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8年
昭和l4年
康德6年
1
爐子上的水開了好一會兒了,沸水將壺蓋頂得哐啷哐啷直響,楊三娘卻依然盤腿坐在炕上用掏耳勺來剜指甲里的泥。楊三娘非常邋遢,即使過年了也不洗一回澡,她身上總有一股酸臭氣。她清理個人衛生的工具是一個銀質掏耳勺,一端是尖的,另一端則是個米粒般大的小勺。隔上一兩個月,她就會坐在炕沿上清理一回。先掏耳朵,將黃乎乎的耳屎掏在褲子上,仔細看看,就像打量金子一樣專註。然後又用尖的那頭來摳指甲里的黑泥。她平素不剪指甲,指甲養得很長,裡面藏著的泥也就多得似乎能容一條蚯蚓在裡面爬來爬去。弄過指甲,她又把掏耳勺伸向鼻孔,左右旋轉著弄出粘乎乎的鼻涕嘎巴兒,這樣她褲子上就星星點點地沾了不少髒東西。楊三娘這時將掏耳勺往頭髮里一插,伸腿下了炕,三下兩下就把髒東西拍落了。之後她使用掏耳勺刷刷地劃頭皮,直到白花花的頭皮屑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她的清潔自身的衛生行動也就暫告結束。楊三娘每每這樣折騰一回,都顯得精神氣十足,她大聲咳嗽幾聲,用亢奮的聲調與人說話,彷彿脫胎換骨了似的。楊浩坐在一堆黃裱紙中給馬涼的兒子馬林做彈弓和書包。馬林臘月十七死了,死時瘦得像根野蒿,誰見了都落淚。吳老冒那些自稱打海上運來的葯也沒能挽留他的生命。馬林死前的一周更加駭人地能吃,恨不能一口吞下一鍋的糧食。喝水也甚為嚇人,一瓢接一瓢地灌,卻仍是害渴。這邊水剛落肚,那邊尿水就出來了,愁得馬涼天天在村路上晃蕩,不敢回家看這情景。總幻想著他遊盪幾圈回家後,馬林會奇蹟般地痊癒了。馬林死時並不是用棺材下葬的,而是用炕席裹了埋了。馬涼聲稱兒子未成年,是童子,不應當成大人來發送。但是村裡人都明白,馬涼因為兒子生病,家裡窮得叮噹響,哪有錢給他買棺材呢?楊三爺為此氣急敗壞地罵馬涼心腸毒辣,對親生兒子如此輕薄,實在令人寒心。誰都明白,他是由於棺材沒能賣出去而心生憤懣。楊三爺還特意讓賣油郎去馬涼家遊說,說是馬林本來就可憐,人土後如果混不上副棺材,在那邊就沒有房子住,只能露宿荒郊野外,連個媳婦都說不上了。馬涼卻說人死如燈滅,他管不了陰界的事,一切都靠兒子自己去修行了。賣油郎的遊說最就終失敗了,楊三爺只能自認財運不濟,遇見馬涼連招呼也不打了。
馬涼不惟沒給兒子買副棺材,就是紙牛紙馬的也沒捨得買。這回給馬林弄書包和彈弓的,還是欒老四。因為老婆的死,他說話顛三倒四的,而且愛忘事。他夜夜做夢,夢的都是已故人。那些魂靈也不大體恤他,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欒老四一天到晚往棺材鋪子跑,快把那兒的門檻給踏破了。兩年來楊浩給他做過形形色色的東西,普通的如衣裳、鞋襪、碗筷、燈盞,細緻的如煙斗、梳子、筆和花瓶。楊三爺因而很樂意和他交往,欒老四總是往棺材鋪子送現錢,死的人少,就只有賺紙花生意的錢了。為此,欒老四幾乎是把家底都折騰空了,他整日面色青黃地抽搐著臉,手指也哆哆嗦嗦的,嘴裡老是嘟噥不休,說些什麼,別人聽不清楚,他自己也是糊塗的。你若問他:「老四,你說什麼呢?」欒老四就茫然地捂一下嘴說:「我沒說什麼呀。」神態很凄惶。他種的地由於侍弄不精心,收成一直不好。欒喜梅為此不知哭過多少回,勸父親不要胡思亂想,不要管死人的事情了。本來她是愛媽媽的,但父親的舉動卻使她恨母親了。她不止一次在夜深時對著黑洞洞的曠野跟母親說:「你死了享福去了,我們活著的人多遭罪啊。你就不要鬧爸爸了,他一天到晚往棺材鋪子跑,家裡的日子都沒法過了。」每說至此,欒喜梅都要傷心地哭一場。馬林死後,欒喜梅一直沒出家門,就是春節時也沒見她到雜貨鋪買棉花糖。往年的大年三十,她肯定要到那裡給弟妹買上幾塊棉花糖的。初五時楊浩在街上看見了欒喜梅的弟弟,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在撿雜貨鋪門前的糖紙。撿起後貪饞而飛快地吮一下糖紙,看得楊浩心直哆嗦。可惜他當時手頭沒錢,沒法給那孩子買幾塊糖。欒老四昨天下午來棺材鋪子時氣喘吁吁的,進屋後楊三爺讓他去爐前烤烤火,他佝僂著身子打著寒顫湊過去。楊浩見他把手伸向火爐時劇烈哆嗦了一下。他跟楊三爺說,這回他要給馬林弄個書包和彈弓。馬林昨夜裡找他,說是沒上夠學,想去讀書,可沒有書包。還說那裡鳥太多,他老是睡不好覺,一閉眼睛鳥就往他身上撲,弄得身上全是鳥糞,得弄個彈弓對付它們。楊三爺一聽便來了精神,他振振有詞地說:「為什麼鳥會往他身上撲?還不是因為走時沒混上個屋子,天天呆在外面,別說是鳥啊,虎啊豹啊狼啊的都得惦記著他!怪誰?怪就怪那個摳門的馬涼,親生兒子死了,連副棺材也不捨得買,這下好了,那孩子在那裡受罪了不是?」 楊三爺說得唾沫星子四濺,看上去神采飛揚的。他對欒老四說:「這話你應該過給馬涼,讓他心裡知道知道,別你這裡好心好意給他兒子送東西,他那裡還不知道,這種不領情的事咱不能做!」接著,楊三爺又小聲說:「你跟馬涼說,他現在悔過還來得及。那孩子死了還不到一個月,這時節屍首凍著,新鮮著呢,重新買副棺材把他殮了,他也就不出來鬧人了。到時我把棺材給他便宜著點,也算我積點陰德!」欒老四支支吾吾著,並沒有表示要去動員馬涼買棺材。他的思維還停頓在馬林身上,他有氣無力地說:「馬林朝我要東西,合該我是欠他的。他和喜梅好,臨死前有兩次來找喜梅,我不讓他見,擋他在門外了。那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我,真是可憐哇。我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活不長了,還讓他不開心,真是造了大孽!我該讓他見喜梅的。不就是說說話么,又能怎麼呢?傷不著她皮動不著她肉,我真是太自私了。」 楊浩沒有與顧客拉家常的習慣,這次卻忍不住插言了:」馬林死了,你們家喜梅哭沒哭?」欒老四微微抬起頭,散漫地打量了一下楊浩,說:」我也覺著奇怪,我跟她說馬林死了。她倒是笑了笑,好像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可是打馬林死後,她就不出門了。往年過年時她都去雜貨店給她弟她妹買棉花據,今年我吩咐她好幾次,她去都不去。」楊浩沒再說什麼,因為再過五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村裡像他一般大的孩子攛掇著要進城看大秧歌去,他想讓欒喜梅也去,欒老四最後囁嚅著跟楊三爺說,他窮得要揭不開鍋了,把過日子的錢都花在館材鋪子了。問能不能給他賒幾回賬。場三爺一瞪眼睛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我這也是小本生意。再者說了,你打聽打聽去,誰跟棺材鋪子賒過帳?賒帳屬於心不誠,死鬼會怪罪你的!」嚇得欒老四抖了一下。差點倒在爐上。
楊浩專心致志地疊彈弓的柄,他聽見壺蓋叫個不休,心想楊三娘不知又在幹什麼,怎麼不把水挪下來?這麼燒下去,這水一定被熬得又老又澀,硬得無法喝了。楊三爺到雜貨館打牌去了,正月里他愛玩上幾回,說是忙了一年,該清閑一下了。楊浩故下手中的活兒,起身走到屋外的灶房去挪水壺。鐵皮壺把已燒得燙手,不得己只好用抹布墊著取下來。飛快地掀開一看,一壺水被熬得只剩小半壺了。壺裡滿是水銹,早就該清理了。那些水銹結成了暗紅的硬痂,就像柿子皮一樣。這時楊三娘走進灶房,她高聲大氣地說:」壺沒燒乾吧?」楊浩沒吭聲,讓她自己去看。楊三娘貓腰時被壺裡蒸發的熱氣熏了一下眼睛,她煞有介事地「唉喲」一聲,說:」連你個鬼呵氣也知道欺負女人!」聽她哄亮的語音,楊浩知道她剛用掏耳勺打掃了一番自己。楊浩想自己真是手欠,不該幫她來拿水壺的,省得聽她一驚一乍地嘮叨。
