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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四章1935年

民國24年

昭和!O年

康德2年

1

豐源當在除夕時總是比別的店鋪招來更多的乞討者。乞丐都知道王恩浩菩薩心腸,見不得人落難,所以年年都逢這個時候來討東西。王恩浩給他們的有吃的,用的,當然也有錢。豐源當的夥計在臘月二十八九就忙起來了,一方面忙當鋪過年用的祭品,另一方面忙的就是乞丐的年貨。通常,在王恩浩的授意下,夥計會給乞丐準備一件農裳、一包點心和一些錢。衣裳多為永遠沒人再贖的『死當」,雖是舊物,但收拾保管得很好,乞丐穿上後就顯得不那麼落魄了。點心自然也是新出爐的,花樣繁多,點心包里還印著燙金的「福」字。至於錢,雖然是小錢,但也夠乞丐吃上一頓熱熱乎乎的團圓飯了。乞丐們來豐源當的時辰,通常是除夕的黃昏,這時街上行人稀少,店鋪也關了許多,大多數的人都聚在家裡忙年。豐源當的夥計老遠看見乞丐米了,就會喚王恩浩出來。王恩浩按過年的老規矩穿上絳紅色的緞子長衫,將錢物交給乞丐。乞丐們便一齊跪下來給王恩浩叩頭,祝他來年身體好,生意興隆。王恩浩也說幾句祝福話給他們。乞丐們就紛紛離去了。自從豐源當開張後,來的乞丐每年大多是七八個,最多時十三個。年景不好後,乞丐的趴伍也就龐大了,所以王恩浩在今年的除夕準備了十六個乞丐的東西。乞丐中有老有少,有年年都來的熟面孔,也有初次來的新面孔。有個老面孔連著來了五年後不來了,王恩浩一打聽,知道人已凍死了,就喚夥計去紙花鋪訂做了兩件紙棉襖,寫上那人的名字,連夜燒了。

今年豐源當給乞丐準備的衣裳與往年不同,都是簇新簇新的,特意讓裁縫給做的。點心也比往年好。有桂花餡的圓餅,也有棗泥芝麻餡的糯米炸糕。包點心的黃紙被點心上的油浸透了,又光又亮的,像是一塊風乾得流油的肉皮。吉來就惡作劇地把雙手往這油紙上蹭,然後用這雙油手去摸夥計的新衣。摸得人家的衣領和袖口印上油污,心下不樂意,惱又惱不得,只能忍氣吞聲地趁人不備飛給吉來幾個白眼,吉來反正是看不到的。就是看到了也權當這白眼是初開的茉莉花,帶給人馨香的感覺。只有張弓子的反應是不同的,只要吉來的油手上了他的新衣,他就會罵道;「你這個小厭世鬼!」然後去捉吉來,欲提著他的耳朵弄疼他,然而吉來敏捷得像狐狸,張弓子總是追不上他。追吉來時張弓子會慌裡慌張被門撞了,或是掀翻了椅子。這時當鋪的管事就會叉著腰訓斥張弓子:「你也是孩子是不是?」張弓子並不怕人嚇唬,他太在意自己的那件新衣了,便理直氣壯去找王恩浩,向主人訴苦,讓他看他衣裳上的油污。王恩浩便說:「都是慣的。」主人沒說是誰慣的,想必也包括張弓子在內。張弓子也無可奈何,油污是除不掉的了,它們就像小孩子的尿水一樣,很有些濕意地印在他的衣杉上。他想著見麗水巷的瑤琴時,她不知會怎麼嘲笑自己的衣裳。對吉來的火氣也就像盛開的金菊,分外火爆了。

黃昏時張弓子老早點上門首的燈籠,袖著手到門外迎候乞丐。街巷中有零碎的爆竹聲響起,偶爾也有小攤販吆喝生意的聲音夾雜進來。人人都想著過年吃餃子,所以賣燒餅的人的擔子總不見輕,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穿過去,也不見有人湊過來。賣糖葫蘆和梨膏糖的小車前卻很快聚來了老人和孩子。老人是拗不過孫子的糾纏,拿出零錢給孫兒們打發打發嘴上的饞意,順便也為自己夜間忍不住的咳嗽而買兩塊梨膏糖。人們都穿上了過年的衣裳,因為穿了平素不穿的衣裳,所以人的神色就有些異樣,走路也不自然,像是被新衣裳給欺負了。張弓子美滋滋地想著瑤琴,想她的粉臉和唇角的笑意,想她過年時穿什麼花色的衣裳,若是粉底白色百合花的衣裳就最好看了,水靈靈得讓人動心。若是紅底紫馬蘭花的也不錯,不過有些老氣了。張弓子既不希望她穿得太招人眼,又不希望她穿得過於黯淡,他想自己送給瑤琴的綠緞子黃菊花的布料不知她做了沒有,做了又會不會穿?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猛然腰部被人捅了一下,不用回頭,張弓子就知道那是吉來。他嘻嘻笑著,手中抓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雞腿。吃得滿嘴油光。張弓子喝斥他:「這雞腿打哪裡來?」吉來理直氣壯地說:「雞腿能打哪裡來?當然不能打豬和牛的身上來。」張弓子大叫:「你偷著把整隻雞上的雞腿給拽下來了?」吉來滿不在乎地說:「是能怎麼樣?雞出了鍋不讓人吃,不是白白閑著了?」張弓子跺了一下腳說:「等會你爸爸不揍你才怪呢,那雞是今晚上供用的,不能缺膀子少腿的!」「上供的東西我也見了,說是給神吃,也沒見神動嘴。」吉來一撇嘴說,「端上的雞下來時連個雞皮疙瘩都不少,魚也是連皮都沒碰破,人家神要吃神才吃的東西,哪能吃這些破雞爛魚!」張弓子拍了下大腿,咧著嘴數落吉來:「你天生就是個禍害人的東西,連神也敢說,你就說吧,有一天神會悄沒聲兒找你算賬的!」「神算什麼東西,」吉來一撇嘴說,「神還不如那些叫花子呢,你給叫花子吃的東西,他們還能跪下來給你磕頭,你給神供東西,他不但不吃,還得你跪下來給神磕頭,你說神牛氣什麼?」張弓子已經捂起了耳朵。他是不想再聽這些忤逆不道的話了。他還想著讓抻保佑自己能把瑤琴娶到手,至於神是什麼,他也是糊塗的,人們掛在嘴邊的老天爺、佛爺、菩薩、地神、灶門爺、財神爺…在他看來都是神氣十足的。眾神就像天上的雲彩,悠閑地飄著,也不知哪塊雲彩會把雨淋剄他身上。張弓子想得很實際,哪方神仙能讓他時來運轉,心想事成,那神仙就是至尊。人都說除夕的時候眾神都來判了人間,所以張弓子不敢在外面隨便小便,怕尿水澆到神仙的頭上而遷怒於他,甚至於走路時他都要提心弔膽地看著路面,生怕一不留心踩著了神仙的褲腳而壞了運氣。吉來如此輕慢神仙,張弓子確是動了真氣,想起這一年來他接送吉來上私墊而遭受的種種的苦,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感。

豐源當前面的巷子原是條長巷,人走在裡面,會有一種走不到盡頭的感覺。巷子兩側店鋪林立,生意興隆。後來一位有權有勢的的人看上了這條巷子的繁華,就強行拆遷了幾家鋪子,在巷子建了家三層紅樓。紅樓里有客房、餐室和娛樂廳,一時間成為社會名流的聚集場所。由於它佔據了南北通道,阻塞了交通,使這一帶出行的人甚為不便,於是就招來了罵聲。三輪車的車夫對這座影響了他們生意的紅樓更是恨上加恨,常常在人夜時到樓下面拉屎撒尿,儼然把紅樓當成了廁所。一些居民更是在夜深時把垃圾扔在紅樓下面,死老鼠、爛梨爛杏爛菜葉、廢紙殘渣等等遍布周圍,使這座樓散發著酸腐氣息,久而久之,紅樓就經營不下去了。有一年冬季,給紅樓打更的更夫由於大意而失了火,使這樓燒了大半,那位有權勢的人只得把它賤賣了。買主想用它的殘身開家妓院,然而沒有妓女肯到這裡來賣身,她們嫌這裡風水不好。這樣紅樓又經過了兩三個生意人的手,終是越賣越賤,毫無用途,最後就算是廢棄了。又過了兩三年,殘垣斷壁上開始有荒草長出,有小孩子喜歡到裡面捉謎藏,偷情的人也把這裡當成歡愉的溫床。當然,無家可歸的老人和棄嬰也出現在這裡。有一回王恩浩凌晨從紅樓經過,聽見小孩子的啼哭,進去一看,見襁褓中有一個粉面皺臉的女嬰,才出生沒幾天的樣子,對著王恩浩抽搐著臉哭個不休。王恩浩把她抱出紅樓,問誰誰都不認,只得抱給麗水巷的乾媽。張榮彩老人對著那嬰兒渾身一通拍,見她亂踢亂踹而且哭聲嘹亮,說這孩子什麼毛病也沒有,看來是勾搭成奸、無法名正言順撫養孩子的人所為的。老人就罵:「就圖一時痛快是不是?把孩子搞出來了。卻不管了,真是做孽啊。」罵歸罵,張榮彩老人還是熱心地給這棄嬰找了家主人,那對夫婦一連氣生了四個兒子,正想要個女兒,就收留了她。張榮彩老人還做了幾雙水靈鮮艷的虎頭鞋給她穿。有時路過人家的門口,非要進去看那該子兩眼,一進院子,就會說:「我來看看那個沒人要的小丫崽子,她長牙了嗎?會冒話了嗎?」主人嫌她多嘴多舌,不願意讓人說孩子是抱養的,怕孩子大了會反目。所以孩子長到四五歲時,老人再來看孩子,主人多半是不給開門的,老人只好嘟嘟囔囔離去。走時往往要在門口給那女孩擺上雙新鞋,由於少見孩子,小孩子的腳長得又出人意料地快,鞋子往往都要小上一碼。張榮彩老人也不知實情,以後仍按這個基礎順路做下去,當然是一錯到底了,女孩也就始終沒有機會穿老人做的新鞋。

除了以上的故事,殘破的紅樓還藏過槍支,發生過鬥毆打架的事。一些人順路走到這裡,若是有了屎尿這等十萬火急的事亟待解決,也踅進裡面一泄痛快。有時無家可歸的乞丐會背著卷破炕席鋪開來夜宿。而新近清貧來豐源當的人,由於初次當東西,惟恐撞上熟人,往往走到紅樓時就會在那裡貓一刻,見過往行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時,才抽身而出,不再躑躅,一溜小跑地垂頭喘吁吁地閃進豐源當。

張弓子看見遠遠的紅樓那裡閃過一排漆黑的人影。他便知道乞丐們就要過來了。乞丐在除夕時來豐源當也有個講究。就是背著自己還說得過去的一套衣裳,鑽進紅樓,把破衣爛衫除下,將自己收拾得稍微體面一些,為的是給王恩浩一個好印象。王恩浩也不因為他們穿著不很寒酸而打卻了施捨的念頭,相反,他會一廂情願地認為乞丐的日子過得有起色了,溫飽自如了,因而在恩典衣食時,臉上也掛著滿意的笑容。

待乞丐們換好了衣裳,他們就在暮色中默默站成一排,有條不紊地朝豐源當走來,張弓子連忙回屋喊主人,通告乞丐們已經來了!王恩浩早已穿上了絳紅色的緞子長袍,並且換上了乾媽給做的黑棉布鞋,把頭髮梳得又光又亮,不時甩一甩袖子,彷彿在拂去歲月的浮塵。吉來聽說乞丐來了,就撇下雞腿往外跑,口中叫著:「要是去年的那個小叫花子還來,我還和他玩『天下太平』!今年我不會輸給他!」說著,就扯住張弓子的袖子,讓他把四塊瑪瑙石取出來,他要當棋子用。張弓子也不顧主人在場,梗著脖子發泄對吉來的不滿:「你看看你的油手。把我的袖子都摸成尿布了,回頭我怎麼出門給人拜年?我那幾塊瑪瑙石是我爹給的,祖傳下來的,我才不給你當棋子用呢!不過是玩個『天下太平』,用石頭子和玻璃碴就行,還想那麼講究,哼!」吉來聽了張弓子的話也生氣了,他竄到他背後,用雙手故意去蹭他的衣裳後背。變本加厲地捉弄他,說:「我就摸你的衣裳,你的衣裳跟耗子皮一樣賤,怎麼就摸不得?還有你那幾塊瑪瑙石,也沒什麼了不起。你要不讓我當棋子,回頭我就用榔頭把它們砸得像面那麼碎,哭死你這個大臭蟲!」吉來一旦上了脾氣,冠以張弓子的稱謂簡直就是人間害蟲的大集錦:老鼠、烏鴉、蒼蠅、蚊子、蟑螂、黃鼠狼……每回都聽得張弓子火冒三丈,他不止一歡跟豐源當的夥計說,自從侍候吉來後,他的肝脾氣大了,右肋常常隱隱作痛,噯氣而茶飯不思,再這麼折騰下去,他恐怕就要離開豐源當了。大家聽了只是笑笑,全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一則張弓子捨不得豐源當,二則他不會真的和小孩子計較。他與吉來一旦和睦相處起來,張弓子就一下子小了十好幾歲,與他捉迷藏,有時還趴在地上給吉來當馬騎,弄了一身的灰土。當鋪的頭櫃往往會用蒼老的聲音警示張弓子:「你就不教他學好吧,只是慣著他玩,慣到長大了他就是個廢物,你就把他給坑苦了!」張弓子便急赤白臉地說:「我還能把他害了,他不把我坑苦就算我前世積了大德了!」

牢騷歸牢騷,張弓子還是如以往與吉來爭辯一樣馴服於他,嘟囔不休地去睡房取那四塊瑪瑙石。想著吉來要把瑪璃石放在地上,口中叫著「天下太平,你輸我贏」,他還是有些氣不過,不過把氣轉嫁給了發明這遊戲的無名氏身上,「真是吃飽了撐的,弄這遊戲作啥,還不如在被窩摟著老婆睡覺帶勁呢!」想想發明者未必就是個男的,於是又補充說:「弄這遊戲還不如炒把瓜子嗑嗑有意思呢,真是閑的!」就這麼一路罵著。把那四塊圓潤晶瑩的瑪瑙石拿在手中,心想要是有套子就好了,將這瑪瑙一塊塊包裹起來,就不會有絲毫磨損。

乞丐們已經接近豐源當了。王恩浩迎候在門口,默默地查著前來的人數。由於暮色巳深,加之眼睛發花,他只查了前幾位,後面的就像深水中的水草,一片模糊。王恩浩拱著雙手。早早地做出祝福的姿式。這時走在最前面的老乞丐的話語已經傳過來了,他在囑咐後面的兄弟:「不要吐痰和擦鼻涕,王掌柜可是個乾淨人。」

吉來見張弓子把瑪瑙取來了,就說過了正月十五再上私墊時,不用他接送了,他自己叫車去,也不會再把油手往他的袖子上蹭了。張弓子雖然明白這只是些口頭許諾,但心下還是高興,把瑪瑙石痛快地遞給吉來,說:「你可省著使,別使勁摔。」

乞丐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他們同聲念道:「祝王掌柜的身體健康,生意興隆!」王恩浩連連拱手相謝,說著:「各位辛苦了,來年有福了!」說完,就喚乞丐起身,然後將早巳備好的點心、衣物和錢一一分交給乞丐。吉來已經躥人他們的行列,尋找那個去年和他玩「天下太平」的小叫花子。乞丐們都叫他「狗耳朵」,因為他機靈過人。去年他排在隊尾,穿著很寒酸。見到吉來就說:「你是這當鋪的小掌柜吧?」吉來就問:「我是小掌柜的跟你有啥關係,我又不能多給你一文錢,我花錢還得朝大人要。」小乞丐就說:「我上你們家來,可不是討飯的,而是取東西的。是你們家叫我們來的,不然的話,我會繞著你家走掉!我最怕上富人家要飯了,他們給你的是冷眼冷飯,而窮人給的是熱話熱飯!」就是他這一番爭辯,使吉來有了要跟他交朋友的慾望。他和狗耳朵鑽進堂屋,在地上畫了個十字花的棋盤,快意地玩起了「天下太平」。吉來用父親的圍棋子當棋子,而狗耳朵用的則是從兜里掏出的黃豆。結果吉來連輸三局,越輸越不肯放人走,恨不能和狗耳朵玩個通宵。後來候在外面的乞丐們實在受不了寒冬這份苦,就喚狗耳朵快出來。吉來怏怏不快地放他走,聲言明年要把他贏得底兒朝天。狗耳朵笑著說:「我除了自己,沒什麼可輸的了。我把自己輸給你吧,到時就不會挨餓受凍了。」吉來正要誇下海口說沒問題,睡覺剛好多了個伴,但見張弓子沖他擠眉弄眼直搖頭,便什麼也沒敢說。事後張弓子唾沫星子四濺數落吉來:「你怎麼那麼傻,想答應他進當鋪呢?我告訴你,這些叫花子什麼壞事都干,別看他們低眉順眼的,一旦得了手,誰也不在他們話下,他們會偷、會搶、會挑撥是非。到時當鋪的小少爺就不是你了,可能就是狗耳朵了!」吉來一撇嘴說:「我也不稀罕這個破鋪子,誰愛要誰要。別說是狗耳朵了,就是驢耳朵和你這個豬耳朵要也行!」張弓子屬豬,他哭笑不得地抽搐著嘴角,為慈面善心的王掌柜抱不平。他怎麼會有吉來這樣的兒子呢?在張弓子看來,他就是個敗家子!

