的麗人等等,他竟全能在瞬間見得了。不過在那種伏態中他不敢流連忘返太久,淺嘗輒止。因而他對現實仍然葆有一份清醒的記憶和判斷。半年前原來的老獄卒死了,新來的獄卒很讓人眼亮,尤其是他的秀目,怎麼看都像是於小書的。王亭業見到他就會湧起一股無限憐愛的心情,特別想拉拉他的手,撫摸一下他的眼瞼。每次獄卒走,他都要悵然若失很久。

王亭業換過了兩所監獄,也更換了許多獄友。初始時他對監獄的環境難以容忍,內心很痛苦、焦慮;時間一久他習慣了冰冷的石牆、光溜溜的板鋪、惡劣的伙食以及種種刑罰。現在的獄友共有三個,一個七號,一個十三號還有一個是二十五號。王亭業最討厭七號獄友,他年紀老大,滿嘴黃牙,能吃能睡,臭屁連天,他常吩咐王亭業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厭其煩地聽,聽後咂摸著嘴,很過癮的樣子。他愛抽煙,不知用什麼辦法疏通了獄卒,偶爾會有一兩包煙被獄卒帶進來。若是故事聽得舒坦了,他就會抽棵煙。他的煙藏在板鋪下,受了潮,一支煙能吸二十來分鐘。他聲稱有三房老婆,六個孩子,家裡良田萬頃、騾馬成群。他問王亭業有幾個老婆,王亭業說:「一個我都養活不了。」想起病病歪歪的老婆,王亭業心裡仍是很酸楚,他也惦念宛雲,她上學後學習好么?她也得學日本語么?放學後她一個人會過馬路么?有沒有壞孩子欺負宛雲?每每想起這些,王亭業就心如刀絞。七號夜裡做夢時愛說話,說的儘是些葷嗑兒,讓我抱抱呀、跟我親個嘴呀等等,讓人聽了直想樂。問他犯了什麼罪,他說看上個窯姐兒,每周他去雲雨閣兩次會她,周末和周三晚上,都是固定的。可是有一個周末他去,窯姐接的是另一個客,外號劉大梨的水果商人。七號覺得窩囊,就用窯姐兒放在桌案的一把剪子捅了劉大梨一下。原想只是嚇唬他一下,豈料扎進了肺部致命位置,劉大梨胸前湧出一汪一汪的血水,送到醫院不出一小時就死了。七號犯了命案後逃到鄉下的親戚家,親戚鐵面無私,把他送進大牢。七號想起來便要罵這親戚長著個豬腦袋,說有朝一日出去後就滅了他。十三號獄友乾乾瘦瘦的,小眼睛,臉上總是掛著驚恐的表情,一聽七號要殺親戚,渾身上下就打哆嗦,好像他就是那親戚似的。他最喜歡正午時捉虱子,捉了虱子後他不用指甲擠破捏死,而是放進嘴裡吃掉。王亭業此時心下就噁心得慌,問十三號對虱子何以如此?十三號一歪肩膀說:「它喝我的血,我得把它吃了,要不然我的血慢慢就給喝沒了,我就吃了大虧了!」十三號吃虱子時偶爾還會咬出響聲,這是最讓王亭業受不了的。十三號殺了老父親,他說老婆生得天仙似的,他的父親就打兒媳的主意,一天到晚想「扒灰」。灰到底是扒成功了,媳婦哭哭啼啼跟他說,搞不準肚裡的孩子是丈夫的還是公公的。十三號受到了奇恥太辱,覺得父親喪盡天良,必須把他除掉方能解心頭之恨。十三號先是去藥鋪抓了幾副墮胎藥讓媳婦流了產,這才實施殺父復仇計劃。他買了把菜刀,將它磨得雪亮,刀刃鋒利得似乎都能切碎空氣中的塵埃。十三號恰好有個遠房親戚要在秋天開工造房子,十三號是個瓦匠,就被請去了。走前他父親心花怒放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別惦記著家,家裡有爹呢。」十三號明白這是殺父的最好時機,走時他背著菜刀。十三號沒有走遠,他只走到村外的破廟,在那一直捱到夜深才摸回家。十三號跳過矮牆進了院子,家裡的狗熱情洋溢地上來用嘴叼他的褲腳。父親的東房的炕赫然空著,十三號去了西房自己的屋子,父親果然在做本該是他跟媳婦做的事。十三號上前揪下父親,趁著他赤條條的好砍,幾刀便把他結果了,媳婦在一旁已嚇得昏厥過去。十三號覺得父親罪孽滔天,幾下弄死他算是便宜了他,又在他身上連砍數刀,差點把他剁成肉醬。十三號殺了父親後投案自首,他在獄中對生活的總結是:要個漂亮老婆是禍害。他的道理是太漂亮的東西人人都想著摸一摸、碰一碰,媳婦過於姿色動人,公公當然就不會安分守己了。