楊浩回到鋪子里接著做活。冬日的陽光很疲憊地從混濁的玻璃窗投射進來,室內的光線並不很充足。雖然才過午,卻給人一種黃昏的感覺。這時節戶外寸草不生,骯髒的雪東一塊西一塊地散布著,好像大地打了無數補丁。自前年開始,日本人開始來村子裡招工,說是吃饅頭和白米,住著有火炕的屋子,活兒很輕,不過蓋蓋房子而已。招工時說是要年滿十八的壯勞力,但有的十四五歲的孩子也被領走了。據楊三爺說,出去的人都去煤礦下小謀窯了,天天在潮濕的井下作業,吃不飽穿不暖,還常挨打。然而有不少人還是經不住誘惑去了,在村子裡生活也實在太艱難了,楊浩有時頂撞了楊三爺,他就會拍著胸脯說:」我收留你,夠不夠仁義?你原本一個小要飯的,吃不上穿不上的,不是我楊三爺心眼好,你早沒命了!我不讓你喊我爹,不等於我不把你當兒子待!哪有兒子不服爹的!」楊浩只能忍氣吞聲地不聲不響了。楊三爺還說,日本人在這村子裡誰家的勞力都敢抓,但別想動他楊三爺一根毫毛,你楊浩就跟著沾光吧!楊浩確實也怕被招了工去,他個子一年年高了,身體也逐漸強壯了,確實是個好勞力了。雖然未成十八歲,但看上去卻像個二十歲的人了。為此楊浩對自己飛快生長的身體提心弔膽的,惟恐被強行招走。有時風聞招工的要來了,他就足不出戶。把自己陷在一堆堆黃紙中做活。每年臘月時,只要小年一過,楊浩就擇一個楊三爺不在家的晚上,悄悄帶著火柴和紙錢到村外的曠野上給巳逝的親人燒紙。這時他會把自己一年來的情況告訴給家人。看著紙錢一點點地化為灰燼,楊浩站在空蕩而黑暗的曠野上更覺孤單,此時他總要透徹地哭上一場,每每回到棺材鋪子,楊三娘見他紅著眼,就問:」誰欺負你了?」楊浩帶著哭音說:」沒有。天冷,快把我凍透了。」楊三娘便幸災樂禍地說:」活該呀。大黑的夜,你非要出門,撞著鬼了吧?鬼沒剝了你的皮算你命好!」她對待楊浩總是惡語相加。楊浩習以為常了,也不反感,撇下她忙自己的活兒去了。為了使彈弓的柄結實耐用,楊浩特意把紙里裹了兩條木棍。他想約欒喜梅出去,因而覺得對不起馬林,為他做東西就帶了某種愧疚,他不知道怎麼跟欒喜梅張這個口。
楊三娘嘴裡嚼著什麼東西過來了。為了引起楊浩注息,她使勁拍了下門框,說:」欒老四什麼時候來取東西呀?「
楊洽說:」他走路晃晃悠悠的,沒力氣了。我跟他說好了,做好了給他送過去。」楊三娘「喲」了一聲,說:」你還挺仁義的嘛,知道心疼人了。」由於嘴裡吃著東西,她說起話來含混不清的。楊浩說:」他怪可憐的,都要賒帳了。」楊三娘又拍了一下門框,說:」我跟你說話,你怎麼看都不看我一眼?」楊浩只能抬頭瞧她一眼,飛快又低下了頭。楊三娘笑了:「這就對了,以後跟長輩說話要看著說,別那麼沒教養,以為我楊三娘教子無方!」楊浩很反感她把自己當成她的兒子的那種口氣,因而嘟囔一句:「我一個小要飯出身的,又沒爹又沒娘,沒教養別人也不笑話。」楊三娘並未聽出弦外之音,她熱情洋溢地問楊浩:「你跟你楊三爺說了,正月十五要進城看地蹦子(秧歌)去?」楊浩點點頭 「你們搭好伴兒了?」楊三娘問。楊浩說:「搭好伴兒了,有八九個人去呢。大狗子、福剩、全根、銀鎖、杏花、春紅,還有柳葉。」楊浩之所以搬出這些人來,是怕楊三娘要跟著去。因為他跟楊三爺說要進城看大秧歌的時候,楊三娘站在門外聽見了。她跟楊三爺說:「真想看看地蹦子呢,有年頭沒看了。」果然楊三娘發話了:「那天把我也帶去吧,反正那天也沒事做。」楊浩沉著地說:「楊三爺不會讓你去的,那天你不得給他做元宵么?再說了,去的這些人你也聽到了,都和我這般大的,我們雇了王三家的馬車起大早進城,就能裝下那麼些人,你真去的話,也和我們玩不到一塊的。」楊三娘正「喲— — 喲— — 」叫著想教訓楊浩,楊三爺回來了。楊三爺見婆娘撇著嘴,就說:「我出去玩這麼一會兒,回來你就給我吊臉子。」楊浩想這正是解決矛盾的好時機,他認定楊三爺不會讓楊三娘進城的,於是就說:「楊三娘要跟我們進城去看大秧歌,我說都是小孩去,她就不願意了。「你還知道告狀啊!」楊三娘氣得臉都紅了。「你說你這麼大歲數了,跟一幫孩子湊什麼熱鬧!」楊三爺一揚手說:「你給我老實在家呆著,那天是正月十五,你得做元宵!」「雜貨鋪進了元宵,買上兩碗回來煮就是了。」楊三娘說,「我團的元宵哪有賣的好吃。」「你懂個屁!」楊三爺火了,「雜貨鋪今年進的元宵不是江米面的,是高粱米面的,一個個紫紅紫紅的像卵子球,吃了拉壞你的嗓子!」楊三爺的比喻使楊三娘忘了生氣,她笑了起來,越笑越支持不住,便像攤泥似的癱在了地上。待她笑夠了,叉著腰「唉喲唉喲」站了起來,頗有些失落地說:「老了,連笑一回都覺著累了。」
楊三爺是回來吃晌午飯的,楊三娘和楊浩已經先吃過了。他草草扒拉了幾口飯,又到雜貨鋪打牌去了。楊三娘則倒在溫暖的火炕上睡去了,她的呼嚕聲高一聲低一聲地傳來。
擺脫了楊三娘的糾纏,楊浩心裡明朗多了。彈弓已經做好,他開始裁剪書包的用紙。這時棺材鋪子的門輕輕被人拉開了,欒喜梅躡手躡腳走了進來。楊浩最初見她的一瞬間只覺大腦一片空白,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欒喜梅下穿打著補丁的藍布褲,上穿藍底白花的襖罩,戴一塊很舊的紫頭巾,瑟瑟縮縮地看著楊浩,目光幽幽的。楊浩認出那紫頭巾是她母親生前常戴的,那女人很勤勞,常在曠野里看見這塊飄揚著的紫頭巾,采野菜、打豬草、耙地、拾糞。別人都不屑撿羊糞,嫌費事,欒喜梅的母親卻不厭其煩地去撿,她常跟別人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羊糞也是糞呀。」 欒喜梅摘掉圍巾,露出兩根又黃又細的辮子。她看上去很瘦,面色青黃,不過那彎彎的眉毛和嘴唇仍是活潑可愛的。楊浩見欒喜梅不說話,就想問一句外面冷不玲,而出口的卻是:「你怎麼踮著腳進來的?這裡又沒有埋地雷。」欒喜梅微微笑了一下,蹙著眉細聲細氣地說:「人都說棺材鋪子的地上到處是死人的魂兒,我怕踩碎了魂兒。」楊浩聽了不由笑了,說:「那都是胡說的!」欒喜梅將雙手絞在一起,低頭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黃紙,然後問:「我爸昨天下午又來了,是么?」楊浩點點頭。「這回又做什麼?」欒喜梅問。「彈弓和書包。」楊浩說。「彈弓和書包是給誰的?」欒喜梅歪了下腦袋。楊浩本想說是給馬林的,但他撒謊了,「好像給你們家過去的一個親戚吧,是個沒上過學的小孩子。」欒喜梅又蹙了一下眉,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然後說:「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楊三爺,以後我爸來做這做那的,別給他做。」楊浩將手從黃紙中抽出來,說:「是不是家裡沒錢了?你爸昨天來還要賒賬了的。」欒喜梅點點頭,然後補充說:「除了錢外,還有,還有……我怕我爸這樣下去就瘋了。」欒喜梅已經眼淚汪汪的了。楊浩想自己手裡有塊新手絹就好了,遞給她擦汨,順便也就送她做禮物了。」欒喜梅說:「他一天到晚魔魔症症的,老是跟死人說話,早晨起來後看著我們總是說『我原來還跟你們在一塊』,嚇得我弟妹直哭。」楊浩沉默了半晌,然後說,「楊三爺今天去雜貨鋪打牌了,這個棺材鋪子是他當家的,回來後我跟他說。你不要擔心,你爸不會瘋的,他只不過愛做夢。」」欒喜梅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又把圍巾重新蒙在頭上。楊浩咬了下舌頭,下定決心地說:「喜梅,我有個事正想跟你說呢。正月十五的時候,我們雇了王三家的馬車進城去看大秧歌,你也去吧。」欒喜梅眨了一下眼,沒有吭聲。楊浩連忙說:「去八九個人呢,都是咱們這麼大的,大狗子、福剩、杏花、柳葉、銀鎖。」欒喜梅說:」這麼多人能坐得下么?」楊浩說:」坐得下坐得下,你這麼瘦,不佔多少地方!」欒喜梅說:」我爸不知同不同意呢。」聽她那口氣,分明是動了去的心思,楊浩喜出望外地說:」明天我去你家送彈弓和書包,我跟他說!」「正月十五的時候,我還得給家裡人做飯呢。」欒喜梅又搬出一條理由。楊浩說,「你提前一天把飯弄下就是了。」欒喜梅還在猶豫著,楊浩大包大攬地說:」就這麼定了,你爸那裡我說去!」欒喜梅咧開嘴笑了笑,那彎彎的唇角噘著,十分悅目。她依然是躡手躡腳地走出去,輕輕推上門。欒喜梅一走,楊浩就興奮得從紙堆里蹦了起來,這時他迫切地想親吻點什麼。順手拿起給馬林做的紙彈弓。一陣狂吻,把紙都洇濕了。楊浩重新埋頭做書包的時候。心裡就暖洋洋的了。明明快要黃昏了。室內光線黯淡得使剪子都吃力,可他卻覺得陽光燦爛,滿室生輝,好像春天不知不覺提前到來了。楊三娘已經醒了,她捶著腰打著呵欠晃了過來,看了一眼楊浩,嘴巴一撇說:」越來越磨蹭了,一個下晌連個書包也沒做成,還想進城看地蹦子去!」楊三娘「哼」了一聲,就進灶房喝水去了,她一醒來就害渴得厲害。