冷風微微吹著,乞丐們領受了東西後一一站起。四周並沒有圍觀者,不是說人們不想來看,而是覺得王恩浩盡情施捨了,自己若是袖著手看一毛不拔,良心上說不過去。再加上除夕之夜,貓在家裡的人多,走在街上的看見豐源當門前的場面,也就繞著走掉了,他們不想在歲末看別人的悲哀了。乞丐們很有禮貌地回答王恩浩的問話,說是今年除夕他們還買了一些炮仗,子時要放一放聽聽響,除除穢氣。王恩浩慶幸自己多準備了幾份東西,因為只剩下了一份。隊伍中的生面孔又多了幾張。王恩浩囑咐他們保重身體,去別人家討飯時不要被放出來的狗給咬了,夜裡在野地露宿時不要睡在風口,容易中風口邪眼歪,說得一行乞丐心裡熱乎乎的,跟吃了團圓餃子似的舒坦。

吉來沒有找到狗耳朵,他就揪住領頭的乞丐的衣襟說:「狗耳朵怎麼沒來?他是不是怕今天玩『天下太平』時輸給我?」老乞丐笑了一聲,說:「狗耳朵以後不會來了,他有家了。」吉來一聽急了,他說:「他不是沒家么?他還要把自己輸給我呢。」老乞丐又笑了一聲,說:「他今年夏天跟人成親了,娶了個比他大十六歲的寡婦。」乞丐的笑聲短促,彷彿不曾笑過,笑得粗啞,簡直像打幹嗝。吉來十分惱怒地叫:「狗耳朵怎麼這麼不守信用,他說不來就不來了,成親有什麼意思呢?那個寡婦能陪他玩『天下太平』么?」吉來就要哭了,他覺得委屈,而張弓子則大鬆一口氣,至少他的四塊瑪瑙石不必被擲在地上顛來顛去的了。王恩浩說:「狗耳朵才十幾呀,怎麼就成家了?」老乞丐一五一十地從頭道來:「狗耳朵得了風濕,平時走路也困難了,雖說才十四五歲,看上去跟個老頭差不多了。有一回去一個村子要飯,正趕上那家死了主人,寡婦就把席上的剩飯給我們吃。狗耳朵心靈手巧,看見人家的水舀子瓢扁了,就用一根鐵棒給敲打一番,修得一點坑幾也沒有;還把鬆動的門把手擰緊了。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見狗耳朵很仁義,又勤快,就留下他在家幫工,狗耳朵剛好也有熱炕睡了。誰知留下後不到一個月,他就和那寡婦成親了,這也真是命。聽說那寡婦待他很好,把他養白了、細發了。」老乞丐說完,再次率領眾乞丐給王恩浩叩首感謝,然後離開當鋪。

回到當鋪的吉來滿心不痛快,看著什麼都覺彆扭,忽而踢踢椅子,忽而又踹踹門帘,忽而又把雞毛彈子折成兩截,罵寒風是小鬼變的。王恩浩也不理睬他,依然有條不紊地忙過年的東西。他叫夥計給干螞準備了壽糕和衣料,打算帶著吉來親自送去。現在吉來鬧了起來,他就想獨自去了。否則吉來中途耍起來,他實在沒轍哄他。想想吉來已經是個大孩子,還這麼任性、不諳世事,只圖享樂,王恩浩不免有些痛心。吉來見沒人理睬他,索性放聲哭了起來。這一哭不要緊,把豐源當上上下下的人都嚇壞了。因為主人最忌諱除夕夜有哭聲。他們手忙腳亂地哄吉來,這個給他遞蘋果和鴨梨,那個又給他遞雞肉和饅頭,還有人握著痒痒撓要給他撓撓脊樑。吉來一樣東西也不接受,只是哭。邊哭邊說想爺爺奶奶了,要回新京過年去。張弓子就說:「現在都啥時候了,你又要找爺爺奶奶去。我要是能變成鳥就好了,把你馱著飛到新京去,可我也長不出翅膀啊。」王恩浩見吉來愈發囂張,無法無天,忍無可忍地說:「他要是走就讓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裡去!不讓狼吃了才怪呢。」王恩浩從不說詛咒別人的話,一經說出,渾身打了個寒戰。吉來也未想到父親會如此不留情面,他大叫著:「走就走,反正你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打小你就撇下我,我媽真可憐,白白活了一輩子!臨死你都不去看她一眼,你是個狼心狗肺的爸!」說著,拔腿就往外跑,急得張弓子帽子也顧不上戴,趕緊追著他去,邊追邊喊:「吉來。大過年的,你別生氣了行不行?我送給你一塊瑪瑙石,不行送兩塊也行!」吉來跑得飛快,那瞬間他渴望著有輛車能把自己撞倒,撞得頭破血流,以此來報復父親。

王恩浩抽搐著臉,只能搖頭嘆息。他回頭沉鬱地對腿腳麻利的小夥計說:「你快去追那些叫花子,問問那個狗耳朵在哪個村子,不行把他接來一趟,不讓他們玩一回『天下太平』,吉來怕是不會讓我消停地過個年。」小夥計不敢耽擱,戴上帽子和手套就飛快地出門了。王恩浩對餘下的人說:「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小孩子不要緊,鬧鬧也就過去了,要不了多一會他就會回來了。」彷彿是為了驗證王恩浩的話似的,沒出一刻鐘,吉來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凍得臉通紅通紅的,就像盞紅燈籠,兩串青鼻涕就像綠豆粉條一樣沾在唇上,十分惹人發笑。張弓子也凍得嘶嘶哈哈直打噴嚏,連說要重傷風了,可能明早起不來炕出去拜年,。王恩浩走到兒子身旁,用手憐愛地撫了一下他的頭髮,說:「你都十二歲了,該懂事了。狗耳朵他來不了,我們也不能變戲法把他弄出來。你要是想玩『天下太平』,誰都可以陪你玩。」吉來的悲哀就像閃電一樣,來得迅猛,消失得也快。當他聞到灶房的肉香氣時。所有的不平和怨憤也就在胃的和顏悅色下渙然冰釋了。他一邊甩著鼻涕一邊朝灶房走。大張著嘴打噴嚏的張弓子對王掌柜說:「掌柜的,別跟孩子過意不去,你看他說不生氣就不生氣了,這孩子仁義——」說著,又是一串噴嚏,這回把鼻涕也打出來了。王恩浩見狀不由笑了,說:「難為你這麼關心他。你和瑤琴怎麼樣了?明年能成親么?瑤琴要是不嫌棄咱當鋪,過了門跟你一同住在這裡也行。」張弓子喜出望外地說:「謝謝掌柜的,瑤琴肯定喜歡這裡。她手巧又助快,不會吃閑飯的。」說完,趕快溜著牆邊走掉了。這是張弓子的一個毛病,一旦他發自內心地喜悅了,老想掉幾滴眼淚,否則那喜悅也許會變成哀愁。他想尋個清靜無人的地方掉些眼淚,在這除歲的時分喜悅喜悅。

王恩浩提著壽糕正要出門時,店裡的小夥計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他說:「狗耳朵住的地方離這裡遠著呢,今兒是別想接他來了。」王恩浩說:「吉來沒事了,不用找他了。」小夥計接著把懷中的一個紙包遞給王恩浩,說:「我剛走到門口,看見了那個日本人,他托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說是過年了,一點小意思。」王恩浩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展開了紙包,只見裡面有兩支燦爛的秋菊和兩袋日式米果。米果是以往王恩浩最喜歡的下酒菜。王恩浩的眼前閃現出山口川雄的瘦削身影,心下一陣悸動。他把兩袋米果遞給小夥計,說:「給吉來吃去吧。」接著又親自將兩支黃菊插到花瓶里,用水養上。然後戴上圍巾手套,去給乾媽送禮品。戶外冷得人直縮脖子,稠密的星星也彷彿被凍僵了,連眼也不眨一下。這使星星看上去就像子彈一樣布滿天空,充滿了殺傷力,零星的爆竹漸次響著,宛如痴呆兒時斷時續的笑聲,忽而高亢,忽而喑啞。

2

楊昭深刻地記憶著自己離家遠行的那天清晨的陽光,那柔美清亮、有些毛茸茸的春日的陽光。陽光恰如剛出鍋的陽春麵,撩人心魄。在以後的夢中,他就常與這種陽光見面。不過有時陽光變了形,在夢終時變成蛇、或者弓箭,使他夢醒後心頭隱隱作痛。

楊昭踏上遠行的路後並未急於尋找一個落腳之地,而是遊歷一些跟神靈有關的地方。他最早去的是長白朝鮮族居住地的靈光塔,聽人說,這座塔在夜深時會唱歌。想必一座能唱歌的塔無論晝夜都應該通體輝煌。然而楊昭想錯了,當他黃昏時第一眼望見這塔時,它就是灰濛濛的,連夕照的餘暉都沒有,天陰陰的。他踅進一家餐館吃了碗辣氣十足的朝鮮冷麵,然後就找旅館,問來問去,旅館的價格都很高,他身上的錢僅夠果腹的。於是楊昭就決定宿在靈光塔上。去靈光塔的路上他聽見一街的人都在說他聽不懂的話,嘰里咕嚕的,語速快、尾音重,就像每人都在奮力嚼著陳年的鐵蠶豆,他想打聽靈光塔附近還有什麼出名的寺廟或者教堂,然而願望成空,他們說給他的答話是本族語。他們並非不會說漢話,只是不喜歡而已。靈光塔就在沉沉暗夜中迎來了將它做為棲身之所的楊昭。這是一座磚造的樓閣式空心方塔,由通道、甬道、地宮、塔身和塔剎五部分組成。遠遠一看,它就像平地的一炷青煙。據傳從葫蘆形的塔剎滴落下來的雨即刻會化成白花花的銀子。楊昭宿在第三層塔上,開始覺得涼,當他雙手合十一番祈禱後,竟覺得身下熱乎乎的了。他在夢中見到了楊浩,他個子高了不少,但更加瘦骨伶仃的。手中拿著釘子和鎚子在一堆術頭上敲敲打打。醒來後天有曙光,楊昭到塔外的田野上盡情撒了泡長尿,然後仔細打量這座塔。塔兩側均勻探出的菱角牙子看上去就像鋸齒一樣,彷彿黎明不夠鮮亮,它們要把這暗暗的幕布鋸碎,讓燦爛的光芒橫溢而出。在靈光塔的拱門上部兩側和第一層另外三面,分別砌有整塊褐色花紋磚,東西兩面為蓮花瓣紋,南北兩面為捲雲紋,它們的花紋比楊昭手中的半塊銅鏡的花紋要樸實、凝重。東面磚形如「國」字,南面形如「立」字,西面形如「王」宇,而北面形如「土」字。讀下去便是「國立王土」。楊昭在這塔上總共住了三天,第三天深夜時,他彷彿聽見了塔在唱歌,很柔曼的旋律,清晨起來他見大地濕漉漉的,雨的清新氣息在大地上飄拂。楊昭心臆舒暢地離開了靈光塔。

接下來他又去了兩座舊城、四處寺廟。舊城裡隨處可見遠古時代的棕紅陶片,然而附近較少居民。見得最多的是在舊城上游來竄去的老鼠,因為遠離了人類甘美垃圾的滋養和糧食的供奉,它們看上去瘦骨伶仃,跑起來也沒那麼伶俐,垂頭喪氣的樣子。有兩隻老鼠甚至無精打采地停在楊昭的腳前,哆嗦著,似乎乞求楊昭使它們斃命。楊昭甩甩腳,抽身離去,心想老鼠的命運還是由它們自己掌握為好。舊城偶有人煙時,那人煙也是寥落的,住戶格外稀少,人們見了陌生人的表情是木訥的。楊昭就向他們討水喝,他們往往是給他舀滿滿一大瓢,看著他喝。弛若是一口氣痛快地喝光,他們的臉上就有某種自足的表情,而若他只喝了一半,他們就很凄涼地看著剩下的水,彷彿它被糟蹋了。揚昭有時悶得慌,就請他們講傳奇故事,他們只是眼睛亮一下,嘴唇蠕動一番,像是要講的樣子,可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彷彿生活在舊城裡的人都是啞巴。也許該說的都讓周圍的植物和動物說了。青草總是每天跟陽光咕咕噥噥地說著話舒展地生長,麻雀則吱吱喳喳地流連於天地之間。狗在深夜時狂吠,驢在日上中天時叫午。這些話語經常響起,聽得楊昭像舊城上的人一樣喜歡把話往肚子里咽。

舊城在楊昭足下消失的時候,幾處寺廟的香火就將它纏繞了。吃齋的和尚穿著粗布衣給他講西方的極樂世界,講人生的苦,講擺脫這些苦的方法。誦經聲就像一群蚊子在嚷。楊昭在這誦經聲中總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為了看看自己佛緣究竟有多深,楊昭一連去了四座寺廟。第一座他經歷的寺廟在鄉下,不大,只有一位住持和六個僧人。他們種了幾畝地,日子過得很散淡。來此拜佛的多是女人,她們喜歡跪拜的是觀世音菩薩,有的求子,有的求健康,還有的求嫁個好人家。楊昭在此吃了三天齋飯,正趕上艷陽當空的酷暑,楊昭幫寺里由一里外的河溝往回挑水,中途總要歇上幾氣。有時歇久了,過往的香客就會跟他搭話,問他可否想出家?若是出了家,能不能守住五戒?揚昭只是笑笑,並不作答。他去的後三家寺院規模稍大一些,建築也講究些,紅磚圍牆上貼滿了明黃色的琉璃瓦。山門殿、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樓次第延伸,一重又一重,香火旺得如盛夏的蟬鳴。寺院的僧人有的念佛,有的敲鐘,有的則清掃寺院,看上去很自在,香客一進寺院,就是一路跪拜下去,神靈也多,惟恐得罪了哪一位,因而拜時也要留心觀察,別拜了大的,忘了小的,通常來說,山門殿只供奉金剛力士。天王殿左右兩側供奉著四大天王:南方青臉的增長天王,持青光寶劍;東方持國天王,白臉,抱碧玉琵琶;西方廣目天王,紅臉,握混元珠傘;北方多聞天王,黃臉,托黃金寶塔。而天王殿的正中,則是笑容可掬的大肚彌勒佛。楊昭最喜歡彌勒佛那袒露胸腹、無所顧忌的姿態和徹頭徹尾的笑意。在他看來,彌勒佛就是和藹可親的長者。他喜歡摸摸他的手和肚腹,一摸內心就洋溢著喜悅,彷彿一位遠離故鄉的遊子踏上了歸鄉的路一樣舒暢。來大雄寶殿的人居多,這裡有釋迦牟尼的坐像和十八羅漢。釋迦牟尼的左右兩側為迦葉、阿難尊者侍立像。記得有一日午後,楊昭正打算離開一家寺院,忽然寺院騷動起來。就在大雄寶殿內,一位手持鐵棒的中年男人把釋迦牟尼像打得慘不忍睹,缺胳膊少鼻子的。香客如驚弓之鳥四散。這男人邊砸邊罵:「你算什麼東西?裝模做樣坐在這裡,你普度眾生個屁!眾生都被欺負死了,該殺的殺了,該糟蹋的糟蹋了。該餓該凍的也都受了,你卻在這裡假清凈、假善心,你算個球!」眾僧人聞訊連忙上前制止,然而他情緒亢奮,不惟砸了釋迦牟尼坐像,還砸了十八羅雙。最後總算有兩個腰肥體闊的僧人上前舍力把他擒住。被擒的一刻他號啕大哭,說他老婆被小日本糟蹋了,女人受不了這污辱投井自盡了。他說他老婆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又漂亮,又賢惠,服侍公公婆婆從無怨言,對待兩個孩子也是格外細心。他罵這些佛教人慣壞了,只是懶懶地坐著,不知道出來仗義執言,懲惡揚善。從他的言談舉止中,人們感覺他精神不大對頭了。同情他的人就默默幫他燒一炷香,多念幾聲阿彌陀佛。楊昭離開寺院的那一刻,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凄涼感。他不喜歡那俗氣的香火,弄得佛龕前到處是灰跡,很臟,而且他也不喜歡木魚聲,覺得它就像深夜水邊的蛙鳴一樣擾人。

