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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五章1936年

民國25年

昭和11年

康德3年

1

正月十五的花燈只是間或在平民百姓居住的房屋出現幾盞。熱鬧的是那些大飯店的門臉,除了大紅的宮燈外,還點綴著粉色的蓮花燈、紫英英的茄子燈、翠生生的白菜燈。這些斑爛的光投映在路面上,使過路人的雙腳顯得變幻莫測,忽而張牙舞爪的如蟹爪,忽而又規矩圓潤得如馬蹄。這樣的燈前也就聚攏了一些人,他們指著蓮花燈念王母娘娘,指著茄子燈念灶門爺,指著白菜燈念嫦娥。總之,念的都是神仙。雖然說這些神仙與這些燈沒什麼干係,可他們硬是往上扯。他們還喜歡聯想秧歌隊,雖然說並沒有秧歌可看,可他們就是想。想秧歌隊里踩高蹺的、跑旱船的。想那熱鬧動人的喇叭聲和絢麗多彩的綢帶。當然,想多了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失落地嘆上一聲:唉,那日子過的,說沒就沒了……

王金堂和老伴從除夕時就想吉來想得心焦。糊裡糊塗的老太太總是問:「吉來到底哪去了?兩年都不回來,這個沒良心的小雜種,就不記著我對他有多好!我給他吃黃米餅子,給他疊小老鼠。他要讓小老鼠長紅尾巴,我就得給繫上紅線繩。如今這小王八羔子一走就沒音訊了,說是出去給我買什麼來著——?」她問王金堂。王金堂慢聲細語地說:」買棱桃糕。」「噢,買核桃糕,我前兩日還記著,怎麼今天就忘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買個棱桃糕買了兩年,現如今的點心鋪子是不是都要關了?咱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我倒要去問問他,點心鋪子還開小開?棱桃糕還做不做?要是沒有師傅會做,我就出山了,我知道和什麼樣的面,加多少糖、油和核桃,知道上了爐該烤多長時間!」老太太越說越激動,弄得氣喘吁吁的。王金堂心疼她,為了讓她少費點唾沫,王金堂只得接過話茬,細本長流地說下去:「點心鋪子的事哪裡勞得你操心。你想吃什麼,那幫夥計哪敢不立馬動手做?吉來你也是知道的,我估摸他是跑出去玩了。玩野了,不愛回家了。你記不記得他五歲時饞匯源飯莊的三鮮餃子。溜進人家的灶房,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吃得小肚跟蟈蟈一樣圓。撐得還得給他抓藥消食。他姑姑那天晚上因為找不見他,哭得眼睛都看不清東西了,心疼得小二直罵吉來是個厭世鬼。」王金堂不提女兒則罷,一提則勾起了老太太的憤怒,她罵:「我算是白白養了這個閨女!她結了婚就不再回來看我了,我當初養她做什麼?全都是一群沒心沒肺的東西!不是說她嫁的那個煤礦離這不遠嗎,怎麼回來一趟就這麼難!她是不是心疼路費?她那不是產煤嗎,今天偷著賣兩塊,明天再偷著賣兩塊,路費不就結了嗎?這個死心眼的妮子,就隨你這個倔羅鍋子,榆木腦袋不開竅!她就是真沒有路費,寫個信來吱一聲也行啊,我給她出!」說著十分豪邁地伸出手,晃著手脖上套著的白玉手鐲說,「把這塊老玉鐲幫著我褪下來,能賣個好價錢!」王金堂忍不住笑了,心想這輩子你是別想褪下來了,你胖得讓它只能形影相隨著。老太太使勁捋了捋自己的手鐲,它紋絲不動,彷彿已嵌進了肉里,她就嚷嚷:「我的手脖子怎麼腫了?是不是讓毒蟲給咬了?」王金堂不由笑著搭話說:「這大冬天,你要是能給我找出一條活的毒蛇來,我可就天天給你烙黃米餅子吃!」老太太生氣了,她用手拍了拍炕沿,說:「急眼我用斧子把這鐲子破碎了。我看它下來不下來?」王金堂連忙躬著背上前賠著笑臉說:「我的老祖宗,你就好好享你的清福吧,吉來他姑缺不了你這幾個錢的。再說我彈棉花也掙了些,哪能讓你賣鐲子呢。你戴上它多喜氣、多富貴啊。」這一番話,倒是把她說高興了,老太太呶了下嘴,晃了晃腦袋,頗為驕傲地說:「我年輕時就戴這個鐲子,那時我的胳膊那個細啊,鐲子戴上後老是往下禿嚕。若是洗衣服時沾上了點肥皂水,不得了了,它就自己掉下來了!這玉也真是好,掉下來好幾次也沒有一點傷,皮實著呢。」王金堂便打趣她說:「敢情了,建翎子是你相好的給買的,怎能孬呢!」老太太一撇嘴說,「那是了,他出手大方,有的是錢,花費起來不吝惜,才不像你呢,一個子你能掰成八瓣花!」王金堂哼地笑了,心想:」他不憐惜錢,也不憐惜你,說扔不也扔了么?還得我這個羅鍋子最後收留你。」

王金堂起身到灶房給老太太端湯圓。先前早已煮好了,只是怕燙著她,沒敢端上來。老太太雖然年事已高,牙齒和胃都走在下坡路上,然而她仍喜歡吃黏的東西。城裡湯圓緊俏,很難買到,王金堂託了個老主顧,在飯店裡弄到二十多個。老太太愛吃甜的,他就特意囑咐飯店的廚子多加些糖。他總覺得這女人年輕時受了不少苦,老了不能虧待她。雖然說她看來並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就像老太太的一條狗,總是伸著舌頭溫情地舔拭她,乖乖的馴順的,還得看主人的臉色。老太太一旦對哪一餐飯蹙眉了,他就誠惶誠恐地檢討自己,下一頓定能使她龍顏大悅,胃口大開。

老太太看著碗中瑩白的湯圓,怔了半晌,這才慢慢吃起來。她邊吃邊喝湯,由於喝得不利索,弄得下巴上黏乎乎的,王金堂只得眼疾手快地用毛巾把它們擦乾淨,不然這些湯水穿越下巴後漫溢到上衣的領口和胸襟,還得騰出空兒為她洗衣服。雖然說他不吝惜侍候她,但也不希望無端多了一項活兒。老太太把湯圓悉數吃下,用一種將軍檢閱完士兵的口氣說:「這些混球,吃起來真不賴。」王金堂不由笑了,說:「你個老祖宗吃它們,它們敢不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香噴噴的么?」老太太聽得嘴角溢滿了笑意,但她還故做沒聽清,讓王金堂再說一遍,王金堂心想哄人哄到底,又重複了一遍。聽得老太太心花怒放地說:「今兒是正月十五吧,要不怎麼能吃元宵呢?」王金堂蓮忙點頭稱是。老太太伸出十指絞來絞去,彷彿是在查數,末了有些不高興地說,「都正月十五了,那初七就是過去了。初七是人日子。怎麼沒有擀麵給我吃?看我沒有麵條那麼楊柳細腰,就不理會我了不是?」王金堂連忙打了一下自己的臉說:「我哪有那個膽兒這麼怠慢你。初七是人日子不假,可那不是小孩子的人日子么?正月十七是年輕人的人日子,正月二十七才是老年人的人日子。到了那天,我羅鍋子要是不給你擀麵條吃,天打五雷轟!」老太太憋不住笑了:「還天打五雷轟呢,就你那身臭皮,轟也轟不破!」王金堂說:「轟不破是你的福氣呢,要是離了我,你怎麼活?誰陪你說話,誰給你鋪被窩?准給你做飯吃,誰給你捶背?誰給你掏耳朵,誰給你倒尿罐?」老太太一瞪跟睛霍地站起來說:「你不用嚇唬我。離了你找照樣過得好好的!我讓你侍候得快沒人樣子了,巴不得一人過呢!」王金堂說:「好,你一個人過吧,明兒我搬出去,省得惹你心煩。」說完,故做不高興地端著碗進了灶房。他還要去刷碗呢,沒時間再和老伴鬥嘴。

王金堂收拾灶房的時候發現鍋台上有兩隻蟑螂在爬,他連忙悄悄舀了一瓢熱水,跟蹤蟑螂。蟑螂行蹤詭秘,它們先是爬到灶台下端的凹縫裡,然後才爬回自己的老窩。那是緊依灶台的火牆上的一個圓洞,王金堂待那一雙遊玩得盡興的蟑螂剛一歸巢,就猛地把一瓢熱水順著圓洞澆過去。頃刻間,一隻只蟑螂從裡面半死不話地拱出頭來,紛紛落到地上,王金堂便伸出腳一隻只地去踩。邊踩邊罵:「你們這些噁心人的東西,該死不該死?」王金堂話音才落,就聽見裡屋傳來老太太的號啕哭聲,他也顧不得收拾蟑螂的殘屍了,慌不迭地進屋去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地上,頭髮亂蓮蓬的,就像一堆被豬踐踏過了的草,灰頭土臉的,鼻涕和眼淚把臉弄得很混濁。王金堂連問怎麼了,是沒吃夠元宵還是有屎拉不下來?她這一段大便乾燥,喝了一瓶蜂蜜也沒把腸子潤好,常常憋得臉色鐵青鐵青的。老太太分外委屈地說:「你不過是看我老了,臉上不鮮亮了,就給我掉臉子。在灶房還罵我該死,你不過是盼著我早死,好領個大姑娘回家來睡!」王金堂哭笑不得地將老太太往炕上抱,可她實在是堅如磐石,難以抱動,只能寄希望於她積極配合,自動起來。王金堂說:「我在灶房罵什麼?罵的是那幫棍賬蟑螂!我把它們的老窩給端了,不信你去看看!」老太太淚眼朦朧將信將疑地把手伸向王金堂。王金堂傾盡全力地將她拉起,搖搖晃晃地扶她入灶房。此時的老太太恰如在冰面上瘋狂旋轉的陀螺,那頭重腳輕的姿態總紿人某種危險感。她到了灶房,見地上果然有幾隻死蟑螂,這才不再使性子,說:「我估摸著你不敢那麼欺負我么。你不怕我,還不怕皇上?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一家人能不親么。」王金堂連忙卑躬屈膝地說:「說的就是了,我哪敢欺負你呢,就是借我十個膽也不敢!」說著,趕緊脫鞋上炕為老太太鋪被窩,好讓她早些睡了了事。不料她的憤怒又起來了:「今兒元育節,你就這麼早讓我睡了,就不知道領我出去看看燈?嫌我老了、肥了,拿不出手是不是?」王金堂只能大呼冤枉,連忙給她找來棉鞋、棉帽、棉手套,一一為她穿上,然後鎖上門領她上街。離開家門的那一瞬,王金堂想她至少有五年沒有上街了,便越發同情她,緊緊挽著她的胳膊,生怕有個閃失,老太太很溫順地隨著王金堂走,每走一步都要大喘幾口。小巷子因為前幾日的一場大雪的降臨而有些滑。行人很少見,偶爾過去一兩個人,也都縮頭縮腦的樣子,似乎很害冷。王金堂不時朝四處張望,希望有一處離家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燈,這樣能讓老太太省些力氣。老太太走了幾分鐘沒有發現燈,便停下來訓斥王金堂:「你記錯了日子,今兒肯定不是正月十五。這麼冷清,一街的寡婦氣!」王金堂不吱聲,他已經看到了通亨里飯莊有彩色的光焰呈現出來,就扶著老伴朝那裡走。他們一個羅鍋而瘦,一個高而胖,他們在一起的背影就像匹駱駝,駱駝的頭部是老太太,而凹下去的部分則是王金堂。通亨里飯莊的門臉前掛著三盞燈,一盎蓮花燈,一盞宮燈,一盞走馬燈。走馬燈做得不那麼靈便,中軸不會自動旋轉,要想看它四壁上的風景,人只好在它下面仰著頭轉圈,累得脖子發酸。老太太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就罵這夜不夠黑,顯不出燈的色調來。王金堂只能給她描繪那四壁上的圖形,道是一面是童子抱鯉魚,一面是豬八戒背媳婦。一面是卧龍出山,另一面是八仙過海。老太太便問童子抱的鯉魚胖不胖,豬八戒背的那個螅婦俊不俊,諸葛亮出山時穿什麼衣裳,八仙中的何仙姑梳著什麼髮式。王金堂也沒看清那走馬燈上究竟描畫著一些什麼,只是信口胡說的,所以答話時也就順勢說好話,什麼鯉魚自然胖了,胖得跟豬羔似的;豬八戒背的媳婦俊得讓人眼睛發直地看;諸葛亮出山時穿著灰布衣裳;何仙姑梳著個髮髻,腦後就像吊個寶瓶似的。老太太果然高興得手舞足蹈,她還煞有介事地說,她也看見了豬八戒的媳婦,穿著個紅襖,臉上塗了胭脂,眼睛水靈得像新摘下的葡萄。王金堂差點笑出聲來,他恭維她說:「還是你眼睛好使!」

飯莊的生意看上去並不好,大約一刻鐘後,才從裡面走出來兩個食客,他們打著酒嗝,很知足的樣子。然而卻不見外面有人再進去。不知是天冷,還是人們手頭拮据。抑或是都貓在家裡過元宵節的緣故?老太太突然嘆了口氣,說年輕時自己進飯莊的次數多著去了呢,她最愛吃酸菜燴魚和尖椒熗竹筍。她嫌今日的住戶和飯莊都吝嗇,很多人家都不掛燈了,哪有過節的氣氛,就說眼前這個飯莊,總共才掛了三盞,一點也不熱鬧。宮燈好做,幹嘛不多吊幾盞?掙的那些錢又不能像母耗子那樣一窩窩下崽,不用留給誰。王金堂想著該領她回家了,一則她久不出來,別再受了寒,她這把年齡再有點小病小災,可就承受不起了。二則她的聲調越來越高,若被飯莊主人聽見,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於是哄孩子一般地說要回去給她做一盞燈看,不能在外面耗太多時間。老太太「嗯」了聲,很聽話地跟著王金堂向回返。路上碰見一對年輕人邊走邊吵嘴,不見男的吱聲,只聽女的一遍遍尖利地叫:「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也不知這個「它」是牲畜還是物品。老太太呼哧呼哧地走著,突然又停下腳來說:「羅鍋子,你領我去皇上住的地方看看行不行?」王金堂斬釘截鐵地說,「不行!路太遠了l」老太太說:「皇上那裡肯定掛了不少燈。皇上和我是一家人,他肯定會把我讓進院子里看燈的!」王金堂鄙夷地說:「皇上還得給你端上一杯熱茶來孝敬你?你個痴婆子!皇上這個土鱉沒那麼傻!」王金堂一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很眼熟的一個人從眼前經過,他是南市街醬菜園的老闆李金全,他沒有叫車,單單的一個人走,瘦高的影子就像根突兀的竹竿一樣。他顯然也認識王金堂,他張望了他們一眼,接著走路。王金堂不由心驚肉跳起來,不知李金全是否聽到了他的話,聽到了會不會報告給協和會?他知道李金全是協和會的人,在他看來去那裡的人個個都是日本人的走狗。他來這偏僻的地方做什麼?王金堂突然想起了劉秋蘭,地在醬菜園看管他的傻兒子,也許李金全去的是劉秋蘭家。然而王金堂的心只是一閃念就過去了,到了他這把年紀,恐怖只是薄薄一層窗紙,一戳即破,非常脆弱。因為即使災難來臨,那災難也不會把人折磨太久,大不了就是個死。不過王金堂還是怕死的,他死了老婆子誰來照顧?女兒沒了,討厭家庭生話的兒子能否把吉來撫養到底都是個疑問。老伴活一天,他就得陪著活一天。他曾想若是有一天自己病人膏肓,不如買點毒藥包頓團圓餃子,帶著老婆子一同去見閻王爺。他不捨得她一個人孤孤零零地留在人世間受苦,那樣他在陰曹地府會把自己蜷縮的角落哭得濕漉漉的。

老太太總算跟著回家T。她回到屋後怔了半晌,問王金堂今年是哪一年了,王金堂告訴了她。老太太說:」皇上怎麼搞的,正月十五也不讓城裡多點幾盞燈,皇上說了不算么?」「皇上坐在金鑾殿上,一瞪眼睛下面的人就得嚇尿褲子,說了能不算么?」王金堂答著,準備把一隻大土豆挖空心了,坐上一小截蠟,給她做盞小巧別緻的土豆燈放在炕頭,也不算他失言。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說:「皇上如果說了算數,你怎麼還罵他『土鱉』?你罵皇上不怕殺頭?還敢在街上,你這個羅鍋子真是彈棉花彈得腦袋也塞滿了棉花絨子,糊塗得不開竅了!」王金堂並不吱聲,他先給她脫衣脫褲脫鞋,讓她去熱被窩裡躺下,然後出去找土豆。待他拿著土豆進屋時,老太太的呼嚕聲已經響起了。但他還是一心一意地挖空了土豆,把半截紅燭坐上去點燃,然後關了電燈,將這盞有股土豆氣息的燈擺在老太太的枕畔。他看著燭光搖搖曳曳地散發著枯黃的光焰,聽著老伴起起伏伏的呼嚕聲,有種分外溫馨的感覺。

天氣很差的時令王金堂一般不上街彈棉花。但他在家裡閑不住,有時也出去幫人做些事。正月十九的早晨,才吃過飯,祝興運就急匆匆地來找他,說求他幫個忙,一起到鄉下去拉一車黏豆包回來。祝興運是修鞋匠祝青山的獨子,開著間雜貨鋪。本來是不賣食品的,但雜貨鋪生意越來越冷淡,近期新京的黏豆包又奇缺。他就聯繫了一家飯店,去鄉下找一個親戚給進一批黏豆包。以圖手頭寬裕些。祝青山生前和王金堂交往甚好,一個在街這面彈棉花,一個則在另一面修鞋。活松的時候。就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有時也去茶坊嗑一碟瓜於,風雅一番。祝青山死後,祝興運每年大年初一也會來給王金堂拜個年,磕個頭,說幾句吉祥話。祝興運求他幫忙,他自然不會拒絕。王金堂跟老伴說好了,自己只出去一個晚上,第二天晚飯時准回來,讓她想著熱點飯吃,老太太一撇嘴說:「你走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別以為離了你就扎脖子挨餓!」

王金堂離開家之後。老太太只簡單吃了些東西,就倒在炕上睡覺,一直把天色給睡昏暗了。起來後洗了把臉清醒了一刻,就坐在窗前打開燈望著窗戶底層的霜花發獃。霜花瑩白瑩白的,有的像樹,有的像一帶河水,還有的像磨盤、像蛇、像舞馬、像公雞。像樹的霜花也是不一樣的,有的蕭條,有的茂盛。就在蕭條的樹旁,她看見一帶彎曲的霜花很像王金堂的羅鍋,忍不住笑了。點著那地方說:「好你個羅鍋子,說是去運黏豆包了,這不偷懶躲在這兒圖清靜么。」說得她自己都信以為真了,兩次去灶房端粥,喚他出來趁熱吃一口。