次日天空飄著雪,楊浩把做好的書包和彈弓送到欒老四家。欒喜梅正坐在灶房洗衣裳,見了楊浩,濕著手站了起來,楊浩朝地使個眼色,進屋就把那兩樣東西交給欒老四了。欒老四苦巴著臉,說是以後做不了這些物件了,錢都空了。楊浩就趁機胡說八道,自稱小時要飯時,在一家破廟碰到一個白鬍子老頭,他告訴楊浩,不管死人要什麼,你只要在地上把那東西畫出來,然後用個圓形竹圈套住,再吆喝那人的名宇,鬼們就會來取東西了。把竹圈拿起後你沖著畫的東西吐上一口痰,上去踩兩腳。鬼自然就不會再來纏你了。果然,欒老四被說得兩眼泛光,雙頰也有了血色,他讓楊浩再告訴他一遍,以便能牢牢記住。楊浩想楊三爺要是聽到他如此信口開河地斷了他的生意,非要用皮鞭把他抽得皮開肉綻不可,於是就再三叮囑,說這屬機密,千萬不可泄露,欒老四連連應諾。接下來楊浩請求欒老四讓欒喜梅正月十五去看大秧歌也就順理成章地通過了。不過欒老四有個條件,坐馬車的錢他不能出,楊浩連說沒問題,欒喜梅的份子錢算在他身上。走前他到灶房反覆叮囑欒喜梅,讓她那天早點起來。穿暖和點,坐馬車得兩個多小時呢。
正月十五時陰著天,不過沒有下雪,風也不大,所以坐在馬車上還不覺太冷。欒喜梅包塊紫頭巾坐在楊浩身邊,聽他們講故事。每每馬車急轉彎或經過深坑時,車體都要搖晃顛簸一番,這時欒喜梅就不能自持地往楊浩身上晃。晃得楊浩心底的喜悅像漣漪一樣陣陣泛起,希望那路更多些坎坷。
他們上午九點就趕到城裡了。聽人說大秧歌十點鐘時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演出,一行人就商量好了,到時人擠,肯定會擠散的,約好大秧歌結束後在青禾布店集合。大家散開後大部分去了商店。沒錢買東西,但看看也算過癮。楊浩故作無意地跟著欒喜梅走,後來他們逐漸單獨走向一家裁縫店,兩人就相視一笑,倚著鐵灰色的石牆看城裡的風景。直到秧歌快開演了,他們只說了一句話,楊浩說:」你真能幹,把家裡弄得跟你媽活著時一個樣。」欒喜梅則說:」你比我苦,小時候還要過飯。」
鑼鼓嗩吶聲一陣爆響,先前還空寂的十字路口就刷地湧上來許許多多人。男女老少嘻嘻笑著往那跑,鼓點越敲越急,分明是在叫更多的人。楊浩和欒喜梅連忙拔腿往人群中跑,到了那裡時,只見一群桃紅柳綠的人塗脂抹粉的,秧歌就要開始了。為首的是個穿紅綢衣的人,雖然塗了胭脂,但人人都可以著出他是男扮女裝的,雖然鬍子是刮乾淨了,但下巴那裡還青著。他是個領頭的。正揮舞著一把蠅甩子在打場子。待他發現場子足夠寬綽之後,蠅甩子刷地一甩。大秧歌便開始了。
楊浩和欒喜梅一直住前擠,豈料人人都這樣擠,就有些擠不動了,楊浩叉著空能看見秧歌,欒喜梅個子比他矮,就一個勁地翹腳。楊浩想這樣看下去實在太受罪,就不由分說拉起欒喜梅的手,帶著她拼足力氣往最裡面擠,雖然惹來一片片罵聲,但他們還是成功地擠到最前面了。嗩吶和鑼鼓叫得更歡了,分成兩排的秧歌隊齊頭並進地扭將過來,他們頭戴各色綢花,手中揮舞著五頗六色的扇子,一步一顛。兩肩一聳一聳的,分外有趣,就像他們折了筋骨似的。有個扮演胡匪的人粘著一撇紅鬍子,兩手一閃一閃的,招惹得人往他身上扔東西。有個扮演新娘子的人蒙著紅蓋頭,騎在一頭驢上,下面還有個牽驢的男人,這男人叼著桿長煙袋。驢是假驢,不過是個空殼,套在新娘子的身上,新娘子怎麼晃,它就怎麼晃。欒喜梅指著那驢,樂得合不上嘴,原來那驢生著雙紅耳朵,嘴巴卻是綠的。秧歌隊開始兵分兩路,扭起了雙龍擺尾,之後又是扭花,又是套環,又是推磨的。秧歌的花樣幾乎扭了個遍,看得人眼花繚亂的。漸漸地,楊浩覺得四周的人群漸漸散去,圍觀者只剩下了他和欒喜梅。欒喜梅和他走進場子,她蒙著紅蓋頭騎在驢上,而他牽著驢。他們就這樣扭扭擺擺地走向前,這時爆竹聲噼里啪啦響起,欒喜梅走進了他為她準備的洞房,一對紅燭在床畔寧靜地燃燒著。「楊浩,快看,七仙女!」欒喜梅使勁抖了一下楊浩的手,他從幻覺中眨眼一看,見七個穿白綢衣扮成七仙女的姑娘裊裊婷婷地扭來了,但他覺得她們即使打扮了,也不如欒喜梅更像仙女。楊浩下意識地更緊地攥著欒喜梅的手,生怕來一陣旋風會把脆弱而美麗的她給吹沒影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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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押一周之久的鄭家晴從警察署出來時正趕著雨天。本來就心緒不佳,再加上這絲絲冷雨的陪襯,鄭家晴只覺滿目凄涼。沈雅嫻和沈初慰已經候在警署門前等他,沈雅嫻穿件荷粉色絲絨長裙,打把湖綠色的傘,在雨中看上去鮮潤明媚。她快步走到鄭家晴面前,也不顧沈初慰在場,一手打著傘,騰出另一隻手去攬鄭家晴的腰,並且把臉貼在他的臉頰上,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鄭家晴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說:「你是不是嫌我出來得太早了?」 沈雅嫻立刻就不哭了,低頭嘟嚷一句:「你老是捉弄好心人,會遭報應的。」鄭家晴不易察覺地一笑,與迎在車旁的沈初慰握了下手。沈初慰飛快地打量了一眼鄭家晴,說:「行啊,一點也沒見瘦!」
沈初慰驅車在雨霧中慢行,到望海樓去。望海樓是家建在海濱的飯店,既有餐飲,又有娛樂。沈初慰在此訂餐,是為鄭家晴壓驚的。由於雨大,又不到飯時,望海樓的生意看上去有些冷清,侍者對他們的到來也就格外地殷勤和熱情。這邊剛剛落座,那邊熱氣騰騰的茶就送上來了。餐桌面臨大海,雨霧中的海灰濛濛的。海濱餐館大都開著高大的窗口,以不辜負外面的風景。厚重的米黃色窗幔收束在牆角,對面掛著幅展現森林風光的油畫,看上去一派青綠,充滿生機。鄭家晴喝了一杯茶後起身到窗前看海,然後又回到餐桌前,問沈雅嫻:「老爺子這幾天還好么?」沈雅嫻說:「還不是一天到晚擺弄那些扇子?前天吃過晚飯,他還教訓了一頓保姆,說是人家的湯做得不對,不該在柿子湯里放蝦皮,腥得沒法吃。」「保姆就沒教訓他?」鄭家晴問。「保姆這人你不是不知道,凡事都要討個公道,結果她跟老爺子說上一兩個鐘頭。總而言之是蝦皮放得正確,連老爺子都煩了,拱手告饒,說:」你對你對。」沈雅嫻說完抑止不住地笑了。在她的笑聲中,鄭家晴覺得家庭生活的氣氛又濃濃地將他包圍了。沈初慰帶頭舉起酒杯,說:「來來來,今天存孝安然回家,說明是個有福之人。我們為有福之人乾杯!」
鄭家晴所以被警署關押一周才釋放,是以涉嫌謀殺的罪名。一周前的黃昏,鄭家晴驅車來到海邊看落日,他站在沙灘上,一直把夕陽看得掉進海里,一帶海水溶金般地泛出燦爛的流光。就在此時,鄭家晴看見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朝他湧來,他在逐漸後退的過程中眼前突然一亮,只覺一團炫目的金色正滾滾朝他襲來。海面的流光在悄悄消失,這團金色使鄭家晴格外激動和驚恐,他以為是海底神靈出現了!他想也許這團黃色的東西會把他捲走,帶到深邃的海底。金黃色的漂浮物很快就被海浪裹挾到岸邊,到了近前一看,原來是具穿著金黃色衣褲的女屍!她已被海水泡得面目皆非,全身浮腫,頭髮上掛了不少海藻和魚蝦,嚇得鄭家晴掉頭跑回車裡,將頭伏在方向盤上許久才平靜下來。本來他驅車逃離現場後就不會有任何風波,可鄭家晴進城後偏偏報了警,他作為目擊者描述了當時見到屍體的時間、場景。警察做了詢問筆錄後並沒有放他回去,經過屍體解剖,發現這女人先是被氰化鉀毒死,然後又拋向大海滅屍的,鄭家晴有作案的嫌疑。據警方調查,這女人是半月樓娛樂廣場的女招待,平素與黑社會有染,不久前曾因涉嫌販賣槍支而被警方調查過。這女人生性風騷,脾氣暴烈,前來認屍的她的父母認定她死有餘辜。儘管鄭家晴一再申明自己從來沒有去過半月樓,更不認識這個女招待,他不過是個常去海邊看落日的人而已。警方在案情沒有進展的前提下還是將他作為指控對象,尤其他申明自己只不過是驅車看海上落日的,更引起了警方的懷疑,他們認定除非他腦袋有毛病,否則不會這樣。沈初慰聞訊後全力疏通與警署的關係,他了解鄭家晴,知道他根本不會殺人,哪有殺人者不逃離現場而自投羅網的呢!然而警方仍未解除對他的懷疑。直到昨大。意外破獲了一起持槍搶劫英國銀行的案子,從案犯身上搜到一禎被謀害的女人的照片。案犯只能承認一周前殺死了半月樓的女招待,把她投進大海了。他們一直是相好的,可最近這女人戀上了賭場的老大,冷遇了他。他去找她,她還當眾將一杯啤酒潑向他,罵他「下流」。當夜他就 潛到女招待的住處用氰化鉀毒死了她,然後拋屍大海。可他對女招待舊情難忘,因而一直保留著她的照片。鄭家晴的清白這才像海底的冰山一樣閃現出來。
