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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一章 1932年

民國21年

昭和7年

大同元年

1

吉來一旦不上私塾,就會跟著爺爺上街彈棉花,這是最令王金堂頭疼的事了。把他領出去容易,帶回來難。吉來幾乎是對街上所有的鋪子都感興趣,一會去點心鋪子了,一會又去乾果店了,一會又笑嘻嘻地從暢春坊溜出來了。他從點心鋪子出來時嘴角上沾著芝麻,而邁出乾果店時手裡則抓著桃脯或者杏干,最要命的是誤入暢春坊,老鴇會滿臉堆笑地追到門口,沖著吉來吆喝:「這位爺別走哇,給你找個好姐姐裹奶吃–」吉來就偏過頭對著褲腳肥大的老鴇說:」裹你媽的奶!」他出了暢春坊又進了雜貨鋪,無論是農具炊其總要上前摸一摸,結果摸了一手的灰回來了。王金堂在街角羅鍋著腰彈棉花,見孫子兩隻手髒得像老鴰爪子,就嘆息說:」瞧瞧你的手,咦,瞧瞧你的手—」雖然他並未深入責備,吉來巳經受不住了,他一噘嘴就走了,邊走邊嘟囔:」你彈的棉花絨子嗆死我了!」他又去了張開順家的布店,見有一種紫底黃花的斜紋布上了拒,非常豁亮,就想碰一碰。然而他知道張開順在盯著他的臟手,便識趣地用臉蛋去觸一觸。一觸就愛惜得不行了,彷彿聞到了布上黃花的氣息,連說:」真好,真好。」張開順就呷了一口茶說:」等你長大了娶媳婦就扯這塊布,保證把你的新娘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吉來說:」我才不要那玩意呢。」張開順敲了一下茶壺蓋說:」到時你就要了。」吉來覺得敗興,就出了布店去尋戲院,然而戲院基本都在城中心,路太遠了。於是他就近買了一塊油炸糕,倚著鋪子的青磚牆邊吃邊望著過往行人。

四月午後的陽光是雪亮的。它把房屋和道路照得清清白。清的是房屋,白的是道路,屋頂青色的瓦楞上有褐色的麻雀跳來跳去,它們好像把凸凹相間的瓦楞當成了編鐘,企圖彈奏出悅耳的樂曲。然而瓦楞並不發音,這使麻雀大為不滿,它們嘰嘰喳喳地發著牢騷,一轟而起飛向別處尋風光去了。吉來想起了爺爺在三月的某一個傍晚對著屋頂的積雪所說的話:」還不出閣啊,都老成什麼樣子了!」屋頂的積雪大約也意識到自己的肌膚不那麼瑩白動人了,所以終冬後的暖陽稍稍把觸角伸向它,它便春心萌發,化成水滴,羞羞答答地走下屋檐。雖然那土地還泥濘著,不如它想像的歸宿好,它還是心甘情願地與大地融為一體了。積雪一旦把自已乾淨利索地嫁掉,屋頂就重現它的本色了。不惟枝角分明的瓦楞露出了狐狸似的尖尖臉,瓦楞間的枯草也一蓬蓬地隨風飄舞了。然而要不了多久,這枯草就成了綠草,欣欣向榮了。

吉來把目光從屋頂收回後,油炸糕已經落人肚中了,他看見一個極其眼熟的人提著一摞中藥從藥鋪出來,他垂著頭走路,差點與一位拉車小跑的人撞個滿懷。拉車的罵:「長投長眼睛啊!」提葯的人茫然地抬了一下頭,然後乖乖讓到路邊。吉來認出這是教書先生王亭業,他多愁善感,又養著一個病病歪歪的老婆,所以整個人就像一帖用過的膏藥,萎靡不堪。他曾幾次動員吉來的爺爺,說不要把孫子送到私塾里去,那裡面教的東西與社會不合拍,孩子長大了跟痴呆沒什麼區別。而王金堂卻喜歡私塾,因為私塾先生七十八了,單憑他那一把雪白飄逸的鬍子,就不會有人對他的學問有絲毫懷疑。而且王金堂認為學生教得少才精,像學校里學生一群一群的,在他看來跟放羊沒什麼兩樣,別指望老師對學生指點到位。而私塾先生則不一樣,他會讓每一個學生將學過的內容背誦一遍,不過關的就會打戒尺。王金堂喜歡戒尺,認為小孩子是不打不成器的。王亭業發現了吉來,他提著葯朝吉來走來。他穿著灰布對襟棉襖,圍一條雪青色的呢絨圍巾,這兩種顏色使他的臉頰顯得更無血色。他將要接近吉來時,挺了挺腰桿,把雙手背到身後,那摞草藥就一下一下地盪在他的腿肚子上,就彷彿一條黃狗在叼他的褲腳。

「吉來—— 」王亭業撇著嘴角問,「不上私塾了?」

「先生傷風了,鼻涕都淌到鬍子上了。」吉來說,「今天就不讓我們去了。」吉來發現王亭業的兩片前襟沾了不少油污,袖口處則更是污穢,分不清是米湯還是麵糊弄在了上面,使那裡的布呈現了金屬的特徵:又亮又硬。

一輛毛驢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上坐著一個呵欠連天的中年女人,她拉著兩板豆腐出來賣。驢大約是起大早拉完磨又被套上車出來,所以已累得沒精打采了,走的步又碎又慢,而且邊走邊拉屎。一個個圓鼓鼓的驢糞蛋就散發著熱氣滾在路上。恰恰有個小孩子在奔跑時一腳踩中了一個糞蛋,他跌倒在地,本想馬上爬起來,但見身邊圍繞著五六個驢糞蛋,讓他噁心和委屈得慌,於是孩子就先哭了起來。他的母親隨後急急趕上來,她踢了一腳兒子的屁股,說:「活該!讓你跑,讓你不好好走路,活該!」

王亭業見往來行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那對母子身上,就對吉來說:「你不上學校也好,你不用學日本話了。」

「我們先生說了,中國人要說中國話,不學日本話。」吉來的話剛一出口,王亭業就把脖子左右扭了扭,四顧無人後,他說:「你說話的聲音太大了,這樣不好。以後在街上說話要小聲點。別告訴別人我剛才跟你講的那些話。」

王亭業提著葯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他離吉來遠了的時候,就不再背著手走路,那摞草藥又回到前面去了。吉來心裡不住想笑。他想雖然街上的日本人越來越多了,他不和他們打交道就是。這座城市剛剛來了一位皇上,把長春改成了新京,年號也變了,可街上的店鋪還是老樣子,流氓地痞該有還有,吃的用的也不是不能買到,他沒覺得有什麼了不得,雖然他私下裡也聽大人們議論,說是將來的日子好不了,挨餓受凍不說,人的命就會像螞蟻一樣輕薄,由著人去踐踏。吉來還投有想那麼遠,他才九歲,想的最遠的事情是想去趟平頂山,他姑姑嫁給一個礦工已經兩年了,還從來沒有回來過。吉來有點不信任姑姑所嫁的那個男人,原因是他太瘦了,萬一姑姑病了,他都沒有力氣背她看醫生。而且他的模樣也不討人喜歡,一雙小老鼠眼分得很開,鷹鉤鼻子長得像個拴馬樁,最糟糕的是臉頰上生滿了黑痣,彷彿落了一層蒼蠅,給人一種很髒的感覺。姑姑一直在娘家呆到三十二才出嫁,這一耽擱就投有碰上好貨色。所以這個瘦男人坐著火車來接姑姑的時候,吉來就偎在姑姑懷裡不捨得出來,弄得姑姑淚流滿面。吉來記得男人進了他家說的第一句話是:「寬城子並不大嘛。」吉來就立刻回敬他:「平頂山不也是個屁大的地方嘛。」很多人都管長春叫寬城子。那男人並未和吉來計較,而是和顏悅色送給他一袋用玻璃紙包成的五顏六色的糖球。吉來咯嘣咯嘣嚼糖吃的時候,姑姑已經跟著那男人坐火車去平頂山了。從此平頂山就成了吉來心目中最嚮往的地方。前幾日姑姑來信說懷孕了,到了秋天會生孩子。奶奶由於老糊塗了不可能去伺候月子,吉來的爺爺就說待孩子滿月後領他去吃酒。

吉來想了一會姑姑,再望眼前的街景時就有了幾分傷感。他百無聊賴地沿著土路去尋爺爺。他想早點回家了。爺爺羅鍋著腰,騎在木馬一樣的木架子上蹬著風輪。每蹬一下,那巨大的竹製風輪就咿呀旋轉著。板結的棉花就會被彈得蓬鬆如雲。春秋是彈棉花的旺季,秋季來彈棉花的人多半是為了過冬,想把棉衣絮得更暖和些;而春季彈被褥的多,一些要辦喜事的人家,純粹地買新棉花有些承受不起,於是就用彈舊棉花來創造新意。吉來很奇怪,那些又臟又硬的舊棉絮一旦被彈出來,確是雪白柔軟。爺爺彈棉花的手藝是出了名的,他彈了三十年了。

王金堂見孫子今天回來得早,就說:「還得兩個時辰才能完活,你再去玩吧,只是不要走遠了。」

吉來沒有吭聲,他懨懨無力地蹲在地上。

王金堂馬上說:「走遠了也沒事,告訴爺爺你去哪家鋪子,省著回家時我挨個鋪子地找。」

吉來有氣無力地說:「我哪也不去了,想回家了。」

王金堂以為孫子口袋裡的錢花光了,就說:「手裡沒子了吧?」爺爺把錢叫做「子」。

吉來拍了一下口袋,說:「子多著呢。」

彷彿是為了應合吉來的話似的,那口袋裡的「子」一陣脆響,就像鼓掌一樣。

2

火燒雲像除夕時窗欞上的剪紙,紅彤彤地貼在西邊天上。它們有的像奔馬,有的像卧牛,還有的像汪汪叫著的狗。人們在被火燒雲映紅了的玻璃窗里忙晚飯,等晚飯利落了的時候,火燒雲就變淺變淡了。奔馬缺了頭和四蹄;卧牛已沒有一隻貓大;先前像狗在叫著的火燒雲,已經只剩下一條短短的尾巴。王小二通常是在這個時分用一雙筷子挑著些殘缺的饅頭或者窩頭走進吉來家。他來吃飯了。

王小二其實叫王順林,只因他在一家飯館當店小二,所以就被周圍的鄰居喚成王小二。王小二也不惱。王小二瘦小瘦小的,刀條臉,薄嘴唇,今年二十二歲,還沒有娶媳婦,喜歡開玩笑。他開玩笑不分對象,所以容易把比他年長的人給惹惱。吉來的爺爺常常用煙袋鍋敲著他的腦袋斥責他:「沒老沒少的!」王小二就齜一下牙,雙手作揖告饒。以前吉來是討厭王小二的,他看中了自己的姑姑,常常在黃昏時一身油腥味地來給姑姑獻殷勤。一塊豬排、幾條幹炸小鏡魚,或者是鹽水煮的毛蛋,都是王小二希望得到青睞的犧牲品。它們當然都是從灶上得來的,不會花一分錢。姑姑從來不吃王小二帶來的東西,彷彿吃了就得登上人家的花轎。但姑姑並不讓王小二把東西帶回去,而是分給吉來,由他當著王小二的面吃掉,反正吉來又不會嫁給他,吃了無妨。吉來雖然看不起王小二,覺得他乾癟得不配給姑姑提鞋,但一旦吃了他的東西,就不對他怒目而視了。於是王小二就趁著這團和氣給吉來講武俠故事,講得唾沫星子濺到姑姑懷中的白貓身上,貓抖著毛「喵嗚——喵嗚——」地叫著。吉來聽完故事,往往會對王小二說:「你要是長得再高一些,也許能練成一身武功。」王小二就像被人揭了瘡疤似的跳著腳說:「我跟你說像我這麼矮瘦的人的優點多著去了!省糧省布不說,坐車時占的地方也小!就說我們館子,有一段招了一個高個子夥計,他給人端菜倒茶時笨笨磕磕,而且他一彎腰頭就會偏向飯桌,能把客人嚇一跳。老闆娘就把他給趕走了。我個子矮不假,可別人都喜歡我,我不貓腰客人也以為我貓著腰,對他們恭敬。所以武大郎個子雖矮,可他的炊餅賣得好!」聽得吉來一家人捧腹大笑。