然而王金堂卻並沒有如他所說的按期歸來。一天過去了,再一天也過去了,老太太挨餓受凍幾天後,覺得老頭子可能出事了,她就出門去找祝興運家。沒人知道祝興運,但是一提祝青山。老住戶便指給了她一條路,說是沿著它走到底。會看見一家雜貨鋪,祝興運家就在那裡。老太太側著身子艱難地走著,因為那天風很大,風帶著呼號的聲音,把一些住戶的鐵皮屋頂颳得咣啷咣啷直響。老太太不知道地獄會是個什麼樣子,但她覺得地獄的路也不過如此吧。待她走到雜貨鋪時,不由頭暈眼花,渾身濕透,彷彿氣數已盡。她竭盡全力推開雜貨鋪的門,望見黯淡的零碎舊物中立著個粗壯的穿深藍衣服的女人,她嗓門很粗地吆喝道:「把門給我關嚴了!」

2

醉雲煙館的斜對過,是一家新開的妓院。原本那是間布店,後來因為生意寡淡,老闆就改弦更張,做起了人肉生意。醉雲煙館的一些老主顧常常到那裡尋溫柔,它的招牌寫的是「錦繡閣」。一旦到了醉雲煙館發工錢的日子,夥計就會逗引王小二:「走,到錦繡閣叫個排座舒服舒服去!」排座是人們對頭等妓女的稱呼。王小二晃著腦袋說:「哼,你叫的是排座。沒準派給你的是個渾水貨。不花那個冤枉錢!」

昕夥計們說,錦繡閣的排座名號四喜,身材適中,眉目周正,膚色白里透粉,才二十齣頭,舌頭香得讓你一吮便放不下。王小二便打趣說:「我看這四喜的舌頭未必有豬舌頭好,四喜的舌頭吃了會耗你的精血,而豬舌頭吃了會長你的力氣!」夥計們就笑,挖苦王小二長著個豬腦袋。

出了正月之後天氣日漸轉暖。雖然早晚時冷風還砭人肌膚,但是正午的陽光卻分明有點像要改嫁的寡婦,洋溢著明麗的色調了。王小二也就喜歡到街上逛一逛。一旦到了服裝店的櫥窗前,他看著每—樣衣服都要設想一番蒼泉女主人穿上會是什麼樣子,結果總是錦上添花的效果,那女人在他心中越發嫻雅迷人了。他知道她的名字,可他不喜歡叫她的名字,覺得餐館的名字應該與她相一致,所以心底就喚她蒼泉。他對這女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崇敬與喜愛,總有要把頭埋在她豐滿的胸前美美睡上一覺的慾望。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想像她的嘴唇、耳朵、臉頰、鼻子,覺得每一處都是可愛的。王小二幾乎每個周末都要去蒼泉,他掙的那點錢沒使在錦繡閣里,絕大部分都用在蒼泉了。以致他一聞到紅燒豬耳的味道就反胃。可他又必須做出很想吃的樣於。女主人總是坐在靠窗的椅子前,無所事事地邊修指甲邊望窗外。雖然她五十多歲了,但因為身上洋溢著一種懶洋洋的氣韻,而有了種超然物外的沒有年齡界限的悠閑之美。王小二覺得這種美很親切,很撩人,又很令人苦惱。以往貪口腹之慾的謝子蘭還跟著他來,後來謝子蘭討厭舅舅很沒出息地周而復始泡在蒼泉,沖著女主人老是傻獃獃地望,而不再跟他來。謝子蘭稱舅舅太掉價,雖然殘了右手,好歹還年輕,何苦把熱情耗費在一個徐娘半老的人身上,說得王小二簡直有些仇恨謝子蘭了,尤其聽人說這一年來與她常往來的羽田原來是個日本軍人,他就更加怒不可遏,聲言若要是撞見他們出雙人對地出現在他面前,一定把那男人的門牙全部打碎。謝子蘭也不客氣,分外有力地回敬道:「那就讓他再鑲個滿口新牙,牙醫還能賺一筆!」

王小二隻能把氣往肚子里咽。他覺得謝子蘭這樣下去很危險,雖然他不願意回姐姐家,還是忍耐著去找姐姐,跟她談謝子蘭的問題,聽得姐姐淚眼婆娑地連連叫「主」,說以後要去學校門口接女兒回來。不讓她再到處亂跑。然而謝子蘭是看管不住的,她就彷彿一隻夜鶯,只要想歌唱,任風雨雷電都阻擋不住。王小二便想謝子蘭若是真的要矢志不渝地跟羽田戀愛,他就使個計策離間他們。謝子蘭痛恨他不忠之後,定會離他而去。然而他煞費苦心也找不到一個可實施的完美方案。好在謝子蘭畢業在即,該忙的事情多了,見羽田的次數有所減少了。偶爾王小二到學校門口去接謝子蘭,她會挑著眉毛挖苦他:「我的好舅舅啊,你怎麼捨得抽出時間看我,別誤了做工掙錢呀,不然你怎麼坐蒼泉?」說得王小二直恨自己的兩條好腿太賤,恨不能立刻把它們給折斷了當柴火燒了。

本來王小二是不可能去錦繡閣的。然而那天醉雲煙館讓人砸得稀里嗶啦,兩伙人打得不可開交,顧客們紛紛抱頭鼠竄,王小二做為煙館成員本應守衛著,可他覺得自己又不是老闆,砸得灰飛煙滅了也不是自己受損,於是趁亂跑了。出了醉雲煙館的人往哪裡溜的都有,去賭場碰運氣的,去館子打發肚子的,去理髮店剃頭髮的,當然也有去錦繡閣的。王小二之所以去那裡,一則因為天黑沒人看真切他,二則因為這附近的地方除了錦繡閣,他沒有沒去過的地方,甚至於不足八平米的專制狗皮膏藥的鋪子他都光顧過。

錦繡閣門前吊著盞扁圓形的粉燈籠。燈罩用的是皺紋紙。因而泛出的光很朦朧。王小二鑽進去後立刻便被一股香氣給蒙蔽了,那香氣一點也不柔和,強烈得倒像狂風中飛舞的沙粒,把他打得頭暈目眩。王小二不由在昏昧的光線中發起牢騷:「你們還做生意呀,是不是要先熏死兩個?」王小二話音才落,便有一隻涼而肥膩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定睛一看,原來是個面帶嬌嗔的胖女人,五十上下,吊一副環形金耳環,以往王小二在街面上遇見過她,是錦繡閣的老鴇。老鴇拿腔捏調地說:「這不是醉雲煙館的夥計嘛,今兒怎麼捨得出來了?」王小二道:「我們煙館正打著呢,桌子不是桌子,椅子不是椅子了,亂得沒處躲,我怕誰身上的血濺到我身上,惹一身的穢氣。」老鴇眉飛色舞地問:「為了什麼打起來了?誰跟誰?」王小二本不想回答她,覺得老鴇是看人的笑話。幸災樂禍,心術不正。但若是駁了她的面子,自己在這裡也不會受到好招待,於是就長話短說:「汽車修配行的萬擔米,不是常去我們煙館么?有一天他拉下了一個皮兜,兜里塞滿了錢。回來找時,老闆說他胡攪蠻纏,萬擔米就帶著一幫弟兄來砸煙館。」老鴇分明已經興奮起來了,她臉頰潮紅,雙肩抖著,說:「萬擔米那是個好惹的主么?就是我們四喜都得好好侍候他,他的勢力誰能比得上呢。別說你們一個煙館,就是十個也敢砸了!」王小二這才想起夥計們曾對他說過,給四喜破瓜的,就是萬擔米的父親萬青垂。萬青垂是赫赫有名的黑社會頭目,他的幫會名為「鐵斧」,聚在他麾下的多是社會殘渣、流氓土匪,他們販賣糧食,布匹,煙土,備有精良武器,壟斷許多店鋪和煙館的生意。萬青垂跟隋煬帝一樣嗜好處女,雖然六十多歲了,仍然不遺餘力地奔走在各色妓院中,花重金為那些童身的少女開苞。他若是某一時期喜歡上了一個妓女,就會花錢捧紅她。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轉移視線,把精力耗費在另一個更年輕的雛妓身上。通常,萬青垂給妓女破瓜之後,第二天接踵而來與妓女尋歡的,就是他的兒子萬擔米。人們管這行為叫「覆帳」,妓女跟萬擔米覆帳的時候,喜歡向他要一塊刻有觀世音的玉佩,乞求自己今後生意紅火,隔絕災禍。萬擔米緊隨其父,不知奉獻了多少這樣的玉佩。人們都說,萬青垂如果是只虎的話,萬擔米就是只更加兇狠的豹子,沒人敢攔他的路。他們父子關係並不很融洽,萬青垂嫌兒子太貪圖享樂,只是不明白他這條根就不正,惟一令人費解和可笑的是,萬擔米竟然喜歡同他父親剛交過歡的妓女戲押,樂此不疲。彷彿他想獵取點父親身上的智謀,沒有面授的機宜,只能寄希望於妓女體內殘存著的點滴父親的精髓的滋養了。

既然提起了四喜。王小二就對老鴇說:「把四喜給我叫上,我要見識見識她!」老鴇「喲——」地像貓那樣叫了一聲,「叫我們四喜,可要提前來擇定日子。今兒她有主了!」王小二一齜牙說:「弄那麼玄乎給誰看?你們這裡的女人,用了錢誰不一樣使?」老鶴一挑眉毛說:「我倒要看看,這位少爺帶了幾兩銀子!」王小二也不客氣,傾其囊中所有,一副財大氣粗的豪邁氣派。老鴇用一隻手指戳著那些錢說:「就你這些錢,別說叫我們四喜了,就是叫個老媽堂都不夠!」王小二急了:「說說吧,你們四喜要多少價?」老鴇說:「你做仨月的工錢吧。」王小二一扭頭說:「有那仨月的工錢,我叫暖雲閣的排座都夠了!」暖雲閣是家有名的妓院,去的嫖客多為達宮顯貴,社會名流。老鴇一扭屁股說:「那你就去暖雲閣。那裡可沒有四喜喲!」「沒有四喜我就叫五喜、六喜唄!」王小二打了聲口哨,把那些已掏出的錢再依次打點回來。老鴇上前抓住王小二的胳膊說;「別走哇,到房裡喝杯茶、歇歇腳,你們煙館反正也亂著。四喜陪不了你,還有銀花昵,銀花也不錯。」「我要四喜,不要銀花!」王小二說,「早晚有一天我會騎在四喜身上。看她究竟是個什麼貨色!你等著瞧吧。」老鴇知道碰到王小二這樣的主兒,你再糾纏也沒用,他要的不是快恬,而是無聊,他要找的是不痛快,莫不如讓他早點滾蛋。王小二一出錦繡閣的門,一不小心腳上一滑,從台階趺了下去,「唉喲唉喲」暴叫了一通,老鴇不由啐著唾沫解氣地罵:「摔死你,把你的屁股摔八瓣了!」

然而王小二並沒有摔那麼重,他依然是晃著兩瓣屁股在巷子里晃。醉雲煙館確實還亂著。門外已聚了一些看熱鬧的人,裡面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圍觀者不時驚呼:「那人出血了!」「唉喲,有人掉耳朵了!」「那麼好的衣服全撕破了,嘖嘖!」他們那姿態就彷彿是在看戲,有人嘴裡嚼著什麼東西,有人一把接一把地擤鼻涕,還有人輕輕哼著小曲。王小二兀自嘆息一聲:「看熱鬧沒有嫌大的,雜種操的!」罵過,他也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經過醉雲煙館,無所事事地朝前走。去哪裡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走。而且得是向前走。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認識他,那一瞬間王小二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心想這混賬世界跟自己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除了謝子蘭常常和自己聯繫外,其他的人就像暴雨前天空的浮雲一樣在他跟前只是匆匆掠過。他愛慕的女人,沒有一個鍾情於他,吉來的姑姑死了,李秀娟有自己的男朋友,蒼泉的女主人,對他更是置若罔聞,熟視無睹。就連剛才錦繡閣的四喜,也不肯出來見他一面。他丑,他瘦,他矮小,他貧窮,他牙齒髮黃,他穿著寒酸,他殘疾,總之,他一無是處。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在華麗的大街上走過,是不是就會讓人覺得十分多餘?王小二越想越泄氣,因為眼下的日子過得實在糟糕。這樣下去他在這座城市不會有一寸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不會有老婆,更妄談後代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來到哈爾濱後厄運不斷,也許當初不該貿然離開新京:都說樹挪死,人挪活,可有些樹一挪就死,而有些人一挪就倒楣。他想,與其這樣下去,倒不如回新京的好,於是就往火車站方向慢慢地走。走到福貴家常菜館的時候,恰恰碰到這館子的夥計尤來順,他也常常去醉雲煙館,很喜歡吹噓自己的那點陋巷風流史。他拉住王小二,說:「來來來,進來吃碗殺豬菜,再來碗燒酒!」王小二甩著他那隻好胳膊說:「吃什麼吃,我要趕路呢。」「讓你白吃,又不讓你掏錢,不吃不是傻瓜嗎?」尤來順說。王小二便問:「那殺豬菜燉的時間長不長?」「這是我們家的頭牌菜,它要是拿不出手,老闆就會把我們這些人的卵子球都捏碎,你放心吃去吧!」王小二一想到血腸燉酸菜的氣味,胃就水性揚花起來,雖然腿還想往前走,但是胃卻牽掣著他,連連拖他的後腿。王小二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說:「我可都是為了你啊,我可是想長志氣回長春的。」他隨著尤來順進了餐館,揀了個昏暗的角落坐下。尤來順果然給他捧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還燙了一壺香噴噴的酒給他。王小二吃得很賣力,把鼻涕都吃下來了,邊吃邊嘆息著說:「舒服呀舒服,享受呀享受。」餐館裡嘈嘈雜雜的,有人大聲說話,有人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還有人自得其樂地哼著鄉野俚曲,沒人聽見他的嘆息。王小二便憋足勁放了個屁,然後大叫一聲「痛快!」還是沒有人注意他。王小二便更加放肆了,他索性用筷子敲著碗唱:「三更天。星兒稀,我翻牆頭摟阿妹。阿妹不在家,遠走尋阿哥。阿哥不是我,淚往心裡流。四更天,蒙蒙亮,我翻牆頭回老家,阿妹不在家,狗兒欺生叫。我對狗兒說,沒接你阿妹,你叫甚個屁!五更天,大路明,我磨快刀尋阿妹。見著她阿哥,一刀結性命!我抱阿妹回老家,炕上點蠟燭,地里養雞鴨,和和美美過日子!」沒人給王小二喝彩,他就自個給自個鼓掌,並且大聲誇讚:「唱得好,唱得好哇!」說著,舉起酒盅,端出一副老爺派頭,像模像樣地擺著譜兒慢慢地喝。尤來順油紅著臉從灶房出來給客人端菜,見王小二那做派,不由拍著他的肩膀罵道:「你裝個屌!」王小二嘻嘻一笑:「我就裝個屌,你管得著么!」

那夜王小二醉倒在餐館,尤來順便把他扶到自己房裡去睡。次日在微明的天色中醒來,王小二早已把回新京的事拋到九臂雲外了。他翻身起床,看著呼呼大睡的尤來順,想起了昨晚的經歷,不免在心裡對自己說:「又混了一夜。」然後穿衣出門。他將帶上門的那一刻,尤來順含糊不清地對王小二說:「你兜里的錢我拿了些,付了昨晚的酒錢。我想讓你白吃白喝,可主人不幹。」王小二從牙縫裡罵了聲:「你這個小媽養的!」尤來順下意識地把枕頭循聲拋來,說:「你才是小媽養的!」枕頭落在了洗腳盆里,頃刻就濕了。王小二想裡面的稻殼會被泡得越來越大,枕頭會漲得像八個月的孕婦的大肚子,也就很解氣地笑著走了。

醉雲煙館停業一周後又開張了。破損的東西重新修補好,煙館也就跟過去沒有太大的分別了。不同的是煙館外面多了一副大紅的對聯:「吞雲吐霧三千里,煩惱憂愁萬丈拋」。橫額是:「飄飄欲仙」。王小二覺得這對聯寫得有意思,每逢閑暇就站在門口念上一遍,念得多了,就順口背了下來。客人一進屋,他在接過衣帽手杖的同時,即刻就會說上一句:「吞雲吐霧三千里,煩惱憂愁萬丈拋。」來人沖他笑笑,並不說什麼,王小二也不覺有甚不妥,接著道:「飄飄欲仙」。

日子在無聊中就忽然顯慢了,好像太陽和月亮都懶洋洋地不愛向前走了。王小二常常覺得心慌氣短,著急這日子怎麼不快些走。他不知道日子在什麼地方蹲著,否則一定狠狠地在它的屁股上踹一腳。不肯向前去的日子灰白慘淡,被它映襯的人也都無精打採的樣子,很令王小二泄氣。他在這些日子中常常夢見自己已被鋸掉的那隻手,它忽而變成了一隻生鏽的鐵錨,拖著艘沉重的泊船向前走;忽而又幻化成張牙舞爪的樹枝,彷彿正經受雷電的襲擊。醒來後王小二便想手也是有魂兒的,它去的冤,當然就回來找它的主人訴苦了。

忽然有一日天清氣朗,陽光帶著些微暖意白白地映照著大地,一些愛美的婦女穿上了色彩鮮艷的薄緞子棉襖。王小二正想中午時趁著這大好光景上街逛逛,醉雲煙館的一個夥計突然進門,挺神秘地對他耳語道:「你不是沒見過四喜嗎?快出去見吧。她今兒出門了!我見她打扮得跟天仙似的!」王小二說:「我幹嘛要追著她看?我用上錢使喚她算了!」夥計一撇嘴說:「那敢情,你使上大錢吧!」說歸說,王小二還是找了個借口上街了。順著醉雲煙館前面的巷子往盡頭一望,只覺滿巷子的烏青中有一點桃紅很妖嬈地閃爍著,就像沉沉暗夜中的火光一般動人。王小二想,這桃紅肯定就是四喜了。他加快步伐,緊趕慢趕地向前走。碰到熟悉他的人上來打招呼,他也只是簡單答應一聲,並不寒喧。心想一定要看看四喜的媚氣有多濃,也許她並不如傳言的那般美麗。倘真如此,他也不惦著去錦繡闊花那份冤枉錢了。

挑紅色離王小二越來越近了,王小二不知怎的竟有些緊張起來,生怕四喜突然回頭看見他。他覺得自己實在不成器,暗暗罵了聲:「我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巷子里有人在擺貨攤兒,賣些鈕扣、襪子、布頭之類的東西,因而女人的聲音也就明顯起來,她們嘁嘁喳喳評頭品足著,寸步不讓地與貨主殺價。王小二隱隱聞到一股胭粉的氣息,他下意識地咳嗽了幾聲。這一咳嗽不要緊,有個穿紫襖的女人掀往王小二的衣領便罵:「你個小王八犢子,你把唾沫濺到老娘臉上了!」王小二慌慌張張地躲閃著,爭辯道:「我只是咳嗽,又沒有吐唾沫!」紫襖女人塗了很厚的胭脂,弄得兩腮紅得發紫,加上這一氣,更顯臉紫了,她大張著嘴叫道:「你讓別人看看,我臉上有沒有唾沫!你覺得沒噴唾沫,只是咳嗽了,可你把好幾星唾沫弄到我臉上了!你賠你賠!」王小二哭笑不得地說:「我怎麼賠你的臉,我的臉還沒有你的臉好看,要是趕得上彌,把臉皮撕給你倒也算了!」紫襖女人這才有些沾沾自喜地落下手,不過她馬上指著布攤上一塊綠底紅花的棉布說:「我不要你賠臉皮,你賠我一塊花布吧。」這時周圍便響起一陣起鬨聲,哄的不是王小二,是那個穿紫襖的女人了。有位老婦人不平地說:「怎麼訛人家?這還叫話么?」紫襖女人就顧不上與王小二理論了,她像只被挑逗起來的公牛—樣亢奮地一頭朝老女人撞去,罵:「你個老妖婆,哪裡輪得到你說話?我就訛他了,怎麼了?你管得著么?有那工夫你好好歇著吧,小心把你的心給操碎了,又沒人為你朴!」王小二便趁機溜掉了,也顧不得再看四喜,生怕紫襖女人回過身來纏住她不放,讓滿巷子的人都看笑話。王小二離開那兒的時候,望見的仍是四喜的背影,那團紅色鮮潤得像雨後的彩虹。