楊昭又走訪了幾座教堂。隨著中東鐵路的鋪設,東正教教堂就像雨後的蘑菇一樣旺盛地生長起來。無論城市鄉村,總能看到洋蔥頭式的教堂尖頂標誌。楊昭喜歡教堂的穹窿,它給人一種向上的開闊的感覺,彷彿在牽引著你的靈魂上升。他還喜歡教堂晚禱的燭光,喜歡人們望彌撒時的莊嚴神聖表情。他樂意做一名教士。然而他的教士生涯並不順利,把持教堂的多為俄國人,也有法國人和德國人。他們這些神父對入教的中國教士總是帶有某種挑剔的眼光。他們查問他的祖宗三代中有沒有犯罪記錄,有無賭博、吸鴉片、賣淫的,確證無疑後,又對他的文化程度和健康狀況發出深深疑問,讓人覺得神父就是天堂之門的把持,鄉下人楊昭很難登堂人室。一番曲折後,楊昭對做傳教士也失去了信心,那時秋天已經來了,天涼了,收割著的大地遊走著悠閑的牛羊和疲倦的農人。有一天楊昭在賓縣郊外遇見了一個屠夫。他看上去四十多歲,乾瘦,正扛著個耙子在遛土豆。他腳上的袋子顯得空空蕩蕩的,看來是收穫微薄。屠夫說,他是個佛教徒,吃素。而為了生計又不得不殺生。這樣他身上的罪就重了。為了贖罪,他就動員方圓十里的百姓開籠放鳥。這一帶人家多半喜歡用籠子養鳥,夏季時吊在院子的花圃前,而冬天則吊在室內的窗欞下。屠夫說當他動員別人放了上千隻的鳥後,他老婆的小兒麻痹竟好了,走路不再跛,而是輕快如風,他家一盆已養了多年的仙人掌竟然火爆地開花了。就在放鳥的那一段時日,屠夫的生活到處呈現祥瑞之氣。有一日在河灘上走,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垂頭一看並沒有石頭,倒是有幾個蚌殼,擺成蓮花形狀,每一個蚌殼裡都塞著瑩白如玉的珍珠。賓河從未發現蚌殼裡有珍珠,這馬上轟動了整個城裡。屠夫將這些珍珠全部賣給了珠寶店,用那筆豐厚的錢自費翻印經書,然後送給禮佛的善男信女。屠夫還說有一日在集市上賣肉,快到黃昏時賣凈了,正在拭刀提秤歸家,忽然來了幾個頭裹孝布的人,說是家中遭了喪事,請喪飯需要半口豬,要他現宰一頭。屠夫見人家有了難處,就喚來肉鋪夥計,捆來一頭豬,將它宰了。豬當著所有的人面又是嚎叫又是吐涎水的,險些把繩子掙斷,總算是將它宰了了事。這邊一行人抬著豬肉回到家裡,那邊棺材裡已死了多時的僵人卻張牙舞爪地活了。他跳出棺材,見人就抓,恰恰看見他的兒孫們抬著肉進來,就把他們打得氣息奄奄。兒孫們連打帶嚇,個個昏厥過去,老人這才兩眼僵直地收攏雙臂,噗一聲倒在地上死定了。屠夫說本來宰豬是他在犯罪。買肉的人並沒罪。可這幾十人因為沒肉了就逼他殺豬,犯罪的就是他們了。死者剛巧脫生在被殺的懷仔的母豬身上,這一下把他的來世也葬送了,他當然要坐起來對他們一通棒喝了!聽得楊昭津津有味又有些毛骨悚然,他就把家中的小豬小妹的經歷講了,屠夫一聽一拍手說:「這不結了,這就是老佛爺開了恩送給你們家的,這豬可不是一般的豬!」屠夫還說信佛要口常念佛、心常念佛、眼常觀佛、耳常聽佛、意常想佛、身常禮佛,而且還說他若不是因為上有老人,下有孩子,也會剃度為僧,手捧經書在寺院里度過一生。他說現在是亂世,只有佛地才是凈土。他勸楊昭不要再去那些教堂碰壁:「咱不能說人家外國的那些神父不好,可他們終歸不是中國人。中國人信什麼的多?還是佛!」屠夫建議他去哈爾濱的極樂寺出家,說哈爾濱的秦家崗,傳說是一條土龍。是整個哈爾濱的風水所在。俄國人在此修建了尼占拉、聖母安息等三四座教堂,當地老百姓認為這是霸佔了中國人的風水,十分憂慮,於是紛紛要求在秦家崗修建中國寺院,奪迴風水。此事成功得益於陳飛青居士,陳飛青篤信凈土,故將此寺命名為極樂寺。極樂寺開光於民國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香客如雲湧來,當天即收入幾百元布施,這以後寺里香火更盛,許多僧人慕名而來,聚集一起。楊昭聽完屠夫的一番話後天色已晚了。他能看見不遠處的賓河水中濕漉漉地浸著的猩紅的晚霞。幾隻鳥在光禿禿的樹梢上棲息著,使它們看上去更像幾枝風乾的果子輟在那裡。揚昭忽然有些悲哀了,因為他想去的地方很困難,神靈之間暗暗之中也有爭鬥,那麼信仰又有什麼用昵?他想不如再回鄉下,跟爺爺和揚浩生括在一起,雖然日子過得艱難,但很和諧。他開始想念楊路,離家後他很少想起他,平索他們只要開口講話就會拌嘴,不知他現在投靠了隊伍沒有,他吃得了苦么?打鬼子受過傷么?若是他槍法不準怎麼辦?冬季在外露營受寒怎麼辦?楊昭從未這樣惦念過楊路,就在賓河岸邊的那個濃重的黃昏,他想著楊路不由潸然汨下。屠夫以為他不願意出家,就說:「我只是說說,你不出家也一樣信佛的。你這麼年輕,怕是受不了出家的規矩。」屠夫接著關切地問他老家在哪裡,父母大人安在,有幾個兄弟姐妹?楊昭一一作答,他們一直談得夜色席捲了田野,這才徒步回城。屠夫將楊昭帶回家裡,引他見過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給他煮了新磨的玉米糊糊粥,還炒了兩盤土豆絲。那是楊昭出行以來吃得最舒服的一頓飯。飯後,安頓他到西屋住下。楊昭見屠夫的老婆絲毫沒有小兒麻痹後遺症的跡象,的確是腳步輕快地穿行在房屋與院落之間,一會刷碗,一會掃地,一會拉窗帘鋪被子,吆喝孩子上炕睡覺。楊昭看見這女人忙碌的時候眼神是快活的,這樣的眼神就像月光下的波紋一樣動人。屠夫家在東屋南側供了一尊佛。佛前有香燭和水果。佛像下面的地上有一個用麥秸編成的蒲團,屠夫說每日早晚他都和老婆跪在上面拜佛。

揚昭睡在溫暖的火炕上覺得很服帖和舒展,感覺是扶搖而上睡在了夏日的雲朵里。灶房的蛐蛐在夜晚很歡快地叫著,就像他幼時在田野里吹柳笛。楊昭睡得很踏實,第二天他醒得很晚。屠夫已經去市場宰豬了,他老婆殷勤地給楊昭端來了早飯,還送給他一件棉秋衣。女人很不見外地說,她上午要出去幫助鄰居把母豬趕到配種站配種,配種站遠,路又不好走,可能會回來得晚一些。她求他幫她照顧兩個孩子,別讓他們出去跑,別糟蹋囤里的糧食,說是今年收成不很好,供紿的糧食既少又多是糙米,若是被小孩子再禍害一些,今年冬天恐怕就要扎脖子了。這番話使楊昭為著自己多吃兩碗飯而有些羞愧。

女人走了之後,楊昭在屋裡覺得悶得慌,就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出去閑逛。賓縣城裡稱得上熱鬧,布店、飯館、理髮店、水果店、點心鋪子、藥鋪、當鋪、雜貨店比比皆是,只是不知生意怎麼樣。小餐館前迎風飛舞的紅幌子大都蒙滿灰塵,看上去陳舊不堪。往來的車輛揚起的灰塵嗆得人直咳嗽。屠夫共有三個孩子,老大十九歲了,是個男孩,如今在訥河的舅舅家幫著開旅館;老二也是個男孩子,十一歲,有些呆,從未上過一天學,有時屠夫會帶他上市場賣肉。但他往往是把已賣了的肉再從人的手中搶回來,鬧得買主很不高興,再加上他特別喜歡一口接一口地吐痰,屠夫就不愛帶他去集市了。最小的是個女孩,七歲,長得很靈秀,頭髮是黃的,嘴巴甜,又愛笑,很討人喜歡。她自從上街後嘴巴就沒停過,她會指著某個人說他是個大煙鬼,抽得快成魚乾了;她還指著某個點心鋪子說,那裡面的油炸糕很好吃,豆沙餡里摻了棗肉。聽得楊昭十分過意不去。覺得自己該給她買一塊。然而他遊歷到賓縣肘已身無分文。通常是他一邊走一邊給人打零工,掙得一些吃飯的錢。能夠徒步旅行的,他絕不坐一次車。有時主人雇他幹活,並不給他餞,只提供吃住。由於幾個月不理髮,他至懷德時,很多過往行人都盯著他看,大約把他當成了精神失常者。楊昭連忙到理髮店剃了個頭,又刮乾淨了鬍子,這回再到街上時就沒人再張望他了。

屠夫的二兒子上了街可不像在家裡那麼木訥了。他逢人就笑,逢鋪子就進。有時別人正講著話,他便進去插話,他的話往往弄得交談者捧腹大笑。別人正講著冬閑時該做些什麼,他卻過去對人說:「公狗騎在母狗身上了,還搖尾巴呢。」別人在悄聲議論一件風流艷事,而他湊過去丟下的話是:「天狗要吃太陽了。」楊昭一會兒去追那個獃子,一會又要照顧小女孩,顧此失彼的,忙得滿頭大汗,已打算率領他們回家了。正當此時,街中央的人群忽然像被洪水沖刷的葦草一樣迅速朝兩邊傾覆,一掛受驚的馬車呼嘯著橫衝直撞過來,而獃子還在街中央優哉游哉地仰望一家鋪子牌匾上的金字,口中念著「鳥、鳥……」楊昭見狀連忙衝過去拽那個獃子,奮力把他推到街邊去。豈料小女孩緊緊跟隨在揚昭身後,她眨眼間就被馬車撞倒,一直被車軲轆帶到二十米外的茶坊前,這才像一個雪球似的滾著停了下來。圍觀者一轟而上去看這個小女孩,早已有女人的哭聲起來了。人們不約而同說出的話是:這是誰家的?若是有大人上街帶了小孩子,而小孩子這一刻又恰好溜到了別處,這人看一眼那死孩子就會昏厥過去,以為不幸降臨到了自己身上。直到楊昭哆哆嗦嗦地帶著獃子出現在人叢中,獃子俯身喊道:「妹——妹一」別人才明白這個死去的孩子是屠夫家的。念著他們夫妻這些年來所做的善事,人們都唏噓落淚,詛咒老天爺不公平,縱是撞了別人家的孩子,也不該撞屠夫家的;縱是撞屠夫家的,也該撞獃子才是啊。

這架馬車拉了半車的布匹,正打算送到布店去。眼瞅著到地方了,街面上突然出現一條高大威武的狼狗,這是小野正二的狗。小野正二喜歡吃過早飯帶著狼狗在街上盡情遛一圈,不料使馬受驚。它一路狂奔下去,一直衝到郊外,才茫然地在一片廣闊的衰草中停下來。

屠夫被人早早地從集市給喊了回來,他望著女兒,乾嚎了好兒聲也沒哭出來。好心人幫助他把孩子抱到喪葬鋪子,說是小孩子不宜再弄回家裡,鬼氣大,不如儘早埋了了事。埋前讓她媽媽再看一眼。

臨近正午,街面上的陽光充盈起來的時刻,屠夫的老婆興緻勃勃地與鄰居趕著一頭心滿意足的母豬回家了。人們告訴她,她女兒讓馬給驚著了,如今停在喪葬鋪子前。這女人便「撲通」一聲坐在地上,任誰也拉不起來了。

埋了小女孩後,冬天就來了。雪來了,孩子沒了。雷來了,花朵和樹葉也沒有了。大地白茫茫的,乾乾淨淨的,讓人不忍心去踩。楊昭總認為自己罪孽深重,是個不吉之人,母親因他而喪生,小女孩也因他而喪生。看來他脖頸處的青跡果然是奪命虎口。屠夫夫婦從未責備楊昭一句,他們徹夜念佛給小女孩超度亡靈,讓她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他們雖然神情黯然,但依然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他們對待生命消失的這種大徹大悟的精神深深震撼了楊昭,就在這年冬天,他來到哈爾濱極樂寺,剃度為僧,開始了吃齋念佛、苦苦修行的生活。在這以後,每當春光融融地照著香火繚繞的寺院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離家遠行的那日的陽光,故鄉的絲綢樣的陽光。

3

新京街頭的雪剛剛露出消融的跡象,溥儀就帶著一百多名隨行東渡日本了。登極大典時,日本天皇派秩父宮雍仁親王來滿慶賀,此次訪日算是答謝。溥儀為了訪日的順利圓滿,提前一個月就做了周密安排。帶什麼禮品,帶什麼人。以至帶什麼樣的廚子,他都親自過問定奪。隨行中有文官和做為武官的扈從員。他還帶了「御璽」「國璽」,這樣一來,就彷彿是帶著整個滿洲國去了。

他們從新京乘火車至大連。大連港的海風仍是涼氣森森。翻卷在海面上的雲彩也是濃重如鉛色。早已停泊在此的「比睿」號軍艦看上去就像一隻巨大的水靴泊在港口。溥儀看見了歡迎的人群,聽見了震耳的軍樂聲,這使他稍微有些低沉的心為之一振。日本昭和天皇曾乘坐比睿號軍艦檢閱日本海軍,它的特殊身份使溥儀覺得無尚榮光。溥儀身著綠色大元帥裝,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上這艘戰艦,與佇立在甲板上的專為迎候溥儀而來的樞密顧問官林權助男爵及其他十三名接待委員一一握手,並且頻頻露出笑意。只不過由於旅途疲憊,平素又很少笑,笑到最後兩個人時,溥儀只覺得腮幫子有些哆嗦,眼睛也酸澀,笑得也要嘔了。他下意識地扶了下眼鏡,依然鼓故起精種朝船艙走去。

給比睿號軍艦護航的,還有「白雲」、「叢雲」和「薄雲」三艘戰艦。啟航時軍樂聲再次激昂地奏響,就像八級海浪聲一樣,喧囂震耳。溥儀把樂蘆當成飛濺的浪花,愉悅地享受著。船離開碼頭的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有一種壯志凌雲的感覺。海天在他的眼裡變得湛藍的,流浪的白雲在他眼裡就是輕紗曼舞的屏風。三艘護航艦小鳥依人般緊緊相隨,姿態是那麼優雅可愛。溥儀準備喝一杯茶,他先用蒸餾水漱口,然後將水噴入海里,海真是太大了,連一滴水珠都沒濺起來。溥儀覺著有趣,又接二連三地漱口,頻頻將水吐到海里。最後漱得喉嚨疼了,這才張手要茶。隨侍戰戰兢兢地提醒道:「皇上,海上風大,不要站在甲板上喝茶,胃會不舒服的,坯是回艙里吧。」溥儀就對隨侍說:「你張著嘴,站在這裡吃上它一個時辰的海風,我看你胃難受不難受!你晚上照樣吃得跟個豬似的!」說完,一揚手回艙里去了。驚魂未定的隨侍只能張著嘴面向大海,一任海風傾灌,他那樣子倒像是向太海討吃的。

溥儀上了一會船就有些疲倦了。他回艙里躺了下來,想著是躺在海面上,身下就有痒痒的感覺,於是就側了個身。他聽見了海浪聲,它們拍打船舷的聲音鏗鏘有力,溥儀合上限簾,可他無論如何睡不著,因為這是在海上。萬一遇到颱風、海嘯怎麼辦?在這茫茫無際的大海上,救生衣又能頂什麼用?這船上的油儲備得足不足,萬一遇到海盜船的襲擊怎麼辦?溥儀越想越緊張,連忙起身到艙外去看海。海仍然一望無際地涌流著,海天相接處的地平線有一帶微紅的雲霓在飄舞,已經是夕陽作別大海的時分了。海鷗的顏色幻化成了銀灰色,這使它們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精靈。隨侍仍然大張著嘴面向大海,往來的人都憋著笑,看來內心已承受不了這笑了。溥儀走到隨侍面前陰陽怪氣地問了一句:「海風的味道好不好啊?」隨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仍然大張著嘴,不敢搭腔。溥儀就笑了,說:「要是吃飽了就住了吧。」隨侍連忙「撲通」一聲跪在鐵質甲板上,一疊聲地叩頭說:「謝謝皇上,謝謝皇上。」

