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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三章1934年

民國23早

昭和9年

大同3牛 康德元年

1

除夕街上的行人明顯少了。王亭業的老婆領著宛雲去找張元慶借錢。她在路上一遍遍地問宛云:「媽跟你說的話你記住了?」宛雲就說:「記住了,我喚他張伯伯,就說爸爸回不了家,我們家沒錢過節了,求張伯伯先借給我們一點錢,過了年我們給他當牛做馬也會還。」宛雲說完又補充,他給了我們錢,我就跪下來給他磕頭,祝他今年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著宛雲又問「東海」和「南山」是什麼意思?王亭業的女人使勁拉了一下女兒的手說:」等你爸爸回來了給你講就會明白了,他學問大。」宛雲又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爸爸做了什麼錯事讓人抓走了?」宛雲很傷心地說:「爸爸做錯了事就快改嘛,改完了不就回來了嗎?」王亭業的老婆心猛烈地抽動了幾下,她說:「爸爸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的。」宛雲帶著哭腔說:『我畫的大象和龍,爸爸還沒有看到過呢。」

自從王亭業被捕後,劉秋蘭帶著女兒宛雲整日惶惶不安。開始時她以為抓錯了人,丈夫除了學校和家裡,平素很少出門,交往的人員也很有限,不至於冒犯當局。後來監獄裡來人取丈夫的換季衣裳,劉秋蘭既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知道丈夫仍然活著。難過的是既取了衣裳,他就要繼續在獄中度日了。劉秋蘭不知王亭業關在哪家監獄,託人也打聽不出來,她認識的人都不是有頭有臉的。劉秋蘭就去找鄭家晴,以為他神通廣大,然而學校的人說鄭家晴休病假去了。劉秋蘭又去找王亭業的幾個同事。大家見了她都有些躲閃,一再說平素與王亭業只是彼此點個頭的情分。校長倒是很和善,他偷著給劉秋蘭補發了兩個月的薪水,一再叮囑她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劉秋蘭對他千恩萬謝,但那點錢對於多病的她來講無疑是杯水車薪。劉秋蘭迫不得已停了多年服著的湯藥,把有限的錢都用在柴米油鹽上。她和宛雲每天只吃兩頓稀飯,一夜下來尿罐被她們娘倆兒尿得浮游浮游的,直往外漾。宛雲明明想吃乾飯,但她知道父親一走家裡就沒有進項了,所以還故意對母親說:「我原先就愛喝稀的,可是你們老不給我做。」說得劉秋蘭把淚往肚子里咽。若是沒有宛雲,也許她支撐不到今天了。她的風濕病嚴重的時候下炕都困難,渾身的骨頭縫都疼,她恨不能在房梁搭上一根繩子弔死。只是她痛快後一了百了,宛雲沒爹沒媽的怪可憐的。她便想要不把宛雲也一塊弄死,上藥店買包砒霜便是。她惟一一回這樣灰心喪氣地設計宛雲的黑暗結局時,家裡的燈蠅突然斷裂,一盞灰塵累累的燈正砸在她的肩膀上,使她驚叫著坐起。宛雲走過來幫助她揉肩膀,說:「媽媽,你剛才亂想什麼了,你的眼睛看著好嚇人,我不敢說你,我就看燈,燈知道我的心思,它就掉下來告訴你不要瞎想。」劉秋蘭不由得抱過宛雲哭了,她發誓要把她好好撫養成人。

近一年來劉秋蘭總共朝張元慶借了兩回錢,因為王亭業的同事都聲稱家裡不富裕,沒錢借給她。張元慶是惟一可以接濟她的人。張元慶是一家大飯店白案上的師傅,比劉秋蘭大七歲。他們是同鄉。只是劉秋蘭與王亭業結婚後,他們之間很少走動。當劉秋蘭需要幫助時。這才想起了張元慶。於是就帶著宛雲去借錢,張元慶很痛快地把錢借給她。然而她第二次獨自去借錢時卻遇到了張家女主人的冷臉子,她說家裡孩子的褲子破得不成樣子,都不捨得扯塊新布來做,說張元慶的一雙布鞋穿了六年了,刷洗得底兒都薄了,也沒敢買雙新的,弄得劉秋蘭覺得自己這樣屈辱地活著十分無聊,強忍著淚告別女主人凄涼地回家。走到半路上,張元慶叫了一輛車追上來,給了劉秋蘭一些錢,讓她別跟自己的太太說就是。不是到了年關迫不得已的話,劉秋蘭是絕對不會再去找張元慶的,她也知道這樣借下去不是個辦法。為解燃眉之急,她又把家中值點錢的東西都當出去了,就連棉衣也是剛贖回來不久。她很想找一份事來做做,可她沒有手藝,又出不得力氣活。她想如果再有一年王亭業不出獄,她若不想賣身的話,只能帶著宛雲回鄉下的娘家了。

劉秋蘭忐忑不安地領著宛雲踏入張元慶的家門。門的右側吊著一盞金色的南瓜燈。門楣兩側則掛著紅紙黑墨字的對聯:富貴人家喜事多,吉慶有餘萬事興。兩個碩大的福字端端正正地坐在兩扇對開的木門的中央,看上去就像兩個方頭大耳、作威作福的老爺子。劉秋蘭暗自嘆口氣,心想看看人家多有過年的氣氛。

宛雲一直扯著劉秋蘭的衣襟,那樣子有幾分膽怯,彷彿母親要把她賣人張家當童養媳似的。一股炒瓜子的香熱氣撲鼻而來。張元慶的老婆穿扮一新地站在灶前用鐵鏟翻炒著鍋里的瓜子,她的一雙兒女偎在灶前嘗瓜子,看火候是否到了。劉秋蘭鼓足勇氣和女主人打招呼:「張嫂,忙年貨昵?」女主人大約想到過年對人冷若冰霜有些不善良,所以擠著笑說:「這點瓜子還是前年存下的,一直沒捨得吃,放陳了,都有點跑味了。」她對自己的女兒說:「快給妹妹抓把瓜子!」宛雲很懂事地說:「謝謝張伯母,我不愛吃瓜子。」女主人也就不客氣了,地單刀直人地對劉秋蘭說:「妹子,我真不好意思大過年的跟你哭窮。」她使勁翻炒了幾下瓜子,然後蹲下身子將柴火往灶外撒了撤,說:「這不元慶出去了。大過年的也得加班,就圖多掙那倆錢兒,手頭實在緊。俺婆婆在鄉下得了半身不遂,前些天元慶剛把家裡僅有的那點錢換成一袋面、一袋米,還買了一捆粉條送回鄉下,不然婆婆家裡連年也過不下去了。」劉秋蘭覺得臉一陣陣發燒,她只好附和道:「唉,我知道誰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女主人說:「我知道你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可我實在幫不上你什麼了。」劉秋蘭覺得這樣再提借錢的事就太不諳世故了,只能強顏歡笑地說:「我今天帶宛雲來,只是來謝謝嫂子和元慶對我的一片恩情,可惜手頭緊,沒帶什麼東西來,嫂子不見怪就是了。」女主人喜出望外地說:「說這話不就見外了嗎?你和元慶是老鄉,人家不是說嘛,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這情份不淺吶,我是元慶的老婆,咱們也該算是姊妹了,你跟我還客氣什麼!」說著,把炒瓜子的鏟子丟給自己的女兒。說:「替媽媽炒一會兒,我跟你姨進屋嘮一會嗑。」劉秋蘭連忙推脫:「大過年的。你這裡還有一堆話要忙,我也得趕緊領宛雲回去收拾收拾,家裡還沒掃塵呢。」女主人更加喜不自禁地大張著嘴說:「那我就不留你了。等元慶回來我跟他說你來過了。」劉秋蘭滿心都是淚水,但她還是笑意盈盈地對宛雲說:「快提前給張伯母磕個頭!」宛雲猶豫著,不肯跪下來。女主人連忙說:「磕什麼頭,都是自家人,咱不興這個,別難為孩子!」她不由分說地把宛雲拉扯到灶台前,一把一把地往宛雲的衣袋裡抓瓜子。由於瓜子燙,每抓一回她都要「唉喲」叫一聲,宛雲覺得很不自在,但她發現母親沖著她微微點頭,也就由著女主人一驚一乍地濫施熱情了。

劉秋蘭領著宛雲再次回到街上時覺得街景更加單調和寂聊。天空灰濛濛的,這種天色不是由於近晚的緣放,而是因為雲氣下沉,慘淡的雲密不透風地聚集在一處給人造成的壓抑感。劉秋蘭不知道天是否也過年,如果是那樣,它該現出一些彩雲才是。看來天也是沒有情緒過年的。宛雲知道母親沒有借到錢心裡難過,就緊緊拉著劉秋蘭的手,想這樣母親就不至於流淚。有幾個如她們一樣落魄的人在街上愁容滿面地蹣跚,有個乞討者竟然把劉秋蘭當成富貴人家的太太,「撲嗵」一聲跪在她們母女前行的路上,帶著哭腔說:「可憐可憐我吧,我家裡窮得過不去年了,小孩子在炕上餓得嗷嗷叫。」劉秋蘭嘆口氣,說:「你找錯人了,我們家也窮得揭不開鍋了。」乞討者再也沒臉抬起頭來,他匍匐到路邊。將路讓開,看上去就像一隻縮著脖子的烏龜。宛雲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們家的小孩子幾歲了?會嗑瓜子嗎?我送給一兜瓜子吧。」說著,就要從衣袋裡往外掏瓜子,劉秋蘭拍了一下宛雲的肩膀小聲說:「哪有送人家瓜子的。」乞討者卻頭也不抬地麻利地從褲袋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藍布,把它鋪開攤在地上,宛雲便心領神會地將瓜子一把把地抓到那布上。黑殼的瓜子就像一群暴雨前的螞蟻一樣聚著堆兒,吸引著過往行人側目觀望。宛雲快把兩個口袋的瓜子都掏空的時候,劉秋蘭連忙扯著女兒的胳膊朝前走,因為有些行人已經停下了腳步。乞討者也沒說聲「謝」,顧自埋頭哆哆嗦嗦地把藍布對角折了,然後把瓜子掖進懷裡。等宛雲再次回頭張望時,他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懼怕冷風吹打似的斜著身子向前走:待到宛雲將要拐彎再次回頭張望時,乞討者又跪在了一個行人面前,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狗。宛雲有些難過,她就把所剩無幾的瓜子一顆顆地往嘴裡扔,咔一咔——地清脆地嗑著。瓜子很香,不像是放陳了好幾年。倒像吸足了當年的陽光精華才會孕育出來的,它格外飽滿、芳香、充盈,吃得宛雲滿嘴溢香。劉秋蘭見狀也不由得從宛雲衣袋裡摸出十幾粒,每嗑一個她都有不同的感慨:「嗯,真香,肯定是當年的,怎麼說放陳了呢?」「嗯,確實是當年的,一點也沒跑油,唉——」「黑瓜子就是比白瓜子香。」「把這瓜子仁碾碎了包糯米湯圓才好吃。」「我小時候看別人家種的向日葵快成了的時候,還跟鄰居家的小蘭去偷過呢。新摳出來的瓜子皮毛茸茸的,它的仁是甜的。」「嗯。吃瓜子養腦子,早年你爸爸愛頭疼,我就常買瓜子給他吃,吃得他的門牙愣是划出了一個豁兒——」劉秋蘭說不下去了,她也沒心思吃下去了,她們慢慢騰騰地走著,多麼希望除夕夜此時就能轟隆而至,與她們立刻擦肩而過啊。

她們母女回到家裡後都覺得累,於是就倒在炕上睡了。醒來時天色已經昏暗了,才下午四點左右的光景,夜的感覺就明顯起來,足見新京深冬時節的晝短夜長。劉秋蘭打來一盆清水。把箱箱櫃櫃又擦了一遍,其實清晨她已擦過了。她還把所存的幾張彩紙拿出來,鉸了幾張窗花貼上去。由於許久不動剪子了,她的手澀了不少,因而鯉魚的尾巴處理得沒有紋路,看上去悶乎乎的,很蠢,而蠟梅花鉸得更像金橘,那花朵的邊緣沒有起伏和層次,禿頭禿腦的。雖然如此,它們還是給屋子增添了某種喜慶氣氛。劉秋蘭把早就存好的二斤白面拿出來,打算包—頓白菜水餃。雖然沒錢買肉,可櫃櫥里還存著幾兩蝦皮。用白菜來借借蝦皮的海味兒,料必餃子的味道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宛雲幫助母親把白菜洗了,然後跟著她挑蝦皮中的砂子和海草。她們做這些事的時候默不作聲,昏暗的燈光把她們的身影投映在黯淡的牆壁上,牆壁上就彷彿有了一大一小兩座山的剪影。劉秋蘭突然嘆了一口長氣,然後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宛雲。宛雲連忙說:「媽媽,要是包餃子太累,咱們就不吃了,我不饞餃子。」劉秋蘭哀怨地笑了,說:「哪有過年不吃餃子的。我是想你爸爸在那裡怎麼過年?他能吃上餃子嗎?」宛雲說:「爸爸肯定能吃上餃子,他不是總說自己有口福嗎。」劉秋蘭良久未語,宛雲問:「媽媽,過了這個年我就七歲了嗎?」劉秋蘭點著頭,說:「你要是十七就好了。」宛雲聽了格外難過,心想自己只能慢慢地長,也不可能一口氣就把她吹大。她想如果自己不能突飛猛進地倏忽間變成十幾歲的大姑娘,還不如由哪個魔王吹一口氣把她給變回零歲,讓她化為烏有,這樣母親就會省心多了。

宛雲的眼裡湧上了淚花。劉秋蘭颳了一下女兒的臉,說:「媽媽和你開玩笑呢,你要是十七了,離出嫁就不遠了,誰還能守著媽做媽的貼身小棉襖呢?媽可不願意你那麼快地長大。」這時外屋地的門被人推開了,這裡的老百姓相互走動從不敲門,只管大大方方地推門而人就是,好像他們進的是自家門。來人是鄰居張家老太,她又矮又胖,喜歡抽黃煙,愛打扮,常常穿與自己年齡和身份不相稱的衣裳。比如她過六十大壽時,竟然穿一件藍底紫紅色團花的軟緞對襟上衣,自覺無限風光地在巷子中走來走去,惹得鄰居們恥笑。還有一回她穿著件露肉的灰色絲網短袖衫,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一雙奶像發過了頭的麵糰一樣漲著。她還喜歡當媒婆,憑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說合了不少對夫妻,有的做了鴛鴦後恩恩愛愛。而有的則同床異夢、勞燕分飛,當然這也不是她的過錯。她胃口很好,嘴裡老也不著閑,總是嚼著什麼,這大約也練就了她的一副可以無堅不摧的好牙齒。她的牙又白又亮,一顆不少,甚至連蟲蛀的也沒有。別人都覺得奇怪,心想這老太婆的黃煙抽得如此甚,怎麼牙質卻一點也不變色?莫非她有護齒的訣竅?人都說老人牙齒太好,後代就不興旺,所以她的兒孫們對她的牙頗為抵觸,每每用壯漢都嚼不爛的牛蹄筋或者堅硬的蠶豆采折磨她的牙,然而這些東西很快在她的牙齒間化為齏粉,敗下陣來,令她那些萎靡的兒女們嘆息不已。平素,劉秋蘭不和張家老太來往,王亭業討厭她高聲大氣說話的腔調,討厭她的粗俗。所以劉秋蘭若是在巷子里遇見了她,只是倉促地點個頭。若是你開口問候她,一旦啟開了她的話匣子,她才不管你灶上煮著粥或者有什麼要緊事要出去做,嘰理咕嚕地就會和你說個不休。她喜歡販賣個人的那點人生經驗,總把比她年輕的人當成涉世不深的孩子。她當然是好心好意,可別人卻嫌她嘮叨。