轉眼是四月了。王小二已經有幾個周末沒有去蒼泉了。不是不想見那兒的女主人,實在是因為太想把錢攢到一起去錦繡閣找四喜。王小二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男人,他用情不專一,可一想對誰專一了也不會有人投桃報李地嫁與他。也就心安理得了。街上的積雪漸新融化,街也就骯髒起來,醉雲煙館的門廳的墊子一天得換三塊。不然那上面就會積滿泥巴。淘氣的小孩子若是起了個大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去巷子里踩水窪上的薄冰。雖然那雪化成了水,而夜裡氣溫仍然較低,結冰是必然的了。那冰只是晶亮晶亮的一層,—踩即破,跟著薄冰下的污水便冒了出來,濺在小孩子的鞋上。大人們若是遠遠覷見了自家孩子在踩冰玩,便會扯著大嗓門喊:「小活祖宗,看看你的鞋還要得不,你個敗家子!」孩子挨了罵不還嘴,也不惱。依然饒有興緻地去踩下一塊薄冰,隨著「咔嚓咔嚓」的薄冰碎裂聲,小孩子的鞋被污水濺得越發麵目糊塗了。大人們只有遠遠站著嘆息的份兒。王小二在一個起著微風的夜晚第二次走進了錦繡閣。他兜里揣著這三個月攢下的工錢。老鴇正在昏暗的燈影下與個老妓女耳語什麼,見到王小二推門進來,連忙搖著身子上前迎接。王小二也不客氣,拍拍兜說:「四喜該見我了吧?』老鴇說:「急什麼,先喝壺茶。」說著,老妓女提著個鐵皮質地的大茶壺上來,壺嘴長得像仙鶴的脖子,因而她隔你一丈遠便能把茶水準確無誤地倒入你面前的茶碗,令王小二有些心驚肉跳。老鴇待王小二喝過了茶,仔細把他帶來的那堆錢點了遍,用吃了大虧的口氣說:「唉喲喲,這些錢跟我們四喜真是便宜了你。看在咱們是鄰居的份上,我成全了你吧。」王小二知道這些老鴇嘴上的功夫,她們會說得能讓死人喘氣,能讓石頭生出雞蛋來,王小二心裡罵「老不死的狗東西!」嘴上卻只能講感激的話。這樣,王小二才被老鴇領到樓上。老鴇指著掛有粉紅色帳幔的房間說:「四喜在裡面呢,我保你吃了這回想下回。」她這一說,王小二倒有些害臊起來,因而邁進那房間時有些忐忑不安。那房間到處都洋溢著粉紅色,窗幔、床、桌椅,甚至桌子上的茶碗都是粉紅色的,王小二抬頭看了眼燈,發現它套著個粉紅色的燈罩,難怪屋子裡粉得讓人眼暈呢。四喜正背對著王小二拍打被耨,口中念念有詞。王小二不知她在做什麼,這時四喜說:「這位哥哥稍等,我熏熏房間就得。」王小二覺得那聲音很溫柔,很親切,就像魚兒撩水的聲音一樣動人。他想四喜果然不同凡響,她竟敢當著客人的面熏房間。熏房間是因為她剛才碰到了不如意的客人,不是暴戾之徒便是小器鬼。熏房間就是把一張紙錢點燃了熏烤門戶,祈求邪氣就此驅除。王小二垂立著,看著粉色光影中的四喜姣好的背影。他覺得她的髮髻梳得恰到好處,既不高高在上,也不松垮低垂,是綰得最豐盈的那種。王小二心想花了錢,不應該這麼跟臣僕似的垂立著,應該坐在椅子上。於是理直氣壯地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故意把椅子扭得吱吱響。四喜問:「你老家在哪裡?」王小二心想你管我老家哪裡幹嘛,於是沒有好氣地說:「老家在閻王殿里,任你是誰將來都得回那去。」四喜便瓊異地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王小二。王小二隻覺這女人眼熟得厲害,像是在哪裡見過,他不由衝口而出:「我好像認得你,在哪裡——」王小二想了片刻,終於一跺腳叫道:「是秀娟啊!你還記得那年有個拉糧食的人住在你家裡么?你什麼時候來哈爾濱的?你怎麼叫四喜了?」王小二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四喜彷彿僵了一般,許久許久沒有一句話。她蠕動著嘴唇,最後癱軟在一堆粉色的被耨上低低飲泣。王小二手足無措地跟過去,用手撫著她柔軟的肩頭說:「秀娟。家裡出了什麼事,你爸你媽呢?你那個要娶你的人呢?」四喜也不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得氣噎了,這才捶胸頓足地指著王小二罵:「你這個喪氣鬼,要不是你住在我家裡,我爸我媽哪裡會死呢!我要你的腦袋給他們償命!」說著,一頭撞到王小二的胸前。王小二本來不堪一擊,經這重重一創,一屁股便跌坐在地上了。他分外委屈地說:「秀娟,你怎麼能對叔這樣?叔那次從鄉下回來,路上丟了一隻手!我哪裡對不起你家了?」四喜並不回答,她咬著牙上前狠狠地踩著王小二的腿,說:「我讓你再丟兩條腿,讓你活得像條狗!」王小二覺得莫大的冤枉,他不由凄涼地叫道:「你別糟踐我了行不行?我已經活得像條狗了!」四喜仍不罷休地踩。王小二覺得雙腿針刺般的疼痛,這時的四喜在他眼裡跟魔鬼一樣可怕。若不是循聲而至的老鴇及時趕來,王小二怕是真要殘了雙腿呢。

3

楊路在露營小解時最喜歡找一棵茁壯的小樹。他認為這樣的樹有發展,經他尿水的滋潤後定會長成參天大樹。每每澆完了這棵小樹,楊路都要撫一下它,說:「好好長吧,長高點,長到雲彩里去!」豪邁的小樹有時趁微風搖晃幾下,彷彿答應似的,令楊路開懷不已。他往往在離開時還要跟小樹來個自我介紹:「我叫楊路,現在是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獨立師的連長,我打死過七個鬼子兵!」

冬季時落下的凍瘡一到春天就隱隱複發。開始很輕微,只是癢,像蜻蜓在用翅膀扇著你。後來可就癢得伴之以痛了,彷彿有隻兇惡的貓用爪子拚命抓撓著。楊路癢得難受時就喜歡念順口溜,—遍一遍地說下去,直說得嘴皮發麻,身上的癢也就緩解了,隊伍里的人管他的這種行為稱之謂「念歌」。因為他說時微閉著眼,搖晃著腦袋,拖著長腔,十分自得的樣子。這回他念的是有關上任不到一年的滿洲國務院總理大臣張景惠:「滿洲國,無人才。豆腐匠,上了台。渾渾噩噩一鍋糟豆腐,有誰還能吃得來。」隊伍里的人聽了都哈哈大笑。閑時最喜歡把槍擦得鋥亮鋥亮的李文說:「張景惠點的豆腐不用滷水,用唾沫,鬼子最愛吃這樣的爛豆腐!」於是就有更強烈的笑聲掀起來。並且有人起鬨地大聲叫:「張景惠點豆腐不用滷水,用他的尿水!這個老花貨,三天就換一個老婆!」楊路見大家鬧得歡了,就嚴肅地說:「好了好了,有那工夫都養養神吧。「戰士們便不語了,他們低下頭來清點戰利品。他們剛打完一個小戰役。繳獲了鬼子不少槍支彈藥和禦寒物品。有個戰士從一件土黃色的棉大衣里清理出了一支簫,於是氣氛又熱鬧起來,大家先是圍著它看來看去,最後就搶著來吹。無論誰來吹,簫只是短促地「嗚——」一聲,聲音十分嘶啞。他們便說這簫是烏鴉變的,楊路將那簫當做煙袋用嘴吮了一下,說:「小鬼子倒有心情,還吹簫呢。要是我弟弟楊昭在就好了,他會鼓搗這玩意,能吹個曲兒給咱樂和樂和。」楊路說著放下那支簫,喝了一茶缸涼水後帶著通訊員去營部開會。

楊路當年離開家鄉,便投奔了南滿抗日游擊隊。他第二年加人了中國共產黨。他在介紹別人人黨時慣說的一句話是:「入共產黨吧,這個黨打鬼子不打錛。好!」說者,還要豎起大拇指。楊路在游擊隊里作戰甚為驍勇,他參加過三源鋪、涼水河子的戰鬥,將漢奸邵本良打得連連敗退,聞風喪膽。他最敬佩師長楊靖宇,喜歡他濃厚如墨劍似的長眉,喜歡他講話時的氣勢。他在指揮作戰上很有一套,常常是聲東擊西地牽制敵人,以微弱的兵力與強大的敵軍相抗衡,因而每一次勝利都因為來之不易而彌足珍貴。楊路覺得跟著這樣的人去戰鬥,就是死了也值得。楊靖字坯是個秀才,他親自填寫了《抗日聯軍一路軍軍歌》,楊路最喜歡唱最後那一段:「高懸在我們的天空中,普照著勝利軍旗的紅光,衝鋒呀我們的第一路軍,衝鋒呀我們的第一路軍!」這時候他周身熱血沸騰,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現一群鬼子兵以拚個你死我話。楊靖宇有一次到宿營地看望戰士,見楊路正用一根木棍在濕土上寫字,他認真看了一番那些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字,不無幽默地說:「字本來是漂亮的,讓你給打扮丑了,它們夜裡可要找你來算賬了!」說得楊路紅了臉,用手飛快地撫平了那些字。不無尷尬地說:「我打小不愛上學,就是上學了也不愛聽講,老先生教我兩筐字,我能留下半筐就不錯了。」圍觀者無不發出善意的笑聲。楊靖宇說:「那你得把丟下的另外一筐半字揀回來,不然將來打跑了鬼子,怎麼有臉回去見老先生?」從此後,楊路有了空閑就喜歡練字。他把字用炭灰寫在手心上,相媳婦般一天看上好幾十回,終於默認了不少字。戰鬥間隙,晚睡前和飯後的怍息時刻,都是楊路學字的時候。因而他的手心總是黑乎乎的。逢到夏季天熱,手心不停地出汗,那字的命運不用說是悲慘的了,面目糊塗著,一副慘遭凌辱的樣子。這還算是好的昵,不管怎麼說,那字還有些模樣,而逢了雨天,這些字就完全成了凋零的花朵,一個筆劃也看不出來了。楊路不由罵洋洋犧灑的雨:「長沒長眼睛,把我掌心的字給刷了,我還沒記住呢!」那滋味就跟心愛的姑娘被人家娶走一樣難受。戰士們見他如此愛字,就背地叫他「楊字痴」。楊路聽後也不惱,說:「往回撿字那麼容易么?」儘管夏季手上的字命運不濟,楊路還是喜歡夏天。夏天宿營時不那麼辛苦,月白風清的夜晚還可以躺在地上數星星。而冬季由於天寒地凍,帳篷里生的火在後半夜基本熄滅了,幾乎人人都得了凍瘡。有的在手腳上,有的則在屁股和耳朵上。凍瘡生在屁股上的基本是由於在戶外解大手時凍的。屎是暢快地出來了,而病也輕鬆地做下了。每當春季凍傷發作、奇癢難耐的時候,大家就用冬青枝熬水來擦拭,或者塗一些獾油。獾油其實對燙傷才有效,但他們覺得凍瘡和燙傷雖然一個因為極寒、一個因為極熱而致病,但病的結果卻沒有太大分別,所以照塗不誤。

營部是座又長又斜的馬架子房,房外的空場上遊盪著幾匹馬,它們在吃初春的嫩草。有匹黑馬很引人矚日,它並不高大,甚至還有些瘦,可奔騰起來卻如閃電一般快。這匹馬有個動聽的名字:百合。說是營長與女軍醫夏季時結婚,儀式非常簡單,沒有鞭炮沒有喇叭沒有喜糖沒有宴會,營長只給軍醫預備了一根紅頭繩。正待婚禮結束之際,這匹黑馬突然縱身越過人群跑來,嘴裡銜著棵紅色的百合花。把它送到軍醫手中,令在場所有的人熱烈地經久不息地鼓掌。從此後人們就稱它為「百合」。百台的同伴在槍林彈雨中已有大部分死亡,它卻獨一無二地傲立著,甚至連皮傷都少見。人們都說這是匹神馬。楊路每每看見這匹馬都有想做它主人的慾望。縱是當不上主人,能騎上它在廣闊的草灘上風光一下也好啊。然而百合很難接近,它不似其它的馬任什麼人都可以騎,它只認得營長。楊路曾經很卑鄙地想,要是有一天營長遇難了,他一定想方設法把這匹馬弄到手。楊路在走進營部時,便不由自主地回頭望著大好春光下更顯得矯健的百台,露出無限覬覦的跟神。

楊路的新任務是帶領全連偷襲駐守在下石砬子的一個日軍守備連。下石砬子原本荒無人煙,只是平原處的幾座相挨的土山,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日本人看上了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它位於南滿和北滿的中間地帶。離鐵路很近,交通很便利卻不引人注意。這幾座土山被掏空了,成了日軍儲備武器和糧草的一個秘密基地。駐紮在這裡的日軍養了幾條兇惡的狼狗,平素他們還埋伏在路旁出其不意地抓良家婦女來淫樂,由於這裡屬於重要的軍事基地,被蹂躪後的婦女連性命都保不住,一律被殺掉,扔在曠野上任烏鴉來分享。因而無論是經商的馬隊還是外出的農民都不敢經下石砬子走。人們給這裡編了一套順口溜:「下石砬子多壞蛋,孵不出喜鵲孵烏鴉。大黑嘴一張呱呱叫,准有壞事要來到。」據營部掌握的可靠情報,五月六日有六掛運載糧食的馬車去下石砬子,這些糧食都是從附近的村屯搜刮而來的,主要是黃豆和玉米。押送糧食的有兩名日軍,其餘的則是附近的車夫。楊路要在五月六日他們上路前趕到烏塘窪,烏塘窪是他們去下石砬子的必經之路,雖然沒有高山和樹林的掩蔽,但烏塘窪兩側是茂盛的柳樹叢,連隊很容易埋伏在此。他們的計劃是把幾輛馬車劫獲,打死兩名日軍,然後由隊伍里懂日語的人化裝成日軍,其餘扮成車夫,大搖大擺地去搗他們的老窩。

楊路回到連部時天已過午。他傳達了營部的指示,然後做戰略部署。懂日語的只有李文和姚中才。兩個人中李文的日語更好一些,姚中才只會說些」你好、天氣不錯、再見、你吃飯了嗎」之類的簡單生活用語,而李文卻是跟舅舅學出來的。李文的舅舅精通英語、法語、俄語和日語,李文自幼跟著他生活。耳濡目染地學會了一些外語。李文是連里文化最高的人,楊路有了不認識的字就去問他。大家都說這回要把李文打扮成個不折不扣的鬼子兵,讓他過足當演員的癮。讓他把鼻毛往出捋一捋,再沾上一撇八字鬍子。李文開玩笑地說:「到時你們可別把我當成真的鬼子兵給結果了!」楊路說:「你也太小瞧大家的眼力了!」李文笑著起身走了幾個正步。然後一揮手對大家說:「幺細幺細,你們收穫太大的有!」

戰前的準備工作要細緻、周全。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種種變故,還要為突發的不測做善後措施。烏塘窪離下石砬子只有五里的路了,他們不能對那兩名日軍開槍。一則怕槍聲引起注意,二則中槍後的日軍的兵服就會拈滿血跡,沒法再穿,而那軍衣上有著進人下石砬子的部隊的特殊番號。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們出發時就有士兵扮做車夫混人運糧的隊伍中,然而時間已經來不及使他們這麼做了。

連隊當夜就出發了。春天的夜晚格外溫馨,大自然並不知曉這山河變故,依然把它的鳥語花香送入每個人的心底。他們抄著近路行進,因而時時能與樹枝和野花遭逢。楊路喜歡捋一把樹葉放到鼻子下聞,那清香氣實在沁人心脾得很。月亮半殘著,但它傾瀉而下的光卻不無溫柔,瑩白閃亮,如琮琮而下的泉水。楊路想起了已故的奶奶,她最喜歡嘮叨天庭的故事。她把聽來的民間故事大肆篡改。因而月宮中的嫦娥已不是偷吃長生不老葯的人了,而是個尋前世丈夫幽魂的良家婦女了。月宮中的玉兔則被她說成是胖娃娃。她還說月亮在春季時裝滿了風,夏季時蓄滿了雨,秋季時填滿了霜花,而冬季時則灌滿了雪。一年四季的氣候變化就與這月亮有著休戚相關的聯繫了。楊路當時對奶奶這些半人半鬼的話嗤之以鼻,現在他卻格外想聽到這些話,他也想念弟弟楊昭,不知他現在是否順利當上了教士,如果當上了的話,又是在哪一處教堂?弟弟生性溫良,不苟言笑,但心志高遠,他特別怕他受到打擊而灰心喪氣。楊路盼望著日本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滾回老窩的那一天,屆時他將拿著另半面銅鏡去找楊昭。他已經打聽到爺爺在他離家的當年就去世了,那個小可憐楊浩如今在楊三爺的棺材鋪子做工。他知道楊三爺不是個好貨色,想著有一天經過那村子時把楊浩解救出來。可又能把他送到哪裡去呢?他來當兵還顯得身單力薄。楊路還特別想能坐到父親的墳頭跟他說會兒話,他生前時,楊路一說話就愛頂撞他,也不知是為什麼,也許只是由於他是父親的緣故吧。父親之於兒子,就像門前的一座大山,總給人一種壓抑感。而一旦這山在一夜之間突然消失,又會給人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戰士們都打著腿綁,避免蚊蟲叮咬和樹枝劃傷。因為沿途經過兩條河,因而除了乾糧袋是沉甸甸的之外,水壺卻是空的。他們要就近取水,以免增加輜重。待第二天拂曉前見到了第二條河流,他們暢快地洗了個臉並且喝了個痛快之後,這才把水壺灌滿。拂曉時分的平原是一種隱含著動蕩的靜寂,水面上微波輕搖,朝霞把它最初的嫣紅沒人水中,使它濕潤、活潑、鮮艷而生動。楊路很吃驚地發現從水中的石塊下游出幾條青色的小魚,它們像柳葉一樣柔曼,像女人用的發卡一樣細小,楊路不由伸手去捉。豈料魚沒捉著,卻弄得袖子都濕了。通信員見狀不由嘻嘻地笑,說:「連長,小魚難抓,它們精著呢。除非你用篩子去兜,它們就沒處逃了。」楊路說:「等我再打上幾個勝仗,過上一兩年,它們也長大了,我就回來抓大魚燒了給你們吃!慶賀慶賀!」說完,轉身尋找李文,問:「『賀』字怎麼寫了呢?下面是不是有個寶貝的『貝』?」