溥儀覺得自己身為滿洲國的皇帝,出門要有威風不說,跟隨著他的滿洲國臣民也要穿著體面才是。那些老臣一律穿著簇新的緞子長袍,鬍子修得很利索,腳上的鞋子也是新的,這使他們舉手投足笨笨磕磕,彷彿他們是才學會走路的小孩子,有些欣欣然,又有些戰戰兢兢的。至於那些換上了新衣的隨侍,更是僵得連走路都不知該先邁哪只腳才是,逢了人就傻傻地笑,溥儀心下想:「這些窮命鬼,穿了件好衣服就不知道屁從哪裡鑽出來才是了。」他很氣悶,只能搖頭嘆息。平索在宮裡他總是要午後才吃早飯,午睡醒來則是傍晚時分。他真正的白天卻是在夜晚,這時他要吃要喝,要聽戲和裁可文件,宮內府侍候他的一干人嘴上不敢說什麼,心下都覺得這分明侍候的就是一個鬼。然而到了船上,皇上的生活卻沒有那麼規律了,溥儀總覺得不能浪費了這大好光陰,船在行駛,每時每刻的風景都有變化,溥儀願意把這每—個變化都看在眼裡。跟隨他的人就愈發辛苦了,不知他何時傳膳,何時用茶,何時就寢。溥儀在甲板望海的時候,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鄭孝胥的影子,心中便有幾分不快。這個溥儀不得不看重的老臣,滿腦子都裝著「共管』思想。他在旅順與本庄繁訂立的密約使他登上了國務總理的寶座。那十二條密約條款包括:滿洲國的「國防、治安」全部委託日本;日本管理滿洲國的鐵路、港灣、水路、公路,並可增加修築;日本軍隊所需各種物資、設備由滿洲國負責供應;日本有權開發礦山資源;日本人得充任滿洲國官吏、有權向滿洲移民等等。當三年前的盛夏鄭孝胥將這份密約遞給溥儀求他裁可時,溥儀認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這恥辱並不是因著密約的內容。誰都明白,日本不訂立這密約也擁有了這些權利,而是因為自己竟被這個滿嘴忠君的老臣給欺騙了,他的越俎代庖的行徑使溥儀恨不能斷了他的手足。儘管如此,大發雷霆之後,他還是在密約上籤了字。鄭孝胥出任國務總理後,陳曾壽、胡嗣愛、寶熙、傅濟煦等都和他疏遠了,他們罵他是亂臣賊子,應該「人人得而誅之!」溥儀對鄭孝胥只能聽之任之。這個瘦老頭子寫得一手好字,喜歡附庸風雅。他以往慷慨激昂地給溥儀講光復大清的夢想時,往往是一語終了,聲淚俱下,顯示其忠心耿耿的姿態。每逢這時鄭孝胥就唾沫星子四濺,有一次弄到了溥儀的臉上,他就彷彿被淋了尿水一般,反感得很,連忙用酒精棉球將臉擦拭一番。從那以後,他與鄭孝胥說話總要隔一段距離,怕那唾沫恣意飛濺。宮裡的人說,鄭孝胥吃相不雅,全不像個學人的樣子,很臟,倒豫個餓了多日的乞丐。愛潔的溥儀就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酸腐氣息。然而他每日倒是穿得利利索索,臉也光潔,溥儀懷疑他的鬍鬚里生著虱子或跳蚤,照例不願意多看他的臉。鄭孝胥倒是渾然不覺,依然很風雅地在各種場合指點江山。想到鄭孝胥,溥儀又想到了陳曾壽,他負責皇后婉容的學習,是個滿腹經綸而善良倔強的老頭子。年初溥儀本打算去旅順避寒時把婉容也帶去。宣布「廢后」,將碗容留在旅順,打人冷宮。他對婉容的神經病越來越無可容忍,在此之前,他曾委婉暗示陳曾壽,讓他辭去給皇后的講席,不然到了廢后之後他再脫卸,恐怕面子上有礙,溥儀深知這些飽學詩書的人對面子看得比命還重要。陳曾壽是婉容比較喜歡和信賴的師傅,因而他對皇后也是忠心耿耿。迫不得已,陳曾壽只能辭去講習。婉容知道後深受刺激,她衣冠不整,大哭大鬧了幾個晝夜,只想和陳曾壽再見一面,可溥儀就是不準。溥儀心想,你發了瘋哭死才好呢,算你命薄,也省我動心思再廢你。然而婉容鬧了幾日後就平靜了,她依然吸她的大煙,把那些壓箱底的衣服折騰出來,換來換去;時而哼一段歌謠,時而又在屋子裡邁著蓮荷步叉著腰晃來晃去。溥儀懶得看見她,所以婉容連出門的機會也沒有了。他曾想讓服侍皇后的老媽子在她的住屋的地上塗上光滑的蠟或者撒上燈油,把婉容跌個粉身碎骨。然而他怕留下惡名,終究忍住了。使他頗為不快的是,日方不同意婉容去旅順,他廢后的舉動只得化為泡影。面向暮色沉沉的大海的這一瞬間,溥儀浮想聯翩,內心生出了某種凄涼感。這種時候,他特別渴望吃點甜點,喝點熱茶,於是就跺了一下腳,厲聲吆喝了一下隨侍的名字,隨侍像幽靈一般從甲扳的一側閃出,嚇了溥儀一跳,於是又罵:「你個賊奴才,你個孽障!」隨侍只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聽候發落。比睿號戰艦的人在夜裡望海時就覺得自己是個啞巴,想著平素說話說過頭了。海才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於是紛紛回艙休息。皇上和滿洲國的主要官員自然在頭等艙和二等艙里,而那些隨恃和扈從員則住在底層。底層基本處於水線之下,空氣流通不好,很悶。而且光線昏暗,呆在裡面,總以為外面是日暮時分、陰氣沉沉。發動機的馬達聲也轟轟地響個不休,好像一頭蠢驢犯了呆勁永無休止地拖著石磨轉圈。這些人開始還湊在一起偷偷講笑話,後來實在忍不住疲倦,便倒在鋪位上眯縫著眼。他們不敢睡得太實,怕有什麼吩咐後因行動遲緩遭到叱罵。皇上在宮裡懲罰人時通常是喊:「把他給我拖出去——」在新京拖出去無所謂,拖出去也是土地,只不過挨些皮肉之苦。若是在船上皇上吆喝:「把他給我拖出去——」他們可就心驚膽戰了,拖到哪裡為止?若是拖下海里怎麼辦?海在他們眼裡就跟地獄一樣沒有分別,進去了,就別再想出來吃窩窩頭。

溥儀在船上睡了一夜後攢足了精神。不過他錯過了海上日出的情景。聽人說海上日出很壯觀。文雅的人說太陽初升時如寶瓶般瑩瑩動人,而下人則說它像剛下生的嬰兒,紅乎乎的。溥儀吃了兩塊豌豆黃、一碟油煎豆腐,然後就到甲板望風景。隨侍怕他著涼,將披風輕輕搭在他肩頭。溥儀看見陽光飛舞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無數銀魚在跳舞,他的內心忽然泛濫起一股詩情,有一種直抒胸臆的慾望。他搜腸刮肚地拾撿前人有關大海的一些詩詞絕句,欲在此之上進行改造,然而只想了句「海七生明月」便無下文了。溥儀很氣餒,繼續苦思冥想,竟想起了風流才子唐伯虎的一首題釣魚翁畫的詩:直插漁竿斜系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他心下暗笑:想什麼詩不好,偏想這爛醉的老漁翁,想那凄涼的風景。由漁翁他聯想到自己,一時玩興上來,特別想讓人把自己裝扮成個老漁翁形象,獨立船頭,看海上濃雲。少年他在故宮時,就常常把自己裝扮成各色人等,神氣活現地嚇唬那些侍候他的太監。那些太監也真是呆,見了他的新形象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好像皇上被人拉下馬了。溥儀轉過身欲要吆喝隨侍為他準備漁竿和蓑衣。轉而一想這是在船上,哪裡搞得來這些東西;縱是搞來了,他在船上這麼鬧可能也不大合適。如此一想,愈發氣餒了,恰恰一群海鷗從頭頂飛過,有白色的鳥糞像毛毛蟲一樣當空落下。落在披風上,讓他噁心得慌,他就扔下披風氣沖沖地回艙里了。

「比睿號」在海上行駛時,另外三艘戰艦始終如一地在左右護著航。溥儀在船上看書、喝茶、做詩,望風景,轉而就過去了兩天。離日本越來越近的時候,溥儀開始有些興奮了。他想像著歡迎的場面一定是軍樂齊鳴、禮炮震天,想著日滿一體的歷史性會晤將會給世界歷史留下非凡的一頁。他想日本離不開他,他們的人民正逐漸移民到滿洲的國土上。他們需要滿洲的糧食、煤炭、石油、礦山、森林。想起年初的正月十三他過萬壽節的情形,溥儀對即將抵達的日本就懷有更加充足的熱情了。萬壽節是他的生日,上午九點整,東京和新京的廣播電台同時播送為溥儀生日而專門編採的文藝節目。東京台播送了偽滿國歌和軍事參議官菱刈大將的祝辭,其時身穿軍禮服的溥儀正端坐在勤民樓上聆聽這越洋的問候。到了晚上,東京廣播電台照例繼續播放為慶祝滿洲國皇帝壽辰而集成的文藝節目。溥儀聽著歌舞樂的曼妙韻律,陶醉得不忍睡去。

海也並不總是風平浪靜。到了航行第四日,溥儀在船上觀看了一次日本海軍七十條艦艇的演習,它們在海上排出各種陣式,其勢威武,令他為日本海軍的強大而深深震撼,同時也為自己未能擁有像樣的軍隊而感到憂傷。雖然他把弟弟和一些人選到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進行培養,然而建立一支強大軍隊的夢想似乎正逐漸化為泡影。檢閱一結束,海上就起了風浪,船開始劇烈顛簸,吃過飯後的溥儀本想在甲板上多流連一番,然而他覺得頭暈目眩,心慌噁心,就急忙往艙里走。然而沒走幾步,突然「哦——」地一聲,一股酸腐的尚未消化好的食物從口腔衝出,溥儀連忙俯身哇哇大吐起來。每吐一下,渾身就痙攣一下,隨侍聞訊而至,一個個呆在那裡,~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溥儀只覺得自己要把五臟六腑都吐空了,他俯身俯得很厲害,眼鏡便掉到了甲板上。正落在他所吐的那些東西之上。溥儀聽見了一陣輕微的笑聲像魚腥昧一樣飄來。溥儀暴突著眼球,很狼狽地去抓眼鏡,隨侍們這才醒過神來,這個幫助捶背,那個幫助拿眼鏡,另一個則去端清水漱口,還有一個找笤帚來清理嘔吐物。重新戴上了眼鏡的溥儀便氣得渾身直眵嗦,恨不能把隨侍個個剁成肉醬去喂大鯊魚,在他看來這群賤骨頭統統該死。他掉下眼鏡時是誰在膽大包天地笑?溥儀想他們肯定沒人敢承認,便惱羞成怒地命令四個隨侍分成兩伙對打,要下狠手打對方才行。隨侍們只能聽命,他們苦不堪言地擊打對方,直到雙方臉上都血痕縱橫,溥儀這才叫他們罷手。溥儀回到艙里,換了身衣裳,又差人把眼鏡擦拭乾凈,靜坐了一刻,腦海里竟浮現出了一首七言絕句,連忙抓起紙筆,把它們寫了下來:萬里雄航破飛濤,碧蒼一色天地交,此行豈僅覽山水,兩國申盟日月昭。寫完這首詩,溥儀精神大振,先前的鬱悶一掃而空了。

受到打擊的隨侍直到船將抵達橫濱碼頭時才從艙底鑽出來。只見夜幕沉沉的大海之上,有十幾艘軍艦前來迎接聖駕,它們一齊將強烈的探照燈光芒投向比睿號戰艦,使它通體流光。禮炮「咣——咣——」地嗚響著,彷彿大海在咆哮。溥儀佇立船頭,頻頻向歡迎的軍艦揮手致意。隨侍甲私下嘀咕,日本倒是真講究,出發時派來了三艘護航艦不說,中途又搞了次海軍編隊大演習,將到碼頭時,叉派來十幾艘軍艦迎接,看來是對皇上不薄。另一個鼻青臉腫的隨侍乙鄙夷地說:「你懂個屁!這叫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讓你大滿洲國的皇上看看,我日本厲害不厲害,你惹得起么?!」隨侍甲連忙左右看看,然後劈手打了隨侍乙一下:「你還嫌自己的臉打得不夠爛是不是?你這張臭嘴,早晚會讓人給割了舌頭!」隨侍乙不以為然地說:「我也活膩歪了,該殺該剮隨它去!」隨侍甲吐了口唾沫說:「呸!好死不如賴活著!」

船正式靠在橫濱碼頭是清晨時分,海一層層地亮了。它越亮越廣闊。橫濱碼頭早已有了歡迎的人群,空中盤桓著幾十架飛機,秩父宮雍仁親王在海風中佇立迎接。他先陪溥儀檢閱了海軍陸戰隊,然後乘火車去東京,昭和天皇、王公貴族以及全體內閣大臣都在車站迎接溥儀。溥儀握住昭和天皇的手的那一瞬間,有一種見到了久違親人的衝動感,不禁熱淚盈眶。

溥儀住在赤坂離官,而隨侍則有一部分住在帝國旅館。隨侍甲住在了赤坂離宮,他要辦理上奏文件登記以及掌管「御璽」和「國璽」。而隨侍乙則住在帝國旅館,相對輕鬆一些。日本的各大報紙都在顯要位置用醒目標題報道溥儀訪日的活動。溥儀無非是按慣例參加天皇舉行的國宴,檢閱軍隊,拜見日本皇太后,舉行答謝宴會等等。隨侍不認得日文,也不會說日語,但每當望見賣報人手中的報紙上招搖著皇上興緻勃勃地參觀遊覽的照片時,他都會在心中暗笑:皇上只要到了好玩的地方,玩興一起來,就會忘乎所以了。

隨侍乙閑來無事,就約了同伴上街去轉。日本的櫻花開得正盛,淺粉的花朵像薄暮的流雲一樣四處瀰漫著,好像東京永遠都是日落時分。銀座大街車水馬龍,隨侍乙覺得店家林立的招牌多得就像亂墳崗子上一望無際的墓碑。心想這招牌整日高高吊著,實在是累得慌。有一日傍晚他獨自溜進一家酒館,順著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餐室。要了幾瓶清酒、生魚片和米果,快意吃喝起來。想著自己一生也就出來風光這麼一次,便覺得應該把兜里辛辛苦苦攢下的那些錢全部花掉才是。他打著手勢叫來了一個藝妓,她二十上下的樣子,挽著髮髻。穿和服,有些瘦,笑起來喜歡叉開五指,彷彿快樂正透過手指向外釋放。餐室一側的木架上陳設著古玩陶瓷、土俑、茶具等古香古色的物品,草席編就的榻榻米散發著乾草的芳香。隨侍乙分外喜歡那藝妓穿著木屐行走時發出的「噠噠」聲,彷彿新京初春屋檐的滴水聲一樣。藝妓給她表演了一個歌舞節目,又一個歌舞節目。隨侍乙就在微醉中把口袋中的錢全都摸出來塞進藝妓和服中的小口袋。藝妓的眼睛放著光,湊過來親吻隨侍乙的脖頸和臉頰,然後將手指迅速挪向他空空的褲襠。藝妓忽然「哇——」地一聲驚叫起來,面露疑惑和同情之色。隨侍乙夾緊了雙腿,突然把剩餘的清酒當頭澆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藝妓連忙上前用綿軟的雙手為他擦淚,並且把兜里的錢退還給了他一部分,陪著他一杯杯地喝酒。恍惚之中,他只覺得藝妓往他的兜里一次次地塞著什麼東西,他醉得已經回不了帝國旅館了。幸而同行者發現他進了這家酒館,於是將他找回。隨侍乙第二天清晨起來,發現兜里鼓鼓囊囊地塞著一些東西,掏出來一看。竟是白色的手帕、小巧的木扇、香荷包以及紅色的剪絨花等物品。香荷包的氣息在那個清晨如醉如痴地瀰漫著,使他覺得餘下的時光就像凋零的櫻花一樣黯淡。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大聲說道:「沒白出來!」