張家老太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緞子襖,袖口、領口和扣袢均鑲著翠綠色的流蘇,讓人覺得春天的嫩芽正頂破泥土生氣勃勃地迎接著春節。她的手裡抓著把黃豆,吃得咯嘣咯嘣地響。劉秋蘭喚宛雲給她搬了把椅子,然後麻利為她倒上一杯水。張家老太卻不坐下,她不停地挪著腳環顧著屋子,對劉秋蘭的持家能力讚不絕口。「一看你就是個過日子的人,屋裡這個乾淨,嗯,一點濁味兒都沒有!」她眼尖地發現了窗花,「你鉸的吧?手真是巧,看看這鯉魚胖乎得招人稀罕,這個花開了這麼多朵,多眼亮呀!」張家老太發夠了感慨,這才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問劉秋蘭缺不缺過年的東西,問王亭業幾時能回來。張家老太的腰板挺得很直。雙腿不斷地叉開又合上,像大雁的翅膀在一張一合。每逢她合上腿的時候,就會有「嗤——嗤——」的聲音發出來,像是有人在擤鼻涕,原來她穿著條簇新的條絨褲子,聲音正是由於布料的纖維相互磨擦發出來的。待她知道王亭業還沒有確切消息,就兀自嘆口氣,說:「唉,我看他文文靜靜的不聲不響,誰知他在外面也會闖禍。」劉秋蘭便有些反感地說:「我們家亭業不偷不搶。不賭不嫖,肯定是抓錯了人。沒準用不了十天半月,他就會回來的。」張家老太「哼」了一聲,說:」要是他們想放人,早就該放了。這幫王八犢子才不會那麼善心呢,沒一個好種!」她接著鄭重其事地跟劉秋蘭說既然王亭業歸期難料,她們母女沒有經濟來源,她介紹一個輕巧的活給劉秋蘭。說是南市街醬菜園的老闆李金全,有個十七歲的傻兒子,終日里走街串巷地惹是生非,家裡先後雇了四個保姆來看管他,沒一個受得了他的氣的。他喜歡和保姆惡作劇,不是把她們的花鏡盒裡裝上蛐蛐,就是趁保姆熟睡時用剪子把她們的頭髮給生生剪掉。有時還把保姆的鞋放在油燈的火苗上,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張家老太說:「你說這些保姆也是,偏偏一個比一個小心跟,都和傻子計較,一生氣就走人了,你說她們也不想想看。那孩子缺心眼,跟他一般見識不就太不寬宏大度?」劉秋蘭點了一下頭,張家老太就更受鼓舞地說,「醬菜園那個老闆,你是沒見過的。他人出手才大方呢。不過是人長得不太受看,眼睛斜著,他看著別人跟你說話時,你可別以為他怠慢你,他其實看的就是你。」劉秋蘭忍不住笑了,說:「那他盯著我看時,我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也許他看的是窗戶上的剪紙或者門後的掃把。」張家老太拍了一下大腿,嗬嗬大笑著說:「你這麼說也沒錯。」她指著劉秋蘭的鞋說:「我知道你日子過得緊,這些年冬天在路上碰見你,看見的總是這雙棉鞋,我知道教書的掙不了幾個錢,何況你男人現在又出了事呢!你可別怪我大過年的說話嘴損,你不能這麼死等下去,將來斷了炊都沒人理會。我跟李金全說了你的情況,說你心眼好、脾氣好,不會看不起他的孩子,他願意讓你去家裡幫著做事。」劉秋蘭連忙說:「只要他們不嫌棄我,哪有我嫌棄人家的道理?」張家老太精神更為抖擻地說:「我就知道能說成這件事,這對你和他家都是好事情。」說著,就將手插進褲兜,摸出一卷錢,捻開後把它們一張張展平,散在炕沿上說:「第一個月的工錢已經先付給你了,人家知道你過年手頭緊,就好心地先付錢了。」劉秋蘭看著那堆錢,就像看見宛雲長出第一顆牙時的心情一樣,喜悅而激動。她問:「什麼時候開始做工?」張家老太說:「明兒初一,李老闆家中的應酬多,磕頭作揖的人斷不了的,傻子在家弄不好就是鬧事,讓你一大早就去南市街,把他領到街上逛一夭。午飯就在街上吃,李老闆會給吃飯的錢的。」劉秋蘭連連點頭稱是。張家老太又說:「明兒一大早我就過來接你,把你帶到南市街,讓你認個門,以後你就是他家的保姆了。」劉秋蘭簡直有些感激涕零了,她甚至為自己以往賤看張家老太而感到羞愧。張家老太也不再多耽擱,說家中的餃子餡等著她回去拌,還說給兒孫們的壓歲錢還沒用紅紙包起來,就拍拍衣襟起身告辭了。她拍衣襟絕不是因為屋子裡有灰塵,而是因為身上的新衣裳。彷彿不拍幾下,就辜負了它們的新意和美意。

2

胡二提著一隻野雞和兩隻飛龍走進地窨子。紫環蹲在爐門前燒火,她的臉頰被爐火映得通紅。胡二討厭「紫」字,覺得這個字陳舊而俗氣,所以稱紫環為環兒。當他環兒環兒叫她的時候,紫環總是疑心自己借了胡二什麼東西沒有還,就在心裡嘀咕:我還他什麼呢?胡二每每一身寒氣地把他的獵物帶回家裡,所做的第—件事就是把冰涼的雙手插進紫環的胸里,使勁揉搓她的奶。紫環渾身上下打著寒顫,由著胡二胡鬧。胡二收抬獵物時喜歡吹口哨,間或還要與手中的獵物打打趣:「你說你往高樹枝上飛什麼呀?飛那麼高還是被我給打落下來,費那個力氣值不值?」一邊說,一邊掏著飛禽的內臟,命令紫環走過來親他一口。紫環若是不從,胡二就會伸出一雙污血淋漓的手威脅道:「我掏你的胯褲檔了。」嚇得紫環趕緊上來親胡二的臉,他說的親一口往往只是個基數。胡二一會兒指揮紫環親他的耳朵,一會又令她親他的額頭,不管親什麼地方都要「叭叭」地像車夫甩鞭子似的親出聲響來,否則他就會踢她。紫環最恨親他的鬍鬚,感覺就像有把鐵刷子在刮她的嘴,生疼生疼的;她還不喜歡親他的嘴,臭烘烘的像涌滿了屎的豬大腸。紫環迫不得巳時樂意親他的地方,就是左右兩頰,雖然它們很糙不堪,但畢竟像是遠離了垃圾場似的,沒有什麼異味。

自從張家大院砸窯之後,胡二一直萎靡不振。原以為搶到手的是日本女人,不料卻是與主人偷情的丫鬟。他帶著紫環先是在山中遊盪數日,後來聽說王飛立為了救他而遇難,匪頭朱運山也一命嗚呼,弟兄們已經投奔了老北風的綹子,胡二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再無臉去投奔任何人。他挾著紫環北上,經奉天、新京、哈爾濱、齊齊哈爾一直輾轉到大興安嶺,與一夥鄂倫春人成了朋友。鄂倫春人夏季住撮羅子(一種尖頂形的可以移動的樺皮房),以狩獵為生。他們喜歡騎馬,喜歡喝酒,他們待客的規矩是把客人灌得酩酊大醉。雖然他們與漢人比較友好,但並不喜歡他們與本族人住在一起。胡二就與紫環在山中獨居。夏季住撮羅子,冬季睡地窨子。別看外面寒風肄虐,地窨子里卻溫暖如春。爐火把地火龍燒得直燙手,炕也是熱燎燎的。紫環出了地窨子需穿絮了厚棉花的棉襖棉褲,而在地窨子里只穿一件線衣就是。他們夏季時還能吃到新鮮蔬菜,而一入九月,就難見綠顏色了,吃的東西除了易於儲存的白菜、蘿蔔、土豆之外,再難有什麼了。而白菜因為受地窨子里熱氣的熏染,腐爛得非常快,蘿蔔也很快喪失了水分,風乾得發柴,無論蒸煮都出不來好滋味。只有土豆無論何時都能吃得上口,胡二喜歡用土豆燉野兔、野雞,吃得他徹夜放屁。他渾身的力氣全都發泄到了紫環身上,紫環最恨夜晚來臨。她在胡二身下痛苦呻吟著,盼望著有人能夠代替她。

紫環十歲喪母,父親續娶的老婆是個賭徒,把紫環父親置下的那點家產輸個精光,氣得紫環的父親每日都嚷心口疼,說是上不來氣,不到五十歲就歸西了。紫環其時十五歲,繼母看她模樣生得好,便打起了如意算盤,想把她嫁給一個跛腳的米店老闆。紫環察覺後便在一個清晨趁買菜的時機逃跑了。她跑到了營口,給一家客棧當勤雜工,衣食算是有了著落。然而也許正應了「紅顏薄命」這句話,客棧的老闆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但他看上了紫環的姿色,有個夜晚摸進她的住處強姦了她。紫環把這事告訴了同在客棧做事的姐妹朱丹。朱丹幫她出主意,讓她去我老闆,就說自己懷孕了,讓他娶了她,否則就去報告他鄉下老婆。紫環雖然覺得老闆年事已高,能做自己的爹了。但一想到老闆有錢,而且自己又被他破了身,嫁了他也無妨。然而豈料她的肚子不配合,它並沒有懷孕的任何跡象,紫環又嘗試著和老闆住了幾次,她的肚腹仍然波瀾不起,不到兩個月就露餡了。老闆將她轟了出去。紫環便去了另一家客棧做事,並且偷偷去看郎中,老醫生說她子宮後傾得厲窨,懷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簡直比她當初遭強姦時還覺屈辱,她覺得自己的青春就像流水一樣白白過去了。從此後她就放縱自己,隨隨便便地跟任何男人上床,有一次恰好遇上來營口辦事的一個日本人住在客棧,紫環便和他有了一夜風流的歷史,這日本男人對她割捨不下,幾個月後果然來營口找她,說是讓她去家中做丫鬟。紫環厭倦了在客棧的生活,就隨他去了鄉下。那個日本女人對紫環總是不冷不熱的,她喜歡喝酒,紫環與主人偷情通常是在她爛醉如泥昏昏沉睡之時。紫環平素上街買菜,總有一些流里流氣的小青年沖她打口哨。跟在她背後說髒話,張家大院一個滿面油紅的廚子更是中意於她,三天兩頭就托媒人來說親,要把紫環娶回家中。紫環卻彷彿中了邪一般,死心塌地地留在原處。日本女人喜歡紫環給她捶背和捏腳,喜歡吩咐她下灶房燉紅燒肉、包酸菜水餃。紫環吃得面色如盛開的桃花,閑來無事在家看艷情小說。本來她與主人偷情都是滴永不漏的,令日本女人渾然不覺。然而那一段日本女人犯婦科病,身下不利索,她就與丈夫分床。紫環只是那夜膽大包天地與主人睡在了一起,結果就被劫匪給襲擊了。待到她把事實真相和盤托出後,胡二隻能帶著她北上,她覺得這是報應。

紫環在北上大興安嶺的途中曾一次次地試圖逃跑,胡二都以槍相脅:「讓你的腦袋開花!」紫環去廁所他都要跟著。在齊齊哈爾,胡二有天吩咐紫環上街給他買兩包煙來,紫環認為這是出逃的最佳時機。豈料她走了不到兩條巷子回頭一望,就看見了客棧的店小二鬼頭鬼腦地跟著她。紫環知道這肯定是胡二使了錢派來盯梢的,只能乖乖地去尋煙攤。胡二對她很粗暴,常常把她壓在身下罵:「你他媽的和什麼人好不行?偏偏貼乎那幫日本狗屌!」再不就是:「你這個臊貨!你這個挨操的東西!我胡二不是東西,你也不是個玩意,咱們倆天生就是一對王八!」紫環在胡二身下呻吟著,覺得自己就要粉身碎骨了。胡二每每發泄完畢,便有些於心不忍,道歉的方式就是背著獵槍進山打些獵物,然後給紫環做一頓美餐。胡二的菜做得很地道。紫環吃飽了喝足了喜歡到外面去轉。遮天蔽日的森林把直瀉的陽光阻隔得到處都是陰影,森林中的陽光就給人一種霧蒙蒙的感覺。紫環喜歡林中的野花,最愛的是野百合與芍藥,其次是達子香,達子香開得早,這邊背陰坡上的雪還沒有消融,向陽山坡的達子香卻如火如荼地開了。它們根部往往還殘留著積雪。它的花呈淺粉和深紅,花蕊很甜,紫環喜歡吸它的甜氣。每每她吮了花蕊回到家中,胡二一舔她的嘴唇就會說:「你又出去糟蹋花了。」

紫環又往地火龍里塞了兩塊柴火。柴火半干著,能壓得住火。耐燒。胡二把兩隻鮮艷的野雞毛插在紫環的鬢角,奚落她是一頭長角的鹿。胡二告訴紫環,前些時過春節的時候,有個鄂倫春人騎馬出去換鹽和肥皂,中途碰到一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匍匐在地上吃一隻野兔。他的牙長得很尖利,五宮倒是有人的模樣,眼、耳、鼻、喉、舌都有,只是不會說話。他穿著狍皮縫成的衣服和氈靴,看見鄂倫春人的馬就磕頭作揖。鄂倫春人把他帶回家中,與他交談,猜測他可能是采山貨的山民,迷了山,從此在森林裡與動物生活了許多年。鄂倫春人留下他過年,給他吃的東西穿的東西,為他取名為烏日楞。烏日楞開始時不習慣家居生活,他隨處大小便,而且喜歡吃煙蒂,像狗一樣四腳著地行走。過了半個月,他就開始模仿人行走的姿式,慢慢起身走,只是腰躬得很厲窨,腳用不上力氣,走起來里倒歪斜的,像是喝醉了酒。烏日楞善於察音觀色,男主人患咳嗽病已經多年,夜裡咳得一家人都睡不好覺。鳥日楞就進山捋了些達子香葉回來熬水給主人喝,不到一周竟好了。女主人因為有婦科病,長年累月面頰青黃,烏日楞使用冬青和百合根等植物來熬水,只三服藥下去,女主人的氣色就如撥雲見日的天空一樣睛麗了。

「他看上去有多大年紀了?」紫環問。

胡二「呸」了一口說:「這犢子有多大年紀了?看上去少說也有四十歲。有人說他可能給日本狗屌當過嚮導。」胡二在說到有關日本的話題時,無論是人還是事,都用「狗屌」來形容。紫環每每聽到此時都要蹙一下眉。胡二就會暴跳如雷地罵:「你又想那個日本狗屌了?你這個挨操的玩意!我非整死你不可!」紫環見胡二張牙舞爪地沖自己來了。便一如既往地不躲閃不反抗,由著他去掐去擰。胡二在報復她的過程中,紫環甚至也不叫,胡二一旦罷手她往往還能心平氣和地與他說話。紫環問:「那個男人怎麼會給日本人當嚮導?誰有證據?」「誰有證據?」胡二一撇嘴十分不屑地說,「不能是天證地證,天地都是啞巴,有證據就是人證物證!」紫環聽後微妙地嘆口氣,胡二罵得愈發囂張了:「你還不相信是吧?你這個喪門星!你知道從烏日楞身上發現了什麼?一張地圖!地圖上注的是勾勾叉叉的字,一認竟是日本字!」胡二接著罵日本字是竊賊,把中國字的偏旁部首都給愉出去了,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跟他們來東北一樣蠻橫無理,聲言有一天若得了天下,第一遭事就是漂洋過海,到日本國把老祖宗創造的字給討回來,讓日本人喪失語言,無法交流,全國上下一片暗啞之聲。紫環聽後忍俊不禁地笑。綮環一笑,胡二的氣就消了大半,他的語氣也變得輕柔了,說是十幾年前就有日本人來當地偵察這裡的軍事情況,還有勘察隊的來探察金礦、煤礦的情況。他們不熟悉當地複雜的地形,就找經驗豐富的山民做為嚮導。這些人多半是獵人,既懂露宿的規矩,又能有效抵禦黑熊、狼等野獸的襲擊。傳說有一個日本特務在撒尿時被黑熊發現,熊舔掉了他的半面臉,使其成為單面怪人。做嚮導報酬優厚,一次下來,夠一家人吃上半輩子。當然對方在選擇嚮導時也謹慎嚴格,要選那些身體健康而又能保守秘密的人,口無遮攔的人就是有最佳的山林生活經驗,也會棄之不用。胡二說,傳說十五年前有個漢人給日本人做嚮導勘察大興安嶺金礦的分布情況,到二十一站時,這個嚮導突然失蹤了。他的老婆孩子等了他足足一年,也未見回返,便判定他出了橫事,永無歸日了。如今這女人早已嫁到漠河。有人張羅著去找她,讓她來認一認鳥日楞,可否是她失蹤多年的男人?

「那女人嫁了人,還會認他么?」紫環捅了捅爐火說。胡二本巳收斂的怒火又上來了:「你以為那女人像你這麼賤?逮著誰跟誰,沒點剛烈勁!」紫環再不聲張了,地去淘米了。胡二想吃雲豆燜高粱米,紫環前幾日用兩張狍皮換來一口袋雲豆,她想著過些天再換些鹽來,鹽只有半樺皮簍了,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胡二吃鹽吃得凶。紫環想著過幾天去看看這個叫烏日楞的人,如果他真有醫術的話,該能使她的生育能力蘇醒。胡二常常拍著紫環的肚子哀嘆:「你這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你這個不下蛋的母雞!你怎麼就不開懷昵?」紫環只有在這時才會反抗一句:「你當鬍子作了損,當然要斷子絕孫了!」胡二聽後哈哈大笑,說:「罵得好,我就該是個老絕戶頭!要問我干過哪些損事,我數也數不清。要問我干過哪些善事。我也數不清。從今往後。我是洗手不幹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完,還微閉雙眼,抿著嘴角,雙手作揖,勾出個不倫不類的蓮花指,做出慈眉善目的樣子,惹得紫環笑個不休。胡二與紫環的隔閡就像海底的冰山。忽而湧現,忽而又消失得蹤影皆無。

胡二隻想;領著紫環在深山老林里度過餘生。他已經厭倦了過去那種顛沛流離的生話,外面世道不太平,而這裡卻相對平和許多。他喜歡和鄂倫春人喝酒,特別鍾愛這個民族的女人,她們身材不高,但格外健壯,屁股和胸脯都鼓鼓著,給人一種喜悅之感。她們雖然塌鼻粱,眼皮很厚,面容也粗糙,但由於她們喜歡順著眼睛,就給人一種分外柔情似水的感覺。胡二特別想和一個鄂倫春女人睡一夜,然而他不敢,怕的倒不是紫環,而是那些鄂族女人。她們熱愛家庭,對自己的丈夫忠心耿耿。而且,她們也善於使用獵槍。萬一他強人所難時,也許她們會開槍打碎他的腦殼,讓烏鴉把他的屍體給分食掉。胡二這樣一想就規規矩矩了,他逍遙自在地出去打獵,用獵物與人交換物品時寸步不讓,惹得商人背地叫他小男人。

有一日天氣晴好,沒有風,一個乾乾淨淨的白太陽光光地當空懸著,林地的白雪被映出一層毛茸茸的幽藍的光,彷彿雪在燃燒。紫環出了地窨子,朝鄂倫春人的居住區走去。她戴頂貂皮帽子,穿著翻毛的羊皮襖,看上去更像一個男人。胡二下山去買子彈和黃豆,紫環想趁他不在的時候去看看鳥日楞。