然而吉來的姑姑不為所動,她還是嫁到平頂山去了。王小二為此喪魂落魄了好一陣,弄得吉來的爺爺很過意不去,領著吉來去看王小二,深有感觸地勸他:「吉來他姑比你大一旬,你現在年輕時可能不覺景,真要是娶了她,再過二十年,她就年過半百了,你還那麼年輕,會嫌棄她的。」

王小二就淚花閃閃地說:「我怎麼會嫌棄她,我喜歡她。她胖得好看,笑得也好看,說話悄聲慢語的,像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

「誰讓你整天價凈給她帶吃的?你就不知道買點姑娘們喜歡的東西— —花布啊、手袋啊、鐲子耳墜兒啊,哪怕是扣子也好啊。」王金堂埋怨他。

王小二頗為委屈地說:「我在館子里幹活,見人吃好東西的時候最高興,我就給她拿吃的。用的能缺了她嗎?我攢的錢早早晚晚還不是她的?她要嫁個好主倒也算了,那人跟我一樣瘦,比我還黑,長了滿臉的痦子,個子也比我高不了多少,而且嫁的地方又小,離家這麼遠,弄得我天天做噩夢!不是夢見她掉進井裡了,就是讓馬車給軋了,再不就是一條毒蛇盤上了她的脖子。一宿下來,弄得我頭昏腦漲的,去館子幹活時腿直發軟,提茶壺的力氣都沒了!」說完,他接著哭。

從此以後,一片痴心的王小二就感動了吉來一家人,成為他們的座上賓。兩家算是前後鄰居,走三分鐘的工夫就到。王金堂就喚上晌午班的王小二到家來吃晚飯,反正多做出一口就是。王小二也覺得一個人吃飯孤單,一呼即來。來時帶著從館子里搜羅到的剩乾糧,用筷子明目張胆地挑著,就像賣糖葫蘆的一樣,王金堂一家人也不嫌棄,只管預備下菜,就著他帶來的乾糧就是了。

王小二由於在館子里見識過南來北往的客,知道的事情多,所以每回來都要把聽來的事情講給大家。至於是否添枝加葉了一看他靈活的眼神料必如此;反過來又想想他對吉來姑姑那份真情,人們就把他說的所有事都當真的聽了。

自從溥儀帶著皇后來到長春,王小二每日聽到的消息更加多了。比如三月九日晚上。他進了王金堂家衝口而出的話是:」昨兒下晌皇上到咱這了!車站那熱鬧得不行了,又是奏樂又是鼓掌的。人人還都拿著小旗子,看來他是不走了,想和日本人在這鬧獨立王國了!」

王金堂就說:」這個沒骨氣的皇上,讓馮玉祥給趕到天津,又被日本人給弄到這裡。早早晚晚沒個好。還不如一根小繩把自己勒了凈心。」

說歸說,罵歸罵,日子還得照樣過。天氣好時王金堂照例還得上街彈錦花。只不過他對吉來的管教更加嚴格了。讓他一絲不苟地背書,長大了好為這世道做點什麼。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去私塾先生家,有問吉來學業有無長進,讓先生別忘了多讓吉來挨戒尺。有時還給私墊先生帶點煙或者一卷豆腐乾。弄得老先生反而少讓吉來嘗戒尺的滋味了,覺得那樣心裡愧得慌。於是吉來仍然高高興興地上私塾,搖頭晃腦地背「四書」、「五經」,偶而跟隨著爺爺上街彈棉花。像老鼠一樣在街上的鋪子里竄來竄去,這樣就把春天給混過去了。

天氣一熱火燒雲便也旺了起來。王小二來吃飯時帶來的消息也就更多。他說館子里有一天來了個討飯的,衣衫破得處處露肉。自稱從嫩江來。兒子去年冬天跟著馬占山保衛嫩江大橋,被小日本給殺了。池的老伴為此害了心口疼,不出半年也死了。他就離開嫩江,到昂昂溪去奔另一個兒子。哪知這個兒子也下落不明,有人說他當和尚去了。還有說他當土匪去了。弄得他不知該去哪裡找才好。當和尚倒也好。有寺廟可以去尋,當土匪則是有了今天沒明天,屍骨扔在哪處荒山讓野狗吃了都不知道。老人邊哭邊說,弄得老闆娘心裡難受,忙讓伙夫把他領進後堂,單獨給他做了一鍋肉骨頭燴面,又送給他一身舊衣裳,老人這才千恩萬謝地作著揖走了。

「他怎麼要飯要到這裡來了?」王金堂問。 「他聽說皇上住在新京,就打這裡來了。說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付飯吃。讓皇上知道他的日子過得有多苦。」王小二說:」我看他精神已經不對路了。」

「哼,他還能進皇宮裡去要飯?怕只怕連門邊都靠不上!」王金堂啐了口唾沫說,「他還得討他的飯,皇上照舊還得喝他的珍珠白玉湯!」

吉來這時就會問:」啥叫珍珠白玉湯?」

王金堂就說:「背你的書去,說了你也吃不上!」

他們在議論的時候,吉來的母親和奶奶一般是不插話的,彷彿說話是男人的權力。母親不說話已成習慣了,自從父親拋棄她後,她永遠都是低眉順眼、不吭不響的。家裡所有的活計都包攬在她身上了。吉來的奶奶比王金堂大十四歲,已經七十二了,胖得一走路就氣喘吁吁,眼神差得常常把貓咪當成吉來。奶奶是滿族人,祖上曾有人在朝廷當差,所以她幼時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姐生活。她長得也很福相,耳垂很圓潤,就像剛剝了皮的新鮮荔枝。眼睛細長細長的,手脖戴著一隻白玉鐲,因為裹足走起路來飄飄搖搖。本來她該嫁個好人家的,豈料二十歲的那年父親經營的糧棧突然起火,把家燒個精光,從此她就與貧窮為伍了。她先是嫁給一個車夫,新婚一年丈夫就害了癆病死了。過了三年,她又嫁了個開油坊的,頭兩年日子過得倒也甜蜜,但隨著油坊生意越來越紅火,男人天天在妓院里吃花酒,徹夜不歸,把她給氣出了頭暈的毛病,不得不三天兩頭去看醫生。結果認識了中藥鋪配藥的夥計程十發,程十發看上了她的豐腴,常常對她動手動腳,她一想著自己的男人就像飯館門前掛著的幌子一樣只是個招牌,守活寡的滋味也不好受,於是就和程十發偷情,其樂融融。頭暈病不治而愈,而肚子倒是落下了大毛病,她有了程十發的孩子。丈夫聞訊後將她一頓暴打,孩子流產了不說,還一腳把她踢出家門。她再去找程十發時,他已經聞訊而逃了。程十發在鄉下有老婆孩子。萬般無奈之下,她才嫁給了比她小十四歲的王金堂,他是個羅鍋,看上去不足一米五,人很正直,手藝也不錯,她想跟了他不會遭到遺棄。他們婚後生下了一子一女,王金堂待她十分體貼,總把好吃的留給她,她也就知足了。不過她不愛出門,怕鄰里碰見她會問她的年齡。等她上了歲數不在乎這些想出門的時候,又投有力氣了。所以她常嘆自己是個苦命人,時不時詛咒自己幾句:「快死了吧,死了好脫生個牛。」想到牛是個挨累的動物,於是又改口說:「脫生個貓,天天睡懶覺。」原先她最喜歡把白玉手鐲從腕上摘下來擺弄,那是她出嫁時從娘家帶出的惟一物件,她常常摩挲著手鐲唏噓落淚。後來她一往無前地胖起來,手鐲就褪不下來了,只能死死地嵌在腕上,與她生死與共。

自從溥儀把滿洲國的首都設在了長春,吉來的奶奶就彷彿受到了什麼鼓舞,精神頭比以前足多了。開始大家不解,後來才明白她自認骨子裡流著皇家的血液,她的靠山就在眼皮底下,於是就頗為理直氣壯地開始喚王金堂為「羅鍋子」,並且讓他給自己倒洗腳水。家人知道她有些糊塗了,去日無多,也就隨她去。

王小二今日看上去憂心忡仲。他說自己沒臉見人了,有兩個日本商人去館子吃飯,臨走時付的錢不足,他就追出去要,被趕上來的老闆娘當街給打了一耳光。老闆娘對日本人點頭哈腰地賠笑,他們才嘰里呱啦地走了。老闆娘回到館子把他好好一頓訓斥,說如今是什麼世道,怎麼敢騎在老虎屁股上耍威風。讓他以後不要多管閑事。王小二覺得自己很窩囊,錢沒要回來不說,還被當眾打了耳光。俗話說打人還不打臉呢。他決心到哈爾濱去投奔二姐,反正在新京他也是光桿一人,到哪裡都能混口飯吃。吉來一聽說他要走,就急得扯著他的袖子說:「你別去哈爾濱,秋天時我和爺爺帶你去平頂山看姑姑,姑姑要生孩子了。」

王小二拍了一下吉來的腦殼,苦笑道:「她生的又不是我的孩子,我跟著去看,你姑夫還不得把我扔下煤窯悶死。」

這時吉來的奶奶突然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皇上是哪天來的了?來的那天穿著龍袍沒有?」

沒人理會她的話,吉來跑到院子中傷心去了,王小二要走使他覺得身上缺了塊肉。再吃晚飯的時候,誰還會用一雙筷子挑著些乾糧進來,給他講外面的故事呢?他想當初若是讓王小二娶了姑姑就好了,這樣誰也不會離開他。他越想越傷心,抬眼一望火燒雲一絲都不見了,就愈發覺得凄涼而哭了起來。

3

街上的楊樹葉子被曬得又蔫又軟,陽光比無賴還無賴,只管往行路者的頭上一把一把地甩那熾熱的光線,它們像鋼針一樣扎得人頭疼。王亭業沒有想到才入六月天就突然熱成這種德行,男女老少都迫不及待地換上了短袖衣裳,很多臨街的鋪子一盆盆地往台階上潑水,希望能趕走一些從門口洶湧而入的熱氣,結果是不足五分鐘,那些水就會被陽光吮吸得溜乾淨,熱浪照舊激情澎湃地橫衝直撞。