那天非常晴朗,他們在日出後吃了些乾糧。繼續趕路。計劃當夜到達李家碾盤,在那宿一夜,第二天清晨再到烏塘窪。從李家碾盤到烏塘窪,只有不足四十里的路了。

楊路曾經去過李家碾盤,它只有五十多戶人家,以種植棉花和煙葉為生。這裡有一個共產黨的地下組織,負責人是李家碾盤的李育德。李育德是村裡的教書匠,沒有後代。他老婆精神不好,常常走丟自己,害得李育德十天半個月就得找上她一回。有關下石砬子的情報就是李育德提供的。楊路記憶當中的李育德十分清瘦,臉色黑,細眯眼,不愛說話,會拉二胡。他老婆一旦瘋病發作,李育德就會用二胡聲使她平靜下來。琴聲對她有一種出奇的魔力。李育德在村中發展了幾名黨員。他們都是抗日積極分子。他們把積蓄的糧食悄悄運往山中的抗日隊伍。他們活動隱秘,常常是晝伏夜出,因而李家碾盤並未引起敵偽的注意。

傍晚時隊伍順利到達了李家碾盤。李家有個磨房,大部分士兵都宿在了那裡,其餘的則分散在幾戶黨員家中。李育德早已準備了熱粥和鹹菜,並且燒好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能洗個熱水腳,對戰士們來講是難得的好享受。飯後大家洗過腳休息了,楊路與李育德在燈下說話。李育德看上去有些惆帳,他說日軍控制糧食的種植,農民沒的吃,有親戚在關內的,就往那裡逃了。留在李家碾盤的,一些人懶洋詳地一天只喝兩頓稀的,吃了睡,睡了又吃,一副亡國奴的樣子,他很痛心,可又無能為力。楊路說:「要給他們講道理,他們不是不恨日本人,就是沒人指點他們該怎麼做,給他們引個路。」李育德愁眉苦臉地說:「我不怕給他們講道理,怕的是他們聽不明白道理,倒壞了事!日本人到處張貼布告,說是抓到抗聯隊伍里的人,就有重賞!日本人這邊把炮架在他的屁股眼上了,他可能還想著領賞的事呢。」楊路覺得李育德太悲觀,就說:「你要有信心,人都是有骨氣的,這骨氣就跟埋在地下的黃金一樣,要一點一點地挖。」李育德笑了,說:「有你這樣的人在隊伍里,打不贏小日本算咱熊蛋了!」

楊路計劃要在凌晨三點動身。這時辰人們都在熟睡,他們可以悄役聲地出村。到了兩點左右,楊路便被二胡聲擾醒了。原來李育德的老婆起夜時發現院子有馬,就以為來了強盜,跟李育德大吵大嚷起來。李育德只好用胡琴來撫慰她,一直看著她在琴聲中安靜下來並且人睡。楊路索性起來到院子中望天,他感覺有些涼,月亮周圍有一些墨似的烏雲,看來白天不會有太好的天氣。李育德跟著來到院子,楊路說:「嫂子的病常犯么?」李育德說:沒準兒,他受一點刺激都犯,剛才是因為看見了馬。」楊路「哦」了一聲,說:「把馬牽到後院就好了。」楊路默不作聲了。李育德也不作聲了。這時寂靜的空氣中忽然有極輕微而紛雜的腳步聲傳來。「外面怎麼會有人呢?」楊路警覺地問李育德。未等李育德答話,槍聲已經在磨房一側響起了,空中出現了火光。季育德大叫道:「李家碾盤出了叛徒了,快撤!」磨房裡的士兵正在睡夢中,他們在黑暗中抓起槍倉促出來應戰。眨眼間,李家的磨房已被槍炮聲籠罩了。楊路高呼:「快從後門撒!」然後將子彈推上膛,衝到後院偏門預備掩護戰士們撤退。然而他剛剛接近那扇漆黑的偏門,便被越過牆頭的日軍的機槍擊中。楊路懊惱地叫了聲「狗日的!」然後竭盡全力瞄準那個機槍手,將他打倒在地。馬的嘶鳴聲、女人的尖叫聲、叭叭的槍聲使李家碾盤沸騰了。楊路想扶著門努力站起來,然而他絲毫力氣也沒有了。他感覺像是突然被人扔進了深秋的河水中,內心有種冰涼刺骨的感覺。「我完蛋了!」楊路這樣跟自己說,他伸手去兜里摸他隨身帶著的半塊銅鏡,以往他喜歡用它來照一照自己的鬍子該不該刮。然而他的手才探向兜口就無能為力了。槍聲越來越密集,楊路不明白士兵們為什麼不從後門撤退?走前門犧牲肯定很大。他覺得眼前發黑,口渴得厲害,心想自己就這麼死了,實在有些窩囊,他身邊連個人影兒都沒有,想留下句話都困難。轉而一想自己留下的話無非是要清理叛徒,烏窪塘不要去了,讓某個人拿著那半面銅鏡尋找弟弟楊昭,也不過如此而已吧。若說此生最大的憾事,應該是沒有騎上那匹令人神往的百合馳騁。楊路還特別想找棵小樹撒泡尿,然後告訴它:「算剛才那個,我一共打死過八個鬼子兵了!」楊路就那麼半倚著漆黑的門,憂惘地停止了呼吸。他的左手心上還描著個「虞」字,他還沒有完全記住它呢。

4

吉來春末時就迫不及待地換上了綉著各色圖案的粗布背心。那件背心是他從豐源當頭櫃的舊箱子里翻出來的,是頭櫃的孫子小時候穿過的。那背心綉有金黃的鴨梨、火紅的蘋果、紫英英的葡萄和翠綠的黃瓜。另一面則綉著紅蜻蜓、綠青蛙、藍孔雀和灰兔子。那背心可以兩面穿,但吉來喜歡把有水果的那面放在前面,用手—拍肚子,就彷彿沾染了果香氣一般醉人。頭櫃原本是不肯把這背心給吉來的,一則他穿著有些緊巴,二則頭櫃的孫子是穿著這件背心死的,他怕給王恩浩的獨苗帶去穢氣。然而吉來是你拿棍棒也鎮壓不住的主兒,他想做什麼,你只能依著。當鋪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不被他氣過的,但也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十三歲了,個子也長高了,然而依然好吃懶做,不愛讀書。陪著他上私墊的張弓子沒有一天不抱怨的,聲稱他的媳婦瑤琴若有一天離開他,定是因為吉來。吉來跟瑤琴惡作劇到什麼程度呢,他在夜深人靜時扮成鬼的模樣對起夜小解的瑤琴尖聲大叫,嚇得瑤琴當即昏厥過去。他還嫌瑤琴的月白色的綢衫太素氣,悄沒聲地偷去到染房給染了透心的紅,哭得瑤琴兩隻眼睛像爛桃,一把一把地往張弓子臉上甩鼻涕,嫌跟著他嫁到豐源當就是個受氣的口袋。張弓子也沒辦法,他只能安慰瑤琴:「吉來還是個孩子嘛。」

吉來願意到當鋪的這些人員家中去串門。他一去,人家就得給預備下吃的。若是他鐘情於某一種吃的了,走時還得給他拿點。他到了人家也不客氣,最喜歡做的事便是翻箱倒櫃。看看裡面究竟都藏著些什麼貨色。一旦他看上了什麼東西,就非他莫屬了。因而他住的屋子已弄了不少從別人家裡搜羅來的東西。頭櫃家中的那件孫子穿過的粗布背心,就是這樣弄來的。王恩浩得知吉來的這些把戲後,心中十分惱火,覺得這孩子怎麼跟土匪似的不分青紅皂白地搶人家的東西?王恩浩為了教訓他,就在出了正月的二月初一差人把吉來趕出家門。吉來身無分文,自然哪裡也去不了,他一遍遍地拍門,哭鬧,王恩浩只得再放他進來,問他:「以後還去奪人家的東西么?」吉來十分委屈地申辯:「誰奪東西了,我都是明面拿回來的!再說放在他們箱子底的東西,又有多少好貨!」吉來明目張胆地與父親頂撞著,他還攻擊父親開的當鋪;「你這破鋪子又有多少好貨?」說得王恩浩臉色發青,恨不能把吉來立刻送人。不太熱的時節穿背心本來就招人眼,更何況吉來穿的又是那樣一件很出格的背心呢。他走在街上的時候。行人沒有不看他的,吉來就覺得無限風光,跟尾隨著的張弓子說:「我有兩回見這城裡的人顯出害怕。一次是米漲價了,他們快把米店的門給擠碎了,一個個怕挨餓嚇不得臉都白了。一回就是這次了,我的背心快把他們的屎都嚇出來了。他們是不是以為我是個傻子?」張弓子在心底痛快乾脆地說:「沒鍺,你就是個傻子!」可嘴上只能討好他:「誰敢把你當成傻子?你是豐源當的小少爺,穿這背心出來是擺闊氣,他們懂什麼!」說完,謊稱有隻蟲子爬在了臉上,重重地摑了自己一嘴巴。吉來渾然不覺地問:「什麼蟲子咬著你了?抓來我看看!」張弓子暗自叫苦不迭,怪自己多事,連忙說:「那蟲子怕小少爺,早就嚇破膽兒掉地上了!」吉來這才不追究,赤著兩條捂了一個冬天明顯白嫩了的胳膊,美滋滋地徜佯於大大小小的店鋪之間。教他的老先生近日咳嗽得厲害,他總稱自己來日無多,吉來要了他的生辰八字,要佔占他的壽命。想著他要是不日即死,自己還可以換一處離家更遠的私塾來讀。在他看來,讀書的地方離家越遠越好。除卻往返的時間外,讀書的時間也剩不下多少了。何況,走遠路能看見很多新鮮熱鬧的事情。

有一條不引入注意的巷子,人們稱它為扣子巷。扣子巷裡有一個有名的瞎眼算命先生,傳說他算命靈驗到了什麼程度呢?有一位婦人有年冬天串了半個月的親戚,回家後發現女兒失蹤了,報上登了尋人啟事也毫無音訊,這位婦人便來求助算命先生。他問過失蹤女兒的生辰八字後,一撇嘴說:「這孩子沒有丟,她就在你家的柴垛里,你男人害死了她。」婦人是帶著女兒改嫁到如今的男人家中的,平素丈夫對女JL也和氣,料不到會有這等事發生。婦人回家後搬開柴垛,果然看見了女兒的屍首,那禽獸男人強姦了她,將她勒死,連夜埋在柴垛下,想人不知鬼不覺地等待風聲過後,冰消雪融前處理掉屍首,沒想到卻被—個神機妙算的人給兜出了老底。這老先生姓吳。有人稱他為吳瞎子,也有人叫他吳半仙,吳大仙。他在夏季時喜歡在門前擺攤兒,穿一件灰布長衫,戴一頂黑色瓜皮小帽,在硬術椅子上端端坐著。他的面前放著張桌子,桌上鋪一塊明黃色的布,上面只印著一個黑體的「妙」字。他算命有時收錢,有時則免了。被免了的通常家裡要遭遇點什麼變故,類似骨肉離散之類。因而吳瞎子若是不收人家的錢了,算過命的人走出扣子巷時就覺得自己輕飄飄的,跟幽靈似的,好像滿身的肉早已悄然脫落,化做了腳下的泥土。久而久之,找他算命的人反而少了。太靈驗的事物往往給人帶來更大的恐懼感,反倒不如得過且過混日子來得無憂。算好了也是過日子,算不好還得過,那麼算又有什麼意義呢,常常是有人因為生活中的種種失意而朝扣子巷走來了,快到了卦攤的時候就變卦了,扭頭往回走,口中還兀自說著「好孬還能怎麼樣」!一副曾經滄海、任爾東西南北風無所畏懼的架式。吳瞎子果然生意冷清地枯坐在卦攤前。他戴著黑色瓜皮小帽,雙臂環抱著。吉來走上前拍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吆喝:「哎,你就是吳半仙吧,你給我算個人!」說著,吉來招喚氣喘吁吁跟在身後的張弓子:「把我說的那張有生辰八字的紙拿來!」張弓子一疊聲地叫著:「你走那麼快乾什麼!」然後抹著滿頭的汗找出寫有私塾先生生辰八字的那張紙,恭恭敬敬地展開放到卦攤上,說:「算這位先生的陽壽。」吳瞎子沒有動,吉來見他的眼皮一下一下地朝上翻,這才想起他是看不見字的,於是就大聲念給他聽。吳瞎子鬆開雙臂雙手攪在一起,不時地把十個手指頭掰來掰去,最後搖搖頭問了句:「他是你家裡什麼人?」「是私塾里的老先生。」張弓子代言。吳瞎子「哦」了一聲。「他不是你什麼親戚,我還是收點錢吧。」張弓子連忙掏出錢來。吳瞎子說:「你們現在去看他吧,他明天早晨就會走了。」吉來說:「他都病成那樣了,他還能往哪裡走?」張弓子拽著吉來的手,連連給他使眼色,然後對吳瞎子連聲說謝,硬拉著吉來離開卦攤兒。走得遠些了的時候,張弓子說:」『走』就是『死』的意思,現在明白了么?」吉來竟興奮得跳了起來,說:」這下我能換個地方讀書了!」「你就知道玩樂,將來可怎麼辦昵?」張弓子愁眉苦臉地說:「我可跟你說,你折騰我沒什麼,我受著,你以後再拿瑤琴起事,我可就不侍候你了!大不了我離開當鋪,領著瑤琴回鄉下種地。」吉來經他這一威脅,竟有些傷感起來,想著張弓子走了,誰還能像影子似的一天跟在他屁股後頭?吉來還沒走出扣子巷就哭了。人們見一個穿著有刺繡圖案背心的男孩子邊走邊哭,都很奇怪地打量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吉來是張弓子的孩子呢。張弓子頓起憐愛之情,他湊到吉來跟前,小聲央求道:「你別哭了行不行?我不過是痛快痛快嘴,我哪裡能領著瑤琴回鄉下,我們回去又沒地種,還不得天天喝西北風哪!」說得吉來就不哭了。乖乖地向前走,垂著腦袋,也不看路,張弓子就連忙去扯他的手,慢慢領著他走。將出扣子巷的時候,吉來回了一下頭,他望見巷子里的一些老樹投下了一堆堆細碎的樹影,就說:「跟雞屎似的!」

私塾先生果然在第二日清晨就死了。據說起床時還很清醒,喝了杯熱茶,逗了逗掛在廊前鳥籠中的黃雀,還吩咐家人把墨研好,他要教吉來寫毛筆字。然而他剛剛坐在他慣坐的葦草編的蒲團上,就是一陣比一陣緊的咳嗽,老先生張了張手,做出要水的姿態。然而沒等水端上來,便沒氣了。吉來到的時候他不過咽氣才兩個小時,因而臉上還有著某種人間氣息。老先生的家人對吉來說,先生還惦著教你寫毛筆字呢,他走了,你總該拉一下先生的手讓他知道你知恩。吉來看著橫在眼前的這具殭屍,不知該如何下手表示告別。老先生的雙手瘦骨嶙峋的,它們能活動時吉來就不喜歡那筋筋骨骨的可憐相,更何況如今它們連屈也不屈一下呢。吉來望著老先生花白的鬍子,心想還是這把鬍子禁看,鬍子經明亮的陽光一照,比平素還顯得雪白,有光澤,就像是陽光太稠了,凝在一處了。吉來上前捋了捋老先生的鬍子,覺得它格外乾爽、輕盈,甚至有種暖洋洋的感覺。他放下那把鬍子時對老先生說;「我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我要走了,你可別這時候突然再活過來嚇唬我啊。」吉來聽過不少起死回生的鬼故事,因而他是倒著走向門檻的,這樣眼睛可以盯著老先生,否則他背對著他,老先生萬一縱身一跳出其不意地在背後抓住他,吉來想他怕是要陪老先生一同下葬了。

因為老先生的死,吉來得以在當鋪里胡混一周,王恩浩也開始認真考慮兒子的前程。送他去正規學校,吉來肯定受不了那套教育,王恩浩也不情願他去。二櫃的孫子在中學讀書,那新出的《滿洲國史》中竟然有這樣的話:「滿洲向不隸屬中國,……實有對峙獨立之根據。」二櫃悄悄把這課本拿與王恩浩,王恩浩看後,只能長嘆一聲。再找個像樣的私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就是找到了,也多是些陳腐的老學究。如果讓他留在家中,請個專職老師來,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一則省去了在街上的奔波、游耍,二則可以隨時隨地監督他的言行。他覺得不能再對吉來縱容下去了。

王恩浩認識的人中只有兩位做教師的。一位五十上下,一位三十才出頭。王恩浩去拜訪他們。他們倆均婉言謝絕,說不是不想多掙一份錢,實在是因為時局動蕩,怕受牽連。王恩浩起初想不通。心想你教你的書,我給我的報酬,會有什麼坎坷呢?後來才想明白做教師的若是私下裡教一個當鋪掌柜的孩子,很容易被校方誤解為有叛逆之心。正常情況下,吉來本是應該去學校的呀。

春末的奉天已經提前進入夏天了。陽光將當鋪照得雪亮。王恩浩正對吉來一籌莫展之際,忽一日黃昏,穿布鞋的於小書笑吟吟來了。她穿一件淡青色綢上衣,銀粉色長裙子,看上去飄逸而甜美。她是為山口川雄的事情來的。說是他們計劃七月結婚,山口川雄最想請到婚禮上的嘉賓是王恩浩,可他怕遭到拒絕。王恩浩把於小書讓到客廳的時候,吉來正歪在椅子上吃椒鹽芝麻酥餅。吃得滿身都是餅渣。王恩浩招招手對吉來說:「怎麼跑這裡來吃酥餅,出去出去!」吉來滿心不樂意地從椅子上慢騰騰地站起來,氣惱地把餘下的餅丟在椅子上。於小書見吉來團團臉,大眼睛,寬額頭,很憨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上前撫了一下他的額頭,說:「真精神,叫什麼名字?」吉來指了指父親,說:「你問他。」說完,故意弄出一串難聽的干嗝走出客廳,王恩浩很歉意地對於小書說:「這孩子我管教不嚴,讓你見笑了。」於小書問:「他是你兒子?」王恩浩點點頭,很敗興地說:「他滿腦子都是吃喝玩樂的事,前兩年剛來時還知道掃掃院子,幫夥計們干點活,如今非但什麼也不做,書也不讀了!」王恩浩把積蓄已久的對吉來的怨氣一古腦地發泄出來。說完,才覺得這傾訴的場合和對象都不大合時宜,於是連忙喚瑤琴上茶,引於小書落座。話題自然而然又轉移到了山口川雄身上。於小書說山口川雄喜歡滿洲,和她結婚後就定居在這裡了。他們在千代田街購置了一處住房,是山口川雄的舅舅出資的。他們打算按照中國習俗舉行婚禮,於小書這邊不會有什麼朋友來,她周圍的人和親戚都因為她嫁一個日本人而分外不齒。山口川雄那裡,他舅舅會有一些在社會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到場,可山口川雄不喜歡舅舅的那些朋友。於小書說「你要是能參加婚禮,山口肯定特別高興。他一旦弄到了舊器物,就老嘮叨要來豐源當找您,可他怕您不見他。山口這人自尊得要命。」於小書說完莞爾一笑。王恩浩覺得那笑容如初放的蘭花一樣姣好。王恩浩沒法拒絕這種笑容,然而他也並沒有一口答應,而是問他們結婚的確切日子。山口的心臟病是否恢復了一些?於小書說他吃了一個春天的德裕藥房的湯藥,看上去不那麼乏力了。她還說結婚的準確日子還沒定下來,他要請個算命先生選個黃道吉日。一旦擇定,定來登門通告。王恩浩起身送於小書出門的時候。吉來提著個瓦罐走進客廳。這回他光著腳丫,臉上汗涔涔的。他自言自語這天要熱死人,他用瓦罐來洗個腳。於小書便問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讀書,吉來說去私塾,如今私塾老先生走了。於小書便問他去哪裡了,吉來便用當初張弓子說他的話來說於小書:「走就是『死』的意思,現在明白了么?」吉來的無理使王恩浩很尷尬。於小書卻並不在意,她說:「你要是一時找不到讀書的地方,這一段我可以來陪你讀。」於小書沒有用「教」字,而是「陪」,這就引起了吉來的好感,吉來說:「行啊,你能教我什麼,我該管你叫什麼?」王恩浩連忙斬斷前一個話題,對吉來說:「你該叫地於姑姑。」「我都有一個姑姑了。」吉來很傷感地說:「我姑姑結婚後就不理我了,她有年來信說生了小孩子就讓我們去,我爺爺也答應了,可就是不領我去。我姑姑生的孩子肯定比我好看。她一稀罕他,就把我給全忘了。」吉來已經有些眼淚汪汪的了,他放下瓦罐,毫不掩飾地擦著眼睛。於小書說;「你不喜歡叫我站姑。叫其他什麼都行。」吉來甩開手,睜大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說:「那我就叫你雲彩吧。剛才我一看見你,就覺得是一朵雲彩飄進來了。」王恩浩板起臉,向吉來發出警告。然而吉來並不看他,王恩浩的警告就像開在盲人家裡的花朵一樣,寂寞著無人理會。於小書臉頰泛紅地擁抱了一下吉來,說:「那就叫我雲彩吧,我喜歡這名字。」