他甚至有些後悔殺死父親了,罪魁禍首還是媳婦。爹死了,他人獄了,可媳婦照樣又嫁了人,又給別的男人暖被窩生孩子去了。十三號每每慨嘆的時候都要捶胸頓足,恨不能自己頃刻間灰飛煙滅,省著在自責中苦苦煎熬。他吃虱子的時候,七號就會揶揄他:「弄個火給你燒燒吧,那樣吃了更香。」十三號也不惱,見到虱子照吃不誤。他把虱子又分為三個等級,一等的肚大皮白,且長著雙眼皮;二等的觸角纖細,色澤暗黃,血不多不少;三等的乾乾巴巴,單眼皮,萎黃無血色,吃不出個滋味。王亭業不明白虱子怎麼還會分個三六九等,而且還有什麼雙眼皮單眼皮之分。十三號若是吃光了自己身上的虱子,就要吃其他獄友的,王亭業和七號都不讓他吃,只有二十五號心甘情願、馴順地把內衣內褲脫下給他。

七號說:「我在這裡面怪寂寞的,有幾個虱子在我身上爬,能咬我喝我的血,說明我還活著,還有東西惦記著。」二十五號是個機靈健壯的年輕人,他話語不多,外號泥人邱。他是一個手藝人,泥人捏得好,捏啥像啥。有一回他捏了只大公雞,為它染了色,放在雞架上,立刻就招徠了一群花母雞。他捏人物最拿手,神態逼真,惟妙惟肖。他捏的老人抽著煙袋鍋,能感覺到唇角似乎在微微顫動;他捏的趕鴨的兒童手執竹竿,竹竿上似乎有著陽光般明朗的笑意;他捏的阿飛撇著嘴歪著鼻子,似乎一不留神,他就會把一口痰噴在你身上。泥人邱用捏泥人的手藝養活著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捏了泥人,他就用籮筐挑著去街上賣,小孩子和老人最青睞它們。泥人又不貴,買的人就很多。久而久之。人們與他混熟了,知道他看到什麼就能捏出什麼,一些人家就朝他訂做泥人,結婚的人求他捏金魚和蝴蝶,然後染上鮮艷的色彩;出殯的人求他捏死者生前喜歡而未到手的東西,鐲子啦箱子啦馬呀銀酒壺啦等等。有一次他還捏了棵榆樹,死者生前喜歡家中院子的榆樹,那榆樹有五十多歲的樣子,樹榦遒勁,枝繁葉茂,死者人殮後那榆樹突然就蔫了葉子,樹榦也一天夭枯下去。泥人邱就捏了裸樹,這樹與真的樹相差無二。也是枝幹遒勁,枝繁葉茂的。死者的家屬將這樹送到墓地。第二天,院子中那棵樹竟奇蹟般復甦了,蔫軟的葉子一律蓬蓬勃勃地舒展開了身子,葉片挺刮挺刮的。泥人邱的手藝名聲遠揚。人們不去照相館裡照相了,「咔嚓」閃光燈一閃,出來的照片不過是自己的翻版,跟鏡子里的一模一樣,沒什麼看頭。而捏出來的頭像卻是極其耐人導味的。人都說他捏人時神態抓得准,似乎捏出了你的脾氣。泥人邱乾脆就開了個小作坊,使泥人生意紅火起來。被捏的人物通常是坐在作坊的矮板凳上,這間屋子有兩面向陽的窗口,通光通風都好。人在那裡只管隨便地坐,該抽煙就抽,該嘮嗑就嘮,該納鞋底的就納。泥人邱守著一堆泥揉揉搓搓的就開始了泥塑,出來的人物百分之百效果都好。令被塑者開懷不巳。泥人邱閑著無生意的時候,就捏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嫦娥啦、玉皇大帝啦、王母娘娘啦、灶門爺、觀世音、孫悟空、豬八戒、七仙女,關公、諸葛亮等等他也悉數捏來。他捏的觀世音比廟裡的還要安詳端莊;他捏的豬八戒袒露著肚皮,像大肚彌勒佛一般人見人愛;他捏的七仙女讓許多老婆婆嘖嘖稱讚「真跟天仙似的」。泥人邱愈發膽大起來,他開始捏如今滿洲國的皇帝,捏日本夭皇。滿洲國的皇帝愁眉苦臉地騎在羊上,而日本天皇則挎著軍刀騎在虎上。這下就惹下了大麻煩,泥人邱遭到了逮浦,說他破壞五族協和,日滿一家。說是羊虎犯向,不是一家,他這麼捏泥人是別有用心的。要說有用心,倒真是有點,泥人邱覺得滿洲國的皇帝跟羊一樣馴順,容易遭到欺凌;而日本天皇別看個子矮矮,消瘦異常,但卻威風八面。因而他讓他騎在虎上,也算是發了點憤懣之情。泥人邱人獄的時間短,因而求生的慾望最強,不管飯菜多麼惡劣,只要有剩餘的,他都打掃乾淨。