王亭業中分式的頭髮已經長過鬢角了,他想著去理髮店剪一剪,這樣也許會涼快一些。

也許是天太熱的緣故,理髮店的生意很冷清。王亭業一進去發現有一把椅子上有客人,其餘的都閑著。以往他來,每把椅子都坐著披著白布單的人。他們有的頭向後仰著在刮鬍子,有的微微斜著頭在推頭髮。今天的這位客人在剃光頭,已經推光了大半面,青白青白的,像個被吹大了的豬尿脬懸在那。王亭業擇了一把背陰的椅子坐下,囑咐老師傅不要把自己的頭髮剪得太短,那樣看上去像個阿飛。老師傅就說:「這麼熱的天,剪短了能散散火氣。」

王亭業彷彿昕出了弦外之音,就說:「我沒火氣。」

「你們教書的自然沒有火氣了。」老師傅認得王亭業,說話也就不那麼顧忌了,「一個是郎中,一個是教書匠,哪朝哪代都是香餑餑!」

王亭業陡然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解釋道: 不就是為了養老婆孩子嘛,你說— — 你說—— 」

老師傅就不讓王亭業說了,他拿著閃閃發亮的推子「咯噔咯噔」地剪起頭髮。每逢剃到頸處的時候,王亭業就一陣一陣地縮脖子,像小孩子一樣嘟囔道:「癢— — 癢—— 」

剃過頭,又就著肥皂用溫水洗了洗,王亭業頓時覺得渾身為之一爽。付過錢,將要走出店門的時候,剃頭師傅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這日子哪有個奔頭哇。」

王亭業就問: 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了?」

「憋屈。」剃頭師傅只管說,「就是憋屈。像你們憋屈了會說,我不會說。你們還會寫,我也不會寫。不過你們寫了也沒什麼人看,自古秀才造反一事無成。」

「我們沒寫什麼呀!」 王亭業的聲音已經嚇得變調,並且頻頻朝店外眺望。店裡設有外人了,再沒有另外的客人進來。透過竹製門帘倒是可以看見店外隱約有人走過,不過誰又有心情偷聽他們的談話呢?

「看把你嚇的,頭掉了不過是個碗大的疤嘛。」剃頭師傅鄙夷地啐了口痰說:「所以說我設讓閨女嫁給教書先生是對頭的,他們只會纏綿,不經世事。」

臊得王亭業只能掉頭而走。先前的那種清爽感蕩然無存了。王亭亞很理解剃頭師傅,他的同胞弟在日軍侵佔錦州時飲彈身亡。錦州盛產蘋果,胞弟原來是遠近聞名的水果商人,每隔兩三年就會帶著大量吃的用的東西來長春探望哥哥。哥哥的理髮店就是由他出資建成的。開張的那天他專程前來捧場,做第一個客人,把鬍子颳得雪青,穿著一件青色的印著「福祿」大字的軟緞長袍,殷勤地幫助哥哥招攬生意,讓過往行人無不側目和羨慕。聽說他把所有的資產都捐給了「紅槍會」,讓他們配備武裝去打小日本。他自己也棄商從戎,在錦州城中四處動員富商都要以國家為重,暫時停止生意,成立了一個商人救亡會。由於他生性風流,並未娶妻生子,所以孑身一人死了之後,倒無後顧之優。

王亭業回到家裡時就顯得灰心喪氣的。他老婆因為患了嚴重的風濕病,連帶著便身體各器官都不正常,所以幾乎是天天躺在炕上。不過天氣熱了以後,她的病有所緩解。氣色也暖麗了,夜間待王亭業時也就有了幾分溫存。這畢竟是對心情鬱悶的王亭業的一種安慰。她正哄著五歲的女兒宛雲,給梳著歪桃辮的宛雲講能照進人五臟六腑的魔鏡。見王亭業今天回來得早,就說:」早哇,沒事了?」王亭業垂頭坐在炕沿上,很疲乏地說:「沒事了。」「剪了頭髮精神多了。」女人說,「鍋里還有疙瘩湯,你喝一碗吧。」「在街上喝了碗棒子麵粥了。」王亭業很無趣地說。「那東西怎麼頂餓?兩泡尿就沒了。」女人說,「再喝一碗吧。」王亭業覺得難得女人這份關心,就去灶房了。

宛雲吃著自己的鼻涕問:「『媽媽,那個魔鏡是什麼做成的?」

「是銅啊。婦人說,「它不單能照出人的心肺來,還能把妖怪照出來。」女人接著繪聲繪色地給宛雲講故事,說是有個書生進城趕考,帶著書童走了一天的路,夜裡在一家客棧歇腳。由於天氣熱,夜裡書生睡不著,就去花園裡逛。那天晚上有月亮,散發著香氣的花朵隱隱約約能看得見。書生就湊近一株牡丹,低頭去聞那香氣。這時忽聽背後有人在哭,回頭一看,見是一個渾身縞素的女子像根垂柳似的立在那,書生上前詢問她,說是家中父母雙亡,有個相依為命的哥哥,不曾想前兩天也死了。為了買副棺材葬哥哥,她借了屠夫的錢,屠夫見她還不上錢。就要要她當老婆,她不從,屠夫就威脅說要把她殺掉。書生頓生憐惜之情,見那女子在月下顯得很標緻,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手。那手又酥又軟,連骨頭都沒有,書生就朝女子懷中去了。

這時宛雲忽然問道:「就像我往媽媽懷裡撲著去吃奶一樣嗎?」

女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對,他也是去吃奶的。」

「書生那麼大了也吃奶呀— — 」宛雲說。

女人的故事就沒法再講下去了,她笑得用手直捶炕沿。王亭業聞訊從灶房過來,對女人說:「你身子虛,別笑大發了,能笑背氣的。」

女人就收斂了一些,然後氣喘吁吁地儘快把故事的結局講給宛云:「書生一跟那女子好起來,也就不想科舉的事了。他帶著這女子返家,介紹給父母,明媒正娶地人了洞房。可是成親以後,書生一日比一日瘦,那女子的膚色倒是一天比一天艷。家裡人覺得不對頭,就喚一個道人來給書生算命。道人在門庭一見那女子,就覺得她神情非人,從懷中掏出銅鏡一照,只見上面映出一隻狐狸來,原來她是狐狸精變的!」

王亭業就頗為不快地說:「古人的故事最愛捉弄書生。他們惹不起官人和商人,就把痰往自己身上吐,真是自輕自賤!」

女人知道王亭業心中不快活,就緘口不語了。

宛雲又問:「牡丹花我怎麼沒見過呀?」

大人們都不理睬她,她就賭氣地把辮繩解開了,歪桃辮順勢散開,使她看上去像是一隻蘆花雞。

晚飯後王亭業到街巷中散步,在一家車行碰到了同事鄭家晴。鄭家晴教歷史,二十八歲,生得風流倜儻,是單身女教師競相追逐的對象。王亭業知道鄭家晴組織了一個教育界的「讀書會」 ,每周聚會一次,以磋商學業的名義宣傳抗日。九一八事變後,他們還組織學生張貼傳單。他也曾動員過王亭業加入「讀書會」。王亭業這一段心緒煩雜多半緣自對這件事的舉棋不定。鄭家晴穿著條米色西裝褲,白襯衣的下擺掖在褲子里,看上去利落而又時髦。他笑著和王亭業打招呼,說:「散步啊?」

王亭業說:「吃了飯憋得慌,出來轉轉。 說著,緊張地看過往行人。見有一個熟人正欲經過,連忙握起鄭家晴的手,很動情地搖著,彷彿他們是許久未見的朋友了。熟人見王亭業與人寒暄,點了個頭就過去了,王亭業這才訕訕地把手抽回。

「你這是去哪裡?」王亭業小聲問。

「你知道去哪裡。」鄭家晴也小聲說,「要不要跟我去一次?去了你就不煩悶了。」

「讓我考慮考慮。」王亭業問,「還有誰去了?」

鄭家晴笑而不答。王亭業自知問到忌諱上了,就連連致歉,然後退後兩步,與鄭家晴告辭。

王亭業轉身走了不足五步,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又轉身看了看鄭家晴。鄭家晴走得很悠閑,所以並未脫離他的視野。他那散漫的步態更像一個公子哥在尋艷。王亭業忽然想起了已故的研究考古學的父親所告誡的一句話:「遇到什麼事拿不定主意時,不如就身體力行地實踐一次。不實踐永遠都是失敗的,而實踐了則可能成功。」王亭業想想解決矛盾的最好辦法也許就是去實踐一次,不然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性情將會使心靈永遠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一旦下定決心了,王亭業就激動得熱血沸騰的,他不由暗中握緊了拳頭,匆匆追趕著鄭家晴。當鄭家晴經過一家調味店欲往一條更為繁華的巷子里拐時,王亭業已經離他幾步之遙了。他很奇怪讀書會聚會的地點競擇了一個熱鬧的去處,在王亭業想來,應該是一條極幽僻的少見行人的巷子才是。不過也許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才不至於引人注意吧。

王亭業悄悄拉了一下鄭家晴的衣裳。鄭家晴頭也不回地說:「我就知道你會跟過來的。」說完,回頭沖他笑著,「就要到了。」

他們前後腳進了一家裁縫店。店面並不大,一個五十上下的女人正在給一個客人量尺,她見了鄭家晴殷勤地打招呼:「把不合體的褲子帶來了吧?」

「穿來了。」鄭家晴笑著伸出一隻褲腳,說,「再裁短一些,天氣太熱了。」

王亭業仔細一看,發現那褲腿的確有些過長。

女人量完尺寸,給客人開了取衣服的票據,長吁一口氣,把皮尺掛在脖子上,然後將花鏡摘下來放在檯子上。

客人收好票據離開了。鄭家晴這才向王亭業介紹她:「這位是胡師母,不僅衣服做得好,烹飪也是一把好手,還會拉京胡,胡教授真是好福氣!」

「家晴的嘴巴最甜,不知哪個女子能有福氣嫁給你,天天聽你的甜言蜜語。」胡師母很矜持地笑著。鄭家晴接著又介紹王亭業,說以後他可能要常來,讓胡師母多多關照。胡師母連說:「知道知道。」

他們推開一扇果綠色的側門,就進了後院。別看前面店鋪的鋪面小,後面可是曲徑通幽,別有洞天。院子中栽著幾棵柳樹,柳樹下又有矮株的丁香和桃紅。晚景中垂柳的影子就像細雨一樣柔曼。王亭業有些發怔,心想如何顯赫的人物會擁有這樣的院子。他們沿著樹間的石板路來到一座樸拙的有木格窗戶的房屋。推開門,先看見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姑娘立在一張紅術方桌前倒茶,她傾著身子時那濃密的劉海遮住眼瞼,看上去就像水中蘆葦的倒影。她見了鄭家晴放下茶壺,微微笑著說:「來了—— 」鄭家晴答應著,問:「什麼時候回瀋陽?」姑娘低下頭有些羞澀地說:「快了。」姑娘圓臉,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時有些怯生生的,穿一件水粉色絲綢短袖衫,所露的兩條胳膊豐腴而白暫,像藕一樣;而她則如一蓬睡蓮,看得王亭業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姑娘所處的地方是「過堂」,經過它,就是他們聚會的場所了。那是間大約有二十平方米的會客室,已經有十幾人身居其中了。只有幾位王亭業眼熟,他們與他在同一所學校供職。人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吸煙,大多數人的手裡都搖著一把扇子,他們那種頗有些風雅的情態使王亭業驚訝不已。坐在向北正位的是一位老者,他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白臉,穿灰布短褂,端茶碗的動作頗有風度,讓人覺得他是有來歷的人。後來王亭業知道他就是胡教授,學歷史的,精通金石篆刻,古玩字畫,原在北平一所大學教書,後來因病賦閑在家,便與夫人同來長春。他的岳丈是服裝廠的老闆,如今已攜夫人到香港避難去了,房屋就是由他留下的。王亭業羨慕這鬧市處清靜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議的院落,也為那個斟茶姑娘的端秀淡雅而有些魂不守舍。那天聚會議論的中心話題是國際聯盟派來的李頓調查團,有人認為這個調查團既然是先去了日本,必然會由於偏昕一面之詞而對整個東北不利。還有人認為國際聯盟會公正無私地制裁日本,不會承認他們炮製出的「滿洲國」。有消息靈通的人士還說,李頓一行在整個東北境內的一切活動都受到日本嚴密監控,據說房間的電話也安裝了竊聽器。總之,雖然他們流露出某種悲觀情緒,還是對李頓調查團抱有希望。他們這種希望很像幼稚的小孩子等待家長幫助他們圓了自己的夢想,豈不知夢想是自己的。