4

南市街醬菜園的門臉,晦暗得像是間喪葬鋪子。劉秋蘭每每踏人其間,都有一種來到陰間的感覺。豎立在街面的房屋基牆是灰色的。門窗的油漆是古銅色的,而醬菜園的招牌是黑底綠字。綠字由於風吹日晒久了,全無鮮潤氣象,斑斑駁駁得像發了霉的菜糰子。劉秋蘭幾次想跟主人說,那招牌換成白底或深藍底色的不好么?縱是仍用鍋底色的黑顏色,塗在上面的綠字也該重新描描才是啊。綠字一旦舊起來,就跟黃臉婆般難看。

宛雲到了該入學的年齡了,可她沒有去。劉秋蘭沒有多餘的錢供她,王亭業這一去杳如黃鶴,再無消息。她幾次託人打聽他的下落,均無音信。幸而醬菜園的老闆給了她看管他傻兒子的活兒,不然她和宛雲的衣食都成了問題。

醬菜園共有三個比較大的作坊。一個是存儲和處理新鮮蔬菜的地方,另兩個則是放置大大小小的缸和罈罈罐罐的地方。後兩個作坊透出的是一股濃濃的鹹味,好像那裡是曬鹽場。在醬菜園工作的人總是裸著通紅的雙臂。他們的手指由於長久在鹹水中浸泡而腫脹紅潤。由於經常接觸水,他們喜歡穿著水靴。夏季時,從水靴鑽出來的氣息跟爛魚塘的味道沒有分別,格外刺鼻。初去時正值隆冬,由於無法開窗通風,作坊的氣味就熏得劉秋蘭直噁心。到了春季,塵埃累累的密封條一撕下來,窗外的空氣能湧入作坊之後,醬菜園的空氣就不那麼讓人心煩了。久而久之,劉秋蘭倒是習慣了那氣息,回到自己家裡一旦與那氣息隔絕了,還有些失落呢。

醬菜園的老闆李金全,五十多歲了。長得又高又瘦,斜眼,因而看人時給人一種心懷鬼胎的感覺。他娶了位朝鮮媳婦。生了兩個孩子。老大是個女孩,已經出嫁了。生了個男孩,常常在星期日帶他回家來。老二卻是傻子,生下來就弱智,這使得李金全夫婦不敢繼續再生下去了。惟恐接下來的個個獃頭獃腦,難食人間煙火。經營醬菜園的是李金全,而背後支撐這一切的卻是他的老婆朴善玉。這個朝鮮族女人非常能幹,從採買蔬菜到清洗腌制的整個過程,幾乎都是由她親自參與的。腌制醬菜的配料也是由她獨自施行的。她腌的醬菜既有東北風味的咸、香,又有朝鮮族風味的酸、辣,爽口極了。在配料中除了大蒜、紅辣椒、花椒、大料、糖,醋等這些常見的東西,還有茴香末、芝麻、楊梅、梨核、枸杞等果品。由於造價較高,醬菜園的鹹菜價格高於普通市面賣的大眾鹹菜,因而一般的老百姓並不常吃它。它的銷路大部分都集中在各大飯店和旅館,都是些吃住比較講究的人享用它。即使如此,它的生意仍很興隆。因為作坊是家庭式的,規模有限,腌制的醬菜較少有存貨。而且有些醬菜精製時間長,味道醇厚,一經出手就會供不應求。除去給作坊的幾個工人開支外,醬菜園的剩餘也很豐厚,這使得李金全特別喜歡出去花銷。家裡本來有好茶,他偏要叫上車去茶館喝,只要戲院有新戲上演,他場場都不拉過。他很少跟作坊的工人講話,跟劉秋蘭也少話,有時看她一眼,就會使勁揉揉眼睛,好像劉秋蘭是粒沙子,把他的眼睛看疼了。

傻子乳名阿永,醬菜園上上下下的人都這麼叫他。他若是高興的時候,你若喊他「阿永」,他就會笑嘻嘻地說「阿永在這裡」,說著便捏自己的鼻子,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跑了。而若是他情緒低沉的時候,你若叫他「阿永」,他就會氣咻咻地揮舞著胳膊說:「阿永丟了!」說著,還要打自己一個嘴巴,像是要頃刻間把自己拍得灰飛煙滅。他發起脾氣來就會不由分說地砸家裡的東西,碗、杯、花瓶、茶壺這些易碎的東西不知有多少成為他手下的犧牲品。劉秋蘭很奇怪李金全夫婦並不在意阿永摔東西,摔過後還要如數買回添置上。有一回朴善玉從舊瓷器市場買回來一籃子碗盤,專門放在阿永屋子的窗前,以備他摔的時候能信手拈來。阿永也不客氣,摔得劈叭作響,破碎的瓷片千姿百態地散布在地上,使從它上面經過的貓躡手躡腳的。

阿永看上去比較得意劉秋蘭。他像對付其他保姆一樣喜歡跟劉秋蘭惡作劇。如他捉了只蟲子偷偷將它塞進劉秋蘭的脖頸。再如他把劉秋蘭的提包藏在醬菜罈子底下。劉秋蘭只是笑著喝斥一聲:「阿永!」便不再深入責備了。因而阿永願意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劉秋蘭,只要他晚餐時吃了什麼好的,也不管隔了夜後它還會不會好吃,阿永就會將那吃的單獨放在一個碗里,擱在窗台上,說:「給蘭的!」他管劉秋蘭叫蘭,而管宛雲叫雲。宛雲常常跟劉秋蘭來醬菜園,把她獨自留在家裡劉秋蘭不放心。但宛雲有時不願意來,說是若是爸爸回來了,進屋連個人影都不見,還不得以為他們搬了家了?說得劉秋蘭淚眼朦朧的,盼望王亭業有一天會像福音書一樣從天而降。既是被人抓走了,他肯定受了不少折磨,瘦肯定是自然的了,他的身體會不會出現大毛病?他的精神是否如從前一般健全?劉秋蘭盼夫的心情就有些忐忑不安了,這不像以往她做了一鍋飯等著他回來吃,他進屋時肯定會好模好樣的。現在兩年不見了,他又去了個非人的場所,回家後是否就是個形銷骨立的鬼樣的病人?或者是個精神恍惚、答非所問的人?劉秋蘭每每這樣想的時候,眼前就會浮現出阿永的形象,便有些怕王亭業歸來。若是那樣歸來,還不如永無歸期的好。這樣想的時候,劉秋蘭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她立刻懲罰自己,用針刺一下手指,或者用手狠狠地掐一把大腿。而此時若恰恰在醬菜園,她就會讓阿永薅自己的頭髮,使勁往起拔,拔得頭皮生疼生疼的,阿永發出止不住的嘿嘿嘿嘿的笑聲。

朴善玉是個閑不住的人。她忙醬菜園的活計,也忙家裡的一攤事。家裡人的換季衣裳、飲食、出行等等,沒有一件她不關心的。她的嘴巴很少有停下的時候。就是她獨自一個無法與人交流時,也是張著嘴唱歌。唱那些頗有些凄婉意味的朝鮮族民歌。作坊的工人喜歡她,不管比她大的還是比她小的,一律喚她為朴大姐。劉秋蘭也叫她朴大姐。除了看阿永之外,她也幫朴善玉做些縫縫補補的活計,中午便在醬菜園吃。有時宛雲沒有跟來。朴善玉就會問:「雲呢?」她與阿永一樣喜歡叫她「雲」。朴善玉常說的一句話是:「雲美,雲真美。雲大了以後,身後會跟著一群男人。」阿永不懂宛雲身後為何要跟一群男人,就說:「噢,他們要抓雲的尾巴了!」這時劉秋蘭便會笑,對阿永說:「雲要是長尾巴,我就把她送到山上和狼呆在一起了。」阿永知道狼不是好東西,就十分惱怒地威脅劉秋蘭說:「我薅光你的頭髮!」朴善玉和劉秋蘭愈發笑個不停了。朴善玉和李金全都是協和會的人,有時協和會有聚會,醬菜園的一幹事就都由劉秋蘭代為料理。阿永若是安靜起來,醬菜園裡便是一團和氣。而他一旦鬧起來,阿永的父母又恰恰雙雙去了協和會,劉秋蘭就有些力不從心,要扼制身體強壯發瘋的男孩子,非要有力氣不可。每逢這時,只要宛雲在場,她只需扯一下他的衣襟,說聲:「阿永哥哥,你別鬧了。」阿永就會立刻停止摔摔打打、亂踢亂蹬的行為,偃旗息鼓。而若宛雲恰好留在了家裡。作坊的人也在忙其他活計,劉秋蘭往往會與他撕扯得披頭散髮,頭暈目眩。待阿永恢復常態,她就會奄奄無力地偎在椅子里,連喝水的力氣也沒有了。

開春以後,阿永特別喜歡到街上去逛。只要有熱鬧,他就會停下來看上半晌,他不怕下雨,一旦下雨了,他就會伸出舌頭去接雨滴,嚷著:「真好喝!」有時雨下得很大,遠遠近近都是白茫茫的,街上沒有任何行人,阿永也會跑出去興高采烈地叫:「洗澡了!快來洗澡了!」劉秋蘭只能打著傘去拽他回來。阿永不管在雨中站多久,回來後都不會感冒,連噴嚏都不打一下。食慾還比以往要好。而淋了雨的劉秋蘭則是噴嚏一個接一個,只得煎薑湯來驅寒,不然一旦病起來,宛雲也會跟著受罪。

自從到南市街醬菜園做阿永的保姆之後,劉秋蘭的身體倒是比以往好了一些,風濕痛不那麼嚴重了,而且飯量比以前大了。鄰居張家老太就會時不時地對她說:「你可真是個有福的人,這個醬菜園子養你哇,瞅瞅你現在臉上顏色照早先鮮亮多少?你家的教書先生,一準是個風流鬼,把你折騰得跟個紙人一樣單細,我看他不回來倒好,回來後仍是磨你!」話雖是恭維劉秋蘭的,可因為連帶著把王亭業給罵了,劉秋蘭便不痛快,又不好當面反駁,只能在她晃悠悠地離開後沖她的背影罵一聲:「多歪的老太太!」宛雲跟著起勁地附和:「歪得邪乎著呢,歪得眼珠掉下來,落進茅坑裡了呢!』劉秋蘭便笑歪了身子,點著宛雲的腦門說:「別這麼厲害,長大了該嫁不出去了!」

朴善玉待劉秋蘭很知心,有什麼話都說給她聽。她不喜歡別人叫她們是半島人,聽著不大順耳。她來中國比較早,先是在湖北一帶種水田,後來認識了李金全,就跟他結了婚,到了東北,她說自幼在朝鮮時受夠了苦,家裡窮得常常斷炊。她的兄弟姊妹只有三四套衣裳。誰上街就把衣服穿出去,另外的則只能鑽進破被子里等。那時從朝鮮來中國的人很多,說這裡能吃飽飯,有地可種,朴善玉就偷偷跑來了。她不敢讓父母知遭她的下落,父母對兒女的教誨是不管出生的地方有多窮,都不能離開它,否則就是大逆不道。不過她還是託人打聽了家人的消息。她父母在她離開五年後的同一年去世了,一個是因為吃了發霉的糧食中毒而死,一個是自殺。父親自殺前把幾個兒女都攆到親成家裡。然後他獨自在家用刀片割斷了手腕上的靜脈。朴善玉每說到此時都要唏噓落淚,覺得父親實在是傻,為什幺要走那一步呢?劉秋蘭便也陪著落淚,少不了要說幾句安慰的話。朴善玉告訴劉秋蘭,之所以選她來當阿永的保姆,還是李金全的主意。因為他不止一次在街上看見過劉秋蘭,她經常出人藥鋪,又聽說她男人出了事,—個女人家沒有著落會走絕路的,於是就托張家老太去說合。張家老太喜歡吃醬菜,常來向朴善玉打聽腌制的秘方。她這個人好交際,自來熟,屁股沉,一坐下來就是大半天,且聽她像烏鴉一樣呱呱地說,容你插不上一句話,把劉秋蘭成功地介紹給阿永做保姆後,她來得更勤了,而且很理直氣壯的樣子,茶水要好的,瓜子要吃新炒出來的。走時還要拿一碗醬菜。朴善玉也不和她計較,由著她久坐和擺譜。困為能給阿永找一個隨心的保姆,實在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張家老太也能帶給大家一些樂趣,她總是不厭其煩地講年輕時那些賤骨頭男人如何追求她。甚至連哪個男人在床上對她什麼姿式都講。講的時候往往由於腸內消化物的異常蠕動而噗噗地放屁,十分可笑。劉秋蘭這麼一聽,倒也不反感張家老太了,以後她再去家裡時,只管由她胡說,張家老太就像到了親閨女家一樣隨便,順手牽羊地拿個針頭線腦不說,有時竟然動手翻劉秋蘭的箱底,說是看看她有什麼體己,若是什麼也沒有的話,將來給她說婆家時要它個一應俱全。她常說的一句話是:「這群賤骨頭男人娶了老婆就往死里使喚,不能白白讓他們這麼窮折騰。該要的東西就要!」而你若反問她當初要了什麼,她就會伸出十指說:」金鎦子呀,看看,多好的成色!」說著,使勁抖著戴了金戒指的手指,之後又晃著腦袋說:「還有金墜子呀,瞧瞧,富貴不富貴?」吊在耳垂下的金耳環就像一對蜜蜂晃來晃去,劉秋蘭就說:「您年輕時是個美人,男人當然肯在你身上花錢了。不似我,一個棺材瓤子!」本來她是要恭維張家老太的,誰知道就這麼輕易把自己捎帶著輕賤了,心裡還是有些感傷。張家老太說:「女人在收抬,穿上套漂亮衣裳,抹上胭脂描上眼眉,再插朵花,你就不是棺材瓤子了,就是春天的一棵羊角蔥!」劉秋蘭可不想當那棵羊角蔥,若是嫩到那般程度,幾口便被人吃了。她不求漂亮,只求健康、體面地活下去,把宛雲拉扯大,王亭業若是回來了,她也不想讓他再教書了,在這個世道中,教書也是件危險的職業。不知道哪一句話錯了,就會面臨殺頭的命運。她要始終如一地和朴善玉融恰好關係,想著將來若是王亭業平安歸來,求她跟老闆季金全說說,讓他來醬菜園的作坊當工人。在她看來,這活很不錯,在作坊里可以隨意開玩笑,可以胡說八道,活不很累,又鍛煉了身體,家中一年四季還不用買醬菜,何樂而不為呢?