於小書前腳出了當鋪,王恩浩後腳就回到客廳,對正把雙腳插進瓦罐里盡情攪水的吉來大發雷霆,他拽出吉來的雙腳,將那個瓦罐高高舉起,重重摔下,碎瓦和水弄了一地。瓦碎得不均勻,而水則碎得很平均,碎成了一攤,汩汩地四周蔓延著。吉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他傻傻地站著,木木地看著父親。王恩浩舉起手臂朝吉來走來,吉來微微仰起頭,將光潔的臉朝向父親,示意他來打。那臉沒有麻子,他又從外面曬了一會太陽進來,好打得很,沒準會打得一手的陽光昵。王恩浩看著兒子那張無畏的臉,他自己倒是心虛了,手臂軟了,一軟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萎縮了。王恩浩收回了手。吉來很鎮靜地指著父親的那隻手說:「你打唄,瞧瞧你的手,就像剛禿嚕(意謂煺)完的雞爪一樣白,你打啊,我的臉陽光厚著呢,能把你的手打得黑一點,像個人的手!」王恩浩這一瞬間已經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了,因而吉來的話再尖刻,他也無動於衷。瑤琴提著茶壺進來,見地上一堆濕淋淋的碎瓦,主人和吉來又是那副敵對樣子,便知一定是因為剛才那個女人。她低頭收拾那些碎瓦時一廂情願地認為一定是主人看上了那個女人,吉來不同意,家裡才會鬧成這副樣子。晚上時她將頭擱在張弓子的胳膊上悄悄把這話說與他聽,張弓子也大吃一驚。

張弓子娶了瑤琴以後,吉來就不能和張弓子一起住了。然而他又不喜歡和父親住,所以自己選擇了離張弓子比較近的一間原本裝著糧食的小屋。吉來搬進去前,當鋪的人為他粉刷了兩遍,因而雖然屋子小,裡面也亮堂。這間屋子靠近庫房,不臨街,窗口向西,有些憋悶,然而它的好處是隨便,離父親遠些,所以吉來仍是喜歡那裡。當鋪的人幾乎都被他在這間小屋「召見」過,他們都懼怕來,因為吉來要聽故事,故事若是講重樣了,他還不高興。大家就很急,想自己編故事,可抓耳撓腮編出的故事處處是破綻,吉來一聽便知是假。去的人只恨自己沒有長著個能編故事的腦袋。吉來一旦聽多了故事,也就厭煩了,後來就不召人去講,他跟張弓子說:「聽來聽去,這故事也都差不離,天下的事也就那麼回事吧。」那口氣儼然一個嘗遍人間甘苦的八十老翁。

王恩浩正不知該如何緩和與吉來之間的矛盾,他自己倒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來找父親了。他叫了聲「爸」,然後說:「我現在想好了,我不想讀書了,我要去扣子巷跟吳瞎子學算命。」王恩浩說:「算命那算是個職業嗎?你就是再沒出息,將來幫我管理當鋪就是了,也用不著給人裝神弄鬼地瞎掐算!」「算命怎麼不是個營生?」吉來反駁道,「算命是收錢的哇。你沒見吳瞎子算命有多准,他算我們先生那天早晨死,他就死了。」吉來說完就出去了。留下王恩浩苦不堪言地呆立在那裡。心想就是把他五花大綁地摁在當鋪里當條狗養,也不能讓他去學算命。他喊來張弓子,怒斥他為什麼帶吉來去扣子巷這樣的地方,去了回來又為什麼不通告?張弓子帶著哭腔說:「少爺要做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怎麼能攔得住呢。」

王恩浩別無他法,只能親自到扣子巷去拜見是瞎子。求他別收吉來做徒弟。去時王恩浩帶著壽糕和水果,吳瞎子的家人見狀對他熱情相迎。吳瞎子聽明來意後,對王恩浩說:「你就是不告訴我,我也不會教他的。算命又不是學出來的。」這使王恩浩略微寬了寬心。交談中王恩浩得知吳瞎子的瞎是天生的,他五歲就會給人算命,八九歲就能打著竹板走街串巷地招徠生意了。他的子孫後代都是他靠算命一手養話起來的。王恩浩見吳瞎子身體硬朗,便說他肯定能活到九十九。吳瞎子說:「我話到哪一年,我知道。等我不行的那一年,這街上的太陽旗也就沒了。」說完,哆嗦著嘴唇將頭頂的瓜皮小帽拿下來,然後又重新藏上。吳瞎子的家人連忙給王恩浩續水,說:「別聽他瞎說。」吳瞎子指著自己的眼睛說,「你還別說,我可就是瞎說,瞎說可就靈。」王恩浩知道這家人忌諱談論時局,既然吉來的麻煩不存在了,他也就心無掛礙地告辭回家。次日吉來去扣子巷時果然遭到了冷落。他心猶不甘,又接連去了兩歡,吳瞎子仍不肯收他。吉來就將那塊寫著「妙」字的黃布從桌子上揭了下來,罵他是個「老榆木疙瘩」,發誓不再來扣子巷了。張弓子回去把這事學與王恩浩,王恩浩在放心的同時又給了張弓子一些錢,差他買些新鮮點心送到扣子巷的吳瞎子那裡。張弓子接了錢,出了當鋪的門時,看著自己斜在路上的影子。忍不住朝那兒啐了口痰說:「天生長著兩條賤腿!」

接下來的日子,豐源當傳出了於小書與王恩浩的閑話,於小書每周來兩個晚上陪吉來讀書,吉來也喜歡上了她。天天叫她「雲彩」,旁的人不知山口川雄與於小書的關係,都以為王恩浩在物色豐源當的女主人。他們私下嘀咕:掌柜的娶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放在家中,恐怕是不難出亂子的。王恩浩感覺出了人們對於小書的議論,可他又不忍心下逐客令,這朵嫻雅的雲彩就怡然自得地飄在豐源當里。終於有一天這事情傳到了麗水巷的張榮彩老人那裡,老人又喜又氣,喜的是乾兒終於思凡了,氣的是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她商量商量。於是就在一個午後鎖了門來到豐源當,一進門就對夥計們嚷嚷:「把那個不認娘的東西給我叫來!我倒要問問,他娶媳婦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言語一聲,是不是嫌我窮?我送不起別的東西,掌兩雙好鞋給他們穿還是綽綽有餘!」

5

緝熙樓斜斜探出的明黃色琉璃瓦屋檐又在唱歌了。這是由雨敲奏的歌。溥儀垂立窗前,聽著雨的聲音。若不是夜晚,他還可以看見它們的形態和顏色。細雨的顏色泛著隱隱的銀灰調子,很高貴迷人。而暴雨的顏色卻是雪白的,那的確給人一種天上飛瀑的壯闊感,飛珠濺玉一般。每逢這個時候,他都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覺得他的抱負就像這雨一樣嘩嗶地響著,而落到頭來都是惘然失散。那聲音消了,那氣勢盡了,那色彩也沒有了。雨過之後,一切又都是老樣子。

凌升死刑的事件在這個雨季一直震動著溥儀。凌升本是請末蒙古都統貴福之子,曾任張作霖東三省保安總司令部顧問。事發之時,他是興安省省長。凌升性格率直、豪放,想到就說,口沒遮攔,溥儀肘他印象不錯。因此溥儀將自己的四妹許與凌升的兒子,欲做永久的親戚。然而春天的時候,忽然有消息傳來,說是凌升有反滿抗日的行為,將他拘捕了。溥儀當時大驚失色,料不到凌升會有此噩運。溥儀委派佟濟煦暗中調查,據佟濟煦掌握的消息,凌升是因為在一次省長聯席會議上發牢騷而惹來大禍的,據說在此次會議上,凌升抱怨自己在興安省是個有名無實的草包官,他說了不算,一切都是由日本人做主。這樣稱為獨立國的滿洲國又有什麼意思呢?傳說凌升說此話時慷慨激昂,以致一口痰噎在喉嚨中,咳得他紅頭漲臉,聲稱肺要碎了。也正應了他這句不吉之言,會議結束後,凌升一回到興安省,就遭到關東軍的逮捕,不久即被定了勾結外國圖謀叛變,反滿抗日的罪行而處以極刑。關東軍亦明確稟告溥儀要解除他四妹與凌升家的婚約,疏離叛匪,溥儀只能心驚肉跳地唯唯應諾。

凌升處決後,溥儀有兩次在夢中見到了他。兩次都見他張著大嘴侃侃而談,彷彿聲音很大的樣子,可溥儀什麼也聽不到。不同的是第一次夢見他時凌升穿著一件蒙古族的紅袍,腰間佩帶著蒙古刀,很有些英雄氣概;而第二次夢中的凌升卻穿一件單薄的白袍,站在秋風蕭瑟的曠野上,宛如一個精神失常的人。醒來後溥儀望著屋子裡的每一件器物,都有些疑神疑鬼的。擔心著凌升的冤魂附著在它們身上。因而若是扇子突然掉在地上了或是椅子突然響了一聲,都會給他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會立刻雙手合十,連聲默念阿彌陀佛。

溥儀大都晚上看書、看文件。當雨聲弱了的時候,他有了食慾,於是招喚隨侍傳膳。勤務班的兩個孩子,就冒著小雨從御膳房一路小跑而來。溥儀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兩塊豆腐,正想慢慢享用鵝掌的時候,隨侍通告,吉岡安直來了!

吉岡安直一來,不管此時溥儀正忙著什麼急事要事,都要立刻放下來去召見他,不能讓他等得太久。溥儀在心裡罵了聲:「下雨的晚上還不讓人清靜,可惡!」然後很掃興地放下那隻鵝掌,洗凈手,整理戎裝,去見吉岡安直。

吉岡安直是日本鹿兒島人,個子很矮,說話喜歡哼哼哈哈,宛如戲中的念白。他的兩腮微凹。顴骨很高,溥儀的—個侄子曾說吉岡安直的兩個顴骨要是吊下來兩盞燈籠,那燈籠都不會碰看臉皮。溥儀先是威脅侄子,要是敢把這話傳出去,就割掉他的舌頭,讓他今生今世當個啞巴,嚇得侄子連連捂著嘴說不敢不敢。然而侄子一走,溥儀卻為這話暗笑了足有一刻鐘,覺得侄子的比喻還真恰當。以致他與吉岡安直面對面談話時,眼前會出現幻覺,那兩個高大的顴骨下會垂下來兩盞玲瓏剔透的燈籠。只不過有時那燈籠是紅色,有時卻是紫色或者綠色。

吉岡安直目前有兩個身份,一個是關東軍的高級參謀,另一個是「滿洲國帝室御用掛」。溥儀聽說後一個名稱的意思就是宮廷秘書。他從來沒有跟日本提出過需要這樣一個秘書,可吉岡安直就像秋後的冬天一樣說來就來了。在溥儀看來,吉岡就是監視他的人。溥儀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來帝宮可以不分時候,早晨、正午或者晚上,不管溥儀正休息著或者坐禪吃飯、與家人說話,他都可能出其不意地到來,令人猝不及防。溥儀感覺他就像是自己養在這大院子里的一條兇惡的狗,對生人和主人都不忠,而又可以為所欲為地竄來竄去。凌升事件之後,溥儀知道日本人不是好惹的,自己跟烈火上的柴薪一樣隨時有化為灰燼的可能,而這股火,有可能由吉岡安直煽風點著,所以對他又恨又畏。每每見他都要笑臉相迎,察言觀色他想要做什麼,盡量順著他來。目前為止,他還發有冒犯過他。

緝熙接西側樓下的大房間,是一個布置典雅的大客廳。溥儀來了親戚或者心腹之人需要會見時,就在這裡舉行。在此可以比較親近地說些知心話。然而去年冬天溥儀在那裡接見了蒙古王公德穆楚克棟魯普後,吉岡安直以為其中有蹊蹺而報告給關東軍後,日本人就不允許溥儀在那裡召見人員了。於是溥儀就把地點轉移到了寢官西側的書齋。吉岡安直若是晚上來,多半是徑直朝書齋去了。書齋的四壁裱糊著綠色的絹紙,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裡面有書櫃和書案。書案是梨木質地,深咖啡色,玻璃磚壓著鋪書案的桌毯是藍錦縷金絲雲龍圖案的,左角有盞黃銅座燈,還有台電話機。此外還擺放著文房四寶。在書齋的西窗前,有一個方形茶几,上擺一隻七窯燒花瓶。瓶身是粉紅色的,上有菊花和蘭花的圖案,瓶內插著兩根孔雀羽毛。在西北角擺放著一套沙發,吉岡安直正坐在這沙發里。見溥儀進來,吉岡站起來笑著和溥儀握手。用半生不熟的漢語連比帶劃地說:「這個、雨、下得、大大的、好。」溥儀連忙笑著點頭,說:「下得好。下得好。不下雨空氣就太悶了。」話剛一出口溥儀就覺得有些後悔,怕說空氣悶使吉岡聯想到其它方面,於是連忙說:「不下雨的好,有花香和清風。」吉岡安直似乎並沒有領悟到漢語那麼高探的寓意,他仍然如初始一樣笑著。溥儀注意到沙發上有一卷宣紙。吉岡先是問溥儀覺得前幾日送來的糕點味道怎麼樣,溥儀說了聲好。他不敢肯定得太過分,因為這點心是皇太后由日本讓人特意捎來給滿洲國皇帝的,溥儀懷疑裡面有毒,就分給下人吃了,他讓他們當著他的面吃,吃後看他們的反應,原來是安然無恙的,於是也就略略放了放心。不過兩個下人吃時因為緊張而不斷地被噎著,他們每每噎著打幹嗝瞪眼睛的時候,溥儀就嚇得渾身發冷,以為毒藥發作了。「點心的,大大的好!」吉岡安直肯定地說了一句,這才展開那張宣紙。溥儀見是一幅水墨畫,一望便知是吉岡安直所為。吉岡喜愛水墨畫,溥儀在天津時,他就曾把畫的水墨畫拿給溥儀看,並求鄭孝胥在上面為其題詩,求溥儀為其題字。吉岡此次展現的是一幅山水畫。山的顏色很濃,彷彿有霧,而水也是一派朦朧。這山水給人一種遼遠、不真實的感覺。溥儀說著:「畫得好,好,有意境!」吉岡安直興奮地說這是雨天給他帶來的靈感,他用英語說了句「美好」。然後指著書齋的東牆說:「喜歡的,這裡、的掛上。」東牆下有一個鋪著黃色錦緞的長條几案,案上擺著日式軍艦模型和一個梅花圖案的小巧玲瓏的花瓶,看來東牆的空地早已被吉岡看在了眼裡。溥儀連忙感謝,做出受如此精美之物,不勝榮幸之至的樣子,令吉岡安直的兩撇小鬍子幾乎要翹到顴骨上方。他「幺細幺細」地叫著,親自把那畫置於東牆比量給溥儀,溥儀又說出恰到好處的讚美話,並說明日一定差人懸掛上去。吉岡這才意猶未盡地把畫重新卷上,放在溥儀的案上,就像放一份重要文件一樣莊重。不同的是這份文件不用溥儀在上面裝摸做樣地畫可了。

吉岡安直和溥儀交談,他們之間大抵要用三種語言。漢語、日語和英語。吉岡安直掌握著簡單的英語,而溥儀的這門語言的水平與之大抵相同,因而他們常藉助英語來作為領悟對方話語的橋樑。說來也怪,不管他們說的英語多麼彆扭、不貼切,可雙方都能領會對方的意圖。吉岡說話時眼睛轉得很快,思維極為敏捷,溥儀便覺得生在吉岡臉上的眼睛命運不好,它們總是很辛苦地算來算去。想著吉岡的畫就要像這樣的眼睛一樣懸掛在書齋上每時每刻地注意著他,溥儀就有一種脊背發涼的感覺,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吉岡見狀,連忙警覺地問:「傷風的有?」溥儀搖頭,說:「不礙事,就是有些涼。」

吉岡安直說,駐守在海城的關東軍很辛苦,皇上是不是要派人去慰問一下?以往侍從武官代理溥儀下去慰問,都是年終的時候。這次吉岡突然提出夏季慰問,溥儀也不多問,想來是有他們自己的目的。溥儀點頭應允,心想又得寫一篇充滿諂媚之氣的「敕語」由武官拿海城去宣讀,傷風的感覺也就明顯起來。他又打了一個噴嚏,這下吉岡終於起身告辭了,他讓溥儀要注意休息。

吉同安直走後,溥儀在書齋里靜默垂立了許久。看著書案的那幅畫,看著吉岡肥胖身材坐過後稍稍有些凹陷的沙發,他覺得有一種極其屈辱的感覺。他甚至仇恨這場雨了,沒有它,吉岡不可能興緻勃發地塗一幅水墨畫給他,他握著那幅畫,飛快展開,先是沖著它做了幾個猙獰的表情,然後空啐幾口,最後又做了幾個撕扯的動作,這才把仍是完好無損的畫擲在桌上,垂頭走出書齋。