王亭業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時已經很晚了。他的女人已經哭得氣息奄奄。在她的想像中,王亭業已經在街上被車撞死了,所以王亭業回家的腳步聲使她懷疑是通知她去領屍的人,便頭不抬眼不睜地哭得更加昏天黑地。後來她聽見宛雲在叫 爸爸」,便虛弱地支撐著病體從炕上爬起來,果然是王亭業,她便不顧一切地撲過去,連連說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感謝老天的保佑!」她那喜出望外的表情,彷彿丈夫是個起死回生的人,弄得王亭業有幾分惶惶然。

那一夜王亭業失眠了。他的腦海中老是浮現著那個院落中細雨般的垂柳,以及那個溫婉秀美的女孩子。鄭家晴介紹說她叫於小書,是胡師母的侄女,在瀋陽一家洋行工作,懂五國外語。她是專程來探望姑母的,今年二十一歲,據說還沒有男朋友。

鄭家晴在與王亭業分手的時候打趣他:「你是不是覺得娶了老婆之後,可愛的女孩子才一個一個地蹦出來?」

4

王小二在傍晚時總到松花江邊逛上一圈,他來哈爾濱已經快一個月了。這一段雨水很盛,所以松花江水分外豐滿。夕陽朝江水一側沉淪的時刻非常有彈性,它探頭探腦的,生怕落腳時風浪太大而閃了身子。當它終於被江水完全接納之後,江面上就會涌動著柳葉形狀的金光。王小二很喜歡看這些光,因為它們存在不了多久,把它想成什麼就是什麼。想成話語,它們就會發音;想成眼睛,它們就會眨來眨去:想成嘴唇,它們就會一張一合;而想成淚水時,王小二的眼睛就會花了,因為淚水像蝌蚪一樣游進了眼眶。而這些想像的出處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就是吉來的姑姑,那個比他大出一輪的胖而愛笑的姑娘。王小二以為離她越遠,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誰料相思這東西是愈遠愈生動、纏綿和凄美。在製革廠工作的二姐見弟弟仍是孤身一人,她為他介紹女朋友。王小二看了兩個,一個在孤兒院里當勤雜工,比他大六歲,又黃又瘦,胸是癟的,可她卻嫌王小二太單薄,怕他的身子骨將來經受不了捶打,婉言回絕了。氣得王小二搓著腳直罵:「操,我還嫌她經不起捶打呢。」另一個倒是比王小二年輕,也豐滿,腿粗得像剛灌好的香腸,一個嘴角有些歪,說是小時候有天晚上睡覺,未關好窗,邪風人內所致。她對王小二倒是一見鍾情,所以接連三天往王小二的姐姐家跑,給他送熱包子吃,還幫助王小二的姐姐洗衣裳。可王小二卻看不慣她的歪嘴角,它好像永遠對什麼事情懷有不滿,讓人看了以為有什麼事情對不起她了,王小二可不想在誠惶誠恐中過一輩子。所以為了報答姑娘對他的一片好心,他買了個花布兜送給她,作為友好的分手禮物。姑娘氣得哭著把花布兜朝他懷裡一扔:「留著你自己討飯用吧。」

話是說到了王小二的痛處。他來哈爾濱後,還沒有找到一份比較固定的工作,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狀態,使他頓生閑愁,所以每日黃昏都到江邊去看落日。他覺得落日的命運比自己好,睏倦之後想睡在哪裡就睡在哪裡。想睡在江里就朝江水深處落下;想睡在山裡時就朝山谷落下。想必睡在江里的日子是想乾淨乾淨自身;而睡在山裡的日子是為了沾染點花草樹木的香氣。有一兩個撈魚蝦的人,他們撐著破舊的術船,在江上游來盪去,從他們近岸時麻術僵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收穫微薄。

王小二一直把夕陽看進松花江里,看到金色的波光神燈般一盞一盞消失,這才朝家走去。

二姐家在道外北二道街,不遠處就是一座規模較大的制粉廠,王小二的姐夫就在那裡磨麵粉,所以每天回家一身的白。姐夫寡言少語,喜歡吸煙,牙齒黃得彷彿鏽蝕了,因為胃不好,終日打著暖嗝,一股酸腐的氣味在屋子裡瀰漫。二姐家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一個十三,都很瘦,她們在上中學。十五歲的孩子叫謝子君,愛靜。而十三的孩子謝子蘭則愛說愛笑,喜歡唱歌跳舞,她每天傍晚都去道里石頭街的一個俄羅斯老太太家中練習聲樂。老太太是修築中東鐵路時隨丈夫來到哈爾濱的,有一子一女。她丈夫去世後,她嫁給一位經營裘皮生意的中國商人。老太太精通古典音樂,她家有一架鋼琴,她常常自彈自唱。謝子蘭與老太太的孫女柳笆是好朋友,所以能夠得天獨厚地得到老人的指點。一旦謝子蘭事先說要回來得晚,二姐就會打發王小二去接她。王小二基本不坐電車去道里,一是不喜歡電車在鋼軌上行走的「哐啷」聲和牽引著電車的高空線所磨擦出的電火花,二是不捨得花那份車錢。由道外向道里的路很遠,可王小二樂意行走。沿街會看到許多事情,譬如野雞在昏暗的路燈下向往來的男人軟綿綿地打招呼,譬如嗜賭成性的男人拿著家裡值錢的東西去當鋪換現錢,他的女人扯著他的衣袖哭嚎。還有披著水泥紙袋的乞討者在菜市場門口撿那些已經爛成泥的蔬菜。當然也有一些有名的飯店在夜色中散發出柔和而富麗的燈影,誘人的香氣勾人魂魄地飄揚出來;歌舞廳的霓紅燈變幻奠測地閃爍著。在這街上還能看到西方的傳教士,他們的身影就像幽靈一樣,使他們經過的街道有了某種神秘感。

俄羅斯老太太住一幢米色的二層小樓,大約有七八戶人家,樓下的院子種著綠草和丁香,綠地倒是很乾凈,不過丁香樹上吊著一些紙鷂,想必是淘氣的小孩子所為吧。王小二見過柳笆,她總是穿著白色的布拉吉,看人時笑意盈盈。柳笆的父親是俄羅斯血統,而母親則是中國人,所以混血的柳笆被人稱為「二毛子」,她的臉部輪廓是西方式的高鼻深目,而身材和氣質又具有東方的纖柔和典雅。如果王小二來得早,謝子蘭還沒有出來,他就坐在門前的綠草上望夜景,欣賞著從樓里飛出的琴聲和歌聲。柳笆的歌聲像霧,而謝子蘭的則像清澈的流水。每回謝子蘭從裡面出來,看見了王小二,就會把手搭在他的肩頭撒嬌般地說:「只有好舅舅才會來接我。」柳笆每回送謝子蘭出來,看見王小二,就會埋怨他為什麼不進屋子,屋子裡有茶和點心。王小二就連忙聲稱自己喜歡坐在草地上,喜歡聽草地上蟲子的叫聲,柳笆就笑。柳笆一家都是天主教徒,所以每個禮拜日都要去教堂做祈禱。在王小二看來,他們一家過的日子就像天堂般的生活。吃茶點,彈琴唱歌、做祈禱,去花店買玫瑰和百合,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窮人倒是也能去做祈禱,不過從教堂出來能夠享受到的除了上天賜予所有人共同的陽光和空氣之後,回到家裡面臨的還是黑黢黢的小屋裡舉步維艱的生計。所以王小二不信任何宗教,認為上帝或者其他神祗都是偏心眼。王小二的姐姐也信奉天主教,每回從教堂祈禱歸來,她都顯得無與倫比的平靜和超然。在王小二看來,那也是一種麻木。只是不敢把這想法說出來,他倒不怕得罪上帝,上帝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是怕姐姐傷心。謝子蘭其實有王小二那般高了,加上王小二長得比實際年齡少,所以他們看上去更像一對兄妹。謝子蘭幾乎是對街上所有的店鋪都感興趣,錶店、鞋店、飯店、時裝店、冷飲店、花店,而王小二能陪她逛得起的,只有冷飲店。謝子蘭一頓能吃下七八塊冰糕,問她的胃能否消受得起,她就打著哆嗦連連點頭,並且用舌尖去舔唇角的冰糕沫,說:「沒問題!」王小二卻沒有這本事,兩塊冰糕落肚就足以讓他打寒顫了。謝子蘭便嘲笑舅舅身上沒火力,要是上了戰場非得當逃兵不可。王小二有些惱火,但一想自己算是長輩,就由謝子蘭胡說,不過下回再進冷飲店時,他就說錢帶得少。只能請她吃兩塊冰糕。謝子蘭嘟一下嘴,很仔細地吃掉兩塊冰糕,然後對王小二說:」舅舅,我覺得你這個人內心是勇敢堅強的,你上了戰場一定能當英雄!」王小二明知這是個溫柔的陷阱,可還是不能自持地跳進去。他會裝做無意地翻一下口袋,帶著驚訝的語氣說:」噢。這裡還有幾個錢,夠你再吃幾塊的!」謝子蘭的嘴角便會泛上得意的笑容。他們吃過冰糕走出冷飲店後,謝子蘭就會張羅著坐電車回家。她倚著車窗,看見大飯店門前進進出出的那些珠光寶氣的女人,就會有些失落地說:」有錢人過得可真舒服哇。」

王小二的姐夫見內弟只是吃閑飯,還佔據了本來就不寬綽的家中的一間屋子,就有些不太痛快,時不時陰沉著臉,把咳嗽聲搞得很晌,好像向人家示威:他的氣血已為維持這個家耗得差不多了。有時他還去裝做無意地說他路過哪家廠子,見門口聚了好多人,都是去招工的。王小二就很知趣地問那廠子在哪,做什麼活計,然後跑去碰運氣。然而結果總是碰一鼻於灰回來,令他愁腸百結。他開始懷念在新京的生活,懷念王金堂、吉來和館子里的那些夥計。在哈爾濱,他連個可以痛快淋漓開玩笑的人都沒有。雖然說哈爾濱看上去很洋氣,滿街的歐式建築。各類教堂晚禱的鐘戶不時響起,給這座城巾增添了某種莊重感,他對它還是喜歡不起來。相反,有些土氣的新京倒給他一種溫暖感。王小二想著如果到秋天自己的工作還沒有著落,他就打道回府,給老闆娘賠個不是,繼續當他的店小二去。然而未到天高雲淡的時節,王小二的命運就發生了重大變化。