胡二沒有說錯,烏日楞看上去有幾分獸相。他尖利的牙齒十分駭人。他正在灶門口用鍋底的灰熟毛皮,看見紫環進來,打了個寒顫。女主人殷勤地招呼紫環坐下,給她從倉房裡掏出一捧凍成一坨的牙格達果,紫環一邊吃著酸甜的牙格達一邊和烏日楞說話。烏日楞的耳朵很大,看上去像是一對蒲扇。鼻孔粗得彷彿能插進一雙鵝腿。紫環向女主人詢問了鳥日楞的來歷,又問她的病可否是烏日楞給治好的?女主人不斷點頭。其實紫環一進屋門,就發現了女主人臉上朝霞般鮮潤的氣色了。女主人悄聲告訴紫環,他們託人打聽已經嫁到漠河的可能是烏日楞老婆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說自己的丈夫早就死掉了,有人看見了屍首。還說她夜裡夢見他時,他都是鬼的樣子,不會是他回來了,死活不肯走一趟來辨認。紫環嘆了口氣,說:「這樣的男人誰還會認呢?」

烏日楞雖然不會說話,但從他的舉止上可以判斷他聽得懂人話。紫環向他述說自己的病情時,他雖然一副充耳不聞的架式,但紫環相信他聽懂了。因為他的耳朵微妙地顫動,而且不時用舌頭舔著嘴角,彷彿那裡存了蜂蜜。烏日楞穿著藍布棉褲,裸露的雙腳像松樹皮一樣斑斑駁駁,女主人說有一天貓喵嗚喵嗚地打他腳畔經過,硬是被那雙腳給劃疼了,貓竦然回頭豎著鬍子沖烏日楞叫了起來,大約以為他把腳插上了鋼針來陷害它。紫環聽了忍不住吃吃直笑。紫環笑的時候,烏日楞就停下手中的活計定晴看著她,目光充滿了溫情。紫環喜歡男人眼裡發出這種目光,就像夏日雷雨中的閃電一樣帶給她一種猝不及防的美感。胡二眼睛裡從來沒有流露出這種目光,胡二的目光就像一灘污水,未清澈過。紫環給烏日楞講完了自己的病情,又接著告訴他這幾年來發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女主人在戶外忙著活計,紫環對烏日楞傾訴的時候聽見了歌聲,女主人的歌聲就像暴風雪一樣強悍,烏日楞起身輕緩挪到窗前,用手掌拍著窗欞企圖抓住越窗而入的歌聲,紫環微笑著告訴他,這種聲音就像高天上的雲朵—樣可望不可即。烏日楞分外傷感地把手垂在雙膝間,再也不抬頭了。紫環知趣地起身告辭,她告訴了烏日楞自己家的地窨子所處的位置,囑他有空出去轉轉,不要老是呆在屋子裡。烏日楞是否聽得進她的話,紫環不得而知。紫環離開時說:「我知道你給日本人當過嚮導,你有過老婆孩子。你肯定吃過許多許多的苦。你放心吧,這裡沒有人傷害你的。」

紫環出了屋門又站在雪地上和女主人說了—會兒話。女主人說,前幾日在林中發現了一隻狐狸,一個老獵人舉槍去打,不料這狐狸突然轉身,將兩隻前爪提起作揖求饒。老獵人一驚,扔下槍放它一條生路。夜深時老獵人夢見了這隻狐狸,它向老人訴說自己前世今生的往事。狐狸說自己也曾做過孽,殺過三個人。他本姓丁,家中有老母和妻小。他過世後被閻王殿的判宮給扔進火海里足足煎熬了兩年。其後才讓他化成一隻狐狸。他苦苦修行已經有二十年了,再有三年即將修得功德圓滿,它感謝老獵人對他的救命之恩,說是要把他的陽壽延長到九十歲。還說給他送了些禮物在門口。老獵人醒來之後,只覺跟前紅光一閃,接著屋門自動打開了,他看見門口堆著許多獵物,有狍子、野兔、松雞和飛龍。老獵人拱手向遭遇了狐狸的方向的山林說:「從此後我絕不殺生了。哪怕我餓死昵。」女主人說老獵人如今七十六了,耳朵有些背,牙齒也鬆動了,可是一覺醒來之後,兒媳在後屋裁衣的輕微聲響他都清晰無誤地聽到,一把隔年的堅硬的蠶豆也能被他的牙齒給咬得粉碎。紫環聽後嘆口氣說,看來人真是有來世的呢。人都說後世不生養的人,是前世糟踐花蕊的人,也許我前世真是個摧花的妖魔。女主人安慰她道,生孩子有早生晚生的,不必太把這事掛在心上。

就在紫環見到烏日楞的第三天傍晚,胡二回到家扔下一個黃紙包對紫環說:「烏日楞給你的葯,你要治什麼?是治不下蛋的毛病嗎?」紫環不理睬胡二的挑釁,她展開紙包,見裡面有一些黃土般的東西攙雜著褐色的樹皮和晒乾了的馬蓮花瓣,她將信將疑地把它放在瓦罐里去熬,然後趁熱喝下。—個月之後。清晨的嘔吐出現了,胡二就像發現了獸跡一樣樂不可支,他拍著紫環的肚子大叫:「我要讓我的兒子識上幾十馬車的字,讓他穿上龍袍坐天下!」紫環微笑著嗔怪道:「要是生個丫頭昵!」胡二激情澎湃地喊:「我撤的種子多結實呀,你不可能生個母的!」

3

楊浩看見賣油郎擔著擔子從遠處的泥濘中跋涉而來,就急忙從棺材鋪於跑了出去,將一塊事先釘好的釘尖朝上的木板塞進賣油郎必經的泥路里,然後一溜煙兒地又跑回了棺材鋪子。楊三爺正滿手油膩地提著豬血腸大嚼大咽,看見楊浩慌慌張張地進來,就說:「邢四家的紙牛,你扎了兩天了,還只是個空架子,人家明天可就來取了,你要是給我把活耽誤了,小心我割下你的小雞煎了下酒!」楊浩就小聲嘟囔一聲:「那你還不吃得滿嘴的臊味兒!」楊三爺就大聲嚷嚷:「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這個小混賬!」小混賬楊浩什麼也不說,他動作麻利地坐在了紙牛架子前,把餃好的呈穗狀的白紙往牛架子上糊。每糊一下他都想賣油郎就快過來了,他就要踩中那塊木板了,他的腳一定會被扎出血眼,他會像被勒住脖子吊在樹上的狗一樣難受得暾嗷直叫。只是這時巷子里千萬不要有人搶在他先經過,否則可就遭殃了。楊浩心不在焉地糊著紙牛,不時地抬眼看看門外。敞開的門灌進來的雖然是春風,但還是有幾分寒意,柳樹枝頭的嫩芽才有黃豆粒那麼大。楊三爺吃得意了,就哼著小曲用腳揉搓依偎在他身前的貓。楊浩不喜歡這隻貓。它很貪婪,愛糟塌糧食,欺老凌弱,嫌貧愛富,有一回村中最窮的顧小六來買燒紙給老母親燒百天,顧小六穿得實在太破了,貓就上前用嘴撕他的褲子,把本來已夠惹眼的洞扯得更大,顧小六知道楊三爺鍾愛這隻貓,也不敢發怒,只能戰戰兢兢地站著,由著這隻貓折騰。顧小六離開棺材鋪時褲子就破得開了花,一塊一塊的碎布招展著,顧小六就彷彿挾著一片烏雲在行走。事後楊路故意趁人不備時踩住貓的前爪,並且用一根鐵絲去捅它的嘴。貓從此後對楊浩更是怒目而視。

楊浩終於聽見賣油郎那類似豬遭屠戮一般的慘叫聲了,他抿嘴樂了一下,接著糊紙牛。楊三爺一拍屁股起身走出門,他沖賣油郎叫;「你不好好賣油。哭的什麼喪!」賣油郎大罵:「是哪個王八犢子把釘子給下到了泥里,痛死我了!」賣油郎已甩下擔子,滾到路邊洗染店高二嫂的門前。高二嫂正在奶孩子,她兩手青紫地抱著孩子出來了,孩子叼著她的油瓶形狀的奶,高二嫂侉聲侉氣地關心賣油郎:「你怎的了,好好地走著路,怎地就叫喚起來了?嚇得我這一激靈。「賣油鄄平素最覬覦高二嫂像棒槌一樣結實的奶,總想看上一眼,如今這艷福就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沒有任何心情來瞄一眼。高二嫂見賣油郎的腳滲出血來,便說:「你怎踩上了釘子?」賣油郎惱怒地說:「準是你家高二甩在泥里的釘子!上回我給他打油少了半兩,他就存心陷害我!」高二嫂不聽還罷,一聽滿腔的同情心轉而被怒火填滿了,她說:「好呀,原來你給少打了半兩油!上回我發現高二打回的油不對勁。以為他昧了半兩油錢,還和他吵了一架!你這個該殺千刀的東西,真是報應!」高二嫂一激動,險些把孩子閃手掉在地上。孩子丟了奶頭,又受了驚嚇。哇哇地哭起來。賣油郎很不知趣地說:「誰讓高二天天霸佔著你呢。我少給他半兩油,這還是抬舉他呢!」高二嫂見楊三爺橫著身子走過來了,也不和賣油郎計較了,轉身回了洗染店。高二嫂憎恨楊三爺,認為他心黑手狠,專發死人的財,沒做過一件善事。前一段有個日本人得病死了來買棺材,楊三爺很沒骨氣地差人把一口上好的棺材抬了去,一文錢也沒要。楊三爺說:「誰當朝就得維護誰,有奶便是娘!」結果第二天早晨他推開棺材鋪的門,見門口放著幾堆狗屎。楊三爺也不在意,他說:「幾泡狗屎就能鎮住我哇?鎮不住!我楊三爺就是活得讓你們眼熱,吃香的喝辣的,想要幾房老婆都能成!」村裡人雖然仇恨他,也只能斂聲屏氣地任他要威風。他們辦喪事時離不開他。高二嫂很同情鋪子里那個叫楊浩的孩子。他文靜,內向,能吃苦,又非常懂事。有一次高二嫂從米店買了一袋米回家,誰承想口袋漏了,米漓漓拉拉地撒了一路。是楊浩叫住了高二嫂,並且端出個瓦盆沿路幫高二嫂一粒粒地揀米,足足用了一個正午。高二嫂知道楊浩是要來的孩子,楊三爺待他時好時壞,私下裡就跟高二商量,想幫楊浩逃出去。高二知道楊三爺惹不起。便警告高二嫂不要多嘴多舌。然而熱心腸的高二嫂依然我行我素,她見楊浩總是穿著一件上衣,顏色已經舊了,就為他重新染了衣服。見楊浩的鞋被腳趾給頂破了,就做雙新的鞋送過去。每回楊三爺看見高二嫂的時候,都不無挖苦地說:「嗬,我家楊浩的乾娘。」高二嫂便笑著答應,說:「楊三爺莫不如把好人做到底,就把楊浩過繼給我得了!」楊三爺就會吐著痰說:「嗬,我才沒那麼傻呢!這孩子正是出活的時候!」

楊三爺問賣油郎:「你上回賣的豆油還有多少?那次的油榨得好,燒起來不起沫子,又香,要是還有的話,你給我擔二十斤來!」

賣油郎帶著哭腔說:「三爺,你倒是幫我把油先擔回你的鋪子,幫我請吳老冒來上點葯!。」吳老冒開著一家藥鋪,他比楊三爺還摳門。人都說吳老冒若是拉下的屎中夾著個豆粒,他會毫不猶豫地揀出來吃了。

楊浩從窗前望見這一幕情景樂得直想歡呼,他仇恨賣油郎,如果不是他在中間牽線賣掉楊老漢的那頭豬,楊浩就不會見到楊三爺,楊三爺也就不會動了收留他的心思。楊老漢不願意用一口棺材來交換楊浩,楊三爺就說到做到地抬來一口棺材,氣得楊老漢直吐血,不出一周就死了。楊路、楊昭都不在楊老漢身邊,他們也許至今不知道爺爺的死訊。楊三爺順理成章地把楊浩領回家中,第一頓飯就給他下馬威,讓他吃貓剩下的食。那是一碟只剩骨刺的魚,碟周圍有些許飯渣。楊浩心中作嘔,扭身就走掉了。楊三爺在他背後冷嘲熱諷地說:「咦喝,譜兒擺得倒不小,我告訴你,當年你楊三爺出道的時候,還吃過東家的豬食呢!不當人下人,哪得人上人!」接下來的三天,楊浩得到的仍是貓食,雖然他餓得頭暈眼花。還是不肯吃一口。楊三爺大約覺得這麼折騰下去,小傢伙有可能支持不住,傳出去好說不好聽。萬一楊浩真的餓死了。他還得弄口棺材打發他上路。實在划不來。於是就給他人吃的飯了。楊浩其實飯量並不大,他在楊老漢家還盡量剋制自己的食慾,基本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但在楊三爺家裡,他卻狼吞虎咽,食量大如牛。他認為不糟踐楊三爺家的糧食白不糟踐。誰叫他一肚子的壞水呢。楊浩每頓飯都撐得直打響嗝。屁聲持續不斷。楊三爺就吐著唾沫說:「你個小崽兒,倒趕上我的飯量了!」楊浩並不在意,照吃不誤。氣得楊三爺的婆娘不止一次飯後指桑駕槐地數落楊三爺,覺得他收留這個孩子實在土鱉。楊三爺討厭女人指手劃腳,就吹鬍子瞪眼睛地訓斥婆娘:「你怎麼說話的,小心我休了你!」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燈,當面不敢頂撞楊三爺,背地裡就拿楊浩撒氣。每每把一些雜活全都留給他,楊浩做到深夜才能弄出個眉目。結果這邊楊浩還沒睡上幾個時辰,那面太陽也還睡著,婆娘又趕在第一遍雞叫前把楊浩從被窩拽出來,把新活派給他。楊浩懨懨無力起來做活。有時忍不住又瞌睡過去了。若是睡在爐邊時婆娘就會用火鉤子將他打醒。若是睡在未洗涮完的碗盤前,婆娘就會兜頭將髒水潑下,楊浩只能硬挺著起來繼續做活。

楊三爺幫助賣油郎把擔子擔到了棺材鋪子前。賣油郎跳著腳一蹦一蹦地單腿過來,像只大螞蚱。他進了鋪子見到楊浩,就說:「你這個小王八犢子,見了我怎麼愛理不理的?」楊浩頭也不抬地說:「我扎紙牛呢。」賣油郎氣急地說:「我的腳被釘子扎了,你看沒看見誰把木板塞到泥路里的?」楊浩依然頭也不抬地說:「我扎紙牛呢,怎麼能望窗外。」賣油郎被楊浩的態度激怒了,他罵:「你也太目中無人了,你算個什麼玩意,說話都不看著我!」楊浩不卑不亢地說:「我又不是不認識你,看你幹嘛,你的臉又沒長花。」氣得賣油郎把腳上的一隻鞋脫下朝楊浩打去,罵他:「肯定是你這個壞小子千的!」楊浩仍然忙他的活計,不緊不慢地辯駁說:「我在這扎紙牛呢,哪有工夫去扎你的腳。」楊三爺的婆娘聞訊從裡屋蓬頭垢面地出來,她滿嘴蒜味地接過楊浩的話茬對賣油郎說:「這孩子就是壞,也壞不到給你下釘子的份上,你休想訛我們的葯錢。」賣油郎苦不堪言地說:「我的好嫂子,你怎麼這麼想我,一個腳扎了,能用幾吊錢,我要是想訛你,天打五雷轟!」他們三人鬥嘴的時候,楊三爺領著吳老冒來了。吳老冒是村子裡惟一既穿長衫又著軟緞馬夾的人。別人也穿長衫,可沒有配馬夾的。吳老冒的行頭則齊全得多。有時他還會配上一頂黑緞子瓜皮帽,把他的狐狸臉襯得像個鬼。吳老冒提著個棕紅色的豬皮藥箱,看上去神情活躍。一是他眼前有患者了,另一個則是村人皆知拖累了他大半輩子的癱瘓在床的老婆去世了。傳說吳老冒想再娶一個,他手中的銀錢多的是呢。吳老冒見了賣油郎慣常地說一句「不打緊,不要怕」,這是他對每一個患者的開場白,然後他察看了賣油郎的傷勢,每看一眼都慣常地「唉喲」叫一聲,彷彿病入已病入膏肓。他說:「扎得還真不淺,這裡面都存了銹了,誰把生鏽的釘子立在路上了?」楊浩聽了想樂,然而只能忍著,依然全力以赴地扎紙牛,牛頭已經初見端倪了。楊三爺在一旁說:「按我的土法子,用鞋底子把這些冒血的眼兒狠拍一頓,然後用鹽水殺殺就行!『吳老冒說:「按你的法子,他就得爛腳!」經不起打擊的賣油郎十分孩子氣地說:「我可不能讓腳爛了,瘸著可怎麼挑擔子賣油?」吳老冒從藥箱里取出一個紫色藥瓶,然後用藥棉球蘸著藥水給賣油郎消毒。不用吳老冒說,楊浩已經知道他要說:「這葯可是洋葯,打海上過來的呢。」村裡的人都知道吳老冒的這句口頭禪。不論什麼葯,他都說是從外國運來的,彷彿不如此這葯就不金貴。楊三爺呸了一口說:「操,你什麼東西都是打海上過來的,你檔里的玩意要是也打海上過來,全村的老娘們還不都得給嚇跑!」說得吳老冒立刻漲紫了臉,神情已有幾分窘了。楊三爺的婆娘連忙來打圓場,說:「幹什麼容易?這葯不打海上來,也不能是自己從土裡冒出來的。就說我們家的鋪子,撐了這麼些年,容易嗎?大家都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什麼時候多要了別人的棺材錢?這木料和釘子像死孩子翻白眼仁似的見天漲價得嚇人,我們也沒把棺材翻倍地漲價,還有人背後說三道四,真是狼心狗肺!」吳老冒這才覺得自己的臉還能像飯館門前的幌子迎風招展,他復又和顏悅色地給賣油郎清理腳傷,敷上草藥,用繃帶裹好。賣油郎付錢給他的時候,他也裝腔作勢地說:「有就給倆,沒有就算了,治病救人要緊!」賣油郎故意嚇唬吳老冒:「早晨我擔著油出來,一兩還沒賣出去呢,手頭真是沒錢,下次再給吧。」吳老冒立刻慌神了,他緊張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說:「沒有錢也沒關係,反正你的腳也沒法穿鞋了,這雙鞋給了我,頂葯錢就是了,我也不嫌棄,給遠房姨姥家的孩子穿,他每天下地幹活,用不著穿好鞋。」賣油郎才不捨得這雙布鞋昵,才穿了不到半個月。他連忙從兜里摸出錢來,甩到吳老冒懷中:「夠了吧?不夠也將就著吧。」吳老冒滿臉陪著笑,如釋重負地把藥箱鎖好,坐在長條板凳上跟楊三爺聊天。