從望海樓回到家裡,鄭家晴打算好好睡上半天。然而正在擺弄扇子的老爺子聞訊而來,纏他個沒完役了。當初他死賴在這裡不走,鄭家晴夫歸想也許他只是一時衝動,留宿他兩天。對他不理不睬,他自會訕訕離去的。豈料他呆了幾天後說是呆服了,他無兒無女,非讓鄭家晴養活不可,他還說他並不是白吃閑飯的,會打掃房間,會下廚,還會做扇子,扇子可以賣錢。鄭家晴覺得收留他實在荒唐可笑。就請沈初慰出面,讓保安局的人將他帶回旅順去。然而僅僅過了三天。老人又背著扇子神秘地出現在鄭家晴的家門前,問他如何又能找回來,他只說貓狗都認識路,他一個活人還不記路么。鄭家睛覺得蹊蹺,就留他住了一周。聽他海闊夭空地神侃,倒也常把鄭家晴逗得捧腹大笑。老人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這使保姆頗為不快,覺得自己伺候主人可以,弄一個糟老頭子來也要吃她做的飯,實在是太過分了。她背地裡跟沈雅嫻說,好心未必得好報,她一見這老頭子來路不明,言行詭異,恐怕不是好貨色。他說無兒無女又無任何親戚,這怎麼可能呢?千萬別引狼人室。沈雅嫻也覺得這老人形跡可疑,見鄭家晴對他又如此感興趣一時半會推不出門,於是就悄悄讓沈初慰派人去旅順打探老人的實底。知道的人都管他叫王瘋子,原先有個老伴和一個女兒,豈料老伴撈海帶時在淺海淹死了,女幾不久也得暴病死了,從此後他就變得神神秘秘的,跟左鄰右舍的人講一些奇怪的話,並且在家裡舞文弄墨地作起了畫。今天畫支牡丹,明夭畫三朵菊花,後天又畫一艘船,畫得還真像。老人就把這些畫給周圍的人看,大家鼓勵他,說他畫得好,要是弄到扇子上就更漂亮了。老人就開始在家裡做起了扇子,他春天時去采紅柳,把它們放在院子里陰乾了做扇骨,然後用貝殼做扇釘,扇面用白麻布精心裱糊,再在上面畫上花鳥蟲魚。老人手頭有一些銀子,按他的說法是祖上傳下來的,他把他們熔化了,做成扇釘鑲在貝殼上,使扇子看上去更加完美無缺。從此後他就靠賣扇子維持生計,許多日本人都喜歡他的扇子,買了不計其教。旅順的幾家日本餐館的牆上還掛著他做的扇子。老人一天只吃兩頓飯,早晨八九點鐘起來吃飯,然後背著扇子去海邊遊盪,尋覓買主,一直到黃昏時才回來,吃他的第二傾飯。回來後他就關門閉戶了,也不與人交往。鄰居們見他可憐。過年過節就送點吃的東西給他,他不但不收,反而數落人家:」你管好自己家的日子得了,我的日子我能應付得了!」他的身體看上去倒也結實,雖然冬季時也天天去吹海風,卻役有一次惹了風寒害病。大家都說王瘋子是鐵打的。沈雅嫻摸清了老人的底細後就不再疑神疑鬼的了,知道他半痴半呆著,心眼卻也不壞。只要能讓丈夫神情愉悅。她怎麼的都能接受他。老人到了鄭家晴家後穿著乾淨多了,每日三餐都準時地坐在餐桌前。沈雅嫻常覺得他要是做個演員也能勝任,因為他講起話來表情頗為豐富。而且喜怒形於色。遇到鄭家晴外出的日子,沈雅嫻在家過於煩悶時,就讓老人與自己對戲。今夭派他演商人,明夭又讓他扮乞丐。老人的言談舉止、一招一式都能把沈雅嫻和保姆逗得捧腹大笑。讓他穿著長衫戴禮帽扮商人時,他吹鬍子瞪眼睛地一拍桌子,沖著沈雅嫻喊:」給我派兩條大船!我要把螃蟹、荷花、西瓜和拐杖通通運到天上去,讓那裡的神仙們開開眼!」你能不笑破肚皮么。而讓他扮乞丐,穿得衣衫襤褸的他輕輕敲著保姆住的屋子的門說:」可憐可憐我吧,大黃狗,讓我跟你睡在窩裡,我一輩子記著你的恩。下世讓你脫生成人,我脫生成狗!」
沈初慰對鄭家晴夫婦收留老人頗為不滿,認為有失體面,嫌他們過於天真。如果老人突然生了重病怎麼辦?誰來負擔費用和盡孝道?他不止一次地說:」老頭子半瘋,你們也只是把他當玩偶,按理說也是不尊重他的。要是覺得生活太單調的話,就要個孩子吧。」然而鄭家晴失婦並沒有要孩子的打算,鄭家晴覺得自己只是一葉浮萍,飄來盪去的,要個孩子若是跟他顛沛流離,實在不妥。沈雅嫻的想法則比較自私,怕生孩子破壞了體形,怕有了孩子鄭家晴不注意她。更怕對小孩子的艱辛撫養過程。
老爺子一周不見鄭家晴,便對他盤問個不休。問他去哪裡做生意去了?坐船還是坐汽車?在外面都交往了些什麼人,吃些什麼?住在哪裡?住的地方有沒有電燈?鄭家晴只得一一編造瞎話來搪塞他。他聽完鄭家晴一番講述後說:「營口那地方可真不行,怎麼住的地方連電也點不上?還給你吃龍蝦,知道你打海邊來,不饞這個,就不知道做點小米粥喝喝?以後再做生意就不要去營口了,去上海,那地方有電,也不能讓你吃龍蝦。」鄭家晴此時只有一個笑的慾望了。老爺子又頗為神秘地勾著手示意鄭家晴跟他走,進了老爺子的屋子後,他從書桌里拿出一把扇子,先把它背在身後,然後讓鄭家晴轉過身去,鄭家晴轉身時聽到了扇子被打開的嘩啦嘩啦的聲音。這時老爺子又發話了:「你現在轉回身吧!」
依然是紅柳做成的扇子,不過這扇子分外小巧,只有一雙手掌大,扇面用的不是麻布,而是湖綠的紙,上面畫著十幾隻墨鴨。那些鴨子遠遠一看都是懶懶散散的樣子,閑得出奇,給人無限幸福的感覺。老爺子說:「這幾天做好的,你愛惜不愛惜?愛惜的話就留著,不愛惜的話我就到街上賣錢去!」鄭家晴連說愛惜,這麼好的扇子賣錢豈不可惜了。鄭家晴接過扇子,將它擎在手中,仔細端詳,才發覺遠看的那些閑鴨在近處看是極為生動的,從它們的姿態上可看出雖然同在水上,但脾性不同,有的調皮地掀起一面翅膀擊水;有的則眯著眼陶醉地享受什麼,是陽光,還是水上的清風?還有的愛乾淨,別著腦袋看自己的黑裙子臟不臟,想大洗一番的樣子。應該承認,這是一幅令人心馳神往的放鴨圖。湖綠色的底襯使這些鴨子看上去更為優雅明快,是鄭家晴所見過的最好的畫。老人在以往解釋他為什麼會畫畫的時候說,他的老家在溫州,那一帶的畫匠特別多。他幼時孱弱,父親怕他長大幹不了力氣活,就叫他跟著畫匠學畫,長大了動動筆便可養家糊口。誰料他長到十幾歲後竟強壯了起來,還偷著跟一個姑娘私訂終身,氣得他父母動用家法懲治他,用鞭子抽了他一頓,還讓他不吃不喝、五花大綁地跪了三天三夜。老人說那時候恨他爹娘,殺他們的心思都有了。就因為這麼一樁事,他就帶著心愛的姑娘逃跑私奔了。這幾十年里他雖然沒有再摸過畫筆,但是常在夢裡做畫,因而晚年畫畫未覺生疏,就是這麼個道理。鄭家晴雖然對他的話不全當真,但惟獨這句當真了,那就是夢裡的畫筆給了他持續的靈感,否則這個其貌不揚的老人沒讀過幾年書,是不會有此悟性的。他確信那都是神來之筆。
鄭家晴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把扇子,說他要保存它,老人說:「凡是你喜歡的都留著,不喜歡的才賣錢。」接著,他比比劃劃地建議把他房間的窗口開大點,陽光進得少,做畫時光線就不好。他還讓鄭家晴再買些紙墨,到洋鐵鋪子給他再打一些扇釘回來,鄭家晴一一答應,說改天就辦。
鄭家晴醒來時乏得很,天色已昏,他讓保姆沖杯菊花茶給他。沈雅嫻一襲黑衣出現在丈夫面前,她左右搖擺著,讓鄭家晴欣賞這新裝是不是法國貨。鄭家晴懨懨無力地說聲:「是吧。」沈雅嫻就返身從梳妝台上拿出兩張戲票說:「一會吃完飯去看電影。」鄭家晴實在不想出門,就搪塞說:「晚上得見見初慰,一些生意上的事還沒談呢。」「你剛出來,今天怎麼也得出去放鬆一下,把這樁倒霉事忘個一乾二淨!」沈雅嫻像芭蕾舞演員似的在屋中央旋轉了幾圈,然後咯咯笑著氣喘吁吁地搖晃著停下來。鄭家晴微微嘆了口氣,說:「你要是不提這事,我已經忘了它了。」沈雅嫻一拍手說:「那好啊,我們更應該出去了,你已經都把這事忘了,幹嘛不更快樂些呢?」沈雅嫻哼著歌出去了,轉眼間又拿過來一份畫報,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個女人的頭像說:「她漂亮不漂亮呀?」 鄭家晴看了一眼,說:「還行。」「多甜的臉呀。」浣雅嫻點著畫報說,「怎麼只說『還行』呢,漂亮得能讓男人看了夜裡睡不好覺。」沈雅嫻的手指忽而點著畫報中女人的鼻子,忽而又點著眼睛和嘴巴,總之,在她眼裡,這女人是完美無缺的。沈雅嫻說:「這就是李香蘭!李香蘭你知道么?原來是奉天廣播電台唱歌的小姑娘,現在去新京拍電影了,紅極了!今晚我們就去看她主演的《蜜月快車》,人家都說非常好看。知道么,我聽人家說,李香蘭一個月能掙二百多塊呢!」鄭家晴正想找個話題分散妻子的注意力,否則她講起與戲有關的事情就會像盛夏樹上的知了一樣叫個沒完沒了。這時保姆將沏好的菊花茶端上來了,保姆對沈雅嫻說,她把做沙拉的土豆、西紅柿、洋蔥和捲心菜都弄妥了,只等女主人下廚親自去調製了。沈雅嫻便丟下畫報,去廚房了。