寢官里的燈光原來是令溥儀深為喜愛的,它不過分明亮,可也不灰暗,與四壁的淡綠泛黃的基調和地毯的銀灰色極為諧調,雅緻而不讓人覺得空寂,偏冷而又不失卻溫暖。可這個晚上他卻覺得這裡的燈光陳腐得像老臣嘴上已糟了的黃牙。讓人忍受不了。深紅色的傢具則像凝固了的血塊一樣駭人地在他眼前矗立著。溥儀坐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順手把玩了一番桌上的雞血石印章,覺得無聊,又把它放回原處,單腳著地發力,使轉椅「刷」地旋轉起來。這時屋子裡的所有陳設都高速躍動起來,彷彿突然間有了某種生命。白色窗紗就像仙女們的裙紗一樣飄飄揚揚,而鋼絲床上花花綠綠的被褥則像大公雞的五彩羽毛一樣迎風閃爍。溥儀覺得過癮,又如此旋轉一遍,這時那蓋著一男一女兩具人體模型的明黃色的布就像一片夕照流雲一人樣朝他湧來,令溥儀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他有些噁心了,眼前有點發黑,於是搖搖晃晃走到床前,一頭栽倒在上面,想去搖床頭小櫃側面裝著的警鈴。那裡有三個警鈴,紅色、白色和綠色。只有最危險的情況發生時才按紅色警鈴,因而溥儀每每不由自主觸到它時都要顫慄一下,彷彿摸到了一顆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嚇得他手心出汗。平素他用的,基本是綠色警鈴。溥儀鎮靜下來後,起身去開床頭小櫃的留聲機,留聲機旁有一串念珠,還有一把用於自衛的馬牌小手槍。唱片里放出的是《四郎探母》。只聽了不足五分鐘,溥儀就厭倦了,於是關了唱機,打開收音機,撥動調諧鈕選台,電磁波的吱哩哇啦聲就像小老鼠一樣叫著。最後選取一個聲音很不清楚的台,那音兒忽遠忽近,就彷彿有人隔著崇山峻岭與他對話,讓人覺得很滑稽。溥儀想起了他初來新京時,有一天讓李太監去街頭尋找說書人來樂和樂和,果然找到了兩位。一位六十多歲,很消瘦,說書時下巴上的那縷稀疏的白鬍子跟著一顫一顫的,煞是可笑。講到動情時,老人的鼻涕就會流出來。年輕人很拘謹,因為緊張,說書時磕磕巴巴的,且順著眼睛,一不留神他掖在袍子里的花格手絹又掉了下來,於是他邊說邊滿臉流汗。儘管如此,溥儀還是覺得很過癮,賞了他們五元大洋。現在他特別需要有這樣兩個人來為他解解悶,於是就傳李太監,問上回來的兩個說書人能否找得到。李太監躬著背小聲說:「皇上,估摸著是找不到了。當時是在街上遇到的,如今他們去了哪裡,誰也說不出來了。何況這會兒是晚上了,沒人在街上說書了。」溥儀敗興地說:「你們都是一幫沒用的東西,下去下去!」老資格的李太監較少挨罵,因而心上有些不痛快。走時抽搐著臉,使勁甩了一下自己的灰布衣袖。然而他才走不久,又縮著身子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說;「皇上。那個留著仁丹胡的人又來了,等著皇上召見呢!」李太監慣常把吉岡稱為留有仁丹胡的人。溥儀一聽火了:「他剛走,怎麼又來了?真是煩死人,不見不見!」發過火,不得已還是乖乖起來,整理起一副好表情去見吉岡安直。吉岡仍是坐在書齋的沙發上,溥儀見他時就覺得他顴骨下面吊著的兩盞燈籠成了紫色的,因而那張臉就顯得有些滑稽。吉岡安直站了起來,說:「後天回日本的人大大的有,皇上、準備給天皇、點心、帶的有?」溥儀明白了吉岡這是吩咐他給日本天皇和皇后帶些禮物去,於是就說:「好好好,我叫人準備。」在吉岡的授意下,這兩年只要有人去日本,他總要帶些東西給天皇,一盒點心,幾件古玩、字畫等等,能否悉數到天皇手中,溥儀不得而知。喜愛字畫的吉岡是否從中截取一些,實難預料。好在溥儀把東西送出去了,也就不計較它們花落誰家了。日本天皇也禮尚往來地給溥儀帶回一些禮物,大多是點心、花瓶,有時櫻花初放的季節則送來幾枝含苞的攖花。

吉岡安直交待清楚了這件事情,就「嗨」了一聲準備告辭了。這個精力充沛的人給人的感覺是每時每刻都能上前線飽滿地投入戰鬥。走前他注意了一眼書案上的畫,溥儀連忙畢恭畢敬地說:」明天、掛上的有!」吉岡安直像被踩了爪子的貓那樣連叫了幾聲「幺細」,從書齋出去了。溥議聽著他強而有力的下樓的腳步聲,兀自垂頭長嘆一聲。

宮內府的人知道皇上這一段又氣不順,所以個個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尤其是那些隨侍,溥儀一喚他們,他們就心跳過速,頭暈眼花,怕皇上尋出氣的地方扣他們的月錢,給他們上電刑和灌涼永。他們恨不能天下的好事全都降臨到溥儀一個人身上,皇上一高興,宮內就太平了,他們也不用提心弔膽地過日子了。

一張從華北流人的報紙給溥儀帶來了一陣恐慌。那還是由於李國雄引起的。前幾日李國雄出宮,幫助溥儀換燈,當時他正在燈飾店的一片大大小小明暗不一的燈前仔細為皇上選燈,聽見店主與一個顧客很熱烈地寒喧。那人矮個子,自稱從華北來,說從大連海關引進了一批法國燈,問店主想不想看看?店主說願意,於是這人就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幾盞燈的樣品,擺在櫃檯上。皇上喜歡洋貨,李國雄想若能買盞祛國燈回去,皇上定能歡心幾日,也湊過去看。這時那顧客問李國雄:「師傅覺得這燈怎麼樣?」李國雄隨口說:「好看好看。」想想皇上喜歡怪異的東西。就當即購下盞細脖子圓腦袋的湖綠色的燈。顧客大喜過望,隨手掏出一份報紙將這燈包了遞與李國雄。李國雄興緻勃勃地把它帶回宮內捧給皇上。溥儀看過燈,覺得它大腦袋細脖子的樣子給人一種危險感,那脖子彷彿隨時都能折斷,十分駭人。李國雄本來是深為他喜愛的隨侍,但還是遭到了辱罵和一頓皮鞭。那邊皮鞭聲傳來的時候,這邊溥儀順手拿起了裹燈的那份報紙,一看就嚇得他臉白了,原來這是份來自蘇區的進步報紙,是關東軍嚴禁流入滿洲國的。報紙上的兩條消息使溥儀覺得甚為不吉,一個是以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為首的紅軍將領聯名發出《紅軍願意同東北軍聯合抗日致東北軍全體將士書》。指出:「中國蘇維埃政府與工農紅軍是願意與任何抗日的武裝隊伍聯合起來,組織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去同日本帝國主義直接作戰。我們願意首先同東北軍來共同實現這一主張,為全中國人民抗日的先鋒。」另一則消息是有關續范亭在南京中山陵下剖腹自殺的報道。續范亭是國民黨的高級將領,「九一八」事變後,他專程找蔣介石要求停止內戰,蔣介石不予理睬,續范亭又同於右任一起向國民黨中央陳述抗日救國大計,仍然遭到拒絕後,續范亭終於在中山陵前悲憤剖腹。報紙上還登載他自殺前寫下的兩首絕命詩:赤膊條條任去留,丈夫於世何所求?究恐民氣摧殘盡,願將身軀易自由。而另一首詩中的兩句深深刺痛了溥儀:「悲壯犧牲者,不出王侯門!」溥儀將那份報紙迅速藏到床墊下。想想李國雄真是膽大包天,這類報紙竟敢帶入宮來,若是被吉岡安直看見了,又不知會有什麼禍事臨頭,於是就對李國雄氣上加氣,喚人繼續打他。「打爛他的狗頭!」他說。李國雄不曾想自己如此忠心卻招來惡報。但他覺得皇上打他也是應該的,因為是皇上打他嗎,當然就不分青紅皂白、是非曲直了。他忍著痛,盡量不大聲嚷痛。事後李國雄就病倒了,他去年跟溥儀去日本因為在甲板上受了風寒,害了頭痛病,回到新京後常常發作。一發作就想用頭去撞牆,痛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然而溥儀卻在此時差人來,說有話要問他,李國雄只得由隨侍扶著去見皇上,見到溥儀時渾身哆嗦著沒一點力氣,老想往地上癱。溥儀喝隨侍出去。只留下李國雄。他氣咻咻地拿出那份報紙,問這是什麼人讓他帶入宮裡的?誰看見過這份報紙沒有?李國雄說這是在燈飾店買燈時人家裹燈用的,沒有人見過這份報紙。溥儀大罵:「你個奴才!長著個豬腦袋!」李國雄不明白那報紙何以惹得皇上如此大怒,於是就問了聲:「那上面有罵皇上的話么?」這一問使溥儀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將報紙擲在李國雄面前,喝令他吃下去,吃不下去就剝他的皮,讓他變成鬼。李國雄不敢不吃,拿起那份報紙就往嘴裡填,溥儀轉而一想這報紙萬一是個陷阱,被李國雄吃掉了豈不中計了,於是又搶下那份報紙,吆喝隨侍把李國雄拖出去。溥儀想,那燈飾店是否是日本人控制的地方呢?他們知道李國雄去那裡買燈,於是就故意設計用這份報紙來裹那盞燈,讓他帶人宮來,試探他與日本人是否真的「一德一心」?倘真如此的話,他若不把此報紙馬上報告給吉岡去,關東軍便會認為他與日本有貳心而對他嚴加控制防範。因為有凌升事件的教訓,溥儀覺得事不宜遲,連忙撥通了吉岡安直的電話,對他說有件緊要的事要馬上通告。一個小時之後,身著黃軍服、腳蹬大馬靴、斜挎軍刀的吉岡匆匆趕到了。由於肥胖,他的步履聲總是那麼鏗鏘有力。溥儀向他出示了那份報紙,接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細說一番,聲稱已經狠狠教訓了李國雄。吉岡看著那份報,臉色愈來愈陰沉,但他還是不忘了誇讚溥議和日本人是一家人,「大大的好」,然後提出要見李國雄,要了解那家燈飾店在新京的哪一條街上。店主是十什麼樣的人,從華北來的商人又是什麼樣子的?可憐的李國雄再次被一名隨侍攙扶過來,他細說了燈飾店的位置,說店主是個好人,店裡的信譽一直很好。他這種畫蛇添足的話為溥儀深為反感。一個星期後,吉岡安直告知溥儀,那個燈飾店被封了,店主已被關押起來,從華北來的商人也被抓了起來。吉岡握緊了拳頭,用力向下一揮,似是一網打盡的意思。溥儀想,這店若是真的關了,證明是自己神經過敏了,店主人也就跟著冤枉了;而若那店仍如常開著,說明那報紙確實是為了試探溥儀對日本是否忠心耿耿。

又下雨了。雨很小,濛濛的,恍若巨幅輕紗在天地間輕輕飄拂。溥儀破例撐著雨傘走出緝熙樓,到後院去看李國雄。他給他帶了一些散碎銀兩和一塊青緞子布。李國雄見聖駕光臨,感動得涕淚橫流,撲通一聲長跪在地上,感激話像屋外的細雨一樣綿綿不絕。溥儀悄悄吩咐他,讓他病好後立即出宮,看看那家燈飾店關沒關,若是關了,打聽一下店主的下落,此事不可泄露,否則這回真的把他的皮剝了。李國雄千恩萬謝地叩頭,承諾絕不泄密。

一個陽光如飛瀑般燦爛流瀉的正午,李國雄來到溥儀的寢官悄悄稟告他,那家燈飾店果然關了,鄰家油漆店的老闆說是日本人來把店封的,店主是個反滿抗日的頭目,被抓走了。李國雄還繪聲繪色地學著油漆店主的話:「那燈飾店的老李,哪承想他腦子裡還想反叛的事!原以為他只認得燈,這下好了,老婆孩子沒人管了!」溥儀頓了一下手,說著「夠了」,讓李國雄退了下去。他坐在窗前的搖椅里,看著窗戶上玻璃反光中變形誇張的自己,覺得怎麼看怎麼像個怪物。

6

除歲從搖車中流著口水扔出的玉佩是翠色居多的那面,紫環喜出望外地叫道:「我贏了,你該帶著我們娘倆去了!」的確,胡二在打賭前要的是翠色居少的一面。胡二使勁親了除歲一口,說:「小王八羔於,就親近你媽,敢情我的奶不出水,你就不向著我!」紫環笑了:「還是我兒子疼我!」胡二說:「我可告訴你,一路上你得聽話,把兒子給我帶得好好的,要是磕破他一塊皮,我就把你從船上扔到江里去!」紫環笑著說:「行啊,扔到江里我就改嫁。嫁給一條大公魚。到時給除歲添個妹妹,生個小美人魚!」胡二聽了粗魯地罵了幾聲,然後說:「你要是生,生的也只是狗魚!」紫環井不生氣,她開始哼著歌收拾東西去了。胡二又叮囑她,船本來就不大,又裝著貨物。如今又加上她和孩子,看來有些吃重了,讓她不要帶過多的東西,反正十天八天也就回來了。紫環連連應諾,惟恐胡二反悔,一再表示要聽他的。

秋天了。秋天的山被霜染成了五花山。五花山就是春夏時節原本的綠樹變成了紅色和黃色。紅色又是豐富多彩的,有深紅、淺紅、桃紅、水紅;黃色則有橙黃、鵝黃、醬黃等。山一旦變得五顏六色了,就彷彿滿山都在開花,只是嗅不到香氣。秋天的森林散發的是一股濃郁的腐殖土氣息,它也是極為好聞的,那是一種壓榨了樹葉和花朵精華的氣息。芳菲而微澀,可以讓人經久不息地永吸而不膩。紫環喜歡聞這氣息。這時節蘑菇毛茸茸地出來了,樺樹墩旁雪自如雲的蘑菇和草地林間的微黃的榛蘑在雨後清晨蓬蓬勃勃地閃現著。鄂倫春婦女和孩子背著樺皮簍進山采蘑菇,只一會兒的工夫,就會滿載而歸。她們把蘑菇根部的土摘凈,放到朝陽的空地上晾曬。或者是用針線穿成串,吊在房檐下。這時節最怕的是持續下雨,那樣蘑菇就會生蛆而變糟,徹底地爛成一堆泥。蘑菇是寒帶人冬天難得的乾菜。用它燉肉是節日最好的菜肴。紫環也晾曬了許多蘑菇。想著冬季胡二打了野兔、山雞,用它們來燉蘑菇吃。胡二喜歡吃新鮮的蘑菇,只用白開水焯一下,不加任何肉,在油鍋里爆炒一通,出來的蘑菇要多鮮有多鮮。有時紫環並沒有想著采蘑菇,可她抱著除歲在家門口的樹林玩,一低頭就會與它們不期而遇。不採捨不得,一采就放不下了,蘑菇越來越多地閃爍在她眼前,只有一門心思地采了。除歲剛學會走路不久,還趔趔趄趄的,有時跌倒,恰好就跌在蘑菇身上,起來時屁股蛋就沾著新鮮的蘑菇菌蓋。紫環便嗅怪他:「看,把蘑菇壓壞了不是?」除歲自然是聽不懂的,他大約覺得跌倒是很好玩的事情,屁股不但跌不疼,還能沾上黏黏滑滑的東西。於是流著口水嗚哇叫著繼續跌跤。

胡二攬到一份生意。由三台站往黑河運一船皮貨。其中還夾雜著珍貴的鹿茸角。貨主是黑河新發祥皮貨行的老闆,壟斷著這一帶的皮革和藥材生意。胡二是夏天到三台站買鹽和肥皂時認識他的。他見胡二一身勇猛,講信用,就把這趟活給他來做。胡二覺得人家看得起他,因為那一船的皮貨足夠人吃一輩子的,老闆並不擔心胡二中途會把它們捲走,連個押船的也沒留。

紫環聽說胡二要去黑河,就滿臉的興奮,一再央求要跟著去。說是去黑河的照相館給除歲拍兩張照片,留著長大看。還說要去買兩塊蘇聯披肩回來。當然,她還想去那兒看上場戲。坐坐茶館,聽人說上一段古書什麼的。胡二當時堅決不允,說:「你抱著孩子出門,多啰嗦!」架不住紫環軟磨硬泡,胡二有些動心了,他說:「領著你出去見世面,你就不回來了。女人都是賤種,天生愛享受!哪個老爺們有錢領,就會跟誰跑!」紫環不由咯咯笑了,說:「要是沒有除歲,我可能還想著往出跑。現在你就是趕我我也不走了!我老爺們學好了,兒子又這麼好,現在世道不太平,咱在這有吃有穿有住的,我再想著跑。不是太不仁義了!」說得胡二心中豁然開朗。於是就把一塊玉佩放到除歲手上,讓他往出拋,翠濃的那面歸紫環,而淡的那面屬於胡二。結果落到地上的是朝著紫環的那面,看來除歲也想到黑河逛上一圈,正正經經照上兩張相。胡二對除歲說:「你個小混蛋,你去逛黑河也是白逛。你能記住個屁!」說著,狠狠親了他一口。

紫環給自己和胡二各帶了一套換洗衣裳。而除歲則有三套。江上空氣涼。每個人的毛衣也都帶上了,因而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地窨子里並沒有什麼貴重東西,因而也不用找人來看著。紫環把半乾的蘑菇挪回屋裡,讓它們自行陰乾著。其它沒來得及曬的蘑菇則一律用開水焯過。然後用鹽腌在罈子里。他們一家三口在一個秋日澄澈的上午坐著馬車去三台站了。船停在那裡。紫環坐在馬車上不停地指點著眼前的風景給除歲看。不厭其煩地給他講解著,一廂情願地以為沒有除歲聽不懂的話。胡二也自得地盤著腿,抽著黃煙,哼著小曲,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正午時馬車停靠在一象驛站,他們喝了頓黃豆湯,吃了幾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趁著天氣晴好又上路了。然而他們走得很慢,紫環一會兒要給除歲下去把尿,一會又發現了火紅的山丁子果要下去折兩枝上來。結果當夜趕到預定的地點歇腳時,月亮已快近中天了。紫環的嘴唇沾著漿果的濃汁,紅嘟啷的。胡二趁機用舌頭舔著她的嘴唇說:「嗯,今年的山丁子酸甜酸甜的,好吃!」紫環就笑,擰著胡二的耳朵說:「早晚有一天你吃夠的時候!」

他們到達三台站時是次日傍晚了。三台站是一個沿江的小村落,人口不多,很乾凈清爽。這裡多數是漢人,也有少量的鄂倫春人和蒙古人。人們見了外來人都很客氣友好,遠遠地沖著你笑。胡二的馬車停靠在一家小客店,店主很殷勤地出來打招呼,看上去與胡二很相熟。胡二讓紫環管這位店主叫王哥。紫環叫了一聲,王哥就使勁拍打了一下胡二的肩膀說:「真有艷福,家裡有個這麼俊俏的媳婦,難怪你越來越瘦了!」說得紫環的臉騰地紅了。王哥又喚灶上忙得滿面紅光的媳婦出來見紫環,紫環依照胡二的介紹叫了王嫂。店主毫不掩飾地指著紫環對自己的女人說:「你看看人家長的,毛茸茸的、水靈靈的,就跟新長出的蘑菇似的。你瞅瞅你,黑不溜秋的,屁股不是屁殷。奶子不是奶子!」那女人很高很粗,確實膚色很黑,嘴唇也是紫黑的,然而她的眼睛卻生得很好看,又黑又亮,跟杏核似的,因而整個人還是給人很精神的感覺。丈夫如此貶低她,她並不介意,如常地笑著,看得出她的好脾氣來。她說知道胡二今天過來,可沒想到連老婆孩子也帶來了。店主先前只注意了紫環,而未在意她懷中的除歲,這下他抱過除歲,又夸人家的孩子生得也好,長個牛牛不說,眉目生得英氣,臉皮子也細發。說得胡二忍不住和店主開玩笑:「你這麼抬舉她,乾脆咱哥倆換媳婦得了。」店主神情亢奮地說:「那敢情好,你要是不覺得吃虧,今晚咱們就換!我給俺老婆燒一鍋洗澡水,好好乾凈乾淨她,你要是覺得划不來,乾脆我把這小店也給你算了!」看店主的樣子,大概是把玩笑當真了。胡二在店主肩上狠狠砸了一拳,說:「好好摟你自己的老婆吧,把我胡二當成了什麼畜牲!」店主也回敬了他一拳:「我不過是過過嘴癮。我的老婆,二十頭母牛我都不換!」