這三個男人每人卷了一支喇叭煙,抽得鋪子里煙氣蒙蒙的。楊浩已經開始用白紙糊牛肚子了,紙被他弄得嘩啦嘩啦地響,彷彿強勁的春風吹在了洋鐵皮上。吳老冒說,他聽說鄰村有幾個抗日的人最近要從隊伍上回來,日本人已經摸清了行蹤,回來後就會殺他們的頭。吳老冒擠眉弄眼地對楊三爺說:「你的生意也就來了,少說也要賣掉五口棺材!」楊三爺說:「這幫窮鬼死了哪睡得起棺材?他們能用破炕席捲著走就算燒了高香了!」賣油郎也附和道:「就是,這樣的人死了,家人怎捨得花錢發送?恐怕是連個照面也不敢,怕牽連上一家人。」吳老冒展了展長衫的褶皺,說:「我還聽說楊老漢的孫子楊路也要回來,聽說他不到一年就在隊伍里混上了個小宮!」楊三爺擠著眼示意一下吳老冒,又用嘴角撇了撇楊浩,吳老冒心領神會地轉移了話題。楊三爺對楊浩說:」你去洗染店把我前些日子送去的夾襖取回來,高二嫂最近只知道養孩子,連生意也不做了!」楊浩裝做沒聽見,仍然糊他的紙牛。賣油郎就添油加醋地對楊三爺說:「你看沒看見,這小東西越來越牛氣了,你吩咐他的活,他就是不給你做。前些天你讓他幫我提回一籃子土豆,他中途硬是給偷著扔了幾個,我一到家就發現土豆不對頭了,有兩個麻臉的不見了!」吳老冒拍了拍馬夾說:「該收拾,慣子如殺子,何況是個徒弟!」楊三爺說;」小崽子敢不聽我的,我就捏碎他的卵子!」說著過去一腳把楊浩踢倒在地,楊浩像球一樣在一堆白紙上彈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瞪著雙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楊三爺。楊三爺叉著腰說:「剛才我跟你說話,你聾了是不是?,』楊浩說:「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做事情要專心,我在糊紙呢,耳朵里聽到的只是紙聲。」「你還敢犟嘴!」楊三爺氣急地說,「你就是個吃的本事,今早吃掉了我兩根豬血腸,依著你這麼吃,村子裡所有的豬一根腸子都剩不下!」「三爺,你也真捨得——」吳老冒「噴噴」說道:「一頓讓他吃掉兩根豬血腸,我就是嘴饞的時候,也只敢買一根,一根哇!」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分外惹人發笑。賣油郎也火上澆油地說:「三爺,我上次吃你半塊豬耳朵,你就心疼得肉跳,給這小東西一傢伙吃掉了兩根血腸你卻不吭氣了!」賣油郎又說:「讓他去洗染店取回衣裳後,再跑我家去一趟,告訴我屋裡人,就說我扎了腳,今天賣不了油了,讓她來棺材鋪子幫我把油擔回去。」楊三爺數落著賣油郎說:「就你愛使喚人。你要是得了勢,天底下的人非得被你折磨死不可!」楊三爺說罷伸手去拉楊浩,有些於心不忍地拍了下他的腦殼說:「你出去吧,先去人家報信來取油擔子,然後再取衣裳。反正衣裳也不急穿。」楊浩從紙堆上站起,一聲不吭地出門了。楊三爺沖他的背髟喊遭:「完事就回來,紙牛還等著用呢。」

楊浩沿著棺材鋪子前的泥路慢吞吞地朝賣油郎家走去。他穿著一身藍布衣褲,黑布鞋。以往他是討厭這泥濘的,覺得雙腳就像陷在大醬缸里一樣難受。現在他卻覺得這泥濘十分可愛,因為它掩藏了那塊木板,使他的計策神不知鬼不覺地得以實現了。楊浩特別想哼一首歌,可他心底里一個歌也沒存下。一隻孱弱的豬瘦得皮包骨地在泥路上拱來拱去,弄得滿嘴是泥。幾隻被餃了尾巴的雞倉促地跑來跑去,把泥路印滿了爪印,恍若一片橙枝的投影。村子裡最近風傳雞可以上房,動不動就撲稜稜地飛起來,人們就別出心裁地鉸掉雞的尾巴,使它們難以飛高。楊浩實在不喜歡這個村子,無論雜貨店、糧棧、還是油坊都是老氣橫秋的模樣。村子裡的房屋矮矮趴趴,每一條巷子都是髒的。尤其是融雪以來,初春的風將經冬存下來的污垢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這邊散布著廢銅爛鐵,那邊又遺棄著臭鞋底和爛棉花,讓人覺得棲身之處就是個大垃圾場。楊浩覺得光顧這裡的月亮也是破破爛爛的樣子,所以他夜晚時噩夢連連。今夜夢見橋塌後洪水洶湧著沖走房屋,明夜又夢見死去的一家人在火海中掙扎著發出求救的呼號。壞消息就像水紋一樣,一旦出現就是一片,接踵而來的噩耗使楊浩更加沉默寡盲。他跟著楊三爺學會了打棺材的一些訣竅,尤其學會了扎花圈和做紙製品的本領。他喜歡把一頭牛扎得蠻氣十足,似乎尖利的矛也難以捅破它:喜歡把馬扎得飄逸非凡,似乎若不牽著它的韁繩,它就會放開四蹄疾風般地穿山跨河。楊浩還喜歡把紙童男童女扎得神采飛揚,童男虎頭虎腦的,煞是可愛;而童女的羊角小辮像兩縷流雲一樣可以飛起來。楊浩最不喜歡疊的,就是那些紙元寶,每個元寶看上去都像只蠢極了的小鞋。

賣油郎的婆娘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手中拿著一塊豆麵餅,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見楊浩後「咦喝」叫了一聲,那雙本已十分突出的眼球更顯得突了,似乎誰用手指輕輕一觸就會滾出來。她說:「你不是從來不串門的嗎,今天怎麼來了?」楊浩說:「你家男人讓我告訴你,讓你去取油擔子,他的腳讓釘子扎了。」「這個廢物!」女人罵了一句,又笑著逗引楊浩,「你跟我說說,你和楊三爺住在一起,你管他叫什麼?」「我什麼也不叫。」楊浩說。「那你和他說話怎麼說呢?」女人饒有興趣地問:「你也不能像吆喝牲口一樣地叫他吧?。」「我就揪他的衣襟。」楊浩說,「一揪他的衣襟,他就知道我和他說話了。」女人把剩下的豆麵餅使勁往嘴裡填了填,填得兩個腮幫子脹鼓鼓的,幾乎無法咀嚼,她含糊不清地問楊浩:「楊三爺和他婆娘睡一個被窩么?」楊浩裝著沒聽見,他轉身朝外走。楊浩聽高二嫂說過,楊三爺和賣油郎親如兄弟,可他們的婆娘卻頗為不和,只要見面就會吵架,有時還會動手,引來一群看熱鬧的人。她們原本是表姐妹,自幼在一起長大,感情融恰,連穿的衣裳都是一種花色的。要扎頭綾子就都扎頭綾子,要剪短髮就都剪短髮,甚至連她們的笑聲都是一樣的,又甜又脆,就像香瓜一樣誘人。她們長大後同時看上了村中的教書先生,喜歡他穿著長衫儀錶堂堂的樣子,喜歡他把指甲修得輪廓分明。結果教書先生哪個姊妹也沒看上,娶了個豆腐坊的比她們大七歲的小寡婦為妻,令兩姊妹傷心不已。姐姐埋怨妹妹橫刀奪愛,妹妹嫌姐姐不自量力。從此後她們不再講話。姐姐嫁給了棺材鋪子的楊三爺,妹妹在村中再挑不出比楊三爺更財大氣粗的,只能屈尊嫁了賣油郎。她自認為比姐姐姿色動人,因而失落感也就強,嫁給賣油郎後總是長吁短嘆,懶於操持家務,弄得家不像個家的模樣。豬渾身長癩,雞餓得老去別人家啄食,被子上有茶漬和月經的累累污血,玻璃窗永遠混濁不堪。她閑來無事就仰躺在炕上哼小調,她的一雙兒女穿得又臟又破,終日拖著鼻涕,她不只一次嚷者要把他們送人。雖然她如此破罐子破摔,賣油部還是對她忠心耿耿,心甘情願把她養起來。村子裡有人背後講究他的女人,賣油郎還義正辭嚴地予以還擊,罵別人「下賤」。將來到了陰間必定被閻王殿的判宮給割了舌頭。至於他自己的舌頭誰來割,他自已是不管的了。

楊浩邊往回返邊想,賣油郎女人若是去棺材鋪子擔油,還不得踅進鋪子和她表姐大吵一通。她們可別把他扎的紙牛弄破了。楊浩經過糧棧的時候看見了吳老冒挎著藥箱遠遠過來,楊浩不知道他們說楊路一些什麼壞話。楊路能在隊伍里混上個小宮,將來也會錯不了。楊浩盼望他有一天帶著自己的隊伍打回來,把那些小日本全殺光了。吳老冒的緞子馬夾在陽光下閃著迷亂的光,他一直低著頭朝路面上看,企圖能意外揀到什麼東西。吳老冒肯定沒談盡興,就往家返了,人人都知道他即使閑著,也要閑在家裡,彷彿閑在外面的光陰沒有家裡的更金貴。

4

丁香花團團簇簇地在哈爾濱的大街小巷開放的時候,香氣就像流經城市的松花江水一樣滔滔不絕。那花色與香氣彷彿都是紫色的,一種紅到極點、帶有點奢侈之氣的色彩。羽田很不喜歡這色彩和香氣,覺得太熱烈和刺目,氣味令人窒息。

羽田自從護衛第二批開拓團成員在赫哲族漁村暴露身份而僥倖生還後,精神上更加苦悶和彷徨。儘管如此,他還是奉命參加了三月的對土龍山農民暴動的鎮壓,給他記憶最深的是與韓家大院遭遇的情景。韓國文是土龍山六保六甲的甲長,家中擁有十餘支快槍和洋炮,當附近十幾個村屯的百姓前來避難時,他毫不猶豫地接納了他們。韓家大院里有人員兩百多,門前的馬車連成一片,不下五十輛。當他們用機關槍和追擊炮摧毀韓家大院時,避難農民被兇猛的火力擊到半空後,最先落下的是藍布帽。羽田常見滿洲外出的農民戴頂藍布帽,帽檐不長,呈弧形,遮住腦門,很莊重的樣子。本來那不是戴藍布帽的時令,但是還是有不少農民在逃難時戴著它,外面罩上狗皮帽子,彷彿這帽子是他們最大的家產和吉樣物。羽田每每看見火光中騰飛的藍布帽的時候,心中都要想著永不離身的腰帶,內心就有一種酸楚感。

道里的餐館比比皆是,招幌—個比一個惹眼,羽田周末最愛坐的,就是蒼泉酒館。 「蒼泉」兩字在招牌上是狂勁的草書,「泉」宇寫!§恰如一灣水,動感十足。而「酒館」二字則是隸書,規矩得就像兩名不苟言笑的學徒工。羽田原本是不喝酒的,也不留鬍子,自去年秋天他逃回哈爾濱後,不惟蓄上了鬍子,還喜歡獨自喝酒。不過他惟一沒有改變的,就是不逛妓院。儘管他走在夜色沉沉的大街上,尤其是周末微醺時分總有妙齡女人上來用柔軟的手扯他,羽田還是無動於衷。蒼泉酒館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矮矮胖胖的,不愛講話,閑來無事喜歡坐在靠窗的椅子前修指甲。地穿著入時得體,非常會掩蓋自己的形體缺陷,因而即使她身材和相貌平平,卻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羽田覺得她特別像日本的工藝木偶人,神態怡然,豐腴美麗。蒼泉酒館的風格就與女主人一樣,敦實、樸素、親切。它的門臉不大,招幌不招搖,店內的陳設也很古樸。木窗、木門、木地板都是深咖啡色的,給人一種走進歷史的感覺。中空垂下的吊燈也不綴著零碎的閃光珠片,只是一個南瓜形的奶白色的燈赫然垂吊著,顯得很悠閑、大度。餐桌是菱形的,燈光下的菱形桌就給人一種旋轉的感覺,好像那些食物自天上下來,是上帝賜予的聖餐。餐椅很矮,四隻椅腿又粗又壯,敦敦實實,靠背則很高,使你能充分舒展腰身。至於其他酒館都有的厚重的窗幔,在蒼泉是看不到的。它的幾乎通到屋頂的大窗戶用的只是銀灰色的透明窗紗。天色明朗、陽光飛舞的時刻,灰色窗紗透過來的光也是溫存的;而天色黯淡時,窗紗透過來的光雖然有些灰暗,但絕不清冷,食客們依然能怡然自得地吃喝。羽田喜歡這自屋頂橫溢而下的窗紗,覺得它像晨曦前的瀑布一樣動人。與蒼泉別緻陳設相一致的,便是它最能吸引人的菜肴了。蒼泉最負盛名的是紅燒豬耳和蒜蒸鯰魚兩道菜。豬耳在其它店裡只適用於做涼盤,切成一道道的絲,佐以各種調料,而蒼泉的掌勺師傅卻別出心裁地把豬耳囫圇個地紅燒,裡面放上枸杞和青豆做為配料,出鍋後那豬耳顫顫欲動,紅潤得流油。枸杞和青豆紅綠分明地散布著,濃香氣擾得人饞涎欲滴。與這道菜相配的,便是一把精緻的明晃晃的鋼刀,用它來切割豬耳。明明是中餐,卻又有西餐的吃法,實在風雅得很。而蒜蒸鯰魚則不用任何調料,只把蒜瓣輕輕拍鬆動了塞進鯰魚的肚腹,將鹽撒均勻了放在籠屜上蒸它個半小時左右,魚肉泛白了,將它拿出淋上少許香油,再撒上一把香菜末,這鯰魚的味道就清淡得如同在池塘邊吃剛撈上來的藕。羽田每回來蒼泉,必定要點兩道菜中的一個。然後再配上一碟小菜。蒼泉的小菜也不同凡響,花生是用豆漿鹵出來的,海帶絲拌的是芝麻醬。辣白菜中有少許黃豆,細粉絲拌的是蝦皮。一道主菜、一碟配萊,外加一壺燒酒,是羽田周末在蒼泉的主要內容。羽田喝酒是慢慢地呷,時不時抬眼看看窗外。行人經灰色窗紗和暮色的雙重映襯,個個顯得灰突突的。

蒼泉有幾名老主顧也喜歡周末來,一個是大安錶店的師傅,另幾位則是阿寥沙一家人。阿寥沙一家人來的時候,往往還帶來一位少女,她看上去十四五歲的樣子,愛笑,說話聲音清脆,春季時總是穿著條洋紅色毛線連衣裙,給人一種無憂無慮的感覺。羽田聽阿寥沙一家人喚她為謝子蘭。謝子蘭進了餐館總是東張西望著,總像是第一次來的樣子。而且她總是搶先第一個落座,彷彿那位置不馬上坐上去就會落空,十分頑皮。與她坐在一起的柳笆則文靜得多,她喜歡穿亞麻色的絨線長裙,曲曲彎彎的金色劉海恰如西邊天上的落霞一般燦爛。阿寥沙與蒼泉的女主人看上去很熟,每回女主人都要讓夥計贈送一道水果拼盤端上來。謝子蘭每每吃這最後一道菜時都要大驚小怪叫著,勺子把瓷盤頻頻磕出響聲,而且發出響亮的品嘗聲,就像青蛙在暮色的池塘畔叫。羽田一聽到這聲音就忍不住要望上謝子蘭一眼,若是謝子蘭也恰好望著他,就會給他扮個鬼臉,靦腆的羽田就連忙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縱有千萬條人影憧懂經過,羽田也一個都不會看到,這時他的意識里一片空白。獨酌的大安錶店的師傅總是比羽田要早些離座,雖然他沒有正式和羽田攀談過一次,但他走時總像對老朋友一樣跟羽田打聲招呼:「你慢喝哇,我錶店里還有活兒。」羽田就起身點一下頭,目送步履蹣跚的老師傅走出店外。謝子蘭不唯跟羽田扮鬼臉,有時也和修表師傅逗趣。有一歡她走到修表師傅的餐桌前,擎著筷子要吃人家的爆炒腰花。修表師傅說:「這東西你吃不上口,裡面放辣子了。」謝子蘭不信邪地非要嘗一口,夾起塊腰花填進嘴裡,結果被辣得沒等咀嚼就吐了出來。羽田覺得這女孩子雖然有些張揚,但看上去內心純潔。有一次她離開餐館時出其不意地走到羽田身後,說:「你可真趁錢,老能來館子吃飯。什麼時候你請我出去吃一頓呢?」柳笆過來拉她,嗔怪道:「不許胡鬧。」謝子蘭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什麼,他請我吃飯,我也不是白吃,我會唱首歌做為答謝。」說完。還揚起脖子煞有介事地哼唱了幾聲,臊得羽田耳根發熱,支支吾吾無言以對。謝子蘭快意地奚落道:「你的臉皮可真薄,開個玩笑都不會。我們班的耿勇和杜薇,上街還摟著肩膀呢。」