百無聊賴的鄭家晴看著透明玻璃杯里那一朵朵正在舒展的菊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們行啊,在土裡開了一回,這回在水裡又開了一回,美啊。」他讚歎了一聲,啜了口茶,那股淡淡的葯香味很爽口。放下茶杯,他隨手拿起那份畫報,發現裡面還夾著份前年十月二十二日的《盛京時報》,上面登載有滿洲映畫協會招聘演員的報道:」滿洲國映畫協會,關於製作適合於滿人的映畫,曾做種種協議中,近已得成案。為整備演員起見,決定募集滿人男女演員,作為練習生。募集人員大體男女各十五名,資格須有小學以上之學歷,年齡自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應募者須書寫親筆履曆書一份及全身相片一枚,截止本月廿八日止,可向滿洲國映畫會杜本社提出。」這份《盛京時報》是怎麼到的沈雅嫻手中,他不得而知,看來一切有關電影的消息她都格外留意。不過鄭家晴慶幸她可能得知消息較晚,沒有能及時報名應試。否則她會鬧著去新京的。他可不想陪她去那裡。
鄭家晴想這種畫報和報紙最好還是少看為妙。他翻到了登有李香蘭劇照的那一頁,她的確漂亮得耐人尋味,唇齒間有一股嬌媚之氣,搭在肩頭的雙手手指交錯,那手指又尖又細,給人一種滑潤動人的感覺。她的那雙大眼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你,光潔的額頭給人一種分外明朗的印象,這種相貌和氣質能成為紅星鄭家睛一點也不奇怪。只是他想李香蘭在以日本人為主的滿洲國映畫協會拍的片子,肯定都是宣傳日滿親善的影片,不如上海一些進步導演拍的片子有意義。因面沈雅嫻進屋喚他吃飯時,鄭家晴故意將茶杯掉在畫報和報紙上,使那報紙漫得字跡摸糊,而李香蘭的眼瞼和面頰浮上了幾朵菊花。那張臉就破碎得讓人看不得了。鄭家晴連忙躬身給妻子道歉,說:」唉,我手上沒力氣,端不住杯子了。對不起了。」沈雅嫻飛快地抖了抖畫報上的水漬和菊花,水是早巳浸透到紙頁中了,菊花垂頭喪氣地落了下來。沈雅嫻埋怨道:」讓你看吧你故作清高,人家走了你自已背地裡卻看得掉了魂兒似的,真是沒見過女人!」沈雅嫻很少跟他發脾氣,這回糟蹋了她的心愛之物,看來是動了真氣了。鄭家晴連忙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說:」都怪我不小心,好了,咱們吃飯吧。我今晚陪你去看《蜜月快車》!」『陪我?」沈雅嫻看來不寬宥鄭家晴的所作所為了,她歪著頭一字一頓地說:」是你自己想看李香蘭了吧?你有沒有良心,這一個星期,我為你哭過多少場?」「是你要我陪你去看電影的么!」鄭家晴也動了真氣,覺得沈雅嫻小題大作。實在是難以容忍。鄭家晴穿上外套,對妻子說:」好了。我沒心情跟你吵,你自己著電影去,我到初慰那裡。」「你可別是又去了海邊,再遇個女屍,讓人懷疑你是個殺人犯!」沈雅嫻大聲說完這話後立刻就後梅了,她捂住了嘴,無奈地看著鄭家睛走出卧室。
鄭家晴沒有去沈初慰那裡,他想去那裡自己也不會有好心情。在他進警署之前。公司就遇到了一樁麻煩。從杭州進來的一批絲綳走的是非正常渠道,由海上的私人船隻偷運的,目的是壓縮運費、減少出口成本,然而靠岸時卻被海關查獲了,所有貨物都被扣留了,目前尚不知曉沈初慰斡旋的結果。這真是叫貪小便宜吃大虧,當初鄭家晴堅決反對這樣做,而沈初慰認為無關緊要,省一筆錢就等於多賺了一筆。鄭家晴明白此事敗露,一則影響他們的聲譽,二則會使經濟嚴重受損。將來的生意會越來越難做。自去年以來,出口絲綢的利潤較以前大幅度下降,進口的紡織品也因種種原因而滯銷,他們正承受著難以言說的巨大壓力。
鄭家晴驅車來到了一家下層人聚集的小酒館,這裡人聲鼎沸,劣質香煙的氣味和著酒味朝他撲面襲來。人們猜拳行令。放縱大笑,誰也不注意誰。鄭家晴擇了張靠牆角的桌子坐下,朝店小二要了兩個菜,一壺酒,獨斟獨酌著。這時他見鄰桌的男子喝到了興頭上,用嘴咬著空酒盅玩,口水順著酒盅外壁汩汩向下流著。他光著腳。一隻腳沾地。另一隻則蜷在椅子上。他的一雙臭鞋就像兩個流浪漢似的,一隻棄在桌前,別一隻則在過道上,由著店小二往來穿梭時,盡清地踐踏著。鄭家晴一時興起,不由走到那人面前,朝他豎起了大拇指。那酒徒嚇得叫了一聲,酒盅「啪」地落到桌子上,很乾脆利索地碎了。酒館裡實在是太吵鬧了,因而酒盅雖然是死了個轟轟烈烈,有聲有色,卻也無聲無息地被湮沒了。
3
天氣一轉暖,老太太就搬著小板凳坐在了雜貨鋪門前,她老眼昏花地看著陳舊的街景,噓噓地喘著粗氣。祝岩每逢中午放學回來看見了她,就老遠招呼:「奶奶,你又曬太陽了?」老太太耳朵背,她是聽不見的。祝岩飛快跑到她面前,貼著她耳朵將那話又重複一遍,老太太就拍著大腿說:「我不曬太陽,身上長了綠毛怎麼辦?還不熏死你這個小兔崽子!」老太太趁機讓祝岩給她扒眼皮,非說柳絮飛進她眼睛裡了,她看不清周圍的景色了。祝岩就象徵性地翻翻她那像魚肚白一樣的眼皮,虛張聲勢地吹吹,然後說:「柳絮飛出來了。」老太太揉揉眼睛,埋怨道:「肯定是沒把柳絮翻出來,不然我怎麼還是看不清楚呢?小孩子做事就知胡弄人,長大了肯定不是個好東西!」老太太義憤填膺地罵著,又喚祝岩幫她望望,看王金堂回來沒有?走了這麼長時間,早該回家了,就是有什麼事耽擱的話,也該託人帶個家信回來才好啊。祝岩如以往一樣告訴地:「爺爺還沒影呢,你就別望了,累酸了脖子夜裡又該說疼了。」老太太便吐著唾沫數落王金堂,罵他這個老羅鍋無情無義,把個花容月貌的她騙到手,為他生了一兒一女後,老了老了他卻不要她了,實在是該殺。她不止一次地跟雜貨鋪的女主人絮叨:「我萬萬沒有料到,一個老羅鍋子還有人要,像你男人年輕,有人要,他一個糟老頭子誰要他幹什麼!」女主人並不搭理她,只是從鼻子里「哼」一聲。老太太還說:「天也暖和了,聞著花香了,我想見見皇上。皇上跟我可是親戚啊,是親三分向啊,他該幫我找找羅鍋子,發上一道令,那幫奴才敢不去找么,找著了還有賞呢。」女主人便譏諷她:「誰找著了你家羅鍋子,就把你賞給他好了。」老太太一撇嘴說:「我賞給了別人,他回來還有個屁用!再說我可不願意把自己賞給皇上手下的那些奴才,要碰上個太監如何是好?」女主人便笑得前仰後合的,笑聲似乎要把雜貨鋪篷頂的蜘蛛網都給震破了。
雜貨鋪的女主人生得人高馬大,膚色黝黑,終日叼著桿長煙袋。她叫張秋英,不過沒人叫她的大名,附近一帶的人都喚她雜貨張。雜貨張的臉很長,下巴尖,一雙眼睛又挨得近,生得三瓣兔唇,乍一看那臉分明有些狐狸相。她不會小聲說話,一旦說什麼就氣貫如虹,耳朵靈的人離老遠就能聽到她的話。她愛穿一件藏藍色的長袍,頭髮胡亂地用只像鼠夾子一樣的鐵夾子綰在腦後,一雙手比男人的手還要粗大。別看她身強力壯的,飯量並不很大,隨便吃點什麼就能飽。問她這樣不餓么?她反問你:「我喝了那麼多的水,又抽了那麼多的煙,能不飽么?」鬼知道水和煙如何能充饑。她含煙袋時,煙嘴恰恰落在兔唇的豁口上,嚴絲合縫的,讓人覺得那嘴唇生來就是為一桿煙袋而預備的。她很能幹,雜貨鋪一手由她操持,自己推著獨木車去上貨,還走街串巷地搜羅舊物,估價後買回,再高價賣出去。靠著她的勤勞,一家人的生計也能勉強維持著。
雜貨張對祝興運突然消失看得很開,她想他死不了,這個世道的男人突然失蹤了是很常見的事情。開始時她也急了一段,到處託人打聽,還特意去了丈夫所去的鄉下,一無所獲後她也就不去勞神費力了。心想丈夫肯定是有家難歸,否則早就回來了。你滿世界找他也沒用。本來家庭的生活重擔落到了她一個人肩上就夠她趔趔趄趄的,豈料王金堂的老伴又找上門來,非讓祝興運交出人來,說是他把王金堂帶走的,應該由他把人給領回來。雜貨張可不吃她這一套,把老太太罵了一通後趕出門外。豈料這之後她天天都來雜貨鋪子,她不進門,在寒風中瑟瑟打著寒戰,逢人就說:「你知道么?我家羅鍋子跟著祝興運給雜貨鋪拉粘豆包,人到如今還沒回來。我來找他們要人,這娘們還罵我,你說她講理不講理?憑什麼張口就罵人?」雜貨張初始時派一雙兒女出門趕她,見根本弄不走她,就親自出馬,揮舞著燒火棍說要給她當頭一棒。老太太見過世面,根本不吃這一套。雜貨張也覺得她是因自己家的事而變得孤苦伶仃的,索性就留她住了下來,聲稱「權當我撿了條老狗」。雜貨張還理直氣壯地推著獨輪車,到王金堂家把能用的東西一樣樣搬了過來,跟老太太保證說,那房子如今空著,東西在裡面會被盜賊偷走,放到雜貨鋪里只是寄存著,等王金堂回來後完璧歸趙。老太太覺得在理,也就由她去了。雜貨張很有心計,悄悄把老太太家的東西變賣了,心想我不能白白養活你,你家羅鍋子要是十年八年不回來,我還一直這樣伺候你不成?按她的想法,這個頭腦不清、顫顫巍巍的老太太也活不了多久了,豈料這兩年她卻活得十分頑強,總聽她嚷頭暈沒力氣,可她獨行時沒摔倒過一次。飯量雖然不大,但一頓不拉,拈的筷子也從未從手上落下過。雜貨張不止一次搶白她:「你中啊,能熬能活啊,想著奔一百歲吧?」 老太太不以為然地說:「一百歲算什麼,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我得活到兩百歲、三百歲!」末了她又放輕了語氣懨懨無力地說:「我是活夠了,沒什麼意思了。兒子走了,孫子也走了。閨女嫁了人後不理我了,多少年也不回來看我一回。原想羅鍋子能好好待我,誰料他也沒心肺,一個人溜了,剩下我一個,我咽不下這口氣。他不回來,我就不死,我得見面問問他,為什麼說不管我就不管我了,死也得死個明白!」