十三號要吃虱子的時候,他就脫下衣服給他去捉,省得身上癢得難受。王亭業很欽佩泥人邱鎮定自若的神色,他不插話,喜歡閉目養神。有時他的雙手會不由自主地在胸前上下翻動,做出搓搓捏捏的舉動,王亭業明白他是想捏泥人,手癢了。七號最喜歡挑逗泥人邱,問他雖然沒結過婚,接沒接觸過女人?見泥人邱沉默不語,七號就信口開河地說:「我看你是失了童身了,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七號還有更陰損的話挖苦泥人邱,說是你老母親七十多了,你才三十不到,你說你老父親比你母親大十三歲,你母親五十歲生你倒不稀奇,可是你爹六十來歲還能舉起鋤頭撒種么?泥人邱依然不惱,順著嘴角閉目養神著。王亭業看不過去,就對七號說:「他這麼小的年紀,你惹他傷心做什麼?」七號就像好鬥的公牛一樣放棄了羞辱泥人邱,轉而攻擊王亭業,說他比骷髏還難看,說他襠里的玩意永遠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軟。王亭業沒城府,憤怒反抗,說自己用襠里的東西弄出了孩子,七號就笑得前仰後合。他的目的不外乎激將王亭業,讓他說出粗魯的話,王亭業果然中計,七號是如願以償了。

監獄的窗口很小,又很高,高高在上的像個鴿子窩。王亭業最喜歡仰望窗口,有一次從窗口飄進來一枚圓圓的榆錢兒,王亭業便知外而是暮春時節。他撿起這枚榆錢兒,如獲至寶,深深嗅著,愛不釋手。以後每逢眼皮發跳,他就拿起榆錢兒貼在眼皮上,它果然就不跳了。有一次一隻麻雀還光顧窗口,它沖著裡面探頭探腦了半晌,最後還是踮著腳尖飛走了。七號啐了口唾沫罵:「他媽的,也不知道飛進來瞧瞧你爺爺,你爺爺又不能把你給吃了!」七號說完眼淚汪汪的。泥人邱也許是因為王亭業曾經在他與七號的爭執中仗義執言,所以有時主動湊過去跟王亭業說說話。他說的也無非是捏泥人的故事,一講起來就有些動情,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現一大塊濕潤的泥巴,讓他過過癮。王亭業問他若是有朝一日出去了,還捏泥人么?他一頓頭很堅決地說:「不捏泥人我幹什麼?就得捏!不捏那些狗日的就是了。」陽光從窗口將它的光明吃力地投人室內時,泥人邱就會迎著這縷陽光站立,他說要讓陽光給自己增加點血色。七號就會焦躁地嚷:「就那麼一縷陽光,都讓你享受了,我們怎麼辦?」七號就咆哮著喚來看守,說二十五號偷他們的陽光了,他不能就這麼受欺負。泥人邱就對七號說:「那你來揍我吧。」七號齜著滿嘴黃牙無可奈何地說:「我怎麼下得了手呢,你一個童男子進了這種地方,讓人心裡疼得慌。我死了是值了,娶了三房老婆,又常常逛窯子,風流夠了,你呢?你個傻小子捏什麼鬼泥人,捏出了毛病是不是?」他一旦數落泥人邱,就連帶著奚落王亭業,「你也是手欠,寫那幾筆字有什麼好?寫出毛病來了,你自己還蒙在鼓裡。誰受罪?老婆孩子受罪了!你自己受罪!依我看,你們兩人的手都應該剁掉!」王亭業不惱,泥人邱也不惱,他們都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王亭業沉默許久後會冷不丁反抗一句,他說了一句極粗魯的話:「依我看你的屌也應該剁掉!」 七號聽了開懷大笑起來,連說王亭業夠交情,將來若有出頭之日,一定把王亭業當親兄弟對待。要是王亭業的老婆等不了這麼多年跟人跑了,他就把自己的第三房老婆聘給他。七號無論講什麼話,都能與女人聯繫上。