進人七月中旬以後,天氣總是陰多晴少。老天彷彿有了極端悲痛的事情,三天兩頭就哭一場。雨水淅淅瀝瀝地下個沒完沒了。松花江幹流的水位突漲,以往平靜的松花江突然變得狂躁起來,騰起的巨浪激烈地拍打著大江兩岸的堤壩。江面涼風漫卷。給人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再沒有人敢撐船去江里撈魚蝦了。八月一日,江北的太陽島己是汪洋一片,江南市區的低洼之處,也已積水成潭。王小二姐姐家所居住的地方,江上是石坡土堤,堤上砌有防水牆;而過了道外十八道街,則一律是土堤。這些堤壩段面狹窄,多年失修,毫無防禦能力。八月七日凌晨,大多數市民還在夢鄉中的時候,道外九道街江堤首先決口,倏忽間就垮掉了五十多米。洪水咆哮著沖人市區。一些早起的小攤販正準備在街角支起攤子賣早點,忽然間被滾滾而來的洪水給嚇得懵頭轉向。他們一時以為眼花了,洪水怎麼可能說來就來了呢。然而洪水的的確確是上岸了,而且像一群雪青色的駿馬一樣膘肥體壯地穿街走巷,首先將幾個不知所措的人掠倒。年輕力壯的人從水中爬起來了,而一個患風濕病的老人則是徹底被它劫走了。王小二正夢回新京,領著吉來到城南的影劇院看戲。說是鈴聲響後就開演。可鈴聲叫了十幾分鐘,還不見銀幕上有影子在動,王小二就債怒地高喊:」開演了,到點了!」結果他把自己給喊醒丁。他聽見馬路上一片喧鬧,姐姐一家人也從夢中醒來了。謝子蘭撩開他住屋的門帘驚慌失措地說:」舅舅,發大水了,快起來吧!」王小二的姐姐家在三樓。他朦朦朧朧挨近窗口,向下一望,了不得了,洪水已經切斷了能望得見的一切道路,水泛著白沫拍打著房屋,人們大呼小叫著,不知該逃到哪裡去。發大水不像著火,起了火人們只管離開現場則是,而水患則迫使人們往高崗上跑。可是外面已是洪水洶湧,又沒有船可以遊盪出去,於是絕大多數住戶通過煙道或者天窗攀上屋頂。

王小二的蛆姐跪在聖母瑪麗亞的像前祈禱,口中念念有詞,王小二便沖姐姐說:」那個胖娘們在天上,沒有水淹得了她。她不會管你的,求她有什麼用!」他把聖母瑪麗亞稱為胖娘們,惹得危難之中的謝家一對姊妹吃吃地笑起來。

姐姐溫和而又是嚴厲地對王小二說:」還不快懺侮!」

王小二說:」她要是能把這洪水給立馬退了,別說是懺梅。我認她當咱的乾娘也成!」

姐弟二人在關健時刻為了瑪麗亞而拌起了嘴,這使做姐姐的覺得弟弟罪孽深重,連忙又為弟弟祈禱,請求聖母寬宥弟弟的無知和莽撞。王小二見街道上仍然有人在水中打著晃扶著牆走路。便知水深不過兩尺有餘,便穿鞋下樓要去街上轉轉。謝子蘭連忙拉住舅舅說:」你又沒有船和救生圈,不能到街上去!」王小二笑嘻嘻地說:」我是魚變成的,洪水吞不了我。」一直沉默不語的姐夫突然說:」麵粉廠的麵粉還不得全泡湯了?你要是不怕,就跟我去廣子搬麵粉!」王小二答應著,就隨姐夫下樓。謝子蘭在他們背後帶著哭音說:「咱們家的人都有毛病,顧別人的命不要自己的命!我得要自己的命!要是我死了,你們還到哪裡聽歌去!」說完,她滿腔悲憤地怒吼了一聲,隨手把一隻茶杯從窗口拋向窗外的洪水中。

除了道外區的江堤決口之外,沒有幾日,洪水終於漫過顧鄉一帶的堤壩,涌人斜紋街和炮隊街。隨後,洪水又躍過道里江上俱樂部東南部江堤,不久,道里中央大街、尚志大街、石頭道街、透籠街、地段街等主要街道,已經被盡情洗劫。它們猶如一條條飛舞的銀蛇佔據了繁華地段,把一群一群罹難的人趕上南崗的高崗。許多無家可歸的人聚集在文廟和極樂寺一帶。極樂寺的僧人竟然隨著東省特別區長官張景惠,攜帶著豬羊祭品,駐足江岸燃放鞭炮,焚香誦經,祈求水神保佑。誦經聲就像一群螞蚱在飛,雖然洪水不能遏止它的存在,但誦經聲同樣也不能遏止洪水的存在,它一意孤行地深入市區,把哈爾濱變成了一座水城。然而洪水終於玩厭了,它囂張了幾日,盡情撫摸了街道和一些教堂的建築,覺得陸地的日子不過如此罷,於是就偃旗息鼓地退潮。市民們又紛紛回到自己的住屋。住在底樓的人家不得不在嘆息聲中翻曬那些被淹的物品。王小二的姐夫自水災後對王小二另眼相看,因為他幫助自己謀到了一份好差事,在制粉廠看管倉庫,不用再消耗體力,這完全賴於水災之時,他能勇敢地帶著內弟趕到廠里成為第一個搶救倉庫麵粉的工人,他為此還多得了一個月的薪俸。而王小二也在柳笆家找到了差事,這個差事來得很偶然。有天晚間他去接練唱的謝子蘭,在院子的草坪上聽見兩個男人在為一筆大豆的賬目的計算而頗費躊躇。善於心算的王小二聽明白了他們計算的內容,就走過去把結果告訴給他們。其中有位就是柳笆的父親阿廖沙。阿廖沙說你這麼精明,在街上閑逛可惜了,跟著我做生意算了。王小二自此搖身一變,換上一身體面的服裝,成了阿廖沙所辦的糧油購銷公司的一名職員。

5

豐源當的招幌有兩個,一個常掛,另一個則常歇著。常掛的招幌是長方形的術牌,四角用銅片包飾,上方「豐源」二字以小字型大小面目出現,而「當」字則大得如一塊巨石,佔據了招幌的絕對主導地位。這使得「當」字上方的「豐源」二字更像落在大樹梢上的一對鳥兒。另一個招幌是木製包鋁的,青白色的,上面的字跡規模與常掛的招幌基本一致,這種招幌只是逢了雨雪天氣才出,名為「雨牌」。別看雨牌出工的日子少,可它為當鋪迎來紅紅火火的生意,許多來當東西的人紛紛打著雨傘,絡繹不絕地朝豐源當來。被當的東西掖在懷裡,而當東西的人則能把頭埋在雨傘下,分不清他是張三、李四還是王二麻子。雨傘就彷彿一塊遮羞布,把當者的窘態完全掩埋住,他們的自尊仍能像爐中的殘火一樣得以維持。至於從當鋪中典押出來的錢,他們就跟結核病人臉頰上的紅暈一樣,帶給當者的只是一種虛假的豐盈。從豐源當出來的人,有的步態踉蹌,有的則腳下生風。步態踉蹌者多半是家境貧寒而又本性善良的人,他們去米店或者藥鋪買家裡應急的東西。而腳下生風的人多半是去了酒館、賭場或者妓院,在這些場所熬一夜出來的男人,不惟錢袋空了,步態也踉踉蹌蹌了,他們也一樣家境貧寒,只是生性浪蕩而已。

豐源當算不得奉天的名當鋪,它並不位於繁華的市中心,所以遠離一種喧鬧。但它也並不偏僻,周圍既有茶坊也有戲院,不遠處的煙館也招攬著南來北往的客,這使得它的生意一直沒有過分冷清過。

王恩浩一直覺得豐源當的格局極像父親的羅鍋形態,看上去給人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當鋪的門臉比較簡陋和狹窄,看上去只是臨街的一座青磚瓦房,招幌掛在探出屋檐的一根鐵質橫樑上。而它的背部則內容豐富得多,給人一種富貴人家後花園的感覺,幽深而奇麗。後部不再是平房,而是依著平房而起的一座三層小閣樓,被典押的物品都存放在這裡。一層主要保管著所當進來的比較廉價的物品,多為普通的衣服和簡單的生活日用品。在它的西北角有一間不足八平米的更房,是守夜人的居所,一根被磨得極為光亮的松木柱子上掛著盞馬燈。二層為稍為值錢一些的物品,如裘皮和古董。這裡最主要的是防蟲和防晒。裘皮怕蟲咬,而古董懼驕陽暴晒。三層為首飾間。無數的紅色織錦盒大大小小地擺在木格架上,裡面裝著珍珠、瑪瑙、玉石等材料做成的戒指、項鏈、手鐲、頭簪和耳環,讓人覺得這是女人的天堂。防火牆從一層一直穿越至三層,通風口每層皆有,而窗口的設置則是各層有各層的不同。一層窗口很多,二層居中,三層最少,只有兩個,好像是首飾間不需要陽光。也的確,那些珍珠、瑪瑙的光澤已足以令人眼花繚亂了,雖然說它們被封閉在織錦盒中,但任何走人首飾間的人,都會覺得有一種別緻的光芒在房間遊盪。一層正門的左右兩側供奉著火神和號神;庫房忌火,便以火神為尊;又忌耗子肆虐,便尊號神。此外,豐源當大櫃檯的正北方向的神龕里還供奉著「三財」。即趙公元帥,關夫子和增福財神,每走初一、十五的日子為「三財」上香。

豐源當的歷史不長,只有七年。它的主人王恩浩剛滿四十,體魄健壯,面目白凈。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像是一尊佛。他走路慢慢騰騰,說話慢條斯理,看人時目光也是慢慢的,所以經常引起一些女人的幻想,把王思浩慢慢的目光理解為一種痴情。有意於他的女人就賣弄風情成者暗送秋波,結果都是失意而歸。暗送秋波的女人兀自長嘆一聲了事,而賣弄風惰的女人自認是絕代佳人,便忍不住怒氣沖大地罵他:」瞧他那副德行!手指比女人的還長,走路慢得像女人揣了崽子,鬍子稀得就要望不見,那檔里的玩憊肯定是軟的!」當然。罵也是罵在了背後,王恩浩聽不見。聽見的人趙錢孫李都各不相同,大家也是笑笑而已。王恩浩依然走他的慢步,用他女人般的纖纖長指拈起圍棋與人對弈。而且常常在入夜時分去當鋪看那些有滄桑感的物品。在昏暗的燈影下,陷人無邊的遐想之中。

豐源當的人對王恩浩都很尊敬。他從不對人大發脾氣,也不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逢年過節,他還多為當鋪的伙什發一些錢,所以聞訊而來找事做的人很多。王恩浩用不了那些人,只能婉言謝絕。他用的人對典當業務非常精通,就是初始不太懂的人,慢慢也很精通了。他們覺得端王恩浩的飯碗要對得起他。有一年豐源當的頭櫃陸子宜收當了一隻明代官窯的青瓷花瓶,在他轉身的一瞬,彼當者掉了包,將真品迅速收回,而將誰妙惟肖的贗品擺在原處。陸子宜渾然不覺將它收當人庫。待到發現上當時,已悔之晚矣。陸子宣自覺對不起王恩浩,就將這筆令豐源當受蝕的錢補給王恩浩,打起行囊準備回家。王恩浩再三挽留,也無濟於事。陸子宜為此事回家後一病不起,撒手西去。王恩浩聞訊後,親自前去弔孝,把他的喪葬費用全部包攬,井且讓他的小兒子來當鋪當學徒,給他口飯吃一時成為豐源當的美談。