老太太跟祝岩祝梅住一間屋子,雜貨張給她在北窗下搭了一張鋪,鋪了乾草和一條褥子。老太太睡得早,醒得也早。她一醒來就要嚷嚷:」都什麼時辰了,還睡啊,該上學了!」祝岩祝梅便用被子蓋住頭。後來雜貨張知道了此事,就罵了一頓老太太,說她再騷擾祝岩祝梅的睡眠,就把地拖到郊外喂烏鴉去。老太太說:」烏鴨不吃活肉,你把我拖去也沒用。」嘴上雖然做了反抗,以後的日子裡,她醒來後再也不敢隨便嚷嚷了,只是悄悄起來靠著北牆掰手指頭玩。算一算今夭是什麼日子,到了什麼節氣,結果總是百分之百算錯。她還常把早晨當傍晚,而把黃昏錯當正午。
祝岩對老太太比較友好,叫她奶奶,樂意跟她說話,幫她脫鞋擺枕頭等等。祝梅卻不然,她嫌老太太臟,身上有股尿臊味,讓她噁心得慌。夏天時她就一直開著北窗通風,風將沙塵吹到老太太的鋪位上。她就說多吹進來些沙土才好,把老東西埋了就是了。雜貨張雖然也對老太大出口不遜,但祝梅也如此她卻是不能接受的,雜貨張有自已的想法。祝梅能這樣對侍老太太,將來也會這樣對待自己。所以地教訓女兒說:」有大人說的,沒有你說的!以後再聽見你叫她老東西,我就給你剃個光頭,縫上你的臭嘴!」祝梅便不聲張了。雖然不叫地老東西了,但也並不喊她奶奶。偶爾叫她,就「啰」一聲,就像喚豬似的。
祝岩生性靦腆,也仁義,膽子小,幼時只要聽見父母吵架,就嚇得嗚嗚直哭。祝梅卻不同,父母吵得熱火朝天,她卻照樣做自已的事,嫌他們吵得時間太久而令她心煩了,祝梅就會去灶房把菜刀拎出來「噹啷」一聲擲在父母面前,說:」光吵有什麼意思呀,拿刀子才算本事!」氣得雜貨張眼冒金星、唇齒生寒。雜貨張和丈夫的戰爭從成親以後就沒有中止過,為的全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因為吵習慣了,若是偶爾有風和日麗的日子,他們彼此還不習慣,惴惴不安的。雜貨張食欲不振,但性慾旺盛,這也是不堪折磨的祝興運常常眼她發火的原因,雜貨張有自己的主張,男人屬於她的,不用白不用。你不用,別人就會用。你用得無精打采了,別人想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沒有了。她一見自己男人閑著,就想著用他,否則就心急火燎的。現在好了,祝興運離家兩年多了,她倒是沒那個慾望了。有時自己想想是不是身體出硯毛病了,才不想兒女情長的事,雜貨張就先後幾次找了以往跟她眉來眼去的兩個人,一個是屠宰場的丁屠失,一個是雨傘店的夥計李回回。就在她的雜貨店裡,雜貨張分頭和他們睡了覺,事後雖然知道自己在生埋上沒有病變,但總覺得不如和祝興運在一起好,丁屠夫來時總是偷著帶幾條肉骨頭和一塊肉皮,而纏綿悱惻的李回回送給她的只是甜言蜜語。丁屠夫跟雜貨張說她比自己老婆強,但他不能不要老婆,老婆給他養大了兩個兒子。雜貨張就擰著他的耳朵說:」我也沒說讓你娶我,跟你不過是隨便玩玩,你還當真啊?」而李回回則不一樣。刀條臉小眼睛的他像只小老鼠一樣匍匐在她懷裡,含著眼淚叫雜貨張是心肝寶貝。發誓要休了他的婆娘,休不掉的話,就買包毒藥害死她。雜貨張就一把將他抓起,扔死雞般「噗—」地丟在地上,說:」趕快穿上褲子,滾你媽的蛋吧!你敢葯死你的婆娘,我就敢把你大卸八塊!」嚇得李回回屁滾尿流的,拱手告饒,不敢再輕易來騷擾她。只是有時實在忍不住了,就裝著來雜貨浦買碗或者釘子,涎著臉和她搭汕幾句。見雜貨張總是氣定神寧地含著長煙袋漠然地望著他,李回回也就死了這條心了,回家照樣跟自己的老婆親親熱熱的。還安慰自己說:」女人還不都是那回事,滅了燈都一樣!」
兩年下來,雜貨張基礎本是把王金堂家給倒騰空了。她的雜貨鋪雖然生意每況愈下,但總算還沒挨餓。雜貨張聽祝興運說過,王金堂的兒子在外地開著當鋪,常往家寄踐。她想這錢若是能落入她手中就好了。她去郵差那裡打聽了兩次,問有沒有匯到王金堂家的錢,她好幫著取。郵差和銀行的職員串通好了,趁王金堂失蹤之際,將那錢全部扣留私分了,郵差自然是說沒有。因而雜貨張一看到老太太多吃了一點。她就用筷子敲著桌子說:」你吃那麼多,消化得了么?拉不下屎來倒遭罪。」老太太就乖乖放下筷子,喘一陣粗氣後,無言地離開飯桌。雜貨張沒了吵架的對手,心裡還不暢快。老太太的出現填補了這個空白。她常常故意招惹她,跟她唇槍舌劍地斗一番,這樣抽煙時才更覺有滋有味。通常情況下,老太太都會上這個當,她咬牙切齒地和她戰鬥,一再聲言要是雜貨張是她兒媳婦,她就把她翻了捆在豬圈裡,讓公豬糟踐她。雜貨張很嘹亮地笑著。一口一口地吐著唾抹,連聲叫好。
雜貨張不喜歡春天,她老覺得一天到晚睡不醒,頭昏昏沉沉的,抽十袋煙也精神不起來。而且每逢春天各種雜稅特別多,孩子上學要錢,開雜貨鋪要上稅,進蠟燭和火柴也要上稅,氣得她說早晚有一天,放個屁也會上稅的。家家戶戶要求掛皇上的頭像,雜貨張也掛了,掛在自己屋子的北牆上。當她過得不如意時,就含著煙袋將煙一口一口地往那畫像上噴,口中罵著,「你個苦巴著臉的皇上,一看就沒個福,害得我們受罪!」當然,這樣做的時候,只她一人。別看她穿得比較臟,但是很注意洗腳,每晚都洗一回。洗時那水是多半盆的,洗後只是一個盆底了,那水被她不安分的腳給攪得到處都是。她不愛做夢,通常是一覺便天亮。醒來後總要自言自語地說:「又他娘的一天了。」雜貨張不喜歡春天外,還不喜歡雨天,雨天她的生意不好。雜貨鋪里又陰又潮,黑乎乎的,讓她有種活到盡頭的感覺。然而老太太卻截然相反,她喜歡春天,這時節她就像冬眠的蛇一樣蘇醒過來,可以搬著小板凳出去曬太陽,聽著鳥叫聞著花香,就讓她覺得王金堂回來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她也喜歡雨天,雖然出不了屋,但她可以坐在家裡聽雨。那雨聲在她聽來總是不一樣的,今天的柔細,明天的喧囂,後天可能又是如泣如訴的。雜貨張煩老太太聽雨,有一回愣是生拉活拽往出拖她,說:「你不是愛雨么?你去外面聽好了,外面的雨聽了真切!」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出去,雜貨張就更動氣了:「你一年到頭不洗一回澡,想把我的顧客都熏跑是不是?你給我出去用雨洗個澡好了,你個老雜毛的!」老太太最終被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給拖到雜貨鋪門前,她坐在雨水裡,跟著老天一同哭。恰好祝岩打把破傘放學歸來,撞見這一幕,他指著母親罵:「雜貨張!你個狗娘養的!雜貨張,天上要是有一天下刀子,劈死的就是你!」這是雜貨張第一次聽見兒子罵人,也是第一次聽見他不屑一顧地跟別人一樣吆喝自己。雜貨張自知理虧,手忙腳亂地又把老太太弄回屋子。老太太哭著,說是世道實在太壞了,晚輩竟敢輕薄長輩了,她沒臉活了。接著她就吩咐祝岩,你給我找找皇上去,把我的屈跟他說說,我和他有親戚,不能見死不救哇。祝岩一氣之下把所有的書本都撕爛了扔進雨里,發誓從今往後在家保護奶奶,不再上學了。慌得雜貨張連忙給老太太賠不是,一再跟祝岩保證以後絕不這樣了,然後很悔過地跑進灶房點火給老太太燒薑湯。祝岩的學自然還是要上的,只是課本沒了,還得重新買。氣得雜貨張又打幹嗝又放屁的,嘆息自己命不好,一雙兒女都頂撞她,嫁個老爺們中途不明不自地飛了。她的嘆息就像秋霜般短暫,第二天醒來她含著長煙袋在灰塵累累的雜貨鋪一忙活起來,也就雲開日朗了。
老太太在太陽里坐著舒服,不想回屋去,祝岩就把飯給她端了出來,是一碗高粱米粥。老太太嫌米沒煮爛,吃了幾口就喚祝岩端回去,說是不餓。這也是雜貨張限制她飯量的一個妙法。通常是粥煮到七分熟時就盛出一碗,單獨為她預備下,老太太自然不可能全都吃下,雜貨張就趁機把她剩下的粥再喝了。她倒是喜歡七分熟的粥,吃起來米味足,有嚼頭,不似那些爛得綻花的米,都經不住抿,吃到嘴裡實在是沒滋味。往來雜貨鋪的人見老太太很享受地坐著,就問:「春天好不好哇?」老太太聽不清楚,就拍下腿,問:「你要買什麼?」人家又大聲重複一遍:「春天好不好哇?」她聽清了,就用手捶一下胸口,說:「太陽是好啊,暖和哇,可是飛著柳絮可不好,迷得我眼睛看不真亮東西。」然後她又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只要她賣力多講了幾句話,就上氣不接下氣的。