紫環抱著孩子進了他們特意整給胡二的一間屋。屋子不大。但銀整潔、暖和。炕上鋪著席子,下垂的燈還套著個湖綠色燈罩,使屋子更顯柔和。紫環把除歲放在炕上,喂他吃奶。除歲也跟著大人顛簸乏了,吃著吃著就睡著了。紫環把奶頭從除歲嘴中拔出來,拽過枕頭,輕輕把他放在席子上,又扯過被子給他蓋上一角,這才到灶房去幫廚。胡二和店主坐在廳前的硬木椅子里大聲說話,胡二在講他得到的那匹好馬如何轉瞬之間就被老薩滿給牽走了。胡二罵除歲:「小狗崽子病得真不是時候!」又罵老薩滿:「拿什麼不好,非要我的那匹好馬!」胡二說他心疼得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店主安慰他:「不過是匹馬嗎,我將來幫你留意著,再尋匹好的。好馬這世上可有不少,兒子你可只有一個!」說得胡二高興了,從兜里把餘下的煙葉掏出來甩給店主,說:「我看你喜歡,留著抽吧。」店主說:「不行,不行。你還要去黑河呢,路上寂寞呢,帶著抽著解悶吧。」胡二「咦」了一聲,說:「我領著老婆孩子去黑河,哪裡會悶呢,樂還樂不過來呢。」這話把紫環給說高興了,切土豆絲的動作更加幹練有力了。心想別看胡二粗魯,心腸卻熱著呢。這種男人一旦對女人好起來,就像被蒙了眼罩要拉磨的驢一樣,你都沒處趕他,會始終如一地圍著你轉。

晚飯後,店主和胡二要去江邊裝船,女主人說紫環初到三台站,讓她也跟著出去逛逛吧。店主說:「乾脆你也陪著去吧,反正店裡有人,小孩子醒了也有人照應。」胡二說:「可得把我兒子照應好,小傢伙要是尿了炕,自己準會醒。這時你得趕快給他換褲子,不然他就哭個不停。小傢伙要面子哩。」店主說:「哼,就你胡二的孩子是皇上,金貴成這個樣子,放心吧。」紫環連忙把備用的褯子放到除歲枕前,叮囑了一番照看他的人,這才跟著出去了。

是個滿月的夜晚,月亮富富態態地端坐在天庭上。宛若一個高歲而有威望的老太太,等著後生們的頂禮膜拜。空氣涼而清新,微微的腥氣告訴人們這江中生活著廣闊的魚群。月光是安詳的,那是一種洗盡鉛華、樸素而無任何雜質的光芒。它照著三台站泛白的街道,一片片矮矮的木房子以及江畔上開闊的莊稼地。胡二和店主走在前面,而紫環和女主人則在後面。女主人對紫環說,她的老家是山東,由於那裡連年鬧饑荒,她就被父親的籮筐給挑出了山東。那年她八歲,父親的籮筐里還挑著勇一個孩子,那便是女主人的弟弟。然而她弟弟命短,在山海關換車時他父親去給他們弄水喝,他爬出了籮筐,摔倒在鐵路的枕木上,大頭衝下,當即就死了。女主人說記得當時弟弟爬出籮筐時對她說的話:「姐,你等著,我下去給你弄個果吃。」女主人說著哽咽了,「夕陽照著路基上的鵝卵石,把它們照出金色和紅色來,弟弟一定以為是蘋果和橘子散在路基上,這才跌了下去。」她說從此之後她特別害怕看見夕陽,所以傍晚時她從不出門。她父親領著她在錦州落腳了。她父親在那裡種蘋果,又娶了一個老婆,那女人是個寡婦,帶著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而女主人的生母在她五歲時就去世了。後母和父親感情不和,三天兩頭就吵架,因而她盼望著快些長大,早點脫離家庭。她十五歲時有一天上街,看見燒餅鋪前有一個五大三租的人坐在板凳上吃燒餅,一氣吃下八個,又喝了碗羊血粥,看上去格外健壯。她想這男人肯定不窮,能吃起這麼多的燒餅,於是主動上前搭訕。知道他叫王五牛,路過錦州,去齊齊哈爾販馬的。王五牛比她大八歲,以為她家窮才站在路邊看他吃燒餅,就買了一鍋新出爐的送給她。「就這麼著我相中他了。想想他不僅有力氣,人的心腸也好。我也沒回家,就跟著五牛去齊齊哈爾了。往後又跟他到過穆棱和延吉,都是買賣上的事情,後來坐著船來到了三台站,一來,就喜歡上了這,開了這家小店,不想再往旁處去了。」女主人說完嘆了口氣。很悵惘的樣子。紫環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陪著也嘆了口氣,說:「看著王哥挺瘦的嘛。」「這些年在這磕打得沒人樣了。」女主人淡淡笑了,「人也老了,孩子大了,沒聽他一肚子牢騷么。」「男人就是這副樣於。」紫環說著,跟著女主人巳走到江邊。江很寬闊,但還是能望得見對岸的山影。那山在月光下是幽藍色的。女主人指著那山說;「打那裡年年都游過來一些蘇聯人,他們在那裡日子過得也不好。你到了黑河,會發現那裡的蘇聯人更多。他們愛唱歌跳舞,吃毛嗑,喝酒,那些女人冬天也不怕冷,都穿著裙子。」女主人說著掩飾不住地笑了,「她們的女人奶子和屁股都比我們長得大,長得圓,前些時金礦局的一個日本人看上了一個蘇聯娘們,晚上去占她的便宜,結果讓她把日本人踹出門外,她的力氣實在是大啊。日本人沒殺她,把她家的兩頭牛給槍殺了,哭得那娘們抱廟兒似的。」紫環「哦」了一聲。很動情地看著江。江面是有波紋的,它們顫顫涌動著,似在前進的樣子。波光被月光給襯得一跳一閃的,宛若星光。抬頭一望,發現天空的星星並沒有那麼多,心想還是水面燦爛啊。紫環很少有機會能到水邊站上一刻,這一站,她便喜歡上了。覺得那水很柔曼地一點點地往她的心底流。紫環不由對女主人說:「我喜歡三台站了。」「我在這呆著也寂寞,以後胡二再來,你就跟著,往後夏天來,我們能到江里洗澡。」女主人說,「我比你大,你叫我王嫂也行,叫我姐姐也行,以後咱就當親戚處了。能跟你說說話,我心裡還敞亮些。」紫環便叫了一聲「姐姐」,然後說:「以後你也去我那裡玩,我住在山裡,跟鄂倫春人處得也不錯。」江上的波光依然凜凜跳躍著,像是初春吊在屋檐下的冰;溜兒被淘氣的小孩子打掉了,濺起來碎珠點點,銀光閃爍的。

紫環和胡二次日凌晨四時就去碼頭了。店主一直送到那裡。江面上有微微的白霧,胡二說太陽馬上就會跳出山坳,屆時霧想留都留不住。店主叮囑胡二,反正是順水走,快的話當夜就能漂到黑河,不過既然帶著老婆孩子,碰到好風光了就不妨靠岸耍一耍。說到「耍」字時。店主齜著滿嘴黃牙笑了。胡二將煙頭扔進江水,說:「咱出門是做事的,要耍回家耍去!」說著解開纜繩,撐船離岸。

那條木船不是很大,有六米左右長,一米多寬。船有個小艙,容得下兩三個人坐,能遮太陽和避雨。貨物用草袋打包成梱,一摞摞相挨著堆放在艙底。紫環抱著除歲坐在船尾,不住地向兩岸眺望。除歲第一次坐船,又是第一次看見江,因而在紫環懷中歡跳個不停。胡二有些擔心,就不斷地對紫環說:「你可把兒子給我抱緊了,知道么,你抱的可是未來的皇上!」也許胡二覺得如今的皇上太窩囊,當不當都沒什麼用處,又補充說:「咱要當皇上,就當秦始皇那樣的、李世民那樣的、乾隆那樣的!除歲你說是不是!」除歲揮舞著胳膊,對著胡二叫個不休,好像是熱烈贊同他的話似的。果然如胡二所料,太陽出來後,江上的霧就散了,江面被朝陽浸染得一片橘黃,船行其中,猶如走在豐收了的稻田中,給人一種十分馨香的感覺。紫環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歌聲在江水上霧似的瀰漫,引得岸上的鳥也跟著唱和,胡二不由興奮地對鳥兒說:「跟我老婆比比嗓子吧。看看誰的亮堂!」其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紫環不由嗔怪道:「當初還不願帶我們娘倆一同來呢,你一個人走寂寞不寂寞!」胡二「呸」了紫環一口,說:「我一個人才自由呢,想著帶著你們逛黑河,身後跟著條尾巴,掃興!」紫環也不介意,回敬道:「這輩子我是鐵了心當你的尾巴了,你甩都甩不掉了!」

由於秋天江水稍瘦,船在某些狹窄區域必須向中央盪去,這樣離漩禍也就近了。此時紫環就斂聲屏息,生怕有個閃失。胡二看穿了她的心思,說:「你別擔心,我當年什麼活兒都干過,撐條船到黑河跟玩似的,手拿把掐!」紫環復又心境明朗起來。不知不覺太陽已升高了,江水由橘黃而轉為銀白,一些水鳥出現在船尾。每當水鳥撲棱著翅膀把水面攪出無數四濺的水珠時,除歲就要歡叫個不休。他已經會叫「爸、媽」了,還會說「山、樹、狗,雞、雲、雪、雨、屋」等簡單的話,每當他很賣力地說出個字時,胡二就由衷地誇讚:「我兒子,要多聰明有多聰明!」也不管除歲對著風景抒情時用的字恰不恰當,如他此刻就把水鳥稱為「雞」,並且看著胡二叫「狗」。不久,紫環發現了岸上一片茂盛的稠李子樹,它們那紫黑的果實壓滿了枝頭,十分誘人。紫環說:「這稠李子肯定不知讓霜打過多少回了,一準甘甜甘甜的。」胡二說:「那咱就靠岸吃上它一會兒。」紫環說:「不耽誤走路么?」胡二說:「這船咱是主人,想什麼時候靠岸就靠岸,想哪天到黑河就哪天到!」說著,已經把舵轉向岸邊。紫環大喜過望地抱著除歲下了船,她把除歲放在地上,由他慢慢地走,她自己奔向了那片稠季子樹。稠李子樹葉已經基本脫落了,沒有落下的,不是黃色,便是半青半紅的。果實一嘟嚕一嘟嚕地墜看,散發著甜香氣。紫環仰著頭,伸出舌頭舔了一粒入嘴,高叫「甜死了」接著又將第二粒舔人嘴裡。那果子云豆般大,滾圓滾圓的,表皮紫黑色,油亮油亮的,果內淡綠色,黃豆般大的果核則是月白色或者玫瑰色的。紫環吃得連叫中午不想吃乾糧了,胡二就說:「你可少吃點,稠李子吃多拔干,吃多了可拉不下屎來,倒遭罪!」紫環也聽當地人說過,若是有人拉痢疾一直不見好,給他吃碗稠李子,保證就止瀉了。胡二抱著除歲,讓他自己去抓稠李子,除歲抓著一串,很急地要往嘴裡填,胡二說:「寶貝,這可不行,爸先幫你把核舔出來,不然噎著你。」除歲嘴急,眼見到嘴的東西要飛了,就哇哇哭了。除歲的哭聲剛起來,紫環就聽見稠李子樹林深處一陣嘁哩咔嚓的響動,她剛要向胡二報告裡面有人,胡二卻沖她大喝一聲:「環兒。快跑,裡面宥熊!」紫環連忙撇開懷中的稠李子樹。朝水邊跑去。胡二抱著除歲跑在頭裡,他將兒子放在船上,取下獵槍,朝稠李子樹叢跑去。紫環在胡二身後吆喝:「咱走咱的,不打它行不行?」胡二沒理睬她,仍是向前跑。紫環兀自嘆了口氣,說:「唉,都是我這饞嘴給鬧的。」她上船抱起了除歲,對他說:「你爸爸要去打黑熊了。他真不該打它,黑熊又沒招惹咱,它也吃稠李子呢,興許還沒吃夠呢。」語氣甚為自責和傷感。這時槍聲響了,接連響了兩聲,紫環的心也就跟著哆嗦了兩下。她希望這頭熊能幸免於難地逃亡,可她又相信胡二無往而不勝的槍法。果然,僅僅五分鐘過後,胡二就鑽出稠李子樹叢招呼紫環:「把船上的繩子拿來,我得把它拖過去,狗日的有二百來斤呢!」紫環不由得鼻子一酸,但她還是把繩子拿了過去。那的確是頭足有二百多斤的健碩的黑熊,是只公熊,由於來到冬天,它皮毛的光澤看上去很不好,有些發烏。它所吃的兩槍一槍在額頭上,一槍則在尾巴上。胡二說:「給它這樣兩槍不傷皮毛。整張的皮子好往出賣。」紫環說:「咱不該打它,它在吃稠季子,興許才吃了沒幾顆。咱今天出來是上黑河的,不該沖它開槍。」胡二鄙夷地從嘴中「咦喝」地叫了一聲,說:「老娘們倒是善心腸!一頭熊算得了什麼!」紫環便不吱聲了。她看著胡二把繩子捆在黑熊的四隻腳掌上,然後往岸邊拖。那熊偏著身子,槍口處滲出鮮血,把微黃的枯草染紅。胡二在把熊吃力弄上船的時刻。船劇烈下沉著,胡二安慰紫環說,前面就是新街基了,到了那兒上岸把它賣掉。不求賣太好的價錢,能讓除歲多照兩張相,多吃幾塊雪糕就得。紫環沒有反對。這樣船又啟動,很快就駛人新街基碼頭,岸上有兩個人在捕魚,看見有船過來,就扔下手中的活兒垂著頭看。胡二眼尖,老遠就認出了其中的一個,沖他喊:「張大煙袋,快來幫個忙,我剛才打了頭公熊!」被喚做張大煙袋的人看上去很瘦,他尖著嗓子嚷:「媽的,這不是胡二嘛,往哪兒跑船哇?」「黑河!」胡二響亮地叫著,「跑船皮貨,拿現錢兒!」「真有你的啊!」張大煙袋叫著,跑到水邊幫助胡二拴船。他看見了紫環和除歲,說:「帶著老婆孩子出去哇?」胡二啐了口痰說:「偏要跟著去么,不領不就不仗義了么?」說得紫環有些臉紅,覺得自己處處多餘,是死乞白賴的跟屁蟲。張大煙袋黃牙齒,黃臉,黃眼球,黃指甲,總之整個人就像用黃裱紙糊起來的紙人一樣,給人一種走向窮途末路的感覺。胡二上了岸與他交涉,想托他把這頭熊賣掉,張大煙袋說:「這時候的皮子不值錢你也知道,熊掌和熊膽倒是能值倆錢,可一時也不好脫手。」胡二「呸」了一聲,說:「少他媽的跟我繞彎子,你命好,趕上我白送頭熊給你了。去吧,快回家拿點錢給我,夠我兒子上黑河照幾張相的錢就行!」張大煙袋高興了,他幾乎是一溜小跑回家去了。新街基是個小碼頭,沒有多少時間,張大煙袋就捧著個瓦罐回來了,他把瓦罐放到船上,說:「錢都在裡面呢,你也別查了。你要覺得少,回來時再朝我算賬吧!」胡二說了句:「弄個罐子唬弄人,好你個張大煙袋。」但還是把熊卸了下去。張大煙袋踹了一下熊說:「今晚我就把你大卸八塊烤了吃!」胡二離開碼頭的時候沖張大煙袋說:「烤時先別放鹽,肉發死,烤熟後蘸鹽吃,要多香有多香!」

船離開新街基碼頭後,太陽已經到中天了。江水更為明亮了。除歲興奮得倦了,紫環餵過他奶後,他就睡了。紫環把他抱入艙里,蓋上一條小毯子,然後她悄悄打開那個罐子。料不到從裡面竟蹦出只花蛤蟆來,它跳在艙板上,鼓著眼睛,十分淘氣的樣子。紫環嚇得面如土色。胡二倒是放聲笑了:「這個張大煙袋,他一準是相中你了。只要他相中的女人,他就會搞點小把戲逗你玩。』紫環罵:「瞧他黃皮拉瘦的那副德行,還打我的主意呢!』胡二說:「看看裡面的錢,用不用回來時再去揍他?」紫環把一堆膩乎乎的鈔票點了一通,先是埋怨了一聲:「這一股的癩蛤蟆味兒。」然後才說:「我看就別揍他了,夠咱除歲照相和吃雪糕的了。要是緊著點花,說不定還能買塊鏡子和糖盒呢!」胡二笑了:「張大煙袋這人還算義氣!」

他們的船卸下了熊,又裝上了一隻蛤蟆,很順利地一路漂蕩下去。由於夫妻二人不停講話,中途又靠岸吃了些乾糧,因而近黃昏的時候他們才走到三卡。胡二說就在這裡住一夜算了,碼頭有個李拐子,找他幫著看管船上的貨物。他家就在碼頭上,可以住在那裡。紫壞料不到胡二來大興安嶺短短的兩三年時光,竟和這一帶的人如此熟悉。彷彿處處都是他的碼頭。他們將要靠岸的時候,從金色的餘暉中一瘸一拐地晃過來一個人影,胡二不由笑了:「敢情他知道我來,先迎在這裡了。」胡二高聲叫:「哎——拐子一」紫環悄聲說:「這麼喊人家多不好,揭人不揭短。」李拐子卻愉決地答應著過來了。他說:「我都等了大半天了,你這個慢啊。」胡二說:「你怎麼知道我打這裡走?』李拐子指著船說:「你這貨的主人一大早晨找人捎信來,讓我在這把你截住。黑河碼頭這幾天不太平,日本人在那裡對進港的貨物全都盤查沒收。」「日他娘的!」胡二罵了一句,「那就不讓我去黑河了,把貨扔到你這裡?」「哪裡,讓你在上馬廠靠岸,那是個小碼頭,離黑河又沒多遠了。」胡二又罵了一句,這才抱起除歲,領著紫環上岸。紫環心裡空落落的,心想都走了一半了,黑河又去不成了。除歲的相還照不照?她的披肩還買不買?胡二見紫環悶悶不樂的,就說:「黑河咱照去不誤,把貨給他撇到上馬廠咱就去!」