王恩浩不穿皮鞋,喜歡布鞋,而且是那種看上去笨頭笨腦的圓口布鞋。他的鞋是住在麗水巷的張榮彩老人專為他做的。她是個七十多歲的孤老太婆,喜歡做鞋。她的炕頭上總是晾著袼褙,雪白的麻繩一團團堆在櫃頂。別看她年紀大了,納鞋底時用錐子依然有力氣,一錐子就扎透,將麻繩穿進去後一提一頓的動作也很利落幹練。她做的鞋子耐磨而舒適,所以生意也不錯。她基本上是為老主顧服務,將吃喝錢賺足後,她就會歇息幾天。她到街上喝茶、吃酸菜水餃,也去鄰居家嗑葵花子談天說地。人家見她七十多歲還有一口白牙,眼睛也不花,就說:「你活一百歲肯定不成問題。」她就一撇嘴說:「這世道有什麼意思,我活夠了。」人家就問她:「這世道怎麼了?」她就一捶腿說:「咱們祖宗留下的地讓小日本來住了,真不像話。」說完,眼神就凄涼了。別人也覺著凄涼,大家就不多說了。張榮彩老人的老伴去世得早,兒子在南京教書,幾次來接她去,她嫌南京是個火爐子,自己身上沒有多少油讓它煎熬了,說什麼也不去。在做鞋的老主顧中,她最喜歡王恩浩,認為他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常常喚他為「乾兒」。王恩浩也喚她做「乾娘」,每次取新鞋時都要帶些點心水果給她,她總是勸王恩浩把丟在外地的妻兒老小接來。「一家人不在一個地方過日子,那還叫一家人嘛!」她這樣教訓王恩浩。她知道王恩浩月月往家中寄錢。在她看來,既然有錢養老婆,就要把老婆放在身邊才對頭。不過王恩浩依然我行我素,獨來獨往,這使老人大為不滿,聲言不再給他做鞋穿了。但她一見著王恩浩,心就軟了,覺得乾兒子不像是那種負心的公子哥,他在奉天也從不拈花惹草,想著也許他是男人當中的隔路人,也就不再教訓他。不過最近老人對王恩浩經常出入大和飯店大為光火,她認為去那裡吃日本飯就是對祖宗的不敬,並且認定他還睡了日本女人,不然怎麼一連兩個月不登她的門了呢!」他一準是套上了狼,不穿布鞋了!」老人這樣對自己說。她認為皮鞋不是人穿的東西,跟石頭一樣硌腳,所以把它稱為兇惡的狼。若是她看見老熟人中有穿皮鞋的,就撇著嘴角十分小孩子氣地說:「套著個狼不咬腳哇?」人家為了逗她,就說:「不咬腳,挺舒服的。」她就氣得直喘粗氣,並且大聲宣稱閻王殿里不收那些穿著皮鞋的人,讓他們一世沒有去處,孤魂像野狗一樣遊盪。人家依然笑著說:」那才好呢,閻王殿不留人,就永遠留在人世間!」老人便無下文了,只能幹咳幾聲,捶捶腰,慢悠悠回她的屋子繼續納鞋底,邊納邊唱鄉間俚曲,不亦樂乎。王恩浩最近每個周末去大和飯店,是因為認識了山口川雄。山口川雄行伍出身,來到中國後本應在軍中服役,然而不幸患了風濕性心臟病,就由在奉天經營滿鐵的舅舅給安排在一家外國銀行工作。山口川雄喜歡古董和圍棋,漢語講得格外流利,對戰爭流露著深惡痛絕的情緒,與王恩浩一樣喜歡沉湎於舊物所營造的哀婉侈靡氣氛中,所以他們一拍即合。他們相識在豐源當掛雨牌的一個黃昏,街巷中細雨敲擊青瓦的聲音分外纏綿,天色黯淡得使房屋的輪廓模糊不堪。王恩浩正在三層的首飾間看一隻鑲嵌珍珠和瑪瑙的頭簪,負責付贖的劉東貴上來向他請示,說有個人持了當票來贖楊玉井當的一隻唐代魚紋彩陶,聲稱是楊玉井的至交。期限和當票都合乎手續,只是來者不是楊玉井,怕是楊玉井不慎把當票丟了,讓人給撿著了。如果物品被冒贖,當鋪有損失不說,楊玉井那裡也不好交待。王恩浩也覺得馬虎不得。楊玉井前一段販賣煙草失利,不得已才當了這隻心愛的彩陶以解燃眉之急,若是楊玉井真的不慎丟了當票也該差人跟他說一聲才是。帶著這份蹊蹺,他隨劉東貴下樓去察看取贖的人。他從來者的相貌和語調中立即覺悟到他是日本人。山口川雄穿著件墨綠色雨衣,腰微微彎著,蒼白的額角上有汗珠滾動,氣質十分文弱。儘管他的漢語講得比較地道,但從他語詞的停頓和尾音處理的生硬來看,他並不是中國人。王恩浩看了當票又仔細詢問了當票的來歷,山口川雄說是喜歡中國的古玩,聽說楊玉井那裡有一隻上好的唐代彩陶,於是就託人去找他,不料楊玉井把它入豐源當了。山口川雄就說服了楊玉井,買來當票,又付了一大筆錢給他,日日盼著贖期臨近的日子。王恩浩忍不住問他:「你又沒見過這隻彩陶,怎知真假,不怕上當?」山口川雄很認真地說:「人家都說豐源當信譽好,我想當進這裡的東西都是被行家驗定了的,不會有假。」說完,他微微一笑。他笑的時候抿著嘴角,很矜持。王恩浩憑直覺判斷不會有詐,就喚劉東貴付贖。山口川雄見到彩陶那一瞬間沉鬱的眼神突然灼灼動人地亮起來。他撫摸彩陶的手指戰戰兢兢,極像一位生者在撫摸摯愛親人的遺骨,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王恩浩就是在那個瞬間把他認定為自己的朋友。他喚人燒水沏茶,到後樓的居所與山口川雄飲茶對弈,彷彿與他相識已久。他們的棋風都很相似,溫和而少見鋒芒,又絕少出紕漏,所以一盤棋能下得很長,最後總是在勝負未定時推開棋盤,誰也不計較輸贏。山口川雄談日本的茶道、歌舞伎和插花藝術,而王恩浩則談中國的山水畫和古代絢麗多彩的服飾文化,他們越談越投機。從此之後,王恩浩與山口川雄常常聚會,有時在豐源當,有時去大和飯店。大和飯店位於火車站東北方向,在浪速街與富士見街的交叉口,看上去氣派典雅。豪華的大餐廳的正面有舞台,在這經常有音樂會和舞會舉行。出入大和飯店的多為日本人,也有中國人、俄國人以及奉天各界上流階層的人士:闊商、軍官、領事館的官員以及戲院當紅的名角。王恩浩和山口川雄從不下舞場,只是吃飯喝茶,談天說地。王恩浩很喜歡日本的清酒、米果和魚丸,它們清淡的風味很對他的胃口。從大和飯店出來,大多的時候夜色已深,他們叫來一輛車,穿越滿城的燈火回家。多半的情況下是王恩浩送山口川雄先回去,他體質弱,王恩浩希望他能及早上床休息。然而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有兩次王恩浩貪杯過甚,不勝酒力,剛被扶上人力車就呼呼大睡,山口川雄只能先送他回豐源當。豐源當值更的老頭挑著盞昏蒙蒙的馬燈迎在路口,看到主人醉得里倒歪斜的,只能嘆著氣把他扶回屋裡。有次更夫有意無意地對山口川雄說:「我們家主人以前從不這樣,他要是讓人瞧不起了,我們也沒臉面見人了。」說得山口川雄不敢再請王恩浩去大和飯店,有時只是從店裡把王恩浩愛吃的幾樣東西買了來,租了車直接來豐源當。豐源當的人都知道山口川雄的真實身份,所以對他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太熱情有些違心,而太冷淡又恐主人不快而砸了自己的飯碗。戰亂中的飯碗無疑像樹上的金蘋果一樣誘人。這樣往來久了,王恩浩與山口川雄的友誼就與日俱增,一周不見就想得慌。他與山口川雄時常流連於當鋪的古董櫃前,愛不釋手地把玩一件件或樸拙或精雕細刻的器皿,沉浸在對遠古歷史的追思之中,有時恍若聽見了凝聚著膏脂的富麗的流水,水上漂浮著花瓣和夕陽,小橋一側的茶坊就有琵琶聲傳來,燒制器皿的窯火像晚霞一樣絢麗地瀰漫。如果逢到外面有風或雨,他 們的內心就有一種淚如雨下的感覺。

不過他們也有不同的地方,王恩浩不喜歡女子和孩子,而山口川雄則在戀愛之中。王恩浩見過那個叫於小書的姑娘,她的圓臉粉嘟嘟的,看人時斂著目光,有些害羞又有些生怯的樣子,分外惹人憐愛。山口川雄問王恩浩對自己的女朋友有何印象,王恩浩衝口而出:「還不錯,穿著圓口布鞋,一看就是個好女孩。」說得山口川雄不由得大笑起來,並以此推斷王恩浩只喜歡穿布鞋的女人。

王思浩確實沒有對任何女人動過心,儘管他娶妻生子,也曾過了一年多的婚姻生活。他與老婆只上了屈指可數的幾回床,覺得男女之間赤裸裸的肉體交歡實在不雅,所以清晨起來穿上衣服後就有一種擺脫不掉的羞恥感。他的父親王金堂一門心思地要抱孫子,見兒子時時抱著枕頭去另外的屋子睡,就拿著木棍去打兒子的屁股,罵他是睡在土中的鼴鼠,灰頭土臉不明事理。待到後來王金堂發現兒媳的肚子一天天蓬勃壯大起來,就不管兒子去哪裡睡了。吉來滿月剛過,王恩浩就離家出走了。走前他希望與老婆脫離婚姻關係,讓她再去嫁個喜歡的人,女人哭著說:「只要你活著,我就是一輩子不和你住一塊,也是你的老婆。我會幫你伺候老人和孩子。」聽得王恩浩險些落下淚來。他到瀋陽先是在一家錢莊當會計,後來靠與人合夥由江浙販賣茶葉而發了筆財,盤下一塊地皮,依著間老房子開起了豐源當。他偶爾也能想起老婆溫順隱忍的眼神,想起她渾圓的胳膊摟著他脖頸時的那股力量,想起他離家出走時只像個小肉球一樣蜷在老婆懷裡的兒子,然而這些想頭就像樹梢上的秋葉一樣經不起吹打,些微的風雨就把它劫掠一空了。

張榮彩老人眼見著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王恩浩還沒有來做棉鞋的意思,就有些沉不住氣了。有一日午睡起來,她喝了兩杯清茶後就放開大腳朝豐源當走去。她不裹足,雖然遭到了同輩老女人的恥笑,可她在街巷中穿行時總是比她們首當其衝,步態穩健而快捷。她的老主顧見她一副風急風火的樣子,都問:「這是去哪?」「豐源當。」她答。「看乾兒去呀?」「哼。他眼裡哪還有我這個乾娘!」老人氣咻咻地指著街上的樹葉說:「都快黃了葉子了,連個影子都不往家裡招,這個小王八犢子!」