雜貨張在這個春天幾乎天天都要逗引老太太講她的往事,尤其覬覦她腕上那隻成色上好的白玉手鐲。因而她更加變本加厲地讓老太太少吃東西,期待她瘦下來後,手鐲自然能褪下來。然而不管老太太食慾如何不振,她的體態卻沒有絲毫改觀,仍然顯赫地胖著,那隻鐲子死死地卡在手腕上,動彈幾下都不可能,讓人懷疑她喝西北風也能長膘。為此雜貨張曾不止一次地埋怨她:「你太胖了,人太胖了就活不長了,你該減減肥了!」 老太太抿嘴一笑說:「這才叫有福呢,胖著是富態!」至於雜貨張讓她講青春時代的往事,她是從不上當的。老太太會說:「我們那會兒沒意思,沒啥講的。」再不就說:「過去的那點破事都讓風給吹散了,連個影兒都尋不見了。」讓雜貨張無可奈何。
柳絮白花花地飄揚著,弄得屋檐就像下了霜。而街則像下了雪。黑狗身上若是沾了過多的柳絮,看上去斑斑點點的,就成了花狗了。花開了,蝴蝶又飛舞了。蝴蝶專往有花的地方飛,逮住花就翩翩起舞個不休,至於花愛不愛看它的舞,蝴蝶是不在乎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人們在春光里說話時就有點喋喋不休的意味了。然而要不了多久,暮春來臨時,大家就不因春天而激動了,他們又變得無精打采起來。有時互相碰面指指頭頂的太陽搖搖頭,意思說太曬了,不費口舌了。雜貨張卻不然,只要她推著獨輪車上貨,不論在街上遇到誰,都願意打聲招呼,跟不認識的人也如此。陌生人對她的招呼覺得莫名其妙,往往就多看她幾眼,她就說:」缺了什麼東西上我們雜貨鋪去啊!」至於她的小小雜貨鋪在哪裡,別人又怎能知道呢,可見也是白吆喝了一場。
雜貨張以往在上貨時喜歡幹些順手牽羊的事。比如上了五包火柴,她可能趁主人不備迅速地偷出一包,掖在束著鬆緊帶的寬大袖筒里。讓人渾然不覺。這些年裡,她偷過針頭線腦、蠟燭、花椒、大料、鏟子甚至於奶嘴,有一回將鏟子掖在袖筒里,害得她不敢回彎,推獨倫車時氣喘吁吁的。貨棧的老闆和夥計都跟她熟,一天來此進貨的人也多,根本不會想到她會幹這種事,何況丟的東西又不多,也就不去計較了。然而時間久了,貨棧發現東西總在悄悄地丟,就引起了警惕,斷定就是在老主顧中出現的賊。伙什開始留意每天來進貨的都是些什麼人,然後閉店清點物品時發現有少的了,就把白天來上貨的人列為賺疑對象。如此查八次之後,他們意外發現別的貨主可能今天在嫌疑者名單上,明大卻消失了,頻率最高的人也不過出現五次。只有雜貨張,她是次次不落地躋身其中,懸案也就在夥計的精心調查中水落石出。貨棧老闆知道雜貨張嘴硬不好惹,你若說她愉了東西而沒有把柄的話,她可能反咬你一口,弄你一身不是。他們就偷偷設汁了一個圈套,等著雜貨張上當,以便當場擒獲她。那一日天氣晴好,雜貨張又推著獨輪車來了,她依然穿著寬大的藍袍,藍袍的袖子肥得似乎能藏只貓。夥計殷勤上前跟她打招呼,然後向她介紹新貨種。雜貨張每樣都看過後,訂了一些鉛筆和粗瓷碗。夥計在給雜貨張往獨輪車上搬貨時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大腿說:「我得去找老闆,有個重要的事忘了跟他說了。你一個人往上搬吧,待會我能回來。」雜貨張喜出望外地說:」你忙你的,我搬我的,放心,我又不能趁這工夫把個貨棧都搬空了!」「你是老主頤了,我還能不信你?」夥計欲擒故縱地說,然後溜出門外。
貨棧有一個前門,還有個後門,後門平時是不開的,它通向更房。夥計從前門繞到更房,趁雜貨張出門往車上搬貨時悄悄從後門溜了進來,隱藏在一堆紙箱中。再次返回貨倉的雜貨張面對著滿倉的貨物顯得神氣活現的,夥計眼見她非常熟練地把兩隻削土豆皮的鐵撓子弄進左袖口裡。然後又將兩把筷子掖到右面的袖子里。之後她抖了抖雙袖,發現萬無一失,這才又繼續去搬貨。夥計從後門縫塞了張紅紙條給更夫,按照頂先約定好的。見了紅紙條就是人贓俱獲,而綠紙條則是沒有物證在手。更夫拿到紅紙條後喜氣洋洋地去叫老闆,說是雜貨張落網了。這邊雜貨張剛把貨在獨輪車上擺好,那邊貨棧老闆就帶著更夫來了。雜貨張對老闆說:」你們夥計找你去了,說是有急事么。」那邊夥計就從貨倉深處走了出來,立刻就把雜貨張的臉嚇白了。不過她很鎮靜,說:」你還開玩笑啊,原來你沒出去。」夥計沒搭腔,上去就掏雜貨張的袖筒。雜貨張跳著腳,臉紅了。說:」我這是鬧著玩呢。給你們吧!」說著,痛痛快快地把土豆撓子和筷子抖摟出來。貨棧老闆說:」雜貨張啊,這可不仁義呀,這可是犯罪咧,我該上警察局叫人來抓你的。」雜貨張急了,她說:」我是錯了,也就這麼一回,眼見你們都不在,就起了賊心,以後再也不敢了。」「就這麼一回?」夥計眉毛一挑,從褲兜里掏出一頁紙,把那八次所丟物品的日期和內容念給她聽。雜貨張立時就聾拉下了腦袋,她可伶巴巴地說:」求求你們澆了我吧,我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你們也聽說了吧,有個老太太賴在我家不走,連她也得養活著,飯都要接不上溜兒了,我男人這一走還不知哪夭能回來?回來時是人還是鬼誰又能想得到?」說完,竟抽抽搭搭地落淚了。貨棧老闆和夥計都沒有見雜貨張哭過,都動了測隱之情,這時雜貨張主動要求和老闆談談,老闆便跟著她走到貨倉深處,雜貨張小聲說:」你要是願意,我陪稱睡一覺,放我條活路,你看行不?」老闆想雜貨張是個獨特的女人,嘗會她的風味當然不錯,這買賣划得來,就握了一下她的手說:」那好哇。「當夜他就去了雜貨鋪,和雜貨張從黑夜一直折騰到雞嗚時分,走時心裡還戀戀不捨的。雜貨張警告他,只此一次,下次他敢纏她,她就告訴他的老婆,讓他家鬧得個雞犬不寧的,貨棧老闆自然是一口答應,不敢不遵從。原想事情就此過去了,不料有一天雜貨張推著獨輪車上貨,貨棧的夥計趁人都不在扯著她的衣袖說:」我知道你用什麼法子使老闆饒了你。你也得給我,要不我就說出去。」雜貨張沒有辦法。扔下她的獨輪車,見大熱天的貨倉只有他們兩個人,索性將門一關,兩人在一堆紙箱中匆匆忙忙把那事做了。事畢夥計覺得不過癮,要重來一回,雜貨張掀著他的衣領瞪圓眼睛說:」那我可把這事告訴你們主人了,把你辭了,去街上喝西北風去!」夥計罵了一句「日他娘的」,只能就此罷手了。
4
東村正男和糧谷搜荷班的一行四人到達望雲鄉時正逢一個艷陽天。春季新出台「糧食出荷」法後,協和會、興農合作社等抽調一批警察和憲兵,成立了許多搜荷工作班,分赴農村徵集糧食。所謂「征」,莫如說搶,搜荷班的成員看見糧囤、草垛就用刺刀戳開,發現糧食一律沒收,若遇到反抗的,則施行毒打或逮捕。因而農民存有一些糧食的,都想方設法地藏匿起來。地窖、天棚或者廢棄不用的雞舍,都成了藏糧之所,然而它們往往很容易就被發現。
東村正男二十三歲,留著小鬍子,走路快捷,嘴巴老是說個不休,另三個人是警察王包發、憲兵池田一郎和金丸健行。他們四人已經搜索過一個村子,繳了兩千多斤糧食。這次到望雲鄉,是午後到達的,沒想到天氣這般熱,曬得他們滿面流汗。
望雲鄉人口不多,也就一百多戶人家。農家院舍看上去很低矮,都是黃泥小屋。田間的莊稼由於乾旱而蔫頭蔫腦的。東村正男先走進一家農戶,四個人操起水瓢圍著水缸輪流著喝了一通水,覺得身上涼爽了,這才端著槍搜糧。房主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一見搜荷班的來家了,早就嚇得大氣不敢出,人家搜到哪,他就乖乖跟到哪兒。王包發見他戰戰兢兢的樣子,就問:「你們家怎麼就你一個人哇?」房主說:「今年大旱,莊稼都要曬死了,家裡人吃了晌午飯後都去挑水澆地去了。」王包發問:「這村裡誰家藏著糧食,你要是指點給我,你家我就不搜了。」王包髮指著天篷說,「不然上了房頂,就是搜不出糧食的話,也把你家的房蓋給掀了。」房主嚇得面如土色,他連忙給王包發拱手作揖,說:「我們家窮,哪有什麼存糧啊 這村子裡誰家有糧,我哪能知道呢?人家就是有,能跟你說么。」房主順手從炕頭把一桿煙袋扔給王包發,說:「大熱天的抽口煙,歇歌腳,再搜也不遲,太君們也累啊。」三個日本人端著刺刀東挑西挑的,連柜子里的包袱皮也不放過。他們幾刀子扎進去,包袱里的破衣爛衫就更破了。王包發了解東村正男,他每到一個村子,在第一戶人家若搜不出糧,就會氣得暴跳如雷,非要給房主點顏色看看不可。王包發沒有接煙袋鍋,而是小聲對房主說:「你好歹也弄出個十斤八斤糧食讓他逮著,不然點著了房子可就晚了。」房主急得臉上直冒汗,他說:「就那麼點口糧了,我繳了,明天你讓我一家扎脖子?」