六月來了。雨也多起來了。阿永淋雨的日子也就多了。只要淋了雨阿永就會高興好幾天。劉秋蘭有時給他講故事,那些故事宛雲全都聽過,若是宛雲在,她就接著講下去,講得繪聲繪色的,逗得阿永笑個不休。然而到了禮拜天,朴善玉的女兒帶著丈夫、兒子一家三口回來時,阿永就會哭鬧。他不喜歡姐夫,更不喜歡那個淘氣的小外甥。看著五歲的外甥在醬菜園為所欲為地踩椅子翻窗,阿永就會罵個不休。罵小外甥是野貓,是耗子,是黃鼠狼,是只大臭蟲,是個噁心的綠頭蠅。明明知道他是個傻子,朴善玉女兒的丈夫還是和阿永計較,他會立刻做出要帶著一家三口回家的決定,也不管灶上已經準備了七碟八碗。弄得做丈母娘的很難堪,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當初她就沒有看上女兒找的這個女婿,他初次來醬菜園便就著可口的醬菜喝了一斤白酒,氣得李金全說女兒分明找了個酒桶。這男人很小心眼,不願蠹讓妻子與左鄰右舍的男人打招呼,也不願意她出去找事做,只是留在家裡侍候他和孩子。他在交通部任一個不大不小的官,俸祿優厚,有許多日本朋友。他常常出去與他們聚會飲酒。平素他若發現有哪些話對當局不利,便會擺出一副主子的面孔教訓人。比如陰曆二月初二時一家人團聚在醬菜園吃豬頭肉,李金全發了句牢騷,說皇上幹嘛要把奉天、吉林、黑龍江和熱河四省分割成十個省,這不是越分越亂嘛,管起來能那麼容易嗎?他的女婿就高聲大氣地叱責岳父:「皇上這樣分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家是分工越細越好,國家更是如此!」氣得李金全恨不能把女婿的眼睛剜出來給狗吃。所以阿永一旦對女婿怒目而視了。他嘴上埋怨阿永,心裡卻是高興,巴不得阿永給姐夫幾個響亮的耳光子吃。不過他不樂意外孫小鋼回去,而小鋼又是不能不隨著大人們走的,權衡來權衡去,仍然是阿永佔了下風,星期日只要小鋼一家來,劉秋蘭就得把他從南市街接到自己家中,直到火燒雲濃濃地堆滿了兩邊天,阿永才能回醬菜園。阿永倒是樂意來劉秋蘭家,他喜歡到院子里和泥玩,將大團小團的泥巴往牆上抹,弄得劉秋蘭家的牆面像是長滿了蘑菇。阿永一來,張家老太也來了,她喜歡逗引這孩子,叫他「乾兒子」,阿永則叫她「太」。張家老太跟阿永最愛說的一句話是:「乾兒啊,太給你找個媳婦要不要?」阿永仰起頭,斬釘截鐵地說:「要!」張家老太問:「要啥樣的?」阿永一本正經地兌:「要臉像雲的。胳膊和頭髮像蘭的,屁股像太的!」張家老太就笑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她悄悄跟劉秋蘭說有些生下來的傻子是有來頭的,他們當中有的成了親之後竟會大徹大悟變成個正常人,洞房花燭夜後就開了竅。張家老太說這種人身上有兩世,一世是和尚命,一世則是老爺命。只要邁過了愚頑不化這道門檻,他們當中的人多半是大有作為,當皇上也未可知。劉秋蘭才不信這一套呢,她想若是阿永突然間能變得智慧超人,也許她一夜之間也能變成個珠光寶氣的闊太太。這實在是個空洞離奇的夢想。張家老太見劉秋蘭不附和,就舉一些例子來說明,這例子是有名有姓的,可劉秋蘭仍覺得子虛烏有。實實在在的生活是,她在周末的黃昏牽著阿永的手在新京最骯髒的街道上踽踽穿行,有時阿永會出其不意地拽女孩子的辮子高呼「馬尾巴「,劉秋蘭就得在被襲擊者的叱罵和詛咒聲中給人陪不是和笑臉,而此時阿永飛速逃掉,她又得氣喘吁吁地追他,追上時,往往是他掐著襠里的玩意旁若無人地站在街面上撒尿,惹得過往行人個個掩面側行,嘻嘻而笑,她只能紅著臉上前為他遮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家人,便在一旁說:「哼,也不看好家裡的人,這麼隨便就讓他尿了。」劉秋蘭就特別想頂撞一句:「你要跟他一樣,不也照樣不知廉恥地亂拉亂尿嗎?」可她不屑與他們理論,只是更加憐愛地拉起阿永的手,慢慢地領著他走。直到把黃昏走得更加昏暗,一些財大氣粗的店鋪提前讓門額外的燈盞亮起來,街面上有了紛雜的流光碎影的時候,劉秋蘭才把阿永送到醬菜園。此時李金全往往早巳候在門口了,他見了阿永總是先伸出手撫摸一下他的腦袋,說:「阿永,出去開心不開心?」阿永響亮而簡捷地答一聲:「開心!」就大踏步地進了醬菜園。

醬菜園有一個夥計名叫丁立成。長得五大三粗的,豁唇。別看他人長得粗,心倒靈巧得根,他會用紙疊各種玩具,洋娃娃、輪船、飛機、坦克等等。他疊的洋娃娃眼睛會動,輪船則會有好幾層甲板,而且窗口一應俱全。他疊的飛機的翅膀能自動收縮,而坦克的履帶能前後移動。宛雲和阿永都喜歡他。他是蒙古人,食量很大,因為抗婚離家出走。朴善玉告訴劉秋蘭,他父母為他做主,娶一個頭人的閨女。他不喜歡那姑娘,於是騎著馬離開了故鄉,從此改名更姓為丁立成。過著穩姓埋名的生話。在醬菜園工作之餘,他喜歡用紙疊這些千奇百怪的東西,而且喜歡耍刀子。他佩戴著一把一尺多長的蒙古刀,耍起來令人眼花繚亂,那刀在他懷裡,恰如銀蛇飛舞:李金全不只一次說他:「別帶那刀子,讓人以為你是叛亂分子。私藏武器,塞進笆籬子可就誰也保不出你來了。」丁立成不聽這一套,我行我素地與他心愛的刀形影不離。他識不少字,愛坐在燈光下的醬菜罈子上看書,每翻一頁書,必定用粗粗的大拇指蘸一下唾沫,嘩啦一聲翻過去。有時只讀單面的報紙,他也要下意識地伸出肥厚的舌頭,用拇指蘸一下,在報紙上印下一個濕痕。有一次他讀李金全從協和會拿回的《迴鑾訓民詔書》,愣是把「鑾」讀成「蘭」,還頻頻看劉秋蘭,惹得醬菜園的人嬉笑不已。朴善玉私下對劉秋蘭說:「我看丁立成是相中你了,他還真是個有骨氣的男人。」劉秋蘭立刻漲紅了臉,說:「我男人會回來的,家裡的門天天都給他留著呢。」

5

松脂的香氣隨著雨季的來臨前濃郁了。雨絲就彷彿是小錐子,將松樹扎出一個個小孔,令香氣裊裊而出,如霧般氤氳地飄拂。紫環喜歡用樺皮簍背著兒子去雨後的松樹林聞那動人的香氣,她會對背上的孩子說;「除歲,聞聞這味兒吧,多清香、多養人啊!你長大了娶媳婦,就要娶身上有這種味兒的姑娘!」除歲咿咿呀呀地叫著,只管吮手指,鼻子里忙著往出流鼻涕,才顧不上聞什麼松香氣呢。紫環是一月一日生的這孩子,因而給他起了個乳名「除歲」,大名則是胡二起的,因為當時醉了,初始給他起的名是胡吃喝、胡天下、胡走、胡鬧,清醒後定名為胡永續,胡二希望孩子能夠頂天立地地為他傳宗接代下去。

除歲七個月了,白白胖胖的,長了四顆乳白的小牙。紫環奶水不旺,就喂他米湯和雞蛋羹。胡二每天外出歸來回到地窨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除歲,左一聲「兒子」,右一聲「兒子」地叫個不休,把孩子親得哇哇直哭。除歲一哭,胡二就歪著頭瞪著眼珠說:「我說兄弟,我這可是稀罕你吶,怎麼這麼不識逗呀?」紫環在旁邊嗔怪道:「你個傻瓜,跟兒子稱兄道弟的,降了自已的輩份都不知道!」胡二便放下除歲,使勁吮她的舌頭,把她的奶從衣裳中掏出來,將她往炕上抱。也不管當時紫環在灶上煮著什麼東西,胡二就齜牙唰嘴地行他的樂事。在那過程中他一遍遍地叫:「再給我生個兒子,除了除歲,還要個端午!」胡二喜歡過端午節,希望紫環再生孩子能趕到端午節這一天。

有了除歲後,胡二和紫環的關係就融恰了。胡二不似以往一喝就酩酊大醉了,他也不亂花錢了,說是要攢足錢將來供他的兒子上學。雖然說遠遠近近沒有一座學校,晚清留下的零星學校就像深山中的野花般自生自滅了。胡二很天真地把他所會寫的一些字,用炭灰寫在潔白的樺樹皮上,一張張地吊在地窨子牆的四周,就像雪片一樣。那字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也有「人、口、手、足、爸、媽、爺、娘」,還有「豬、羊、狗、牛、雞、虎、鴨、蛇」,胡二常常抱著除歲在那字下流連,指指點點地大聲朗讀。無論什麼字音,除歲跟著發出的都是「咿——」音,胡二就笑著拍一下兒子的屁股蛋說:「你咿個屌!」

胡二這幾日正在猶豫冬季時是否去開庫康的實業所參加採伐隊。實業所是黑河下屬的親和術材公司的一個分支,由親日的把頭掌管著。那裡有幾個大型貯木場。被招募去的人屬於滿洲勞工協會的勞工。他們採伐了大量優質原木後,從黑龍江上一部分運到黑河做為軍需建設用品,一部分則漂洋過海運回了日本。聽說實業所儲備了大量物資,米、面、油、酒、布匹等應有盡有,勞工領到的多是現錢,住得也不錯。胡二想去那裡幹上一個冬天,攢點家底。他不能讓除歲長大後像乞丐一樣貧窮。只是採伐下來的術材歸日本人使用,胡二有些憤憤不平。覺得對不起死去的朱運山和王飛立。然而他靠自己的能力掙錢比較吃力,春夏以來他幾乎沒有打過什麼獵物,家裡的糧食頂多能吃到年底。胡二想為了寶貝兒子就得忍辱負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憑他的號召力,若是到了採伐點待遇不公,他會糾集一幫兄弟揭竿而起。只不過這要萬不得已才可如此,因為他不比從前,是個有家室後代的人了。他出了事不要緊,老婆照樣會跟著別人跑,而除歲卻沒有親爹了。

烏日楞的神醫名聲在附近的幾個村屯越來越響亮。不過他能使一些病入膏肓的人起死回生,也能讓只有微恙的人命喪黃泉,這使得求他看病的人總有些戰戰兢兢,疑神疑鬼的。胡二和紫環都很感激烏日楞賜紿了他們一個兒子,有了好吃的東西就送一些給他。紫環還常常在雨過天晴之後,聞夠了松脂的芳香以後到鳥日愣家去。烏日楞已經習慣站著走路了,臉頰也豐滿了一些,只是看人時眼神仍有某種驚恐。他很喜歡除歲,只要除歲一來,不管烏日楞手中忙著什麼活,都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倏地躥過來,用舌頭去舔除羅的眼瞼,舔得除歲咯咯地笑。若是除歲好久不來了,烏日楞就會突然出現在地窨子前,手中拿著一根木棒,伸出舌頭去尋找除歲。紫環很奇怪烏日楞外出時為什麼總要帶根木棒。胡二說:「還不是跟野獸搏鬥慣了,一走起路來還以為走著從前的老路,就會順手握著木棒。」按胡二的揣測,烏日楞至少打死過幾十頭熊和上百條的狼,不然很難活到現在。烏日楞的腿上有兩處鮮明的紫斑,胡二說那肯定是毒蛇咬傷後留下的痕迹。胡二還跟紫環開玩笑說,烏日楞牙齒尖利,看來吃了數不清的獸肉。別看他弱不禁風、骨瘦如柴的,身下的玩意肯定結實得像山上的石頭,不信就讓她試一試。紫環就把一口唾沫噴到胡二的臉上,罵:「你個黑心爛肺的東西,一肚子的花花腸子!你要是嘴上不積德,下世就會被閻王爺給割了舌頭!」胡二鄙夷地啐口痰說:「真要是到了那地方,閻王爺的舌頭還不得讓我給割下來!」紫環知道跟他爭不出個青紅皂白,他若撒起野來,就是皇上來了也抵擋不住。於是只能私下嘆口氣,由他胡說八道。

紫環每每和烏日楞在一起的時候,就會給他講一些故事。烏日楞聽得看似漫不經心,然而卻時時能做出反應。這是他的一雙蒲扇似的耳朵提供的訊號。只要他對這故事有想法了,他的耳朵就會一張一弛地顫動,就像是在拉風箱。而如果也對這故事無動於衷,耳朵就紋絲不動。只要他的耳朵一直顫動,紫環就會把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下去,反之,則迅速打住,再擇其他話題。紫環聽人說,烏日楞治死的兩個人,一個是酒鬼,一個是煙鬼。酒鬼也是鄂倫春人,一天喝三頓,眼睛都喝花了,進山打獵出槍射中的結果與目標往往是南轅北轍。他想打東面的一隻飛鳥,而落下地的往往是東南方樹上的一枚松塔。家裡人都勸他少喝,可他就是不聽。有一次竟然舌頭僵硬地威脅妻子:「你再藏我的酒捅,我就剜出你的心烤著下酒吃!」嚇得他女人面如土色,雙腿抖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來酒鬼天天頭痛,他便罵家裡人,說他們背後念他的咒了,有時他頭痛得撞牆。來看烏日楞的時候。酒鬼的頭痛病正發作著,他咆哮著對烏日撈說,要是他不能立刻止了他的頭痛,就不讓他活到日出時分。烏日楞給了他三服藥,他回去吃下第一服後果然不疼了,於是又放開量大喝了一通,直喝得臉上呈現豬肝色,喘不過氣來。於是連忙吃第二服藥,葯一落肚氣脈就暢通了。酒鬼便誇烏日楞是神醫,說要給他找個強壯的女人侍候烏日楞。然而子夜時分,酒鬼突然大口大口吐血,折磨到凌晨時便氣絕身亡。而煙鬼是個漢人,家裡本來窮得揭不開鍋,可他就是斷不了抽鴉片的癮。抽得面黃肌瘦,走路直打晃,就像被暴風雨襲擊的一棵小樹。他滿口壞牙,從不漱口,嘴裡老是發出盛夏廁所的味道。他妻子不願意和他同床,他就剪亂她的頭髮,撕碎她的衣裳,聲言要把最大的女兒賣到窯子里去。女人只得順從他,聽憑他擺布。突然有一天他的牙劇痛起來,疼得他全身抽搐。嘴都歪了。他老婆善心腸,就搭了個馬車來向烏日楞討葯。回去後給他吃下,牙是永遠不會疼了,因為他一命嗚呼了。於是有人懷疑烏日楞下的葯有毛病,請明白人把沒吃完的葯仔細看了,不過是些草根、樹皮、花瓣之類的東西,絕不可能吃死人的。於是人們只能感嘆死者命短。

紫環給烏日楞講了胡二想在冬天去開庫康山林隊當採伐工的事。紫環說:「他還拿不定主意呢,你說他當去不當去?」烏日楞的薄耳朵顫動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紫環就說:「不去怎麼辦?有了除歲就不比以往了,他得攢錢了。」烏日楞垂下頭,把頭埋在膝間,突然又抬起頭來,伸出舌頭,用手使勁地點著舌頭。從舌頭上滴下的涎水弄濕了他的臉。紫環大惑不解地問:「你是說去了山林隊他會成為啞巴?」紫環笑了,「這絕不會的。你還不知道吧,胡二是胡匪出身,厲害著呢。他不割別人的舌頭就不錯哩。要想割他的舌頭,除非是他死了!」烏日楞收回舌頭,用袖子擦乾淨了嘴,張著手要吃的。紫環給了他一塊玉米餅,吃過後烏日楞就向回返了。走時他沒忘記拿著術棒。

紫環越來越喜歡這裡了。她與鄂倫春人也混熟了,他們打了狍子和犴,就會分給她一些肉。紫環也禮尚往來地把腌制的鹹菜送一些給他們。最難過的是冬天,天太冷,幾乎出不了屋,暴風雪隔三差五就來,人蜷縮在屋子裡似乎連路也不會走了。然而春祭以後。天氣日漸轉暖,冰消雪融後嫩綠的草芽在向陽山坡上青凜凜地閃現了,人們換下了笨重的棉服,跑到外面透徹地換上一口氣,說聲:「唉呀,真的春天了!」就趕緊回去烙春餅吃。紫環記得五月春祭時,遠遠近近的薩滿神都來了,他們戴著鑲有鐵角的神帽,穿著怪異的服裝,然後在一個空場地上跳神。參加的鄂倫春人騎著馬趕來,馬背上馱著完整的狍子和犴等祭品,將它們擺放在達子香枝條上。薩滿在場地中央跳,而鄂倫春的百姓則在場地四周祈禱。祈禱的神有「太陽神」「月亮神」「火神」「薩滿神」「祖神」「男人神」「女人神」「孟姓神」「郭姓神」「狐仙神」「小孩神」「灶王神」等等,真是神氣十足,無處不在。似乎你手觸之處都是神。鄂倫春人信奉萬物有靈,所有靜止不動的事物在他們看來都有生命,這使紫環走在路上時總有些戰戰兢兢,腳下的石子、草葉、紙片、木棍若是都有神韻,被踩的它們會不會愆怒於她?紫環把這想法說給胡二,胡二吐口唾沫不以為然地說:「我的屌就是你的神,還是個大神,你恭敬好它,這輩子就不會受委屈的!」氣得紫環真想一刀騸下他的神,讓他疼得抱頭鼠竄,再不敢信口雌黃。