7

深冬的海風帶著砭人肌骨的寒意。廣闊的沙灘在此時因為沒有遊人而顯出空寂來。空寂是海的品格,鄭家晴一直這樣以為。別看海總是洶湧澎湃著,不絕如縷地把波浪層層疊疊捲起,而它的內心世界卻是無與倫比的空寂。這空寂當你是一個人面對著海、暮色的冬日的海時,就體味得尤其深刻。殘陽盡了,海極遠處的那些猩紅的雲霞也消失了。它們似乎是被海水溶解了。鄭家晴知道太陽經過海面時會有完全不同的命運,一種是勃勃顫動著愈加豐滿鮮潤升起來,一種則是摧枯拉朽般地分崩離析。前者是黎明,後者則是鄭家晴此刻正經歷的瞬間,也是為他所深愛的黃昏。夕陽墜人大海的那一刻,鄭家晴總覺得在極深極深的海里有一個老人在說:累了一天,回家歇著吧。海總是給夕陽製造一個最溫馨的休息之所,因而次日它復出海面時才如此光艷動人、容光煥發。鄭家睛喜歡的是消去了人語的冬令的海,沙灘上幾乎沒有行人,他常常在黃昏時驅車來到這裡。將車停下,感受著海風。海風是鹹的,粗糲的,豪邁的。鄭家晴感覺到了洪荒時代的那種空寂,那是刨世紀的時代,地球上還沒有人類。那種空寂是一種有美好生命在悄悄悸動的空寂,每逢這種時刻,他都想哭上一場。內心總是有某種屈辱的情感要向大海傾訴。有一回他真這樣哭了,哭得鼻涕眼淚都往頸窩裡流,哭得眼前的海一片模糊。哭過後他很舒暢,再出入生意場的燈紅酒綠時才那麼鎮定自若、談笑風生。有一回他在那裡遇到一個老漁民,他以為鄭家晴要自殺,就說:「年輕人,世道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你等著瞧吧!」說得鄭家晴熱淚盈眶,因為老漁民看出了他是憂傷世事的,而不是因為愛情、生意甚至疾病。他久久地握著老漁民粗糙的手,特別想叫他一聲父親。

鄭家晴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在下半年去了北平和上海。一直想在電影上有所發展的妻子沈雅嫻也跟隨著他,尋求表演的機會。尤其是到了上海,沈雅嫻幾乎是早出晚歸地在各大電影廠之間奔來奔去,毛遂自薦。她為此吃盡了苦頭。有的導演嫌她軟磨硬泡影響工作,就不耐煩地在劇組裡給她個群眾角色。沒有面部特寫,不是躬著背買貨物就是戴著口罩清理馬桶,一閃即逝了。儘管如此,沈雅嫻還是備受鼓舞。鄭家晴忙完了生意上的交易,為了不掃妻子的興。還是陪她多住了一段時日。每天天剛蒙蒙亮,沈雅嫻就起床洗漱了。她在打扮自己上總是屢屢出新。若是導演昨天對她的華麗服飾熟視無睹了,她今天則一身粗布衣褂,恨不能打起赤腳;而今天若是導演對她的粗布衣裳也不感興趣了,她回來肯定要罵導演是個瘋子,明天會跑另一家電影廠去碰運氣。有一天地回來得很晚,眼睛紅腫著,一望便知哭過。她見了鄭家晴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張達民、唐季珊?」弄得鄭家晴哭笑不得。原來她那天認識了聯華影業公司的一個人,這人跟沈雅嫻講起去年轟動上海的阮玲玉自殺事件,說純粹是張達民和唐季珊之流男人把阮玲玉逼上了絕路。這種男人貪婪、自私、獵艷、薄情,而阿阮又是一個認真的人,這樣她的感情處處受傷害。沈雅嫻喜歡阮玲玉的片子,她似乎是專為那些悲劇角色而生的。她能演姨太太、舞女,也能演村姑、乞丐、妓女和尼姑。沈雅嫻尤其喜歡她的那又細又長又彎的眉毛,那的確是舉世無雙的眉毛。阮玲玉的香消玉殞,曾經使她落過幾次淚。如今聽知情者如此細說原委,便對生意場上的男人懷了某種抵觸情緒,想著鄭家晴會不會在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成為唐季珊式的人物?鄭家晴倒是有一句話一直想說卻沒有說得出口,那就是我鄭家晴有可能成為唐季珊式的人物,_而你沈雅嫻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阮玲玉。阮玲玉是什麼?那是天才演員,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出一個的人!你沈雅嫻雖然也有姿色和做戲的才能,但與阮玲玉比起來,卻是高山與土丘的區別。然而鄭家晴不想刺激沈雅嫻,她雖然虛榮,但做事執著,也很善良,不乏動人之處。亂世之中,有這樣一個妻子,應該知足了。他們初到上海時住在外灘附近的一家旅館裡,附近有個咖啡廳,在十二層樓上,半圓形的桌子分外別緻。坐在這裡,可以眺望黃浦江。江水只有在天氣極端晴朗的日子裡才是湛藍色的,大部分時候,它都是灰色的。沈雅嫻出去碰運氣時,鄭家晴就喜歡買幾份報紙帶到這裡來讀。他只要一杯黑咖啡。報紙上有各種消息,肉類、蛋禽副食品因短缺而漲價,雜技演員走鋼絲從空中跌了下來,蔣介石剿共步伐堅定,七十老嫗尋三十年前失散的兒子等等。這還算有些聊頭的話題,有時小報竟然登載老翁尋假牙的啟事,再不就是有個女人生下了連體嬰兒,老鼠嚇跑了貓,母雞夜半打鳴使主人一家遭到強盜洗劫等等,全都是些無聊、獵奇之事。鄭家晴看得久了,就對這消息沒了興趣,有時沒看完,就把它們墊到屁股底下,而專心致志地喝咖啡,望眼底的那條船來船往的江。侍應生見他總是一個人來,且坐的時間又長,以為是個失戀的有錢的闊少爺。於是自作主張把自己年近三十卻未出閣的姐姐引薦給他。那女人妝化得很濃,初見鄭家晴就幫他撫了撫襯衣的領子,嚇得鄭家晴再也不敢去咖啡廳打發時光去了,索性徹底從旅館搬了出來,在北豐路的一個弄堂里租了間房,由房東操持衛生和伙食,不但省了錢,吃得還蠻舒服。房東六十多歲了,喜歡挎著菜籃子老早就去菜市場。她做的醉蟹和腌田螺實在是鮮美得讓人難以忘懷。鄭家晴起床晚,房東給他的早餐通常是雞蛋銀絲面,她端給他的時候慣常說的一句話是:「貪睡不好,傷身,早晨起來活動活動好。」鄭家晴不置可否地一笑,吃過面就上街閑逛。

初秋的時令,魯迅先生在上海病故了。鄭家晴是買報時得到這消息的。報童說遺體停在萬國殯儀館,很多人都去弔唁了,他也準備去。鄭家晴很吃驚一個報童也要前去憑弔,於是就跟他一同去了。他們在殯儀館旁的花店買了兩支白菊,它開得洋洋洒洒、蓮蓬勃勃、純白芳菲。然後,尾隨著絡繹不絕的人流進了殯儀館。到赴是輓聯和鮮花,大廳里人很多,但只能聽見腳步聲,沒什麼人在說話。鄭家晴走到中途時退了出來,他不敢面對魯迅先生的遺容。他走出殯儀館,乘車來到黃浦江畔。聽著船靠港的汽笛聲,覺得自己活得實在慘淡。這是一種為魯迅先生所不齒的偷生的慘淡。他在新京時,在讀書會裡,他曾經和會員一同討論過魯迅的作品,他偏愛他的《孔乙己》和《在酒樓上》。此時此刻,他特別想做—個穿長衫但卻落魄的孔乙已,去酒店裡吃碟茴香豆。然而他一直走到天昏地暗的時候,也沒有找這樣一處咸亨酒店。回到寓所的鄭家晴買了瓶酒,獨斟獨酌,沈雅嫻回來見他酷酊大醉,以為他想回大連了,而自己在上海又處處碰壁,就說到了十月底如果她的事業還是一敗塗地的話,就離開上海。鄭家晴還是忍不住觀看了隔日舉行的魯迅先生的葬禮。萬國殯儀館門前到處是送行的人群,鄭家晴夾在其中。將禮帽努力往下壓,遮住眼瞼。扶靈柩的有氣度非凡的宋慶齡,有蔡元培和巴金等人。只是因為看到了這樣幾個人臉上的凝重、悲哀和不凡氣度,鄭家晴就第二次做了逃跑者。這回他仍是乘車到了外灘。坐在一處水泥欄軒上,吸著煙,看著暮色徐徐降臨,江水黯淡的時候,外灘的燈火卻燦爛地升起了,它們把黃浦江畔照得一片通明。鄭家晴只覺得身上陣陣發玲,彷彿自己是只空空蕩蕩的軀殼,身上所有的熱氣都被抽盡了似的。當夜他回到寓所便和房東結賬,然後跟晚歸的沈雅嫻攤牌,她若是還想繼續在這尋發展,就讓她獨自留下,他必須回大連了。沈雅嫻先是嘴硬地說留下來無所謂,最後還是抽泣著說要跟鄭家晴一同離開。她罵上海是個婊子養的地方,導演都是癟三,那些走紅的女演員大部分都是擺設,沒什麼內涵。跟著她又說有一個劇組的導演很欣賞她,過段時日有一個寫妓女生活的戲要開機,有個女二號可以考慮她。鄭家晴便說:「那你就留下來當你的女二號,不過拍接客的戲時可不要哭啊。」說得沈雅嫻的臉都氣白了,罵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你要是受了糟踐,他就幸災樂禍。鄭家晴沒有反駁什麼,很沒心情地先自睡下了。那邊沈雅嫻溫情脈脈地撩撥他,他也無動於衷。次日沈雅嫻又跑了整整一天,給那些她已建立起來關係的電影廠留通訊地址,矚咐他們有了適合她的角色不要忘了她。

回到大連後鄭家晴就陷人了生意場上的事務之中。沈初尉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好幫手而對鄭家晴格外器重。他們的生意越做越紅火,與歐洲和南洋都有業務上的往來。沈初尉的胃口很大,目標放得很長遠,他想在未來的日子裡吞併大連所有的紡織廠,然後在海邊建立一個融世界各國最精彩建築於一體的別墅群,供那些有錢人入住,鄭家晴便打趣說自己只要一座愛斯基摩人居住的那種冰屋於。沈初尉笑道:「那可不行,那不把我姐姐變成冰美人了!」回到大連的沈雅嫻每日在家打掃庭院、買花、幫女傭做飯,為鄭家晴熨洗衣服,一派賢良婦女曲模樣。偶爾,她也會去劇院看場戲,回來後便嘲笑演員個個如冬眠的蛇,生硬得很。這時她就會懷念曾被她罵過婊子養的上海,說那裡演戲的氣氛好,演員也有發展。每逢她談戲的時候,鄭家晴都做出對戲劇知之甚少的淡然態度。沈雅嫻便調侃夫君可惜了這一副好身材和臉寵,要是他在電影界尋求發展,肯定會成為當紅明星。鄭家晴心想我才懶得假模假樣地在戲中打打殺殺或者兒女情長呢。偶爾,他也會想起於小書,只是一閃念。若是想的時間超過了幾十秒,他馬上轉移注意力出去做事。

張學良與楊虎城發動的西安事變使鄭家晴格外震動,大連的一些進步組織舉行了聲勢浩大的聲援遊行。幾乎所有的報紙都以醒目標題報道這一事件。「張楊對蔣發動兵變,爭取中華民國生存」「張楊發表救國主張八項」等等,一時間西安成了全中國矚目的焦點。剛開始傳來一些小道消息,說張學良捉住蔣介石,取下他的滿口假牙,怒斥他當年阻止東北軍對日軍抵抗,今日要讓他人頭落地,以雪國恥。還有人說楊虎城將他從浴缸逮出來後弄得滿手都是肥皂泡。鄭家晴一聽便知這情節是虛構的,但事件的實質卻與這種描述也無太大出入。蔣介石迫不得已與中共代表周恩來舉行會談,達成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協議,舉國上下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駐守在大連的日軍這些日神色緊張。到處是巡警和崗哨。鄭家晴從內心裡企盼著蔣介石能夠積極抗日,但他沒有想到會是用兵諫的方式。他對張學良和楊虎城欽佩之至,覺得這才叫血氣方剛的男子漢。他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每每是豪情萬丈,澎湃激昂,最終卻是萎靡不前、縮手縮腳。於是,大海就成了他常傾訴苦悶的地方。

鄭家晴驅車回到家裡時天已經很黑了。沈雅嫻在沙發中看報,她看著丈夫滿鞋的沙子,便知他又去海邊了。最近他常去那裡,每次回來,都像約會了某位女士似的,躲躲閃閃的。沈雅嫻有些擔憂,就去找弟弟沈初尉,問丈夫在生意上是否有壓力或者不順?沈初尉否認了這點,她就吞吞吐吐問他是否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沈初尉笑說:「姐姐可不要胡亂猜想。家晴是個進步分子,被我給拉到了生意場上。這回西安鬧了兵變,一看全國上下都是抗日的氣氛。心裡有些失落。」沈初尉接著用調侃的語氣說:「家晴是只介於貓和老虎之間的一個動物,不過那貓是只烈貓,而虎是只蔫虎。」沈雅嫻這才放心回家。不過她學得聰明了,不再談論時局。只是有時用的方法不夠恰當。比如前些天報上登載張學良護送蔣介石回南京,鄭家晴正津津有味地看這份報,沈雅嫻便把一杯茶放到丈夫手中,給他講聽來的一個葷故事。說是一個妓女接待一位盲人,想他做事情又看不到她的臉,就變著法子捉弄他。沈雅嫻還沒講出用何種辦法來對付那位盲人嫖客,鄭家晴就把一杯茶潑在妻子身上,罵了聲「下賤!」沈雅嫻跑出樓,站在寒風中哭了許久。起初是因為委屈而哭,後來則是因為把自己設想成了某個悲劇角色,一發而不可收拾地哭下去。女傭來勸她回去,她毫不理睬。鄭家晴只得親自出馬,他見沈雅嫻哭得豪情萬丈,便悟到了她可能在做戲。於是就毫不留情地說:「別鬧了。我又不是導演,你再投人,我半個角色也不會給你的。」沈雅嫻也未反駁,立即收斂了哭聲,乖乖跟著丈夫回樓。不過從此以後避免談及時局的話題就不用這類技倆了,她採用聲東擊西的辦法,煞有介事地把一個無關痛癢的小事無限誇大,對這件事喋喋不休地評頭品足個沒完,使鄭家晴不知不覺轉移了注意力。從她煞費苦心希望丈夫能夠心境開朗這點來看,她是愛鄭家晴的。

年底就在眼前的時候。有一天鄭家晴帶著武漢來的兩位商人去旅順遊玩。他們在生意談妥離開前特別想看看這座港口。沙俄時代在此設置關東州時這裡曾一度貿易興盛。一些新辨的產業諸如紅磚廠、捲煙廠、麵粉廠、酒精廠、石灰廠、製鹽廠等紛紛興起。他們到達旅順後已近中午,天有些陰沉,他們先是到一家清幽的餐館吃飯。這家餐館是日本人開的,有天膚羅、生魚片、炸蟹肉和清酒。清酒很淡,每個人都喝了兩壺。酒後天色愈發陰沉了,他們驅車去了港口。旅順港的海水與大連灣不一樣,它是深藍深藍的,藍的似乎都有些發黑,尤其是陰天的時候,那種藍就濃烈得如墨一般。武漢來的商人看了一眼海水,說:「怎麼藍成了這個樣子?」鄭家晴說:「港口水深,周圍又有山阻擋著,就是有太陽的話,這裡也亮堂不到哪裡去。」「好嚇人啊!」武漢人說著,雖然隔著水有幾米的距離,還是忍不住的後退了幾步。鄭家睛忍不住笑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手拿摺扇的老人出現了,他指著海水說:「上個月有個姑娘從這裡跳下去了。她父親得病死了,她母親改嫁了,她哥哥瘋了,她自已又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她就跳下去了。」老人說:「她那天穿著白裙子,天那麼冷,她還穿著裙子,就在這海灘上走,像朵雲。我覺得不大對頭,就想讓她看看我的扇子,這麼美的扇子,她看了就不會死了。」說著,老人把他的扇子刷地展開了。那扇子確實別緻,扇骨是用紅柳做的,扇面是雪青色的麻布,上面畫著枝瘦梅,只有三朵花。扇釘用的不是普通的銅釘,而是鑲嵌著貝殼的白銀釘看上去古樸而高貴。鄭家晴一經把玩就愛不釋手,連忙問其價格。老人說:「我圖的不是錢,圖的是識貨的人。」武漢來的朋友見這老人打扮離譜兒,言語又怪異,就悄悄把鄭家晴叫到一邊說:「還是別跟他廢話了。他肯定精神不正常,沒看他反穿著褲子么。」的確,不足一米六的老人穿著條黑色燈籠褲,而這褲子的里子是朝外的,兩道碼邊的白線分外刺目。他上著一件土黃色的圓領秋衣上面油漬斑斑,稀疏斑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尤為凌亂,額頭和臉頰的皺紋縱橫在他那幾近乾枯的臉上,給人一種莫名的憂傷。老人見鄭家晴猶豫,就說:「這扇子都是我自己做的。畫也是我畫的。你要是不喜歡老梅,有的扇子還畫著竹子和荷花。你要是才成親沒多久的話,就要荷花吧。」說著,從背後的黃布兜中取出另一把扇子,刷地迎風展開,果然是幾簇開得程度不一的景荷,有的盛開,有的只開出兩三瓣,還有的是在蓓蕾中。扁骨依然是紅柳,扇釘用的也是白銀鑲嵌著貝殼的。那貝殼與扇面的顏色很諧調,也是雪青色的,讓人覺得它們是一大一小的兩個湖。鄭家晴當即選了這把扇子。然後傾其囊中所有給了老人。老人查過錢,把它們放到背包中,說:「你們開車來的,你們是有錢人。這把扇子我是賣虧了,你知不知道那扇釘用的是上好的銀子?那可是祖傳的銀子!」鄭家睛說:「你要覺得不合算,就跟找的車走,我再拿錢給你。」從武漢來的商人見狀連忙說願意幫助把餘下的錢付掉。不料老人很固執地說:「我要跟著車去大連拿錢。」結果他們一行三人在旅順玩得極其彆扭,無論走到哪裡,老人都像尾巴似的跟著。快近黃昏的時候,他們敗興地驅車回返。老人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在車上一直東張西望著,一會兒大聲咳嗽,一會兒大打噴嚏。他指著車窗外的路說,這段路是沙俄時期修的,他參加了,一天做十二個小時的活,累得時時想死。鄭家晴便問:「你老高壽了?」「八十了。」他說。鄭家晴心下暗驚,想不到一個八十歲的老人還能在港口賣扇子。又問他的家裡都有些什麼人,老人將一口痰吐到風擋玻璃上,說:「就我光桿一個了。」此時鄭家晴已經有些後悔把他帶到大連去。當夜老人取了錢後說沒法再回旅順了,沈雅嫻就很不情願地留宿他。他像主人一樣自然而然坐到餐桌旁。他喝湯時發出很響的聲音,而且鼻涕也跟著下來了。飯後。他口氣很大地對鄭家晴夫婦說:「我看你們這挺好的,我就不走了。」鄭家晴夫婦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不明白為什麼會從天而降一個爹似的人物要讓他們伺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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