豐源當的中缺開完一份當票正欲把它遞給典當者的時候,一眼望見了張榮彩老人穿門而人。看來是路上走急了。她額前一綹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濡濕了,像團殘雪一樣顯出很髒的樣子,再加上她衣襟上滿沾著打袼褙時弄上的漿糊,使她看上去頗有幾分乞討者的落魄相。中缺知道老人不缺錢用,不會是當東西來的,於是就笑吟吟地上前打招呼:「快歇歇腳吧,累了吧?」老人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把一口痰吐在裡面,然後團成個球隨手擲向門外。她用頗為理直氣壯的口吻對中缺說:「把我乾兒給揪出來,這個小老鼠藏在哪裡去了,乾娘來了也不見,真是越來越沒王法了!」

王恩浩其時正換好衣裳準備出門,去估衣行處理幾項死當,聽見了乾娘的聲音,就滿臉笑意地迎了過來。老人見乾兒的鬍子颳得雪亮,衣著也潔凈,精神頭十足,而且腳上仍然穿著布鞋,火氣就撤了幾分。但轉而一想他過得好好的卻不知道看望她,不滿的情緒又潮湧般襲來。她也不顧周圍有客人和豐源當的職員在場,指著王恩浩的鼻子說:「你跟我說說,你怎麼跟個日本人好起來了?那大和飯店是咱們這路人去的地方嗎?」

王恩浩的臉刷地紅了,但他仍然殷勤地賠著笑臉,招呼乾娘去他後院的屋子敘談。老人便十分孩子氣地說:「那你得給我沏上好的龍井才是!」王恩浩連連點頭。老人又頤指氣使地說:「還得給我備一盤剛出爐的紅豆沙餡餅。」王恩浩連忙回頭吩咐當鋪的夥計:「快去買兩斤剛出爐的紅豆沙餡餅。」

老人走向後院的通道了,但她硬朗的聲音仍然鏗鏘有力地傳回收當的職員的耳朵里,她說:「你跟我說說,你是不是睡了日本娘們,你可不能把自己的種子撒在別人的地里,你會吃大虧的,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恩浩聽了這話是什麼心情,豐源當的人卻是不約而同地笑起來,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開懷過了。

6

中秋圓月被雲彩半掩的時候,吉來的姑姑把一張方桌擺在院子里,然後把一盤水果和一盤月餅端了上去。婆婆見兒媳在「供月」,就走出屋子喚著她的芳名說:「美蓮,許個願給月老吧,保佑你生個大胖小子!」美蓮笑道:「要是生個丫頭呢,就沒我們娘倆兒的好日子過了吧!」丈夫剛好咬著半個蘋果從屋裡出來,他接過話頭說:「那是,要是生個丫頭,月子里就別想喝豬蹄湯,吃雞蛋和小米粥了!」「這麼毒啊!」美蓮撫摸著肚子說:「沒我們娘們的活路了,我還不如帶著她回長春!? 」「你敢!」丈夫用手颳了一下媳婦的臉說:「嫁給我就跑不掉了!」婆婆見小夫妻恩恩愛愛地打情罵俏,心下覺得舒坦,就和顏悅色地對兒媳說:「你要是給媽生個丫頭,我可就燒了高香了。」老人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已經為她生了五個孫子,她對孫子的熱情已經逐日減淡,巴不得小兒媳給她生個女孩呢。「你別聽媽嘴上這麼說,她還是希望你生個帶把兒的!」丈夫嘻嘻哈哈地笑著說。「哼,是你們自己想要男孩,倒把贓栽到我頭上了。」婆婆故做生氣地說,「趕明個進城,我去綢緞鋪先挑上幾尺鮮亮的頭綾子,預備給我們的丫丫扎小辮用!」

婆婆所說的城是撫順,它離平頂山並不遠,只有八九里的路。平頂山人喜歡進城,因為撫順有高樓和戲院,人流也多,而他們居住的平頂山不過四百多戶人家,生活相對單調一些。人們進城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有的搭煤礦進城的方便車,有的趕著馬車,還有的乾脆步行。美蓮嫁過來後總共進了三次城,每次回來都大包小裹的,左手是點心包,右手是瓜子和糖果,獨獨不見她買用的東西。婆婆知道兒媳在家是個老姑娘,過慣了散漫生活,對自己挑起門戶過日子還有些陌生。大度的婆婆就進城為兒媳買居家用的東西,碗盆、手巾、肥皂等等,幾回下來就使兒媳茅塞頓開,聲言再進城時不單要買吃的了,還要買些紐扣、牆紙、勺子、針頭線腦等東西。不過她還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她很快懷孕了,婆婆不讓她進城,乘車怕車行不穩,顛著了她;走路又怕她勞累而動了胎氣,這樣她就閑在家裡。她與婆婆相處很融洽,她們都開朗,有話說在明處,誰也不給誰臉子看,這令美蓮的丈夫十分滿意,左鄰右舍的人都說他娶了個好媳婦。美蓮呢,她覺得丈夫雖然看上去瘦小丑陋,但對她十分溫存,在礦上工作也積極,覺得小家庭的將來也錯不了,於是也柔情蜜意地服侍丈夫,聲言要為他生許多孩子,唇角的笑意也就從長春一直跟到了平頂山,像晴空中亮麗的雲朵一樣動人地浮現著。婆婆的大兒子和二兒子一個住在撫順城裡,另一個則在馬圈子務農。住在城裡的大兒子一家五口一大清早趕到平頂山來過中秋團圓節,婆婆被三個淘氣的孫子鬧得直頭暈,一再聲稱她喜歡女孩子。美蓮明白婆婆是在給她吃寬心丸,怕她頭胎生個丫頭而氣餒。她才不氣餒呢,她覺得憑著自己寬闊的骨盆和明朗的心態,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生得多了,肯定就不會是一路色,男女都會有,那時他們的院子就會被小孩子鬧得沸反盈天。供桌上的水果和月餅沒等月亮沾沾嘴呢,他們就會一轟而上把它搶光吃掉。想到此,美蓮不由用手撫摸著肚子喃喃道:「小淘氣鬼,將來你要不聽媽的話,媽就打你的屁股。」說到「媽」字,她的臉微微熱了。她抬頭望月,雲彩飛走了,月亮圓圓滿滿地照著大地,使院子泛著一層明凈的白光。她想起了遠在長春的一家人,父親彈棉花的生意可好,母親的病體是否有起色,吉來上私塾是否挨了戒尺。她甚至想起了王小二,記得有一年中秋節晚上,他給美蓮帶來一塊有臉盆那般大的月餅,是他親自去灶房做的,餡里裹著棗泥、豆沙、水果丁、花生和芝麻,面是用雞蛋和牛奶和的,他把它放在火爐上烤得外焦里嫩,只要掰下一小塊來,從中就溢出一股極濃的芳香氣,就像開著繁花的果園的氣息。那一年全家分吃了那塊她此生見過的最大的月餅。美蓮不知道王小二如今怎樣了,他還在館子里炮堂么?他有了女朋友了?父親上次來信把家裡每個人的情況都介紹了一番,說是等她生下孩子滿月後帶吉來到平頂山來吃酒,只是只宇未提王小二。也的確,沒什麼理由提他嘛。美蓮望著月亮便不免有了幾分傷感。這時從城裡來的三個侄子一個追著一個從裡屋打鬧著出來,他們見了桌子上的月餅和水果,就說:「嬸嬸,月亮吃過了吧?」不等美蓮回答,他們的手就去盤子中抓著吃了。婆婆在院門口覷見這一幕,不由得數落他們:「真是不懂規矩,供月還沒供了一個時辰,你們就拿供品吃。明兒月亮生氣了,非給你們顏色看不可。」婆婆的長孫不以為然地說:「用不著它給我顏色看,我也不稀罕它照我,反正夜裡我得睡覺。」最小的孫子隨之附和道:「我也不要月亮照了,我只要睡覺,以後能天天睡覺就好了,白天黑夜都睡,連太陽也用不著見了。」婆婆覺得孫兒的話甚為不吉,就朝地上啐了口痰,罵道:「你們這幾張小烏鴉嘴,看我不把它們都用針縫上!」

一家人說說笑笑著,直到吃了月餅,覺得外面有了夜露的涼爽氣息,這才張羅回屋睡下。婆婆和三個孫兒擠在一鋪炕上,大兒子和大兒媳住在小後屋。美蓮與丈夫熄了燈後偎在一起說話。丈夫十分委屈地用嘴親吻她的臉頰和胸脯。抱怨孩子占著老婆的肚子還不出世,害他受了這麼些天的苦。發誓生了這一胎後,絕不讓第二個孩子來調皮搗蛋了。「還不如讓我呆在裡面呢。」他拍著美蓮的肚子半是威脅地說,「再憋下去我就去逛窯子了。」「你敢!」黑暗中美蓮揪住丈夫的耳朵,「回來後惹上一身瘡,我就把你當做癩皮狗一樣埋了!」說到「埋了」的時候。美蓮覺得團圓夜說這樣的話有些詛咒人,便撫摸著丈夫的鬍鬚說:「再過一個月,孩子就給你騰地方了。」說得小夫妻倆都笑了。

子夜時分,美蓮被響聲驚醒。她推了丈夫一下,睡眼惺忪地說:「外面很鬧,出了什麼事了。」丈夫翻了個身嘟嚷一句:「才睡多一會兒,你就弄醒我。」美蓮就不再理他,摸黑下地穿鞋。才出屋門,就見婆婆慌慌張張地迎過來,說:「配給店失火了,煤場也起火了!」其實不用婆婆說,美蓮已經看見不遠處熊熊的火光了。火燒得很旺盛,半邊天都是紅的了,空中的月亮被映成了玫瑰色。月亮看上去就像未出閣的少女的臉,粉面桃花的。左鄰右舍的人也都起來了,大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議論著。知內情的人說這是抗日游擊隊要去攻打撫順,路過采炭所,為了給小日本一個下馬威,而採取的縱火行動。有個礦工說游擊隊早幾天就開始在楊柏堡一帶活動,他們讓住在工人宿舍的人帶來採煤礦場的引火材料和煤塊,纏上破布,用線繩捆紮結實,做成火把,眼前露天煤礦南面一帶的火光,肯定就是火把引燃的。

美蓮的丈夫也趿拉著鞋出來了。他光著脊樑,穿著又肥又大的花褲衩,大家見了都笑。有個礦工開玩笑道:「你看你穿的這個德行,你媳婦的肚子都那樣了,你還不老實。」說得美蓮的臉熱辣辣的,她嗔怪丈夫:「還不快回去多穿點衣服,傷風感冒了難受可是自己招惹的。」

大家對這衝天的火光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興奮的是有一批勇敢的人能與日本人交鋒,害怕的是賴以維持生計的煤礦全部焚毀之後,他們要到哪裡吃飯去了?他們就這樣擔驚受怕地捱到黎明。火光漸漸熄滅了,只是不知撫順城裡會是什麼樣子。很快有消息傳來,說是采炭所所長渡邊寬一被處死了,采炭所的倉庫、機械工廠、木工廠、選炭所、變電所無一倖免地被焚毀。美蓮的婆婆憂心忡忡,不知道大兒子一家五口馬上回撫順安全呢,還是繼續留在平頂山太平。最後是覺得家人都團聚在一起更有主心骨,於是就讓他們一家留在了平頂山。