鄂倫春婦女夏季時喜歡到山上扒下來整張的樺樹皮來晾曬。她們用它來做樺皮船,也用來做各種器皿。紫環常常背著除歲到他們的居住區學這手藝。她們做「紅改」(底大口小的桶),敖沙(橢圓形針線盒),斯卧開依(半圓形裝神像的盒子),塔弟通烏依開敖河(長方形箱子);她們還喜歡在樺皮搖籃上描畫花草、小鳥、神像、蝴蝶等等圖案。除歲睡的那個搖籃,四圍就畫了芍藥、百合和啄木鳥的圖案。除歲常常伸出手去拍搖籃的側壁,不是拍在花蕊上,就是拍在鳥嘴上。每逢此時紫環就俯身點一下除歲的腦門,說:「小淘氣。那花不是讓你給拍閉了?」或是「啄木鳥咬著你的手了是不是?」除歲激情蕩漾地亂蹬著雙腿,鳴哇叫得直流涎水。胡二發現地窨子里的樺樹皮器皿越來越多,而且都派上了用場,就不免驚奇地問紫環:「這些是人送給你的,還是你自己做的?」紫環一挑眉毛一字一頓地說:「當然是我自己做的!」胡二就將頭探向窗外,沖著遠方的樹林呼喊:『我老婆紫環誰能比礙上?幹啥是啥,兒子養得結實,飯做得香,東西也做得漂亮!」紫環便上前捂胡二的嘴,嗔怪道:「你這破鑼嗓子,別嚇著那些鳥和樹們。」胡二嘿嘿一笑,說:「樹也有個膽么?」八月的一個午後。紫環忽然發現搖籃中的除歲一陣驚悸。她連忙抱出孩子,將他的身子貼在自己胸口。然而除歲仍然—聳一聳地抖著肩膀,似乎害冷的樣子,臉色煞白。胡二外出買馬去了,在森林中沒有馬就像腳上沒有鞋子穿,行動起來甚為不便。最近鄂倫春人也不願意與他們來往了,他們說漢人都是壞蛋,說日本人說了打死漢人還有獎賞。紫環也不敢貿然踏人他們的居住區。胡二想買了馬後,能夠獨來獨往地外出打獵,交換食品等等。他還說要教會紫環騎馬,萬一有了意外,他們可以隨時隨地雙雙出逃。

紫環抱著除歲去找烏日楞。烏日楞病了。他躺在炕上只是昏昏沉沉地睡,連水也不喝一口。女主人說,烏日楞前日在院子中用犴毛編褥墊子,忽然一個驚雷響起,當時就把烏日楞震昏過去。把他抬回屋裡後,並沒有發現身上有被雷電擊中的痕迹,可他卻呼吸微弱。於是請來個大神給他跳了一天一夜為他招魂,烏日楞的心跳強烈了,呼吸也均勻了,可惜就是不肯醒過來。女主人看了看除歲說,這孩子像是在發羊角風,這病一旦發作起來便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面目猙獰,十分駭人。如果不是羊角風的話,那便是中了邪了。也許她抱著孩子坐了門檻或者木墩、石頭,神仙怪罪下來了,來索除歲的命。女主人向紫環介紹了一個老薩滿,說他給小孩驅鬼招魂最為靈驗,十拿九穩。她讓紫環回家等著,她去幫她請神。女主人還叮囑紫環,神只能晚上才到,這時屋子裡絕對不許點燈。跳過一場神,薩滿通常要稍耗很大的體力,讓紫環為他備些吃食,走時帶些肉做為禮品。

紫環只能抱著除歲一邊流淚一邊往回返。由於心神不寧,她走得跌跌撞撞的,就像只中了槍的梅花鹿。除歲不再那麼抽搐了,只是臉色還白得嚇人,而且也不睜眼睛。紫環埋怨胡二為什麼單單趕到今日出去買馬,烏日楞又為什麼偏偏在這緊要關頭病倒。在紫環心目中,烏日楞比薩滿更為真實可信,因為除歲就是烏日楞送給她的。要是除歲有個三長兩短,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紫環回到地窨子時太陽已經向西了,啄木鳥啄木的聲音嗒嗒嗒的,就像發射子彈一樣。一片馬蓮寬草葉上有一團團白色泡沫似的東西,那是蛇吐出的唾液。紫環很懼怕蛇,每年五月初五時都要在自己的手脖和腳腕上繫上五綵線,預防蚊蟲毒蛇叮咬。她想萬一除歲不在了,地就讓一條蛇咬死自己。她這樣設想的時侯,就彷彿除歲已經死了,哭得愈發地凶了。想想這樣事先透支悲痛有些不吉,於是蓮忙擦乾臉上的淚痕,把除歲小心翼翼地放在搖籃里,用一其樺皮簍去撈罈子里的腌肉,給薩滿預備禮物。又把地掃了一遍。將炕和桌子除了除塵,儼然要迎接新年的樣子。除歲在搖籃里沒有聲息,紫環甚至不敢上前去碰他一下,惟恐不慎碰岔了他的氣。就在這焦灼難捱的時刻,老薩滿來了。太陽落山了,天空卻仍有飽滿的亮色。紫環見老薩滿穿著件彩色神衣,拿著烏吐文(抻鼓)掛著串瑪瑙恩克(項鏈)來了。他啞聲啞調地招喚紫環把窗帘拉嚴實。將門關緊,並且讓紫環到外面去。紫環本不想出去,但她怕自已留在屋裡對孩子不利,就遵命出來。她一掩上門,望著大自然的蒼茫景色就跪下了,她的心空空落落的。她祈求每一片樹葉、每一棵小草、每一朵花、每一塊石頭都來幫助她,讓她能夠一生擁有除歲。這時地窨子里傳來了老薩滿沉鬱的歌聲:

孩子呀孩子,波八列,

清晨的太陽別錯過、

晚間的太陽很陰暗,

雨間的太陽有彩虹,

冬天的太陽時間短。

孩子呀孩子,

你要回到父親的身邊,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花衣服,

你父親給你堆備了金子,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銀子,

孩於呀孩子……

紫環不由自主地跟著唱「你母親給你準備了花衣服…你母親給你準備了銀子」,那一刻,她恨不能自己化做一塊巨大的銀錠,由著神享用。

你父親給你準備了最好的肉,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糖塊,

你父親給你準備了骨髓,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白糖。

孩子呀孩子,

你父親給你準備了金搖車,

你母親紿你準備了金項鏈,

孩子呀孩子你快回到母親的懷抱,

你千萬別到黑暗中去。

你千萬別害怕鬼魔,

你父母在你身過守護你。

紫環也淚水漣漣地跟著唱「你千萬別害怕鬼魔,你父母在你身邊守護你」。晚歸的鳥在林中發出陣陣鳴叫,空中的浮雲由鉛色變成了墨色,夜的意味濃了起來。紫環忽然聽到了一陣雜沓的馬蹄聲由遠漸近地傳來,她想那一定是胡二回來了:

你千萬別錯過清晨的太陽,

你千萬別錯過清晨的雲霧,

你千萬別到黑暗中去,

你千萬別到鬼魔中去,

孩子呀孩子。

馬蹄聲更近了,它們就像初春冰封河流的迸裂聲一樣給紫環帶來欣喜。

你手中有金頂針保佑你平安,

,爾手中有骨戒指保佑你安全,

你搖車裡有三個小人保護你,

你搖車裡有鼠有鳥保護你。

孩子呀孩子。

一團玄色的影子倏忽間飄移到紫環面前。胡二的聲音隨之興高彩烈地傳來了:「環兒,我買了匹這一帶最好的馬!它跟你一樣結實,跑三天三夜也不會累!」得意洋洋的胡二跳下馬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酒氣也跟著跳了下來。紫環恍惚見得是一匹黑馬,它性格大約有些烈,邊打響鼻邊尥蹶子。紫環上前一把抱住胡二的腿,淚如雨下地說:「除歲病了,裡面正在跳神呢,你不要進。」胡二的興趣仍在馬上,亢奮使他聽不進任何話,他說:「環兒,有三個人都看上了這匹馬,這馬出價還不高,可他們誰也休想領走它。他們一牽它的韁繩它就跳,用蹄子踢他們的腿,全把他們嚇跑了。我領它的時候,它就乖乖的,俯首貼耳的,連它的主人都奇怪,你說我和它的緣分深不深?」紫環只能使勁掐了一把胡二的大腿,令他能在疼痛中清醒過來。這一招果然奏效了,紫環把屋裡的事講給胡二聽,胡二立時就蔫了。他將耳朵貼在門檻上,喃喃說:「老天爺,你可得長長眼,除歲是我的心肝寶貝。要是清算我做的孽。可別找到孩子身上,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胡二和紫環偎依在門前,就像一雙守夜的狗,惶惶不安地望著四周。後來門終於開了,老薩滿的聲音響起了:「掌燈吧,他的魂兒回來了。」紫環和胡二連忙進了地窨子掌燈去看孩子,除歲果然沒事了。他咯咯笑著望著父母,還不時把大拇指放到嘴裡去吮。紫環連忙跪下來給老薩滿磕頭。胡二雖然沒跪下,但他感動得涕淚橫流地對老薩滿說:「你喜歡家裡的什麼東西,你就拿吧。」老薩滿也不客氣,他把剛拈起來的茶碗放下,說:「就要外面的那匹黑馬吧。」胡二雖然有些戀戀不捨。但還是說:「你要能把它牽走,它就歸你了。」老薩滿沒說什麼,他重新拈起茶碗,慢條斯理地把茶喝完,然後蹣跚著走出地窨子。他慢吞吞地走向那匹黑馬,那黑馬也慢慢地將頭轉向他。黑暗中胡二隻覺得一團更黑的東西迅疾地飛到黑馬身上,接著是清脆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像燦爛的水花一樣四散開來。胡二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這都是人間的事么?這個鬼人間!」

6

狗耳朵在潮濕的酒坊里透過窗戶呼吸著深秋的風。他原本不喜歡這砭人肌膚的涼風。這種涼風不似夏日深夜的涼風,帶給人的是愜意。這涼風一旦一陣緊似一陣地長久刮下來,那就是深秋了。深秋的尾巴上綴著白雪茫茫的冬天,他們外出乞討時甚為不便,露宿也成了難題。而且他的風濕病一到深秋就重得幾乎難以行走。自從他留在了寡婦家,和她成親後,狗耳朵彷彿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了。他說話的語氣重了、語速慢了,看人時眼神也專註了,不再似以往那麼一瞟一瞟的。而且他也不討厭深秋的涼風,他不再是居無定所的人了。她媳婦雖然比他年長許多,但並不顯得蒼老,她對待狗耳朵非常疼愛,更像是對待她的兩個兒子。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三,十三的只比狗耳朵小三歲,比狗耳朵長得壯,他常常鄙夷地把痰重重吐在狗耳朵面前。狗耳朵也不介意,心想你不怕浪費唾沫就吐,吐壞了你的嗓子和肺還得你自己遭罪。十三的孩子叫丁力,八歲的孩子叫丁陽。丁力見狗耳朵不在意他的痰,就用一些小把戲來折磨他。比如往他的棉鞋裡塞上死老鼠,將他的上衣口袋裝上一隻癩蛤蟆。狗耳朵見著有肉的東西都想吃,也不介意地把老鼠和蛤蟆放到火上烤,津津有味地吃掉,丁力便捂著肚子直想嘔。丁陽到底少不更事,很好哄,兩顆糖球、一個風車、三粒蠶豆就可以讓他叫爸爸。丁陽一管狗耳朵叫爸,丁力就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在弟弟的屁股上,叫道:「咱爸早死了,你這個傻瓜!」丁陽就唰開嘴放聲大哭,哭得鼻涕像毛毛蟲一樣蔫軟地垂吊著,儼然一個痴呆。狗耳朵也不和丁力計較,他想反正我是跟你媽過日子,你若看不上我,有本事就自己闖世界去。

狗耳朵留在寡婦家三個月後,也就是他們成親半月後,滿洲政府開始了大範圍的歸屯並戶,建立集團部落的行動。原來村子只有四十幾戶人家,由於把鄰近的兩個小村屯的人也一併兼收過來,便使原有的村子膨脹到兩百餘戶。這些新入住的居民都住著臨時搭起的土坯房子。雞欄、豬舍、牛圈等等由於土地的緊張往往被搭建在一處。不僅人與人之間住久了會鬧不和,牲畜之間也是如此。牛常常在正午時攆得豬四處撞牆,而豬則把雞轟得亂飛亂叫,雞把豬的食物中的精華部分先自用利喙挑出分享,自然引起了豬們的憤怒。

重建後的村子呈正方形,村落之間的巷子十分挾窄。有的地方甚至都容不下一架馬車通過。村子四周築有三米左右高的圍牆。圍牆上纏繞著鐵絲網,四角還構築了方形炮台。在圍牆外面挖有深壕。要想出村子,得先出示警察署簽發的出行許可證。外出時經東門和南門,而歸村時則經北門和西門。那些被歸屯並戶的村民,每戶只在村落周圍分得兩垧熟地,耕種時還不許栽種土豆、玉米等直接能食用的農作物。他們的生活所需品,都是統一配給的。除了少量粗糧,見不到一粒大米、一兩白面。小孩子個個瘦骨伶仃的,而大人都裸露著突起的顴骨,看上去像是群異族人。狗耳朵有些後悔留在此地了,可不管怎麼說,他現在也是一家之主了,再不能無牽無掛地浪跡天涯了。寡婦本來已懷了他的孩子,接連幾個清晨都要站在窗前乾嘔一番,然而她卻意外流產了。在狗耳朵看來,這是丁力設下的陷阱。狗耳朵注意到媳婦一乾嘔,丁力就會莫明其妙地摔東西,口中罵不絕聲,當然罵的對象是罈子或者水壺。但在狗耳朵看來,罈子和水壺就是他自己。有一天下起了連綿小雨,丁力忽然濕著腦袋進屋對他母親說,雞舍來了只黃鼠狼,正在掐雞脖子喝鮮血呢。丁力的母親放開大腳出了屋子就朝雞舍跑去,不料雙腳踩飛,跌出三四米遠,跌得腿間立刻鮮血淋漓,清晨的嘔吐就此止息了。而雞舍並無黃鼠狼,丁力說他看花了眼。寡婦跌倒在通往雞舍的一塊雨布上,平素是沒有它的,丁力說他因為心急把雨布落在了院子里。事後狗耳朵仔細用手撫摸了那塊雨布,結果他的掌心油漬斑斑。狗耳朵猜想這是丁力故意所為的,人跑著經過這樣滑得讓人咋舌的雨布,沒有不跌的道理。初始時狗耳朵傷心、憤懣,想給丁力點顏色看看。然而他找不到一點絕招能對付丁力,而赤手空拳與他對峙只能甘拜下風。相反,丁力倒是隔三差五給狗耳朵來點下馬威,弄得他戰戰兢兢,銳氣全無,一副老氣橫秋的模祥。自從成了集團部落的一員後,狗耳朵甚至慶幸那胎兒沒有孕育成功,不然孩子也會跟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實在冤枉得很。

寡婦家原本是個小業主,開個酒坊。男主人死後,酒坊基本關了,不是因為沒人經營。而是生意越來越冷清。釀酒的糧食原料也甚為緊張。寡婦在夜深人靜時常常回憶酒坊紅火的往事。當然這回憶里必不可少地會出現一個人,就是她已故的男人。她講他的語氣是親切的、惆悵的、懷戀的,嫉妒得狗耳朵心想果真是做活人沒有做死人幸福。寡婦摟著狗耳朵,給他講造酒的流程:卧漿呀、淘米呀、煎漿呀、用曲呀、合酵呀、上糟呀等等。真是頭頭是道。寡婦說早些年糧食豐收,造的酒香,名為口口香,喝得十里八村的漢子個個筋骨強壯。喝得遠遠近近的女人都有桃花般的氣色。她說自己一到冬天每晚都要喝一海碗的口口香,不然就睡不踏實。狗耳朵就醋意十足地問:「你掌柜的不陪著你喝?」寡婦笑道:「他不陪我誰陪我,我喝一海碗,他就能喝三海碗。」狗耳朵心想:「幸虧他死了,不然還不把自己的女人灌成了個酒桶。」寡婦講起酒來總有說不完的話,什麼煮酒用桑葉烘最為醇香呀,什麼暹羅酒很沖,能打下人腹中的蛔蟲什麼的。她還知道黃精酒、白朮酒、菖莆酒、天門冬酒、五加皮三骰酒等藥酒的功效,讓狗耳朵覺得這女人天生就是為酒而生的。雖說關了酒坊,可酒窖里還存著三壇不為人知的好酒,寡婦在饞涎欲滴時常常舀一勺偷偷陶醉地咂摸。

狗耳朵喜歡一個人在黃昏時站在酒坊的窗前看暮色。窗戶雖只有兩尺見方,且被木格分割成更多的小窗口,但是眺望外面的風景還是綽綽有餘。狗耳朵熟知深秋的暮色,它是一種醬黃色,似乎散發著一股鹹味。從外面疾馳而來的風帶著股爽利氣息,宛若一個乾淨利落的女人,非要把你渾身上下弄得沒一星兒灰塵才是。這樣的風彷彿使胸腑中的肺突然張開了翅膀,有一種格外舒展的感覺。狗耳朵喜歡這風。喜歡這風把不遠處荒蕪了的平原上的枯葉嫩草悄悄地席捲過來,喜歡看窗外那些在風中遊走的牲畜。