有時謝子蘭不來,羽田還有些挂念。想她可能學習緊張,再不就是生病了。偶爾晚上失眠的時候,他還推測謝子蘭完全亮開喉嚨之後會唱了什麼歌,她會唱《荒城之月》么?阿寥沙一家人來吃飯,基本不談什麼話題,只是極享受地吃喝。通過蒼泉的女主人,羽田了解到他們經營著一個比較有規模的糧油購銷公司,那位雍容華貴的蘇聯老太太精通音樂,彈得—手漂亮的鋼琴。羽田幾次想和他們說說話,可是最終沒有鼓起勇氣。有時出了蒼泉,他走在燈火闌珊的大街上,還有意地往幾條幽深的巷子深處走去,希望能看到謝子蘭的影子。

羽田當時在赫哲族小漁村暴露身份後,車夫李記和女主人瑪尼就趁一個月黑之夜把他裝進一隻魚簍扔進江里。羽田記得李記在最後一瞬對他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鬼子兵,你還裝孫子,你們這幫禍害精!我讓你到江里去餵魚蝦。你死後可要學好,你要是想回老家,就順著江往下漂,能不能漂回你的日本國,就看你的本事了。」瑪尼倒是什麼也沒說,她只是直直地站在江畔,就像一截黑椴木立在那裡。最後李記欲把他扔進江里的時候,瑪尼搶先一步行動,一把將魚簍推進江里。那是一隻特大的魚簍,足有一米長,用紅柳編成。魚簍的口又細又窄,伸出胳膊都困難。為了把羽田能順利囚在裡面,李記對它特意進行了改造,將魚簍中央摳出了個圓洞,做了個精巧的籠門。李記把羽田五花大綁著,後來發現很難把他裝進魚簍,又為他卸下腳下的繩子,然後費盡周折把他弄進去,將籠門用鐵絲擰上。羽田被塞進魚簍時折騰得渾身關節咔咔直響,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此了結了。能死在一條美麗乾淨的江里,羽田也知足了。他最後為一個人所做的祈禱,就是那位贈送她腰帶的日本少女。他希望她幸福、快樂,活到白頭。羽田落人水中後本能地掙扎,他反綁的手恰好觸著籠門,只是輕輕一碰。那籠門竟自動開了,羽田順勢縮緊身子,使腦袋探出籠門。羽田自幼就喜歡在海里游泳,而且能潛入水中很久不出來。他一邊帶著個球形魚簍在水面上漂浮,一邊深呼吸使整個身子漸漸從魚簍中抽出來。由於雙手反綁著,羽田只能劇烈掙扎,皮肉被繃緊的繩子勒得鑽心的疼。羽田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了。江水很涼,但波浪不大,相對平穩,羽田一歡次地朝岸邊靠近,並且奮力掙脫繩索。繩子好像纏人的毒蛇,很難把它掙斷,然而他的努力沒有白費,被掙得鬆動的繩索使他得以抽出一隻手來,這下他全身自由了,他舒展自如地游向岸邊。在江水中有一種要把心底所有的淚水都撒在裡面的慾望。羽田戰戰兢兢地上了岸,這時他離赫哲族人居住的漁村已經很遙遠了。他潛人附近的一個小村子,在一戶人家的豬圈旁用乾草烘暖身體,待身上的衣服半干後,趁著天色未亮悄俏離開了村子。有幾隻野狗吠叫著,但並沒有一戶掌燈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人們對亂世之中的任何動靜都習以為常了。羽田沒有對任何人講起自己的這段經歷。對於一個軍人來講,這經歷是不光彩的。而對於一個人來講,這經歷卻又是幸運的。羽田仇恨李記,曾發誓有朝一日要讓他的腦袋落地成泥。而對瑪尼,他卻無論如何恨不起來。有時他還想起她所穿的用魚皮縫成的衣裳,想起衣裳所綴的那些閃閃發光的銅鈴,似乎聽到了風吹它們所發出的悅耳的響聲。他甚至相信是瑪尼在推魚簍入江的時候悄悄把籠門上的鐵絲給解開了,不然她為什麼搶在李記之前行動呢?籠門的鐵絲怎麼會自動鬆開呢?羽田心目中的這個赫哲族女人更加可愛了,他甚至想用一塊木頭雕刻出她高顴骨、厚嘴唇、鼻孔上翻的形象,把它當成他的另一件吉祥物隨身攜帶。瑪尼不知不覺中就成了故鄉的一種歌謠,只要重溫起來,就帶給人一種親切的懷想和傷感的喟嘆。暮春晚景中的哈爾濱有些清麗、有些燦爛、又有些侈摩。清麗的是松花江畔的景緻,風是淡的,行人的腳步是輕的,江上的波紋也是柔曼的。燦爛的是各處酒店前的燈火,它們把房屋和馬路照得白晝一般,每盞燈都明亮得給人一種要爆炸的感覺,你若從這祥的酒店門前經過,會生出這樣的疑問:人世間要太陽有什麼用呢?侈靡之處在道外,那些不規則的小巷子橫七豎八地扭結在一起,像是堆亂腸子,燈火極其黯淡。在一些幽僻巷子行走的男人多數是尋歡作樂的,桃花巷的各種妓院生意興隆,賭場和煙館也打開店門,拉開了夜生話的帷幕。王小二就在一家叫做醉雲的煙館做事,這家煙館是個三層小樓,外面漆著鵝蛋青色的塗料,遠遠一望恰如一團青煙閑卧在那裡。一樓有幾間房是煙館主人和僕役的住址,其餘均為吸煙泡的場所。來一樓的,多為生話中的下等人,穿著破爛,嘴裡嘔出粗茶淡飯的氣昧。他們無錢多吸,有的呆上個半小時就得戀戀不捨地離去。二樓為一些中層人士吸煙的場所,有華麗的布幔隔開空間,而且有躺的地方。他們可以隨時叫茶,煙具也較為講究,多為黃銅的。三樓是那些社會名流、達宮顯責躋身的場所,各有獨立的房間,不僅陳設講究,煙具也一律是紅木鍍金的。每一鋪小炕上都放著茶具,茶大多從江浙一帶運來,很嫩很鮮。每間房又都有一個丫鬟伺候著。或扇扇子,或捶背、捏腳、倒茶。丫鬟大多為窮苦人家的孩子。沒有超過二十歲的,身材和姿色都好。她們若有一副好嗓子可唱上幾段戲,就更加受癮君子的青睞。若是客人打起了丫鬟的主意,主人多半是不答應的,他們會去妓院叫妓女過來。然而有時也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只要人家兩廂情願,就隨他們折騰去,只要流到主人手上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便是。每到夜深時分,醉雲灑館就滿是吐煙泡的人,這些人吸時陶醉沉迷,而離開煙館時個個腿腳發軟,面色憔悴。

王小二殘了右手後先是在鄉下小鎮過了一個冬天。經當地一位農民的介紹,他認識了活躍在饒河一帶的抗聯隊伍中的一名戰士。王小二提出要一同打鬼子去。這人很善意地提醒他,他是個殘疾人,既不能使用武器,又無法做些鞍前馬後的後勤工作。王小二覺得報國無門,就想先宰了劉麻子再說。他到處走訪,打聽劉麻子的行蹤。有一天終於得知他率馬隊要經過東村,運送一批絲綢。王小二那時還不會用左手,因而無法準確用武器襲擊他,就想了個主意,準備設置一道路障給馬下絆,使劉麻子的坐騎受驚,把他從馬上顛下來摔死。至於最終能否使他摔死,王小二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王小二設置的路障是用繩索聯接著的木樁。木樁分別置於繩索的兩端,然後打進泥土裡一部分,暴露的樹樁用樹枝遮住。王小二將繩子鬆鬆地橫埋在路面上,然後躲在樹叢一側像木偶藝人一樣手中提著一個端頭的繩子。這段繩子通過的木樁中央打了個洞,所以它能自如地鬆動和抽緊。當它抽緊時,橫埋在地上的繩子就會勃然而彈起,離地幾十公分,這樣飛速疾奔的馬如果不被絆得人仰馬翻,至少也會因受驚而狂奔不止。王小二選擇了一處平坦而稍有些下緩的路面,這段主人多半是縱馬快行。劉麻子一行經過這裡恰恰是黃昏時分,他們要趕到下一個村落歇腳吃飯,因而馬隊前行的速度之快可想而知。王小二未見馬隊,先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眨眼間,一股濁黃的煙塵旋風般颳起,跑著的馬隊像順流而下的木排一樣呼嘯而至。真是老天有眼,王小二最擔心劉麻子居於中央而難以掌握好時機下手,他萬萬沒有料到劉麻子竟然落在最後!這樣待馬隊基本通過路障,只剩下劉麻子的馬時,王小二眼疾手快地拉緊了繩索,馬像個球似的劇烈抖動了一下,然後長嘶一聲把劉麻子甩向十幾米外的樹叢,王小二樂得一蹦老高,趁馬隊一片混亂之際飛快逃離現場。當夜村子裡就風傳,說是劉麻子遭到了埋伏,從馬上摔下來,休克了十幾分鐘,如今雖然蘇醒可口齒不清,渾身摔碎了七、八塊骨頭。就是活下來也是個癱子了。王小二興奮得踅進一家酒館,一直把月亮喝得西下,酒館的老闆娘一次次嚷著打烊,呵欠連天地聲稱只要王小二離開酒館,就可免了他的酒錢,王小二也不為所動,一直喝到東方泛白,老闆娘都趴在桌子上睡出了一攤涎水,王小二這才里倒歪斜地離去。他把所剩無幾的錢都留在了酒桌上,再也不會來那裡了。出了酒館的王小二覺得小鎮初春的清晨可愛得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臉,他伸出那隻好手什麼都想碰一碰。涼津津的石灰牆被他摸出了暖意,粗糙的門畔的柱子也不使他覺得扎手,甚至連垃圾場也變得光彩勃發,似乎他隨手撿起的東西都會價值連城。王小二樂呵呵地對著每一位過往行人發出邀請:「讓我抱你一下吧。」大多數人對他不理不睬,一走了之;但也有愛面子的婦女罵他一句:「流氓!」「瞧你那副孬種相!」王小二也覺失落,依然樂此不疲地與人相邀。最後總算有個拖著鼻涕的痴呆回應了王小二,他一頭鑽進王小二的懷裡連發嗲聲,不想出來,王小二被強烈的溫柔撞擊得趔趔趄趄,幾難招架,惹得路人圍觀恥笑。

王小二回到哈爾濱後不想再到阿寥沙的公司做事了,儘管阿寥沙對他一再挽留。王小二的姐姐見弟弟殘了一隻手,愁得眼睛總是蒙著層眼翳,常把圓的看成扁的,把白的看成粉的。她發動熟人為王小二介紹女朋友,然而這希望就像撤在驚濤之上的網一樣,一無所獲。王小二把阿寥沙補償給他的殘手的錢基本都用在了醉雲煙館。有一回他竟然包了三樓的一間房,叫了個妓女來過夜。那是王小二第一次與女人在一起,他連那女人的相貌都沒記往,因為燈光很黯,那妓女又比他高出許多,他在她身上時頭頂正對著她的脖頸,看她一眼都吃力。只記得她很肥,慾望很強,總嫌王小二毛手毛腳。她像鵝一樣伸長脖子叫著,指教著不諳世事的王小二。事畢王小二找到醉雲煙館的主人鬧事,嫌他花的是上等人的錢,給他叫來的卻是一個鬆鬆垮垮如棉花包的妓女,讓主人退錢給他。主人只得賠不是,王小二便得寸進尺地要求煙館收留他,他雖然缺了一隻手,可頭腦和腳都靈便,給人端茶倒水不成問題。煙館正缺這樣一個單身幫手,想想雇個殘疾人價錢又划得來,何樂而不為昵,於是就讓他在一樓做事。王小二遂在門的—側做迎來送往的事,他的那隻好手鍛練得就像變戲法人的手,快得很,這邊殷勤的問候話語剛落下,那邊他就幫人把圍巾或是帽子摘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王小二的記性好得出奇,只要來過一次煙館的人,他都能過目不忘,而且能在一排衣架上點著名辨認出客人的衣帽,令主人歡心不已。王小二喜歡開些小玩笑,往往又逗得一樓那些社會底層的人開懷不已,醉雲煙館的生意如火如荼,如日中天。王的小二勞作一天後也喜歡抽上兒口然後迷迷糊糊地睡至第二日正午,煙館到了黃昏時分才開張。王小二的姐姐見弟弟整天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就痛心得多次來找他,讓他學好,找個好工作干,將來娶上個賢慧媳婦。王小二就一梗脖子說:「就我這個樣子,能把自己養活得了就不錯了,還養什麼老婆!」王小二最喜歡謝子蘭,她總是無憂無慮的,別人都不敢言及他的右手,怕揭他的瘡疤,謝子蘭卻是無所顧忌地拿他的右臂開玩笑,聲言要把一朵花吊在斷臂下,讓他見到漂亮姑娘就頻頻招手,沒準會有人愛上他呢。王小二也樂得把掙來的錢悄悄給謝子蘭一些,她又饞又喜歡打扮,恨不能滿街的美食都搜羅到肚子里,把最漂亮的服飾都抱回自己家裡。王小二每每把錢給了謝子蘭,下回見她時就會發現—些悄悄的變化,比如書包帶上佩戴了一朵絹花向日葵,腳上新穿了一雙時髦的木跟黑絲絨高跟鞋。王小二常奚落謝子蘭,說她將來若不嫁個有錢人,非要進青樓才能維持她的開銷。謝子蘭就一撇嘴道:「我的好舅舅,你非要讓我像奴才一樣生活才高興是不是?」王小二就無下文了,他其實明白自己就是個奴才。有時是主人的奴才,有時是錢的奴才,有時又是自己的奴才。不過他覺得只要不給日本人當奴才就好。劉麻子當了奴才,最終被王小二的路障給弄得生不如死,只能躺在炕上苟延殘喘。王小二打聽到劉麻子一天吃不上二兩飯,由於吃喝拉撒睡都在炕上,身下長了褥瘡,婆娘當著他的面偷漢子,手下人也把他的家產分得一乾二淨,氣得劉麻子兩眼泛紅,王小二覺得這是報應。每當王小二意氣消沉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劉麻子,他就會有一種榮譽感和勝利感,彷彿這世上的正氣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一種英雄出世的感覺,以致走起路來把腰板拔得直直的。別人覷見他這副樣子。就說:「殘手不殘心,倒精神!」

謝子蘭已經央求過王小二幾次,讓他帶她到蒼泉去吃一頓飯。王小二鄙夷地說:「蒼泉算了什麼,你揀比這有名的館子我帶你去吃,蒼泉我都沒聽說過,你舅舅的錢包即便不那麼鼓,可也不癟得像張煎餅!」謝子蘭就會撒嬌地說:「你要請我去別的館子,我就天天去醉雲煙館吐煙抱!」駭得王小二連連擺手,說:「下個周末就去蒼泉,記住,只去—次!」

羽田終於在一個微雨的周末見到了謝子蘭。他驚喜地站了起來,朝謝子蘭點頭致意。謝子蘭卻彷彿漫不經心地直奔座位而去。使羽田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同一位又矮又瘦的殘手男人而來。這人穿著套不合體的藍布制服,努力做出莊重的樣子,可看上去更像個學徒工。他的眼神流露著玩世不恭的意味,可舉止卻萎萎瑣瑣。謝子蘭點菜的時候,他一直朝蒼泉的女主人張望。女主人慢條斯理的修指甲,她臉面平靜的表情猶如窗外柔曼的細雨。大安錶店的師傅剛好濕著頭髮走進館子,見到謝子蘭和一個其貌不揚而又略顯老氣的男人坐在一處吃飯,以為是她交的男朋友,就十分惋惜地嘆口氣跟謝子蘭嘮家常:「我們家的鄰居吳老媽的閨女,叫多聰明就有多聰明,又漂亮,怎麼著?讓一個小地痞看上了,學都沒上完就成家了,才十六歲就當了娘。怎麼著?那小地痞又看不上她了,又是打,又是罵,真是好女無好夫,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謝子蘭聽後心領神會咯咯笑著指著王小二對老師傅說:「他可是我舅舅哇!」老師傅訕笑了一聲,這才和顏悅色地坐下點菜。羽田也放寬了心吃喝,並且蠻有心情地關心老師傅;「怎麼不打傘?頭髮都濕了。」老師傅說:「小毛毛雨,礙什麼事。多喝一盅酒,頭髮自然就幹了。」

謝子蘭發現舅舅那一餐飯吃得心不在焉。他總是不自主地盯著女主人看。羽田和大安錶店的師傅紛紛離去後,在謝子蘭的一再央求下,王小二這才有些戀戀不捨地離開蒼泉。才出餐館,王小二就頻頻回頭,並且對謝子蘭說:「蒼泉還真不賴!紅燒豬耳很好吃,下次舅舅還請你來!」