四個重刑犯隨時隨地都有處決的可能,因而他們格外警惕獄卒的臉色和他送來的飯。獄卒和顏悅色,又送上簡單的日常飯菜,說明他們的命仍能像浮萍一樣在陰冷的水上漂著。而獄卒若臉色陰沉,又送上酒肉來,說明必有一個要與死神遭逢了。有一天他們看見獄卒提著個籃子從他們的牢房前經過,籃子里斜伸的酒瓶格外讓人心驚肉跳。然而他沒有停下來,去另一間牢房了。幾個人在一起雖然有齟齬,但他們在心平氣和時還是互相交待了遺言。七號的遺言是:家裡的金銀細軟埋在磨盤下,把它分為六份,一份給老母親,一份給妹妹,一份給瘸腿的叔叔,另份給他的三個孩子。王亭業的遺言是:老婆可以改嫁,要嫁個體格壯的。不能讓宛雲受氣。宛雲若是長大了,每年清明就在十字路口給他燒一蓬紙。十三號的遺言是:把他和被他殺死的父親葬在一處。只有泥人邱,他是不交待遺言的,他自信能活著出去。

北風呼嘯聲越來越厲害了,王亭業明白這是深冬時令了。天亮得很晚,又黑得極早,白天彷彿只是那麼閃閃就過去了。送飯的獄卒一來,王亭業照例對他展覽一派溫存笑意,獄卒也如以往一般說:「三號!今兒可過年,菜里有肉,你不吃可就是犯傻了。」每逢此時,王亭業就有一種神思恍惚之感,不知身處何方,手中彷彿握著於小書綿軟的手,他們正行走在月光如水的夏夜,鳥語花香、蛙聲悠揚。他與於小書的浪漫愛情故事正在他的想像中一點點地進展著。他們相識在一個宅院深深的小花園,於小書當時正拈扇撲蝶。蝴蝶沒撲住,卻發現了坐在花間石凳上讀書的王亭業,王亭業被她沉魚落雁般的美貌深深吸引了。後來他們開始在小花園幽會,王亭業知道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兒,知書達禮,琴棋書畫無所不能。他們一起作畫,一起讀書,一起賞月,一起看花。雨中他們撐著傘慢慢散步,風中於小書則把頭縮在他腋窩下。這故事的開端使王亭業樂陶陶的,但是又覺得這類開頭過於直白和傳統,與才子佳人的老故事太相似了,於是又別開蹊徑,與於小書相識在七月十五的廟會上。趕廟會的人太多,於小書跟著表哥出來,不慎走散了。她平素受慣了表哥無所不在的看管,此時就像出了籠的小鳥,自由自在地東遊西逛著。她在賣瓷器的攤床前停住了腳步,擠進人叢,選了件翡翠色的煙嘴。她拿著煙嘴出來時就被冒冒失失的王亭業給踩掉了鞋,於小書非但不惱,還咯咯樂著,弄得王亭業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的。於小書就依偎著他一同進廟裡去了。他們在文殊菩薩塑像下燒香的時候,剛好飛來一對喜鵲,正落在他們肩頭,於是兩人海誓山盟,私定終生,於小書將送給表哥的煙嘴送給王亭業作為定情信物。從此後他們就花前月下幽會,當然有時也鬧彆扭, 比如王亭業穿著不得體時於小書就不愛和他上街,比如她的表哥給於小書送玫瑰時王亭業就氣得七竅生煙。當然還是和風細雨的日子居多,此時他們在一起其樂融融,能聽見鳥叫,能看見雲飛。於小書說話的聲音悅耳動聽,只要他心情煩悶,一聽那聲音就雲開日朗了。以往他是不吸煙的,自從於小書送了他煙嘴後,對它愛不釋手的王亭業就吸煙了。那煙彷彿飽含了日月的精華,綿長醉人,令人筋骨舒坦,心旌搖蕩。想像於此的王亭業在獄中就不停地做出抽煙嘴的動作,抽得吧嗒吧嗒地響,擾得七號牙根痒痒,說那聲音讓他有憋尿的感覺,王亭業就說:「那你就去尿哇。」

獄卒送飯停留的時間太短暫了,王亭業覺得於小書與他心存隔閡了,因而連日來心情灰暗。於小書也不讓他拉她的手了,她說要出國留洋,永遠不回來了。王亭業詛咒冬天,詛咒在窗外嗥叫著的北風,是它們破壞了他們之間那種春天般的溫暖情懷。王亭業蜷縮在角落裡,覺得渾身的每一處關節都在疼痛,並且發出冰河破裂般的響聲。他想自已早晚有一天就會像被雨漚爛的稻草人一樣倒在地上。泥人邱見王亭業常常自言自語,就給他講獄外的故事,他人獄時間短,比王亭業多知道點世事變化。王亭業瞪圓了眼睛彷彿在聽泥人邱的講述,其實他的心早巳與於小書漂洋過海了。七號對煞費苦心的泥人邱講:」你讓他想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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