由於規定夜晚時不準點燈,狗耳朵每至黃昏降臨都會有一種悵惘的感覺。他知道留不住夕陽,何況又是深秋的夕陽,它就像水性揚花的寡婦一樣,這邊白亮的孝布還顧不及摘下,就隨著人慌不迭地墜入溫存的黑暗中了。狗耳朵懼怕冬季來臨,那時日落得更早,黑暗將會無限制地延長,他和寡婦在黑暗中還有那麼多想說的話么?如果有話講,是否又都是關於酒的話題?在狗耳朵看來,他的女人愛酒會愛到什麼程度呢,假如一夜醒來天空下的雪突然變成了白花花的酒花,她一定會快樂得發狂。

集團部落里已有兩個人故去了。一個是病死,一個則是服毒。病死的是個三十七歲的癆病男人,而服毒的是個年滿七十的老太太。老太太戀過去的舊家,想念她那間暖洋洋寬敞的南屋想念灶房的那口用了大半輩子的鍋灶,想念東窗前的兩棵沙果樹,想念場院里千爽的牛圈。現在她被強行離開故土來到這樣一個私下被村民議論成「人圈」的集團部落里,便天天喊心口疼,整日頭暈目眩,常常把路看成洶湧的河水,把西窗的斜陽看成熊熊燃燒的大火,當初村子裡也有似她這般不願意離開故土的人,結果被偽軍當做通匪的罪犯給槍斃,並且燒了他們的房屋。老太太只得在兒女的一片哀求聲中迫不得已跋涉而來。來後不到兩個月就自殺了。兩樁葬禮都是悄悄進行的,死者的家屬的哭聲也甚為簡捷。哭個三聲兩聲便罷了。死者的棺材由南門出村,葬到不遠處的墳地里。參加葬禮的人很快就從西門歸來了。人們也不吃喪飯,不過是聚在死者的家門口用清水洗洗手,除除陰氣,一走了事。惟恐因聚會交談而滋事生非。

凡是外來的親成,要想進入集團部落,必須事先通告和申請。此人從什麼地方來,什麼身份,來此的目的,居留時間等等都要登記得格外詳細。所以來這裡串親戚的少得可憐。就是外出,有時還要搜身檢查,若發現有了糧食、食鹽、衣服等軍需物品,必是一頓嚴刑拷打。狗耳朵覺得這跟蹲監獄沒有太大的區別。還不如他提著根打狗棍沿街乞討來得自由。雖然有時飽受白眼和屈辱,但畢竟可以無拘無束地嬉笑怒罵。有一年中秋節,他和幾個老乞丐要了兩斤羊肉餡包子,躺在人家的牛圈裡賞月。牛安閑地卧在一側,並不和他們爭地盤,使他們在乾草堆上舒舒服服地把個白白亮亮的月亮看了個夠,然後心滿意足地睡去。今天他們睡牛圈了,明天可能就是豬圈,後天又可能是人們廢棄不用、四處露風的破屋子。饑寒交迫的滋味算是嘗了個透徹。然而他們卻是自由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狗耳朵一直把暮色看出了愁意,鉛灰色的雲彩顯出慘淡的樣子,而席捲的風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這才不再留巒已顯出昏昧氣象的景色。他正要出酒坊,丁陽推開門跑進來了。他叫道:「耳朵耳朵,我哥出事了!」丁陽在情急時會像他母親那樣招喚狗耳朵,而不是叫爸。狗耳朵覺得能省去「狗」字也算他們母子倆仁義了。狗耳朵故做鎮靜地問:「你哥怎麼了?」丁陽結結巴巴地說;「他偷黃豆吃,讓人給吊在南門上打呢。」狗耳朵問:「誰家的黃豆?」丁陽說:「就是那伙灰狼的!」

集團部落的居民兩個月前依照年齡,把一部分青壯年編入了「自衛團」。所謂自衛團,無非是站崗、放哨。有時還要被人驅趕著外出修路。丁力和狗耳朵都是自衛團成員,他們管它叫勞務團。管自衛團的三個人穿著制服,住在東門外的一座新建的房子里。人們背地叫他們大灰狼。他們整日遊手好閒的,隨地吐痰,大聲吆喝部落的人做這做那,吃得比普通居民不知要好多少倍。有人說只有他們放出的屁才有臭味。聞聞他們的臭屁,就知他們吃了上好的糧食和肉。很多人巴望著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制服,不是圖風光,而是為自己混得一副好下水。狗耳朵趕到南門時見他媳婦正架著丁力往回走。村民們不敢上前去看熱鬧,只偷偷在自家的僻靜赴觀望。女人一遍遍地訓斥兒子:「你缺不缺心眼?啊!貪圖那一口,挨這頓打值當不值當?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狗耳朵迎上前欲攙扶丁力,被丁力一胳膊肘撞開,丁力罵道:「去你媽的狗耳朵!」狗耳朵挨罵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很委屈。女人恨恨地說:「等會到了家裡再算你的後賬,你個畜牲!」丁陽拉著狗耳朵的手,緊趕慢趕地跟著。他氣喘吁吁地說哥哥:「黃豆有個什麼吃頭!不熟的豆子多腥啊,還不如菜糰子好吃呢!」丁力回頭罵弟弟:「你懂個屁!你個吃屎的貨!」丁陽很少挨罵,他委屈了,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不過是邊走邊哭著,所以狗耳朵用不著停下來哄他。狗耳朵說:「哥哥比你大,要是爹死了,長兄為父呢,他罵兩句就罵兩句吧。」丁陽仍然傷心地哭,哭得像麻雀那樣鬧人,狗耳朵便有些煩了,他說:「我五歲時就不會哭了,因為我發現眼淚是鹹的。咱連鹽都吃不起,再把身上那點鹽味浪費了,是不是缺心眼?」丁陽才不管什麼鹽味昵,他有的是眼淚,所以是一直哭到家門口。

丁力一瘸一拐地被扶到炕上。他的左腿的膝蓋和腳踝都疼得動彈不得。女人把兒子弄到炕上後先去灶房,摸黑把傍晚時煮的高梁米粥分盛到四個碗里,又端出碗鹹菜,喚大家來吃。狗耳朵熟練地捧起粥碗,用手指托著碗底。轉著嘴稀溜稀溜地喝起來。女人曾不止一次指責他這種端碗的方式,說是窮命鬼才這麼拿碗。狗耳朵心想自己就是個窮命鬼,照舊按老方式用碗。丁力在炕上不吭不響,而丁陽止了哭聲,朝灶台走來了,他肚子餓了,老是吃不飽。狗耳朵總是聽見他的肚子嘰哩咕嚕地叫,哪怕是他們剛吃完飯。讓人不明白丁陽把飯都吃到哪裡,他瘦骨伶仃的,臉上長滿了癬,就像落了層雪花似的。他和丁力睡在一鋪炕上,有時夜裡做了噩夢,他就會叫著跑進狗耳朵和寡婦住的屋子,不由分說地跳上炕,戰城兢兢地鑽進他們的被窩。狗耳朵只能撫摸著他的頭髮,連連說著:「孩兒不嚇,孩兒不嚇。」他對待丁陽,埔實有了某種父愛。雖然狗耳朵看不清楚,他也知道,J陽把粥碗抱在了懷裡,他喜歡這樣吃飯。寡婦忙著灶上的活計,鏟子和盆常常發出丁丁當當的響聲。丁陽才吃了幾口,就懨懨無力地問母親:「媽,不給我哥送碗粥去?」女人說:「他這個沒出息的東西,見准罵誰,別理他,餓死他!」丁陽說:「哥都挨打了,打得都瘸了,不吃東西更沒勁了。」寡婦撇下勺子,嘆了口氣說:「唉,都是一個娘養的,一個這麼仁義,一個就跟野驢似的!」說著,端起一碗粥去給丁力送飯。狗耳朵知道女人盛了四碗粥,有丁力的份,她其實等的就是丁陽的哀求。狗耳朵也不理會,依舊喝得嘖嘖有聲。突然,從屋裡傳來「啪——」地一聲脆響,是碗被重重摔碎的聲響,跟著便是丁力破口大罵的聲音:「我操那三個灰狼!我咒他們下世到地獄裡去!我只偷吃了他們兩把黃豆,狗操的,就把我吊起來打!讓我丟人現眼!我沒臉了!我不要臉了!!我為什麼要餓呢!我不吃東西了,再也不吃東西了!!」丁力聲嘶力竭地叫著,狗耳朵聽見寡婦在「咣——咣一—」地飛速關窗戶,怕被外人聽了去。狗耳朵本不想進屋勸阻,但一想碗已經碎了,若不及時清掃了,碎碗碴也許會扎了老婆的腳。在狗耳朵的心中,丁陽的母親的稱謂是不時變化的,有時他叫她老婆,有時叫她寡婦,有時叫她媳婦,有時又叫她女人。每當他在內心叫她老婆的時候,便是對她油然而生憐愛之情了。老婆也真是不容易,操持這樣一個大家業,狗耳朵有時真的很心疼她。可惜不容點燈,清理碎碗就費周折。他用撮子和小笤帚一點點地掃,掃得碗碴擠靠在一起脆生生地唱歌。這時丁力又朝狗耳朵吼起來:「你少他媽的勤快,我摔的碗用不著你來掃!你這個叫花子,從你來了之後我們家就沒得好!」寡婦關嚴了窗,這下她是動了真氣了。她撲向丁力,朝他劈頭蓋臉打去,罵道:「你要是不願意呆在這個家裡,就滾出去!有本事你滾啊!」丁力也毫不示弱地還擊道:「這家姓丁。要滾的是你們這些外姓人,是你和狗耳朵!」寡婦號啕大哭起來:「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啊,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狗耳朵遭到謾罵後非但沒惱,反而笑了。他一笑倒把丁力給嚇著了,丁力不再咆哮。女人見狗耳朵像是被人搔了胳肢窩般地笑個不休,就小心翼翼地勸說:「別笑了,笑大發了會出毛病的。」狗耳朵才不管出不出毛病呢。他仍然暢通無阻地笑下去,笑得聲音變幻萬千,忽而吁吁的,像是在催促小孩子撤尿;忽而又哈哈哈的,像是個窮人突然掘到了金子;忽而又嘿嘿嘿的,像是與仇人狹路相逢、分外眼紅。一直到他把自己笑累了、癱軟了,這才搖搖晃晃地回屋睡覺。他倒在炕上就睡著了。也許真的是笑得傷了元氣,狗耳朵第二日起得很遲。女人不在屋裡,丁陽過來說她出去給哥哥請郎中去了,丁力的腿還是不敢動,也許給打折了。狗耳朵頭暈眼花地下了炕,茫然地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天,覺得陰沉沉的天實在讓人壓抑得慌,就到灶房去喝水,丁陽一直像影子一樣默默跟在他身後,他不時地抽鼻涕。狗耳朵只要一轉身,他就連忙把頭轉向別方,裝做去看水瓢或者吊在門框上已經褪了色的紙葫蘆。狗耳朵就說:「你玩你的去,我做我的事。」丁陽就說:「天不好,要下雨,我去哪裡玩?」狗耳朵就說:「出不了屋,你就去酒坊玩。」「我不喜歡那裡的味兒,我一聞到酒味就噁心。」丁陽像大人似的晃了晃腦袋,「再說了,哥哥呆在酒坊里呢。」「他怎麼跑到那裡去了?」狗耳朵說,「他不是不能動嗎?」「他有一條腿能動,他就拄著拐去了,他一大早晨就過去了,坐在那裡也不說話,怪嚇人的。」丁陽忽然很熱切朝狗耳朵叫了聲「爸爸」,然後眼淚汪汪地問:「哥會不會成了個瘸子?要是接不好骨頭,他落下了殘疾怎麼辦?他就不能爬樹了,也不能下河撈魚了。媽走時對我說,要是接不好我哥的骨頭,他將來連螅婦也說不上了。」狗耳朵嘻嘻笑了,他揪著丁陽的兩隻耳朵說:「你小小年紀,操的哪門子心?」說完,就掀開鍋蓋看看有什麼可吃的,見裡面凝著坨昨晚剩下的高粱米粥,像豬血似的,很敗人的胃口,復又蓋上蓋兒,微微嘆口氣,到酒坊去了。因為過慣了挨餓的日子,狗耳朵每天少吃一頓飯,也不覺餓得慌。

丁力四仰人叉地倒在酒坊靠東的術板鋪上,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房梁。他聽見狗耳朵和丁陽進來,仍然不為所動。他不僅沒動一下身子,連哼也沒哼一聲。丁陽以為哥哥所望之處是有什麼蹊蹺,跟著伸頭定定地看了一刻兒,阿彌陀佛,有的只是掛著灰塵的房梁,連個蜘蛛都不見。丁陽便說:「哥哥,你的腿壞了,別再累傷了眼睛!」丁力突然笑了,他說:「眼睛多好啊,它藏在肉里,我一合上眼皮,誰也休想動它。」說完,咕嚕了一下眼睛,然後合上眼帘,他的眼睛果然就不見了。狗耳朵著實被丁力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的舉動,而是他的聲音。那聲音一夜之間竟變得如八九十歲的老翁,顫顫巍巍、粗粗啞啞、蒼蒼涼涼的。狗耳朵的心哆嗦了,他輕輕觸了一下丁力的腮說:「你別怕。你的腿肯定能治好,瘸不了的。你弟說了,你媽給你請郎中去了。」丁力沒有睜開眼睛,但眼角處卻流出了又圓又大的淚珠。狗耳朵又說:「等我哪夭想出個招兒,治治那些灰狼,他們吃香的喝辣的,牛氣成那樣,還在乎那一把鳥黃豆,真是黑心爛肺!」狗耳朵說,「酒坊里潮,你回乾爽的屋子歇著。」丁力突然睜開了眼睛,他說:「我不回去,我在酒坊跟爸爸說話。我今天早晨一進來,就看見他向我招手,他說『力啊,在那裡受委屈了吧,來這裡吧,爸爸能保護你』。」丁力邊說邊流眼淚,「爸穿著很乾凈的藍衣裳,鬍子颳得光光的。穿雙新布鞋,看上去可真利索。」狗耳朵嚇得面如土色,而丁陽則嚇得哭了起來。狗耳朵環顧左右地說:「我說老兄,我知道你惦記這個家,可你走了,換了我做主人了,你就不要老是回來了。酒坊又沒什麼獃頭,潮著呢。春天還鬧老鼠,你說你回來幹什麼?快走吧!」丁力說:「別攆我爸走,他跟我說話呢。他給我講酒令,講得真好聽哇。你們知道投壺的遊戲么?喝酒時擺上—個大壺,人都往裡面扔箭頭,誰中的少,誰就喝酒。還有擊鼓傳花的酒令,虎棒雞蟲的酒令,爸知道得可真多哇。」丁力喃喃自語道,「我要跟爸走,那裡沒人能把我吊在南門下揍我。真丟人啊,讓人給吊在那上面揍,就因為一把黃豆,爸說了。我要是去那裡,想吃多少黃豆都可以。」

狗耳朵拉起丁陽的手不由分說出了酒坊。他讓丁陽引路去找女人回來。他想要給丁力請的不僅僅是接骨的郎中,還要請回個會招魂的巫師。他們在路上急匆匆地走著,走到以前的種豬站的時候,女人和一個骷髏般的男人迎面過來了。狗耳朵把丁力的一番讖語說給女人,女人驚了,而郎中卻不慌不忙地說,他不僅能接骨,還會招魂兒,只是報酬要雙倍的。女人說:「雙倍就雙倍吧,只要能把孩子治好就行。」狗耳朵覺得這個趁機敲詐的郎中就像稻草入一樣,兩腳便會把他踹得稀哩嘩啦。他不相信他能治好丁力的病,在狗耳朵看來,郎中倒是隨時有進棺材的危險。

他們四人魚貫進入酒坊。丁力不在了,可他的拐杖還在。女人喊了一聲「丁力」,突然發現酒窖的門打開了,急忙奔了過去。蹲下一看,一團黑影墨似的沉穩地游在酒窖深處。一股久違了的酒香氣餘餘飄上來。她馬上有了種不祥之感,有氣無力卻又是凄慘的叫了聲「丁力」。

丁力掉在五米深的酒窖里摔死了。酒窖里豎著個梯子,顯然丁力沒有用梯子,他是縱身跳下去的。他撞碎了一個酒罈,這壇陳年老酒的香氣立時就把骨瘦如柴的郎中饞得滴下涎水。他們只用一張破舊的炕席把丁力裹了,當夜就匆匆葬了。出南門時他們的手不由顫抖起來,一下沒有抱住炕席,丁力落到地上。三個穿制服的人看見了丁力,他們掩了一下鼻子,就溜到屋裡了。葬完丁力回來,寡婦把酒窖里所剩的兩壇酒中的一壇搬出來,足足喝了一個晚上。喝完她就鑽進狗耳朵的被窩,緊緊抱著他說:「我怎麼覺得外面在下雪,這一年已經過到頭了呢!」說完,她酒氣熏天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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