5

一隻蒼蠅落在了溥儀心愛的留聲機上,其時他正在如醉如痴地聽《遊園驚夢》,是梅蘭芳與小翠花合演的段子。梅蘭芳的唱腔如蠶吐絲,絲絲縷縷地層層疊疊纏繞著他,就像晚秋的月光一樣哀婉動人。溥儀坐在椅子上眯縫著眼,右腿隨著唱腔轉換而晃來晃去,看上去像是在發夢靨。忽然,他聽到了一種極細微的嗡嗡聲由留聲機處傳來,溥儀一驚,疑心是炸彈的引信發出的聲音,鞋也沒顧上穿就跑出屋子。隨侍聽到響聲慌忙過來詢問,後來查明是一隻蒼蠅在做怪,溥儀才略鬆一口氣。溥儀討厭蒼蠅,認為它們是世上最骯髒和令人噁心的東西。若是有蒼蠅落在了手上,他要用酒精棉反覆消毒幾次才放心。遭到訓斥的隨侍連忙趕跑了蒼蠅,並且用酒精棉仔細把留聲機擦了個遍,即便如此,溥儀的火氣也沒有消。他覺得下一餐飯無論如何是不能吃的了,他的胃口被這隻蒼蠅給禍害了。他就差他的侄子懲罰沒有看住蒼蠅的隨侍,打他的臉,還讓他說「舒服」,讓他爬在地上學狗叫。

溥儀原本以為成為滿洲國皇帝後一切都會大變樣,然而彷彿是事事不隨心愿似的,他覺得自己光復大清的政治抱負就像薄霧一樣虛無縹緲。有變化的是那套他不得不穿的陸軍大禮服,淺藍色的呢絨布料之上鑲有兩條黃帶,兩列紐扣像整齊的麥苗一樣排布著,在襟上的全金色雙龍刺繡看上去更像兩塊收割不均勻的麥場。溥儀的胸前要佩戴蘭花章以及「建國功勞章」等多枚徽章。腰間斜挎著一柄大元帥佩刀,刀鞘上有很多黃金飾物,看上去像是薄暮天空中的流雲。最讓溥儀彆扭的,是那頂高檐軍帽,金光閃閃的帽尖垂下來的那綹獅毛帽纓總給他一種插著雞毛的感覺,彷彿老妓女的臟手帕一樣令他作嘔。溥儀喜歡的,還是在杏花村舉行「登極」典禮時芽的龍袍。那是祖傳滿族古式祭服,是從北京榮惠皇太妃那裡取回的。溥儀喜歡它通身所繡的五彩雲霞和金光燦燦的龍。然而日本人請他出去巡視時絕不允許穿龍袍,只能穿那套死板的陸軍大禮服。儘管如此,溥儀還是熱衷龍袍,即位不久,他便委派侍衛宮和族親存耆到北京去訂製龍袍。在大柵欄祥義號綢緞洋貨店,存耆為溥儀訂購了黃貢緞綉流雲十二章全龍立水袍裁料一件、黃實紗綉流雲十二章全龍立水袍裁料—件、天滴江綢綉流雲四章四正全龍褂裁料一件、天青宴紗綉流雲四章四正全燕褂裁料二件。存耆還為皇后婉容訂做了明黃緞細綉五彩鳳凰牡丹旗袍一件、姣月軟緞細綉五彩風凰牡丹大坎肩一件、姣月軟緞細綉五彩鳳凰牡丹緊身一件。雖然它們大多的時候派不上用場,但溥儀相信終有一天他會每時每刻穿著它們。

生活除了服飾的變化之外,還有偶爾的飲食變化,能讓他覺得日子正在弔兒郎當地向前晃著。年三十的餃子,正月十五的元宵,二月初二的豬頭肉,清明節的紅皮雞蚤,五月初五的粽子以及頭伏餃子二伏面,三伏的烙餅攤雞蛋。接下來還會有中秋的月餅和臘八的粥。這些風俗上的吃法一旦周轉了一圈,飄飛的大雪就會把新京裝扮得銀裝素裹,一年就結束了。過年時依然有滿清的遺老遺少穿著長袍馬褂跪下來給他磕頭請安,只不過稱頌「萬歲」時的聲音不夠宏闊而已。

最近令溥儀很掃興的是七月間父親帶著弟、妹來新京看他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他派出了以宮內府寶熙為首的宮員和由佟濟煦率領的一隊護軍,聲勢浩大地到車站迎接。晚上大擺家宴,由樂隊奏樂,人們盛裝華服,依次坐下,吊燈垂下的光將杯中的酒映得泛出奶色的光暈。大家吃著西餐,刀叉起落,笑語喧天,其樂融融。待到喝香檳的時候,溥傑帶頭舉杯對著溥儀高呼:「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家族的人馬上跟著起立,山呼萬歲,溥儀只覺得渾身舒展得似一朵祥雲,他陶醉得忘乎所以。然而第二天便有壞消息傳來,寶熙告訴溥儀,說關東軍司令部派了人來,以大使館名義提抗議,說用已配備了武裝的護軍去車站,違反了前東北當局與日本簽訂的協議,亦即鐵路兩側的範圍內是「滿鐵」的附屬地,除日軍外任何武裝不準進人。雖然溥儀心懷不滿,但想畢竟風光夠了,隨日本人抗議去吧。只是內心有一種無以名狀的痛楚感,覺得自己的護軍勢單力薄,手無縛雞之力,與強大的關東軍相比起來,簡直是螞蟻與猛虎的差別。溥儀一旦心煩意亂了,就會去聽留聲機,若是還不能氣定神凝,便去佛堂打坐,口念阿彌陀佛。若是有誰這個時候騷擾他,溥儀就會大發雷霆,恨不能一手把帝宮的瓦片都搜羅到一處,將這人給活埋了。這種時候最倒楣的是廚役們,本來溥儀在吃上是很講究的,這種時候就愈發挑剔得難以侍候。慣常的大米飯端上來了,可他卻想吃高粱米;高粱米傳上來了,他又嫌糙,欲吃小米,給他炒菜一律用花生油,可他偏偏說豆腐里用的不是花生油,要扣廚役半個月的工錢。嚇得宮內服侍他的一干人提心弔膽、面如土色。中膳不對他的脾性了,就改洋膳,而洋膳往往是新娘子袖口上的繁雜流蘇,中看不中吃,溥儀便罵廚役將洋膳做串了味,又要罰工錢。廚役們噤若寒蟬,恨不能將自己的胃換給皇上,讓他什麼都消受得起。

孫小龍是新近來到帝宮的孩子,他只有十三歲。溥儀偶爾見他一面,覺得這孩子生得機靈,不招人煩,又愛微微笑著,於是就讓他到茶房工作。茶房不單單是供應茶水,而且還要製做各式各樣的乾鮮果品及果汁飲料,諸如豌豆黃、甄兒糕、糖葫蘆、江米藕以及酸梅湯等等。他們製作的果品雖然市場上也買得到,但比其要潔凈、細緻得多。比如糖葫蘆,市場上賣的都是用一根竹籤串著五六個山楂。而且未掏核,而茶房製作的,一根竹籤只串一個山楂,去核粘糖。孫小龍曾對這樣的糖葫蘆饞涎欲滴。可他只能幹巴巴地瞅著。每天晚睡前,孫小龍都要把一食盒新鮮果品送到溥儀的寢宮,每逢這時他就要把鼻涕清理乾淨,以備俯身聞果品的甜香氣。每聞一下,他的渾身都要打個激靈,心想自己怎麼沒福氣做皇帝呢?每回他送食盒歸來,走在夜色沉沉的帝宮裡,樹影在地上鬼似的飄移,孫小龍都有一種委屈感,心想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要這樣看著想要的東西而得不到,就特別想哇哇哭一場。茶房的老師傅看著孫小龍單薄,就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著給他半塊點心。孫小龍什麼也不說,飛快把它吃掉,想著將來若是發達了,一定把老師傅當成自家老爺子一樣侍奉。孫小龍最喜歡老師傅給皇上做五汁,也就是蘋果汁、鴨梨汁外加荸薺、甘蔗、藕等汁液調和而成的,是溥儀夏季最喜歡喝的飲料。每逢給鴨梨和蘋果去核的時候,老師傅都要把果核偷著給孫小龍,雖然果核很硬,殘存的果內也酸,孫小龍還是吃得津津有味。老師傅若是有心情時,還會給孫小龍講皇上在北京故宮的故事,講過去朝代的君臣之間為爭權奪利而殘殺的故事,當然也講鬼怪故事。孫小龍是個孤兒,最聽不得鬼怪故事中善良的鬼回報人間的事情,這樣的鬼在故事中不是青面獠牙、白衣素縞的形象,而是行俠仗義的男人或者善良敦厚的女人。他們能使窮苦人家的糧囤一夜之間囤滿五穀,能使一個破衣爛衫的兒童即刻有吃有穿。當然,也能讓一個黑心肝的富人一夜之間遭到犬火的洗劫,即刻成為窮光蛋。孫小龍每每聽這樣的故事時,就覺得自己身世可憐,沒有一個鬼來把他解救出去。孤兒院的生活他不喜歡,在宮裡的生活他也同樣不喜歡,他不知道自己喜歡的生活都去了哪裡,好生活是否也像燕子一樣,專揀富貴人家的屋檐做巢?孫小龍每每見到皇上時都要雙腿發緊,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生怕自己端上的果盒歪斜了。他還特別擔心自己見到皇上放屁,他平素放屁放得甚,尤其是夜晚就管不住它。人都說皇上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孫小龍又怕他送果盒的路上偷聞果香會被皇上明察秋毫地知道,那樣他就會有一頓皮肉之苦。呈上果盤之前,孫小龍往往能看見昏暗燈影下的皇上坐在椅子上發獃,他看上去就像稻草人一樣表情僵硬。他所戴的那副眼鏡總給人滑稽之感,孫小龍覺得皇上的鼻樑那兒就像趴著只大青蛙。他聽老師傅說皇上光眼鏡就配了好幾十副,平素戴黑框的,偶爾也戴金絲邊框的。他還聽說他有一個大書庫和一個大葯櫃,孫小龍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看得了這麼多書,用得了那麼多葯。

後來他想明白了,皇上就是擁有很多東西的人,用不著的讓它閑著也得有。就像這宮裡有幾十號人都得服侍他一樣。孫小龍便跟老師傅說,像皇上這樣的人活一輩子不合適,他得活兩三輩子才划得來。嚇得老師傅把一口痰吐在衣襟上,警告孫小龍不得跟人胡說。皇上可是真龍天子,能幹秋萬代的。所以孫小龍再見皇上時,總想從中看出龍的影子,然而皇上總是衣著整潔、不苟言笑地坐著,一點張牙舞爪的樣子也沒有。孫小龍便想也許皇上晚上睡著了才會變成一條大龍。

溥儀覺得自己既然是,滿洲國的皇帝了,就應該隨時隨地出去「巡幸」。然而外出都是由日本人做統一安排,去什麼地方,說什麼話,甚至途中經過哪裡,市鎮或者鄉村,都是由日本人來運籌的,這不免使他有些敗興。然而一旦巡幸的日子定了,他也就不計較以什麼方式出行了,就像小孩子盼過年似的感到興奮。若是去稍遠的地方,他會差人準備出去這幾天的衣食和藥品,感覺倒像是出去避難。宮裡的人在高牆裡呆得膩歪了,都想跟著出去逛逛風景,所以溥儀一旦要出去「巡幸」了,不少隨侍都跟著高興。隨侍也提前預備好過年時才穿的緞子衣裳,想跟著主子出去風光風光。有天孫小龍聽說皇上要出去巡幸,大約要出去一星期左右,就央求老師傅跟管事的太監說說,讓他也隨著去。老師傅說:「現在天氣快涼了,皇上不會在外面多呆的,他不能帶茶房的人出去。」孫小龍就急得提前做感情的透支,說自己將來若是有家了,第一件事就是接老師傅到家裡享福,不讓他做飯和下地幹活,只讓他抽煙、喝茶、逗小鳥、遛大街。老師傅笑了,說:「我要有那晚景,現在就是累折腰也值!」老師傅去找太監說了。結果是不同意,原因是皇上出去所用的茶點,都由巡幸地的人準備,不另做安排,就是御膳房的廚子,此次也要呆在宮裡。大失所望的孫小龍就想親自跟皇上說說,也許能感動龍顏的。

有一日晚上,孫小龍劉寢宮去給皇上送咖啡和點心,路上他就想好了計策,既然皇上愛潔到極點,又膽小和疑心,就裝做無意說自己的舅舅曾喝了一杯漚了的茶而險些喪命,皇上必然會對出行的飲食而格外重視了。那時他就趁機說願意隨皇上出去,隨時準備好新鮮的茶點。溥儀睡得很晚,他晚上喜歡看書、寫字、聽留聲機和念佛。孫小龍呈上點心的時候溥儀正扶著眼鏡垂立著看一塊印章,他的褲線筆直得像刀鋒。溥儀聽見響動微微轉身看了眼孫小龍,孫小龍便張開嘴笑了笑。他想努力笑得好看些,可他平素很少笑,笑也是裝,只覺得腮幫子上的肉直哆嗦。溥儀散漫地看了眼茶點盒,放下印章,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然而終又忍住了,他坐在椅子里。孫小龍沒有退下,他仍然強撐著笑容,溥儀再次望他時兩個嘴角向下撇著,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孫小龍:「怎麼還不退下?」一旦皇上真和自己說話了,孫小龍反而把準備好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他的臉憋得漲紅,腿有些抖,最後是吞吞吐吐說了句詞不達意的話:「萬歲爺的褲線真直,蒼蠅要是飛到上面肯定會被弄折了膀兒。」溥儀俯身看了眼自己的褲線,小聲嘟囔一句:「你看見蒼蠅了?」孫小龍忙擺手說:「我只是打個比方,萬歲爺的屋子怎麼會有蒼蠅呢!」溥儀頓了一下頭,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說;「倒膽大!」孫小龍手心已經出汗了,他不知道皇上說的「倒膽大」是指他還是蒼蠅,想想不跟著出去巡幸也死不了,要是自己再這樣莽撞下去,也許會有禍事臨頭,於是轉身要走。這時皇上倒是把他叫住了。他問:「你笑什麼?」孫小龍說:「我看見萬歲爺高興,我就笑。」溥儀笑了,說了句:「倒聰明!」孫小龍想皇上誇的不是蒼蠅,肯定就是他了。於是就膽大包天地說:「萬歲爺,我能給你講講我舅舅的故事嗎?」溥儀覺得蹊蹺,就問:「你舅舅是做什麼的?」孫小龍在皇上手勢的示意下壯著膽往前走了幾步,說:「我舅舅是個商人,他整天在外面跑。他愛抽煙,還愛賭錢,我舅媽跟他過了不到三年就散夥了。他嫌我舅舅不是個好人。其實我舅舅心眼好,賺到了錢就愛給那些窮人花。我要說的是,我舅舅心眼好,可是命不好,他做買賣整天在外面跑。逮著什麼吃什麼,逮著什麼喝什麼。有一回他到錦州去弄蘋果,貨也搞到手了,我舅舅很渴,也就是現在這樣的季節吧,天很熱,他就在街上買了一碗茶喝,誰知道外面的茶不幹凈,隔了不知幾夜了,一下子就把我舅舅繪喝趴下了。」溥儀抬頭看了眼孫小龍,饒有興緻地問:「他喝壞了肚子?」孫小龍的舅舅還健在,只不過人蹤飄蕩而已,有人說他在重慶,還有說在雲南,總之他已離開了本地,孫小龍就權當他死了,於是就變本加厲地說:」我舅舅壞了肚子,就起不來炕了,吃了好幾種葯也不見好,後來就死了。」孫小龍把「死」字說得斬釘截鐵,聽得溥儀臉色煞白,他說:「一碗茶就送了命,你舅舅是個短命鬼!」孫小龍連忙說:「萬歲爺要是出門,可千萬不能喝外面的東西,不是自己帶的東西不能用!」溥儀便大驚小怪地說:「誰說我要喝外面的東西了?「孫小龍說:「我估摸著萬歲爺要出門了。萬歲爺出門要是帶上我,我就時時刻刻弄新鮮的茶侍候萬歲爺!」溥儀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擺擺手對孫小龍說:「皇上的事還要你操心嗎,你好好做你的事就是了。你要是敢偷懶,我就讓人打爛你的嘴!」孫小龍就彷彿真挨了一頓嘴巴似的,覺得兩腮火燒火燎地難受。他急速轉身,幾乎是一溜小跑地離開了皇上的寢宮。回去對老師傅學了剛才的事,老師傅罵:『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小鬼,敢和皇上說那些話。皇上要是知道你編舅舅死了的事來嚇唬他,明兒七月十五鬼節時爺爺我就得給你放河燈了!」孫小龍也覺得倘真如此,得不償失,於是就在擔驚受怕中過日子,再派他給皇上送茶時,他連頭也不抬,送完飛快地走掉,好像皇上感染了傷寒或鼠疫,要避他遠遠的。有一天他和老師傅在茶房給梨子去皮時老師傅悄悄告訴他,說皇上不出去巡幸了,日本人又把日期推遲了,也許要在秋後才行。皇上這幾日氣不順,老師傅囑咐孫小龍端茶時要手腳麻利,不要多嘴多舌,免得犯上而遭來皮肉之苦。孫小龍連連點頭,聲言再也不胡說八道了。

孫小龍白幼喪父,母親把他屎一把尿一把地侍候大,誰曾想母親有一天到街!買米。卻被車給掛倒了,當時看著傷並不很重,額頭有道兩寸長的口子,不過是高燒說胡話而已。到了出事的第五天,她彷彿是退了燒,神志也清醒許多,張著手要水喝。一碗水剛喝下去,人臉上的血色就倏忽褪盡了,脖子驟然一歪就咽了氣。孫小龍只得進了孤兒院。後來宮裡的勤務班要招一些孩子來,孫小龍因為模樣生得好就被選中了。孫小龍以為皇上要比普通人高上兩倍,手臂長得能夠到樹梢上的鳥窩。走路能把大地震得嗡嗡直叫,吐一口痰到水中也要濺起一朵巨大的漩渦。誰曾想皇上長得這麼單薄,彷彿連只螞蟻也踩不死,說話也不宏亮,掩映在眼鏡片的那雙眼睛也沒有神采。孫小龍覺得皇上甚至沒有舅舅生得好,只不過比常人多了幾分威嚴而已。