美蓮一家人的早飯和午飯是連在一起吃的。美蓮與大嫂打了一鍋疙瘩湯,大家無精打采地吃了,侄兒們嚷著要去縱火點看燒焦了的煤炭。這時美蓮見先吃了飯而出去探聽風聲的丈夫臉色灰黃氣喘吁吁地走進屋來,他倚在門框上斷斷續續地說:」不好了,日本守備隊、包、包困了、村子,誰也、出、出不去了—」婆婆正在埋頭擦拭鍋盆,因為心煩,為了消磨時光她已經把鋁質鍋蓋擦得纖塵不染,亮得能照出人的五官來。她一聲不吭地走進裡屋,只一會工夫,手托著一個紅布包出來了。她召喚家人都靠過來,然後打開紅布包,指著那一小堆金銀細軟對兒孫們說:」媽苦了一輩子,和你死去的爹就攢下這點家底。原先怕你們哥幾個將來不孝心,就留著它防防老,買口棺材。現在看來用不著了。」她首先拿起三條銀項鏈給三個孫子,囑咐他們長大了要做正派人,不許在外面吃喝嫖賭。三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接了項鏈都喀喀地笑,他們打算著用它去換吃的和玩的東西。婆婆又把兩個紅瑪瑙手鐲分給兩個兒媳,說:」結婚時你們每人都給了一個戒指,這手鐲是我年輕時跟你爹去天津買的,夏天穿短袖衣裳戴上了最漂亮。我原想著進棺材時截著它們去見你爹,怕他嫌我老了認不得了。認不得人,他該認得這鐲子。」說著,她的眼淚和兒媳的眼淚都落下來了。當她抽出兩個鑲玉的煙斗要對身邊的兩個兒子說句話時,院子里一陣騷動,日本兵已經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婆婆把那個紅包塞給美蓮,飛快地說:」剩下的還有老二一家的東西,將來見了他們,不要忘了帶過去。」她又對小兒子厲聲喝道:」別一副嚇得尿了褲子的熊樣,護好你媳婦,她肚裡的孩子可是你的根!」

穿著土黃色衣裳的一個日本兵端著刺刀闖了進來。他先是用日語嘰里咕嚕地亂吼一氣,樣子就像一隻發情的公狗。然後他才用生硬的漢語搖頭晃腦地說:」照相照相的。出去出去的!」美蓮將頭靠在丈夫肩頭,希望能得到一點力量,然而他的肩膀在劇烈顫抖著,更加深了她內心的恐懼。倒是婆婆鎮定自若地說:」我們都有相片,能不能不去照相?」日本兵火了,他端起剎刀逼向美蓮的丈夫:」不照相的,死了死了的有!」

一家人只能戰戰兢兢地相挨著走出屋子。路過院子的時候美蓮想起忘了給雞餵食,就朝雞架走去。丈夫連忙用手拉住她:」找死去哇!」丈夫的手心又濕又黏,彷彿剛從河裡捉泥鰍出來。她看見籬笆上葡匐的植物枝蔓已經變黃,這才想起還有個沉甸甸的留做種子的倭瓜沒有收;若是再經歷幾場秋雨,非要把它漚爛不可。她還想起到裁縫店做的那件藍底白花上衣到了取的日子了。

左鄰右舍的人也都被從家裡強行給拖出來。未經世事的小孩子在大人的肩頭快樂地拍手叫著,他們望見戶外樹梢上蹦跳的小鳥和在路口哀憐地走著的綿羊了。他們蹬著腿,想學學鳥兒飛翔的姿態,也想當一回綿羊去啃籬笆間的青草。大人們的臉上陰氣沉沉,他們一言不發。幾朵鉛色的浮雲像失了群的馬一樣在荒涼的天空流浪。美蓮見後一趟房的九十二歲的老奶奶也顫顫巍巍地走在路上,她的兩個兒子架著她,她邊走邊流鼻涕,手中抓著個手絹,老想躍躍欲試地擦擦鼻涕,而兒子們不讓她擦。她就嘟嘟囔囔地說:「我這麼大歲數了還照什麼相,我又不是新媳婦了!」然而沒人再為她的話而笑一下。只有一個人臉上掛著始終如一的笑容,他身上總共套了五件衣裳,一堆花花綠綠、形形色色的領子像野雞的羽毛一樣聚在頸口。他的褲袋裡斜插著玉米稈,手中搖著一根趕羊的鞭子,嘴角流著口水,是個三十多歲的整天在村子裡遊盪的痴呆。他不時地出其不意地晃到一個行人的臉前,擋住人的去路,展覽他那無憂無慮的笑意。

午後一時許,全村男女老幼都被逼到東山坡的窪地里。在中途曾有幾個人想試圖逃走,都被日本兵用槍托暴打給趕了回來。人們被勒令坐在地上。大家也確實支撐不住了,紛紛坐下來。有些人一坐下來就尿濕了褲子。美蓮坐在婆婆與丈夫之間,婆婆小聲埋怨自己不該把大兒子一家人留在平頂山,「興許城裡還是沒事的呢。」她頗為後悔地說。美蓮的大嫂善解人意地寬慰婆婆:「城裡也許更糟糕呢,我們一家人能在一塊,就是……也值。」她把「死了」二字微妙地略去。

他們所處之地的南面站著一排排手端刺刀的日本兵,北面的奶牛飼養場的鐵絲柵欄像網一樣陰森森地絕斷他們的後路。西面的斷崖陡壁如冷麵殺手一樣讓人不可逾越,東面的山坡上則放著幾個用布蓋著的帶支架的東西。人們竊竊私語著,把它們當成一台台氣派的照相機。有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孩子叼著媽媽的奶頭香甜地吮吸著,他不時發出「吧唧吧唧」的裹奶聲,就好像魚兒在水中悠閑地吐氣泡。一對平素總是吵鬧不休的小夫妻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男的不時用手去揉搓妻子的頭髮,使那頭髮蓬起如一堆烏雲。正在人們驚魂未定的時候,蒙著什麼東西的布被刷拉拉地扯開了,一挺挺機關槍把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眾人。就在一個日本軍官揮手之間,機關槍的火舌像熾烈的岩漿一樣噴涌而出,頃刻間,人群中血肉橫飛,慘叫聲驚天動地地響起。一個八歲的孩子當時正啃著月餅,子彈當胸穿透他的脊樑,他彈跳了一下,手中的半塊月餅飛向空中。這月餅落下時滑著一個老人血肉模糊的臉,立刻就成了血餅了。美蓮眼見著婆婆先中彈倒下,哥嫂連忙把三個哇哇亂叫的孩子壓在身下。美蓮的右肩中了彈,她倒下時丈夫立刻趴在她身上。開始美蓮還能覺得丈夫用唇溫存地舔她的嘴,一如他們做愛前甜蜜的愛撫,後來她突然覺得身上的丈夫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彷彿他在高潮時的舉止,然而涌到美蓮身上的不再是滋養她的純白芬芳的生命之泉,而是汩汩流下的血水。她從未覺得丈夫是如此沉重。她的肚子開始覺得一陣陣劇痛,體內的小生命彷彿在揮著手哭喊著。美蓮所聽到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機關槍和步槍的火舌卻仍然殺氣騰騰地襲來。她努力仰起頭想看一看天,然而她一絲力氣都沒有了,就連抬一下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了。不久槍聲止息了,美蓮聽見許多日本兵哇啦哇啦地叫著走來,他們在用刺刀挑開最上層的人,看看壓在底層的還有沒有活著的。只要逢到一息尚存的,銳利的刺刀就會穿透這人的咽喉,人會發出最後的「呃— — 」 的呻吟,如同吃飯時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聲音。美蓮覺得自己身上的重量忽然減輕了,丈夫被剌刀給撥拉到一邊,她連忙閉上眼睛裝死。這時她忽然覺得身上一陣涼爽,在一陣獰笑聲中她的褲子被扒下來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覽無餘地呈現在蒼天和手持刺刀的士兵面前,她微微顫動的肚子把生命喘息的信息危險地傳達出去了。她只覺得肚子突然一陣粉身碎骨般的裂痛,刺刀已經挑開了她的肚腹。美蓮慘痛地狂叫著,恍惚中看見刺刀忽然挑出一團紫紅的東西,她覺得肚子空空如也。她拼足力氣掙扎著起來撲向那團血肉, 日本兵機敏地將刺刀端頭的嬰兒拋繡球般擲向遠方,然後返身麻利地刺中美蓮的咽喉。美蓮照例同經歷這個瞬間的其他人一樣「呃」地叫了聲,再無聲響了。她的肚腹卻依然噴出一汪汪的血水,遠遠一看,就像艷極了的紅牡丹的花瓣在臨風舞動。就在人們的肉體經受著槍林彈雨、暴怒鞭笞的同時,平頂山人居住的房屋已是一片火海。日本兵縱火焚燒著那一座座還殘留著炊煙的房屋。水缸在烈火中的進裂聲就像除夕夜燃放爆竹,掛在山牆上的農具的木柄被燒得赤紅,遠遠看去就像鮮艷的冰糖葫蘆一樣一串串地掛著。房屋被燒落架的聲音「噗— — 噗—— 」響著,雞鴨鵝狗在小巷中狂亂地奔逃,能夠飛向空中的麻雀得天獨厚地靠著它們的翅膀飛離了這片火海。沒有人語了,有的只是烈火跳蕩的聲音和動物的哀鳴。

快近黃昏的時候,在日本兵已經撤離屠殺現場還沒來得及焚屍的時候,美蓮十歲的二侄從一堆僵硬的胳膊和腿中拔出頭來,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奶奶分給他的銀項鏈,如今它已成了血紅的了。他的左側是母親的胳膊,右側則是父親千瘡百孔的腿。父親頭趴在下面,母親則仰著頭,她的眼睛還沒有閉上,那眼神就像她在路口張望兒子回家一樣,充滿了乞望。他的哥哥和弟弟已經沒有呼吸,而他的小嬸美蓮的肚子就像腐爛了一樣,血肉模糊得讓人看不得。十歲的楊浩鼓足力氣從親人們身上爬過去,他的手不時被鮮血給滑著。他爬一會就停下來傾聽一下是否還有腳步聲,結果他什麼也聽不見,四周靜極了,靜得好像剛才的一切不曾發生過。這些屍體只是哪個懂魔法的人給隨意點化成這樣的。也許巫師再吹一口氣,這些人就會像盛夏水邊的蘆葦一樣一支支地挺起來。他們該回家燒飯的就去燒飯,該去吆喝牲口的就去吆喝,該擦拭農具的就去擦拭,平靜而均勻的呼吸又會從每一個人口中呼出。楊浩順著南面的缺口奮力爬著,當他爬出陳屍累累的人叢後,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他不敢站起來,怕他的身影會引起注意,他儘可能使自己緊貼土地。當他終於爬出南坡的缺口,跌跌撞撞地進入一片玉米地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一把抱住了他。老漢輕聲說:」孩子,你命大哇,我沒見過哪個孩子能活著出來。」他抖開一條麻袋說:」我把你裝進麻袋裡,你要蜷著身子,不要吭聲,要是被鬼子發現咱爺倆都沒命了。」楊浩就一頭鑽進麻袋,老人傾儘力氣把他抗到肩頭,慢慢地沿著一條小路朝前走了。麻袋裡臭哄哄的糞味包裹著楊浩,這是一隻裝糞的袋子。楊浩蜷縮成一團,覺得自己就像一盤牛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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