一個浙瀝的雨夜。孫小龍剛把茶點送到寢宮,皇上就把他叫住了,皇上況:「上次是你說我要到外面去,不讓我喝外面的茶,嗯?」孫小龍嚇得差點尿了褲子,他唯唯諾諾地點點頭,一個勁地想溜。皇上說:「你聽誰說皇上要出去的,嗯?」孫小龍哆哆嗦嗦地帶著哭腔說:「我什麼也沒聽說,我是自己猜的。我想著天氣好,萬歲爺好長時間沒出去了,可能就會出去了。我想跟著萬歲爺出去,別的沒瞎想。」溥儀用手指輕輕叩了一下茶色圓桌,忽而從椅子上霍地站起指著孫小龍說:「你這個害人精!你咒我出去喝茶喝壞了,咒我出不了宮!」他聲嘶力蠍地叫道:「來人啦,把這小東西給我拉出去,打死他!」隨侍連忙奉命來抓孫小龍,連踢帶打把他弄出寢宮。溥儀聽見孫小龍的哭叫聲並不很凄厲,便衝出門外對懲罰孫小龍的隨侍說:「我叫你往狠里打,你省什麼力氣?你再這樣打,我就讓人也打爛你的嘴!」隨侍還想留著自己的嘴吃喝和說情話,所以再打孫小龍時就一往無前了。孫小龍爹一聲媽一聲地叫得凄慘,溥儀這才覺得心中暢快了,他回到屋裡悠閑地喝了杯咖啡,吃了半塊棗泥餡的點心,讀了幾頁閑書,做了兩句乾巴巴的詩。然後洗腳睡去。

緝熙樓前的樹葉隱隱泛黃了。掃庭院的老人每每看見了一片或者兩片落葉,就會嘆息著俯身把葉片揀到簸箕里。一片落葉他就嘆一聲,而兩片則雙兩聲,若是有個七八片落葉,他就把自己嘆息得有些喘不上來氣,愈發地老眼昏花。

老人每天清晨打掃庭院總要用上兩個小時。他從書畫庫開始,經過游泳池、同德殿、東花園而至緝熙接,一掃帚一掃帚地掃下去,讓地上連根草刺也沒有,掃得地跟中秋節的月亮一樣光潔。有時清晨有雨,他就穿著雨衣掃,掃得地上的雨水刷刷響。通常情況下,他是把太陽掃得升了起來,宮牆上的琉璃瓦被陽光照得輝煌奪目。老人喜歡看琉璃瓦,它的釉光和色彩總給人一種極其富麗的感覺,老人從北平開始就在宮中做事,一直跟著皇上逃難到天津,來到新京後他不習慣這裡的天氣,幾次要出宮告老還鄉,都被管事的人勸了下來。老人其實也捨不得離開皇上,覺得他還像個孩子,要多一些像他選樣的老隨侍服侍才妥貼。不過皇上前幾月處罰茶房的孫小龍叫他看不下眼,郭孩子單薄,又沒什麼錯,生生地給打得半死啦。

老人掃到緝熙樓前的時候停下來朝窗里張望了一下,皇上還沒起來昵。他想著皇上要是起來了,他就壯壯膽給他提個醒,叫他對宮裡的孩子手下留情,萬一出了人命,下一世可要當牛做馬地償還罪過了。老人又發現了兩片落葉,他接連嘆息兩聲俯身把它們揀起,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皇上寢宮的窗戶,這時他隱約看見窗紗背後有團黑影在移動,他想一定是皇上起來,老人就站在那裡招了招手,那團黑影仍然沒有離開窗前,看來皇上並不為所動。老人這才覺得自己老糊塗了,皇上怎麼能因為他招個手就出來呢?皇上像小孩子,可皇上是皇上啊。老人有些懊惱地提著掃帚和簸箕離緝熙樓而去,經由西花園快剄植秀軒的時候,老人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等等——」他回頭一望,雙腿自然而然屈在一起,跪在地上,連連叫著:「皇上,奴才給皇上請安!」溥儀叫道:「起來吧,剛才是你向我招手吧?」老人連忙又叩了一個頭說:「正是奴才。奴才想跟皇上說句話。」溥儀說:」講吧。」老人說:「茶房的那個孩子,你差人把他打了之後,他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天天只是哭。他個小奴才,一身的賤骨頭,揍也是該揍,可揍得也太狠了。要是沒了命,傳出去恐怕對皇上不好。」溥儀「哼」了一聲說:「難怪這幾天換了進茶的人了。」說完。轉身疾步朝回走。老人忙又跪下叩頭給皇上送行。隨侍看了眼老人,小聲罵道:「掃好你的院子得了,多管閑事!」老人也有些後悔,尤其聽到皇上那一聲「哼」,就像聽到了茶房那孩子的斷氣聲一樣感到難過。心想好忙沒幫上,也許會令那孩子雪上加霜地處境艱難。老人步履蹣跚地到宮門口去倒那些落葉,待他慢吞吞地回房休息時,茶房的老師傅神色愉悅地告訴他,皇上特意派御醫來給孫小龍診病,讓廚子單給孫小龍做一份飯。看來皇上是後悔打了他啦。老人只覺眼睛一濕,不由哽咽道:」皇上就是個好心人,有德有量,唉,我就是死了,下輩子也要再托生成個奴才,孝敬皇上!」茶房的老師傅沒有附和他,即使對皇上感恩戴德,他下世也不想再當奴才,那滋味實在不好受。

然而皇上的好心並沒有換來孫小龍生命的復甦,一周後,一個落寞的黃昏,這孩子睜著一雙恐懼的大眼睛離開了人世。溥儀聞訊後大為恐慌,只覺得四周鬼氣森森,他一連幾天吃素,並且坐在佛堂敲著木魚念經為這個孩子超度亡靈。木魚聲給人一種清冽動人的感覺,彷彿炎夏時節孫小龍端給皇上的一杯茶。

6

四平街頭的狂風使所有的店鋪都關上了門窗。剃頭師傅背著個藍布包袱吃力地沿街行走,尋找尋安客棧。由於風中夾雜著細沙,他幾次迷了眼睛,愈發難以辨認昏黃光線中那些牌匾的字跡。只記得組織派他出來接頭時強調的那點,四平有二十幾家客棧,若問當地人尋安客棧在哪裡,他們很可能指的是君安客棧的位置。所以要看清客棧的招牌。為此,剃頭師傅還特意把「君」與「尋」對比了好長時間,力圖把二者分開。結果是越區別越混淆,最後徹底是「君」「尋」不分了。不過也沒關係,剃頭師傅記住了尋安客棧的左側是家鞋鋪。右側是拉麵館,對面則是一家調料店。結果午後一進四平他就被漫天席捲的狂風牽製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晚秋的涼意和肅殺之氣就尤為明顯起來,滿街看不到一片綠葉,見不到一朵鮮花,有的只是不絕如縷的狂風和黃沙。剃頭師傅接連走了六七條街巷也沒有找到尋安客棧,街上的行人又都縮著脖子瑟瑟縮縮走路,沒等他張口把話問完,那人巳經若無其事地走出幾步遠了。眼看天色漸晚,剃頭師傅只得叫了一輛人力車,在風中又轉了半個小時後,車夫把他送到一家客棧門前,然後搓著凍得快麻木的雙手說:「這就是尋安客棧了。」剃頭師傅付了車錢,並沒有叫車離開,他說要查明是否是自己要找的客棧,若不是,還要用他的車繼續尋找。剃頭師傅先看客棧左面的店鋪,果然是家鞋鋪,右側也確是家拉麵館,隱約見窗里的老師傅—抖—抖地抻著面。只是客棧對面看上去不像調料店,車夫見剃頭師傅盯著對面很疑惑地望著,就說那裡原本是家調料店,上個月店主死了,家裡人便把它變賣了。如今新店主開了家煎餅鋪,生意很不好,開兩天關三天的,恐怕挺不了多久又要改頭換面的。剃頭師傅這才放寬心走進客棧。並回頭對車夫說;「都下過霜了。眼瞅著就是冬天了。拉車該戴手套了。」車夫很感謝地說:「謝謝了。像我們這樣拉車的人,吃了這頓不知下頓能不能接上溜兒,凍點比餓著強!」剃頭師傅便從懷中又掏出幾個小錢給車夫,說:「買副手套去吧。」車夫接了錢很熱情地問:「頭回來四平吧?是做生意的,這幾天要是用車,我就提前來這裡等著。」剃頭師傅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只在這住一夜,明兒一大早就到奉天去。」

剃頭師傅離開新京後,就參加了抗日游擊隊,轉戰在遼河一帶。他也無牽無掛,女兒已遠嫁他鄉,女婿是小業主,待女兒很好。剃頭師傅的老婆去世之後,哥哥就是他惟一的親人了。哥哥被日本人殺害後,剃頭師傅覺得堂堂七尺男兒再這麼渾渾噩噩活下去,對祖宗慚愧。於是扔下新京的理髮店毅然從戎。走前他挖空心思琢磨了那首藏頭詩,求王亭業寫了貼在店門口。由於他對東北地貌的熟識和能扮成各色人等的相貌和氣質,他頻頻為游擊隊進行地下聯絡工作。一年來,他到過奉天、齊齊哈爾、天津、大連,錦州等城市,組織後方為前方的戰士準備糧草,並且探聽日軍裝備情況,武器彈藥的存放地點。他此次來四平,就是為了初冬的一場對日軍守備隊的襲擊,他們急需槍支彈藥的補充,而駐四平的日軍有一個大的彈藥庫設在這裡。四平的地下黨組織已經搞清了彈藥庫的確且位置,並且制訂了幾套行動方案,剃頭師傅便是來尋安客棧接頭的。

尋安客棧是個二層小閣樓。一樓是客人存放物品和吃飯喝茶的場所,二樓才是客房。客棧的後面還有馬廄,專供騎馬過路的商人使用,馬廄備有草料。剃頭師傅登記好客房,把行囊中的毛巾和肥皂取出來,到摟下的洗臉池洗臉。天色已晚,風仍然如饑似渴地狂熱地刮著,把玻璃窗拍打得刷刷響,彷彿篩米似的。有兩個人也在洗臉,全都垂著頭,無精打採的樣子,看上去不是落魄的商人就是逃難或者奔喪的人。剃頭師傅洗過臉,就到伙房叫了一碗米飯和一盆白肉燉蘿蔔,吃飽後又叫了一壺茶,然後向伙夫打聽店主在哪裡,有個老朋友托他給店主帶來幾斤黃煙。伙夫說店主一大早出門了,採辦一批蔬菜、糧食和肉食,大概要很晚才會回來。剃頭師傅覺得回房也是枯坐著,躺在床上解乏不如在伙房喝茶更舒服,於是就安然坐在硬木椅子里喝茶。伙夫在灶間邊做菜邊用勺子敲著鍋沿兒發牢騷,一會兒罵戶外的狂風都是婊子養的,不管人家喜不喜歡只管往人的臉上貼乎;一會又罵燈泡上的油垢積得太厚了,散出來的光就像抽大煙人的臉一樣昏暗;一會又罵油菜被蟲子咬得太狠了,說油菜葉被嗑得像張網,讓人看了沒食慾。聽得剃頭師傅直想樂,心想伙夫什麼也看不慣,看來是氣不順。剃頭師傅就搭訕道:「老弟日子過得還好?」伙夫丟下勺子從灶房探出一張油紅的臉說:」窮人的日子什麼叫好?什麼又叫壞?能吃飽了就是好,身體不鬧毛病就是好,家裡不遭災也就是好。」說完,又連忙縮回頭去攪和鍋里的菜,罵道:「這對遊手好閒的主兒,口味倒是高!知道秋天該補了,就頓頓吃蘿蔔燉羊肉,倒會享受!有錢人就是會享受l」說完,很響地吐了一口痰,剃頭師傅不知道他把痰吐在了哪裡,若是他對享用這菜的人懷有怨恨,吐在鍋里也未可知。

伙夫見菜已燉到時候了,就熄了火,過來與剃頭師傅聊天。他說來尋安客棧住的人並不特別有錢,基本都是做本錢不大生意的商人。來四平一般都是過路,吃頓飯、睡一宿、歇歇馬就走人。而最近來了一對模樣挺受看的男女。說是對夫妻,打扮忽而很人時,忽而又土氣十足。看他們穿著入時地出雙入對,客棧的人就覺得他們住在這裡太寒酸了,應該住高級客房、吃高級館子才是。然而過不了一天,他們又穿粗布衣裳了,看上去真是奇怪。就像是拍電影的人似的。他們每日一太早就出門,早飯不在客棧吃,而晚上則一天不落地回來,有兩道菜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是羊肉燉蘿蔔,一個是土豆片炒芹菜。問他們來四平幹什麼,他們說是新結婚的,出門旅行來了。還說四平有朋友和親戚,白天時去走訪他們。當然,也流露了他們做生意的跡象,他們經常向人打聽四平各種紡織品的價格,伙夫猜測他們在上海或者奉天有棉紗生意。伙夫還問剃頭師傅是做什麼的,在客棧住幾天,來四平服不服這裡的永土?剃頭師傅一頓頭說:「我是路過四平的,只停一兩天。要說起我幹什麼,打死你也猜不出。」剃頭師傅說著伸出雙手,讓伙夫看自己的滿掌的老繭,說:「一個修鞋匠!」伙夫倒高興了,他霍地站起來抬起自己的右腳說:「瞧瞧我的鞋,還算是皮的呢,上腳不到半個月就張嘴了,你看著給收拾收拾,我明天白讓你吃個燉菜!」剃頭師傅笑了,說:「手中沒家把什,拿什麼給你修?」伙夫很敗興地落下腳,說:「倒也是,誰出門帶那玩意?出門都是圖精閑的,唉。」

正說話間,伙房的門開了,昏暗的燈影下探過一顆戴札帽的人頭,問:「萊好了么?」伙夫高聲說:「好了好了,快來吃吧,都快燉爛了。」這人說:「我們先去洗洗。颳得這一身的灰,洗完就來。」剃頭師傅見男人後面有團粉紅的東西一閃,想必是那個女人了。接著是一串噼啪亂響的上樓的腳步聲,想必他們去取洗漱用的東西。伙夫小聲對剃頭師傅說:「得,我也嘮不成嗑了,該去侍候人了。那女人這兩天總要酸菜吃,我看沒準是有了,反正在這客棧呆著,晚上大長的夜,那男人不能讓她白白閑著。」剃頭師傅笑了,想著要等這對夫婦過來吃上飯再走,於是就說:「女人有沒有身孕,我一打眼就能看出來,等我看了跟你說。」伙夫樂了,一齜牙說:「要是剛懷上,肚子就看不出來,你還能鑽進她肚子看看有沒有種?」

剃頭師傅記住了尋安客棧的主人叫李繼東,他跟他接頭時就自稱營口來的,有個老朋友叫付安成,托他給李繼東捎幾斤黃煙葉。店主人要是說:「啊,付安成是我在鐵蛉的老鄉,虧他還記得我愛抽黃煙。」然後他甩一下長衫的袖子,這頭便是接上了。若是店主人不這樣回答,也許就出了問題,再趕快找西平一家印刷廠的管事張品茗,他會把情報交給他的。若是張品茗也聯絡不上,就說明四平的地下黨組織出了同題,要趕快離開此地。剃頭師傅從相貌上看既像個暴發戶,又像個安分守己的農民,說他是屠夫或者伙夫都會有人相信,這也便是他這種特殊身份的優勢,無論他到哪裡,都不那麼引人注意。

剃頭怖博喝茶時不由想起了新京那間小小的理髮店。每逢陰曆二月初二的時候,他就會忙得腳打後腦勺,為接踵而至的男人剃龍頭。太多數的人喜歡推個寸長的平頭,但也有人喜歡前蓬後縮的背頭或者像一雙大雁硬翅膀似的左右分開的分頭。最講究的是那些有點身份和地位的人,髮型是固定的,這樣的頭很難剃,然而這樣的頭最掙錢。一則是他們囊中錢物充盈,二則是因為老主顧,常來。剃頭師博那時年輕。老婆也健在,他剃頭,她就打掃毛髮,幫助客人洗頭、倒茶。待店內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們就湊在一堆兒說情話,說到各自的舊情人肘,就說得急赤白臉,各自指著對方的鼻子罵,恨不能撕碎了婚契;而情話說到深處,令彼此感動而迫切需要對方時,他們也不管是在理髮店,趕緊關了店門。在窗前拉道白簾忙中尋歡。想想那一段和風細雨的美日子,剃頭師傅的眼睛不由微微濕了。

伙房的門外閃進來一對男女,女的在前,穿條黑色褲子,粉紅色短毛衣,頭髮微微燙著,看上去神情活躍。見到剃頭師傅在場時還笑了一下。男的令剃頭師傅很眼熟,細高挑的個子,穿一件灰布長衫,臉白,目光有神,氣宇軒昂。剃頭師傅想他肯定就是剛才藏禮帽的男人了。當時他的上半面臉被禮帽壓著,給人一種面目糊塗的感覺。如今除了禮帽,就像一座山擺脫了霧氣,明朗、挺拔多了。剃頭師傅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男人,因而有些心急。後來想自己對英俊的男人大都多看兩眼,看得多了,就覺得英俊的男人都是一個模樣,因而有一種相熟之感。而醜陋的男人則容易記住,因為特點鮮明。

夥計把羊肉燉蘿蔔和土豆片炒芹菜一一端了上來。這時男人提出要一壺熱酒驅驅寒意,腿才坐車回來凍得手腳都麻木了。伙夫說:「喝酒當然舒坦。舒筋活骨,喝得暈乎乎的,晚上還睡得香!」說著,就給他燙酒去。剃頭師傅便注意看了眼邢女人,她三十齣頭,皮膚滋潤。眼睛細長,眉毛彎彎,小巧的鼻子,只有嘴巴是寬闊的。因而她臉的上半部是柔和的、古典的,而下半部則給人很野性的感覺。她大約是餓極了,先自夾菜很爽快地吃著。伙夫燙好一壺熱辣辣的酒上來的時候,左手還拈著兩個酒盅。他對那女人說:「陪你家男人喝兩盅吧,天這麼冷,回房也沒有火,會凍得你受不住。」女人笑了,指著男人說:「我才不冷呢,他是個火爐子,夜夜烤死我!」說得伙夫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一個酒盅。男人對伙夫說:「再添一個酒盅來。咱們三個男人喝一場。」他彷彿老相識似的自然而然轉向剃頭師傅:「新住下的吧,咱們認識一下。我叫郝存孝,這是我的妻子沈雅嫻,出門旅行結婚的。」剃頭師傅連忙作了個揖對二位說:「恭喜恭喜!」他接著道:「你們慢喝,我是酒足飯飽了,在這泡壺茶,不耽誤你們了。」鄭存孝說:「哪裡哪裡!今天咱們能聚在這裡,也是有緣分,來,別客氣,沒什麼好菜,再加雙筷子就是。」伙夫倒是很樂意地又拿來一隻酒盅,兩雙筷子,並且拽過來兩把椅子。剃頭師傅便只好過來了。女人撂下筷子看著剃頭師傅說:「先生是做生意的吧?經營布匹嗎?」她細長的眼睛睜得大了,看上去像兩隻蠶蛹。師傅笑了:「我哪是生意人,一個粗人,無非給人修個鞋、剃個頭。」伙夫敲了一下桌子叫道:「原來你還會剃頭?」說著捋著自己的頭髮說:「麻煩老哥給理理,都長得快能扎小辮了。忙得我倒不空兒去理髮店。」剃頭師傅笑了:「剃頭髮的推子還真帶著,等明天我給你剪。晚上光線不好,鉸不齊就跟狗啃似的o」伙夫摸了摸後腦勺說:「咱一個顛馬勺的,沒那麼講究,誰稀罕看吶?晚上回家老婆都不看,只管緊著鼻子嫌我這一身的油煙味。你說不叫這味。一家老少虼什麼?喝西北風得了!她還嫌我,說要跟別人過去,一天瞎折騰我。你說就憑她的模樣,還能給皇上當娘娘去?跟我也就不錯了!」伙夫的這一通牢騷就像穿透陰霾的陽光一樣,帶給大家明朗的笑意。剃頭師傅接過話茬,說:「給皇上當娘娘那麼好當?不過像個鳥一樣被養在籠子里。」伙夫夾了一片土豆扔進嘴裡,很乾脆地說:「就是,當那個娘娘有什麼用?不過就是個名分!就像現在的皇后,不也跟著皇上一樣土鱉嗎?人家讓你住哪裡你就得住哪裡,想像咱們這麼自由地想去哪就去哪,沒門!」鄭存孝已經把三個酒盅滿上了,三個男人一齊舉杯,一飲而盡。鄭存孝在暢飲之後抿著嘴角笑了一下,這一笑剃頭師博驀然想起了在新京所見過的一個客人,他是被王亭業給介紹來理髮的,個頭也是這般高,眉目也如他一般清秀,不過是沒有面前的這個人鬍子大。他的後腦勺很難剃,長著三個頭穴,每個頭穴都像個漩渦,使頭穴周圍的頭髮朝那聚攏。剃頭師傅明明知道:「一個頭穴好,兩個頭穴壞,三個頭穴死得快」的諺語,可他故意跟客人開開玩笑說:「人都說一個頭穴好,兩個頭穴壞,我看你生著三個頭穴,肯定壞上加壞!」客人很矜持地抿嘴一笑,這笑容被剃頭師傅從對面的鏡子中看到了。那笑容很特別,意味深長,很像是端坐在蓮花上的觀世音的笑容。事後他見到王亭業還說,你的那個同事,笑起來很有禪意,將來不會做出家人吧?王亭韭說:「他耶么一表人才,女孩子看了都跟在屁殷後面轉。他要是出家,得有不知多少女孩子陪著當尼姑!」剃頭師傅越看此人越像新京見過的那個人,他想張口發問,倘若是,該知道王亭業的情況,他還有些挂念著他。可他又怕暴露了身份。倘若真是王亭業的那個同事,他為何到四平來了?這個季節學校不是沒放假么?難道他在新京出了事了?剃頭師傅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起身佯稱出去方便一下,待他再次回到伙房時,特意從那男人身後經過,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後腦勺上打著的旋兒,三片頭髮就像起伏不定的草一樣東倒西歪地傾伏著,剃頭師傅心下一驚,再回到酒桌前時就對這對男女有了某種戒備。

那個男人正是王亭業的同事鄭家晴。王亭業被捕後,他很擔心自己也會人獄,於是就請了病假出去躲避風聲。他隱姓埋名,說是家中破了產,到天津投奔舅舅去。他先到奉天,以為於小書會收留他,然而他自做多情了,於小書愛上的是個日本人,這使鄭家晴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他與於小書分手時指責她毫無廉恥,把自己的青春活生生地出賣了,說將來她的子孫後代會掘了她的墳。於小書很沉靜地接受了這些叱罵,最後只是淡淡地對鄭家晴說:「我愛的是山口川雄,而不是日本人。」鄭家晴譏諷道:「這麼說你要是嫁給一個日本人,還是愛國的舉動了?全國的進步學生還得給你鼓掌和奏樂?」於小書不卑不亢地說:「你既然有正義感,逃到奉天找我做什麼?你不是不懼怕砍頭嗎?你不是最痛恨日本人嗎?」說得鄭家晴啞口無言,面紅耳赤。覺得自己不僅在愛情上打了敗仗。在信仰上也被人糟蹋得一敗塗地。離開奉天的鄭家晴喪魂落魄,甚至有些嫌棄自己。他想著定要成就一番大事業,讓於小書看看,我鄭家晴是不是一條硬錚錚的男子漢?然而鄭家晴的心中是茫然的,他不知該到哪裡去。如果逃到關內,參加一個進步組織,也不過是舉行個遊行、發表個演講、散發散發傳單而已。鄭家晴想真刀真槍地和日本人白刃相見。可他又認為抗日隊伍中的人少有知識,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就這樣左右搖擺不定的時候,他在途經庄河去大連的時候,在庄河街頭意外遭遇了大學同學沈初慰。沈初慰在大連經營一家紡織品進出口公司,此次是來推銷產品的。沈初慰告訴鄭家晴,前幾天庄河游擊隊襲擊駐庄河的日軍,有個游擊隊員被日軍打死,割下首級,懸在樹上示眾。那棵樹是榆樹。很高很闊地孤立在田野大路的一側,往來的車馬行人都能清楚看到。沈初慰說沒有一個過路人敢上前捧下那顆人頭,使他能夠安然人土。他見那棵樹上坐著好幾隻烏鴉,它們已經把人頭上的肉快要吃空了。鄭家晴聽後只覺得噁心,他問:「那棵樹下有日軍守衛著?」沈初慰搖播頭說:「要是有守衛的,恐怕連烏鴉也不敢上樹了。」鄭家晴沉默不語,他和老同學進了一家酒館,要了一斤豬頭肉,一盤鹽水黃豆,一碟臭豆腐,喝了足有兩斤燒酒。喝得鄭家晴舌頭髮硬,把沈初慰叫做「枕豬會」,並且淚眼朦朧地訴苦,說自己在愛情上是個傻瓜,如今回不了新京,又不想到關內,參加游擊隊又嫌那裡聚集的多是草莽之人。沈初慰拍著鄭家晴笑道:「你天生就是個情種,怎麼當得了英雄呢?乾脆跟我到大連做事算了。世道這麼亂,你跑到哪裡都是一樣的。不如弄個小安樂窩,也不虧了自己。」鄭家晴雖然醉到深處,但意識還未徹底淪喪,他說:「安樂窩裡呆的都是狗。」不管他想做狗還是人,酒後的第二天清晨。沈初尉租了輛馬車攜鄭家晴出庄河。他們在陣陣的涼風中傾聽馬兒的鈴鐺聲。大路上的晨光彷彿也聽迷了這鈴鐺聲似的,顯出如醉如痴的柔和光影。經過那棵老榆樹的時候,鄭家晴看見了那顆已成骷髏的人頭。樹上沒有烏鴉,樹是靜止的,樹榦和枝椏都給人銅儔的感覺。他彷彿聽見了風兒穿過骷髏的深孔發出的嗚嗚的叫聲,慘白的人頭在微風中更像一團浸在秋水中的月亮。鄭家晴心下一陣痙攣,他握了一下沈初尉的手,只吐出斬釘截鐵的三個字「去大連」。鄭家晴到大連後改名為鄭存孝,只在生意場上混了半年多,他就對紡織生意了如指掌,這使沈初慰格外高興,覺得找到了一個好幫手。他們如親兄弟一樣到海濱游泳、吃館子、談生意,看使館區門前泛濫的燈火和充滿霸氣的小洋樓。當然,有時也去碼頭看靠港的國外貨船,船上的水手一下船便奔各色妓院而去,青樓的生意在那一夜就像初一廟門裡的香火一樣旺盛。轉而到了除夕的時候,沈初慰一家人來大連團聚,鄭家晴與沈初慰的姐姐沈雅嫻相識。他的風度就像沈雅嫻夏季時最喜歡喝的一種薄荷飲料,令她大為青睞。鄭家晴常常一覺醒來剛走出房門時會看見她笑意盈盈地端著茶點過來,她還在晚睡時給他的床頭插上一枝白色百合花。到了正月十五燈節全家人一同出去看燈的時候,他們彼此的好感使他們自然而然脫離了家族觀燈的隊伍,沈雅嫻很大膽地指著一盞金光燦燦的南瓜燈對鄭家晴說:「我愛你!」鄭家晴則把目光放在一盞綠茵茵的白菜燈上微笑。他可不想被人一靶子就擊中。沈雅嫻頗有些失落地離開大連,連寄給哥哥的信中都不問鄭家晴一聲好。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日,沈雅嫻盛夏再來大連的時候,鄭家晴與她已是難捨難分了。沈雅嫻與冬季時簡直大變了個樣。冬季時女人們被厚的毛衣毛褲和大衣武裝得缺乏麗人氣質,只有臉是鮮潤的;而夏季的女人脫出這些羈絆,一襲低領短袖連衣裙就把女人打扮得分外妖嬈動人。鄭家晴看到了沈雅嫻長而白皙的脖頸、細膩的胸脯、圓潤的胳膊和誘人的小腿。晚風若是大膽些,鄭家晴會看到裙子像一朵雲一樣倏忽升起,沈雅嫻修長的腿暴露無遺地展現在他面前。鄭家晴想不愛美人是蠢貨,於是就與沈雅嫻花前月下約會。到了秋天,他們就趁著熱情還未消減而把婚結了。沈雅嫻比鄭家晴大四歲,很溫柔,也很浪漫。她最大的夢想是當一個電影明星,聲言鄭家晴掙足錢後,她就去上海發展。所以在待人接物上,沈雅嫻會不知不覺地做戲。在與丈夫的日常生活中,她不但時時更換服飾、髮型、口紅的顏色,而且喜歡用不同的腔調跟鄭家晴說話,聲調浪蕩時她把自己想成妓女,而聲調沉靜則把自己當成淑女。鄭家晴覺得娶了這樣一個老婆就像抱著個大萬花筒過日子,眼前總是五光十色的,倒也其樂無窮。所以此次蜜月旅行中,妻子讓他穿長衫就穿長衫,讓他穿粗布短褂就穿粗布短褂。他們一面推銷自己的紡織產品,一面交朋結友,外出遊玩,看上去逍遙自在。

剃頭師傅起身告辭。他說自己實在太倦了。要回去休息。伙夫打了個飽嗝,說:「我可不是嚇唬你,這客棧有女鬼。前年夏天有個女財主在這被人謀害了,從那以後夜晚老是有響動,還有人聽見鬼在哭。」剃頭師傅笑了:「我一個光棍漢,巴不得女鬼來呢。」沈雅嫻誇張地瞪大眼睛說:「那她可會吸干你身上的精血,使你成為一個骷髏!」這話令鄭家晴很不自在。他蹾了一下酒盅,沈雅嫻不識時務地著對丈夫說:「要不今晚我扮成女鬼吧?」鄭家晴說:「你幾歲了?」沈雅嫻從他意味深長的口吻中聽出了挖苦的意味,便有些不高興地說:「悶死了,不過開個玩笑么。」正說著,客棧外一陣響動,有吆喝馬車停下的聲音傳來,伙夫連忙起身說:「我家店主回來了,我得出去搬東西了。」刺頭師傅想儘快離開伙房,於是就率先起身。然而才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矮個子穿灰布棉袍的人擋住了去路。邪人招喚伙夫:「快幫著往下卸東西!」伙夫答應著,不忘跟剃頭師傅介紹店主,並且說:「你不是要捎幾斤黃煙給我家主人么?「剃頭師傅只能點點頭。店主彷彿沒有聽見似的,他對伙夫說:「去了兩家屠宰場,都沒有買到豬大腸,如今天涼了,吃豬大腸的人也多了。」說著,風急風火地朝客棧外走去。剃頭師傅只能回房休息。他覺得那一對男女行為怪異,店主也神色不對,也許尋安客棧已經被人盯上?他想著等店主把馬車上的東西收拾停當後,即下樓和他接頭。若是接不上頭,尋安不是久留之地,要連夜離開。

剃頭師傅倚在床上小憩,謎迷糊糊中聽見有人敲門。他打開門,看見已換了長衫的店主微笑著問他:「是你給我捎來黃煙的吧?。剃頭師傅說「正是」,連忙把店主讓進屋來。店主坐在一隻磨得光光亮亮的方凳上,看著剃頭師傅說:「累了吧?特會打一盆熱水來燙燙腳,解解乏。」剃頭師傅說:」四平的風可真太,天都這麼冷了。」店主點點頭,說:「就是,我今天出門時將棉袍都穿上了。」

剃頭師傅沉吟片刻,這才小聲對店主說:「您叫李繼東吧?」店主頓了下頭。剃頭師傅說:「我是從營口來的,我有個朋友叫付安成,聽說我來四平,就叫我來尋安客棧住,順便捎幾斤煙葉給你。」店主連忙起身說:「啊。付安成是我在鐵嶺的老鄉,虧他還記得我愛抽黃煙。」說著,甩了甩長衫的袖子,剃頭師傅覺得就像手中握著的魚竿突然被咬鉤的魚拽著下沉一樣感到欣喜,他說:「我剛才還擔心接不上頭呢,在下面時你對我不理不睬的。」店主小聲說:「那對男女在你身邊,我不敢說什麼。他們來這兒有一段日子了,打扮上一會兒土一會兒洋的,叫人不放心。我把你要的東西放在了印刷廠張品茗那裡,以防萬一。」

剃頭師傅說:「我看著他們也有點不大對頭。那男的我看著很眼熟,好像以前教過書的。他會不會給日本人當了姦細?」

店主說:「他們這幾日的行蹤我基本都掌握著,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太明顯的跡象。他們到布店推銷紡織品,還帶著一些花里胡哨的布頭,倒是很像兢兢業業在做生意。也許我們多心了。」 店主隨之介紹了四平的進步組織的一些活動。說是前段教育界召開了—個集會,結果不知怎的泄露了風聲,警察署出動抓了好幾十人,至今還沒有出嗷,想必其中出了內奸。剃頭師傅揚揚頭說:「有句話我也許不當說,我瞧不上那些喝點墨水的人,打扮得都跟個棍兒似的挺,說話咬文嚼字,就是個發牢騷的本事,叫得比誰都歡,動真格的就一個個癟了茄子。不是我把他們都看扁了,要是說砍他們的頭,保准一個個嚇得尿了褲子。跪下來求饒!」

店主抻了一下長衫的前襟,說:「這樣說倒是過分了。他們當中偶爾有動搖分子,但大多教人都是愛國的。他們能寫文章呼籲老百姓起來抗日,這東西也跟刀槍一樣,戳得日本人心口疼。去年四平就有一個抗日的地下刊物被查封,可是沒過多久,這刊物又出來了,封也不會封住的。」

剃頭師傅便明白了欲接頭的印刷廠的張品茗,肯定是印刷抗日刊物的負責人。他說:「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印刷廠,取到東西後就會離開四平。」

店主說:「好好休息吧,把那幾斤黃煙給我。」

剃頭師傅把黃煙葉從床底拽出來,店主碾碎了一些煙葉在手中,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說:「還真不錯,夠我抽一個冬天的了。」

剃頭師傅便覺得晝短夜長的冬天真的來臨了。他似乎聞到了初雪溫涼的氣息。他嘆息了一聲,說:「四平快下雪了吧?」店主說:「這樣的風再刮上兩天,樹上的葉子恐怕就一片也存不住了。到了那時候,雪就會來了。」剃頭師傅說:「雪一來。年就要來了。」店主微笑道:「過年時,我要穿上大紅的長袍,驅驅這滿城的悶氣!」聽他的口氣,彷彿要在過年時把自己變成大紅蠟燭,將四平子時的暗夜燒得如白晝般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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