王包發氣得一跺腳說:「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明天沒窩兒住了可別怪我。」房主只能主動把他們領到倉棚隱蔽的一蓬乾草旁,將草扒拉開,露出了一袋金燦燦的玉米。東村正男豎起大拇指對房主讚歎道:「你的、功勞、大大的!」果然東村正男放棄了搜索,將這袋糧食抬出,放到院外的軍車上,去另一戶了。這一戶人家有兩間房子,院子也寬綽,一隻山羊咩咩叫著,拴在院子的籬笆前。王包發背著長槍走在頭裡,他推開朝東的房子的門,里里外外巡視一遍,投摸著個人影兒,先罵了聲:「這些鳥人都張著翅膀飛了?」然後又撞向朝南的那間房子,拉開屋門,先聞到了一股尿臊味,只見土炕上躺著個形如骷髏的男人,他扭過頭來朝門口張望的時候突起的眼球給人一種要剝落的感覺。「你嚇著爺爺我了!」王包發氣洶洶地指著那人說,「原來還是個活物!』,他走到近前,捂著鼻子問:「說說看,家裡人都到哪裡去了?」那人不說話,只是哆嗦了一下。他這一哆嗦,王包發就聽見骨頭吱嘎吱嘎的一陣亂響,讓人覺得這人已是一堆零碎,隨時隨地都能歸西。也許由於躺的年頭久了,這人脫光了頭髮,有麻點的臉青白青白的,那些麻點就像污水上漂浮的爛菜葉一樣讓人噁心。池田一郎端著槍進來被這般難聞的氣味熏得打了個噴嚏,他上前用刺刀挑開了那人蓋著的藍布被單,立刻,他們被眼前的情景驚果了。那人竟然赤身裸體的,雙腿截斷了,胸脯凹陷得似乎能裝進去五斗米。他「呃— — 呃— — 」地怪叫著,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氣息哽在喉嚨口,身體愈發抖得厲害了。王包發連忙用刺刀挑著被單給那人蓋上,數落他一句:「你這個鬼樣還活著遭這份罪幹什麼!」然後兩人又進了裡屋。裡面也有一鋪炕,還拉著條粉紅色的窗帘,因而屋子裡洋溢著一股溫馨氣息。一個姑娘穿著月白色背心睡得正香,她蜷著身子,露出白嫩嫩的腰來。王包發一把將窗帘扯開,沖她吆喝一聲:「家裡人呢!」姑娘睜開眼,見家裡來了日本人,嚇得一骨碌爬起來,說:「都下地抗旱去了,家裡只有我和爹。」王包發說:「你那個爹都什麼樣子了,活著不如讓他死了,看著都遭罪!怎麼落成這個樣子?」姑娘一言不發地使勁把她的小背心往下拽,以期遮住肚腹。豈料那背心實在太短了,拽下去立刻就彈回去了。東村正男和金丸健行也走了進來,他們見到那面頰潮紅且穿著小背心的姑娘,就不約而同露出了滿臉笑容,王包發知道這十來天三個日本人想要什麼,他們動不動就互相發脾氣,進了村屯希望能找個無依靠的女人發泄一下,然而家家戶戶都是老人孩子的一大堆,使他們無從下手。王包發想這個姑娘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恐怕凶多吉少。連忙吹鬍子瞪眼睛地跺著腳趕她:」還他娘的呆在這幹什麼?快下地把你們家的人都找回來,告訴太君們,糧食都藏在哪裡了?」涉世不深的姑娘仍呆在原處,說:」我不能出去,我得在家照顧爹。我家也沒藏糧。」說後一句話時,她的語氣輕極了,彷彿在告訴人家。我家確實藏著糧食。王包發見那姑娘榆木腦袋不開竅,就上前抓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拖。東村正男上來伸出手讓王包發出去,姑娘的事由他們處理。王包發使勁給姑娘使眼色,豈料她已被嚇得篩糠似的抖起來,嘴裡反覆說出的是:」我們家真的沒藏糧,真的。」
那躺在炕上的活死人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劉麻子,被王小二襲擊後他癱在床上,開始時弟兄們還照顧他,為他四處查找兇手,圖謀報仇。然而不到一年時間、圍著他的人就四散而去。把他孤零零地拋下了。劉麻子就差老婆去找與他家有交情的駐紮當地的日軍警衛處的小林四郎,以往他提供給小林四郎有關抗日游擊隊活動的情報。豈料小林四郎對他的遭遇非但役有表示同情,還把劉麻子大罵一通,說他是笨蛋,帶著一隊人馬竟然被個路障給襲擊了,十足的飯桶。劉麻子的老婆將實情帶給他後,劉麻子當時就氣得口鼻流血,只恨自己起不來,不能親手斃了小林四郎。
劉麻子的老婆生性風騷,劉麻子風光十足時,有回她偷野漢子,被突然歸來的劉麻子撞見。她被吊在一根柱子上暴打了一頓,半個月大小便失禁,聽見響聲就毛骨竦然,哪怕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令地害怕,總疑心那是鞭子的抽打聲,心裡一抽一抽的。她恨劉麻子,他可以胡作非為地把女人帶回家來明目張胆地睡,卻不許她有任何風吹草動。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早就對他懷很在心。他們只有一個女兒,名為劉青,平素寡言少語,對父母的做派一直耿耿於懷,常常獨自垂淚。劉麻子癱瘓在家一年,那些結拜兄弟紛紛離去後,伺候劉麻子的重任落到了劉青身上。劉麻子的老婆見日本人也像丟垃圾一樣對他棄之不顧了,便對他更加冷酷。劉麻子的腿本來是用不著截肢的,可由於伺候不佳,長了褥瘡,雙腿先是紅腫流膿,繼而一塊塊地往下掉肉,只得請醫生將雙腿截斷了。劉麻子為此一天到晚喊冤叫屈個不停,這女人嫌他吵得慌,常趁女兒不在時將他的雙手綁在一起,然後將兩隻臭襪子團在一起塞在他嘴裡,自己則快活地當著他的面翻箱倒櫃,將家私轉移到別處,劉麻子為此幾次氣昏過去。劉青後來察覺到母親趁她不在時虐待父親,就把這消息傳給望雲鄉的姑姑。劉麻子的姐姐是個本分農民,一家人對弟弟的所作所為早有耳聞,近幾年很少走動,風聞他癱瘓在床了,只覺得這是報應,並不想管他。劉青就給姑姑姑夫跪下了,說是她也不喜歡父親以前的做派,但母親如此折磨他,做女兒的實在看不下眼了。畢竟是一奶同胞,劉麻子的姐姐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雇了一掛馬車走了大半天的路去接劉麻子。劉青的母親知道劉青去望雲鄉肯定是搬援兵去了,因而在家裡更加倍地蹂躪劉麻子。她首先在地中央抱了兩蓬乾草,又鋪了條幹凈的褥子,然後叫來鎮里的相好吳三寶。吳三寶開著家乾果店,長得尖嘴猴腮,誰家的女人他都要打主意。他覬覦劉麻子的老婆已經是很久的事了,只是礙於劉麻子的威風而不敢貿然行動。那一次終於聽說劉麻子要外出半月,吳三寶就把劉麻子的老婆給勾搭到手了。豈料劉麻子提前歸來,撞見了他,不但打碎了吳三寶的兩顆門牙,還剁下了他的一根拇指。而劉麻子的老婆則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被皮鞭暴抽了一頓。劉麻子邊打邊說:「打下你個騷婆娘的屎來,打出你的尿來!」果然,她被打得屎尿失禁,足有半個月才恢復常態。這回她和吳三寶當著他的面,晴天白日地做那事,氣得劉麻子嘴歪了,眼球似乎要進裂了。他們在溫暖的乾草堆上赤身裸體地歡愉地呻吟著,劉麻子則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喊,喊得失聲了。吳三寶事畢後走到劉麻子面前,先吐了他一口,然後用那隻缺了拇指的手打了劉麻子幾耳光。他咧開嘴,指著那兩顆黃燦燦的牙說: 是金的,知道么?你要不打下我的白牙,我哪能鑲上這麼漂亮的金牙呢,知道么?這金牙比白牙厲害著呢,都能把你的骨頭嚼碎了!」劉麻子長一聲短一聲地費力喘著氣。吳三寶說:「你喊呀,叫呀,你他媽的怎麼軟茄子了?」劉麻子的臉抽搐了許久,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我成了鬼也要回來抓你!」吳三寶說:「還真能講呀,我讓你從今以後連話都說不出來!」他捏了一下劉麻子青紫的嘴唇說:「放心,我不割你的舌,那太明顯了,我可不想讓你老婆背個罵名,我糟踐你糟踐你個明白。知道么,我爺爺是個老中醫,研製過一種啞葯,啞巴吃了能說話,而好人吃了能變啞巴,都說這葯奇,傳到我這隻一副了。我爹咽氣時讓我將來把這葯送給一個好心的啞巴,讓他開口說話,給我們吳家積點德。可我不想讓我們老吳家的祖墳冒青氣,我想讓你嘗嘗那啞葯是不是真靈便。」吳三寶說到做到,當夜他就取來那包啞葯,跟劉麻子的老婆一起用水強行給他灌進去。劉麻子掙扎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從那夜以後,他就再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劉青從望雲鄉歸來,見父親不僅奄奄一息,還成了啞巴,便明白母親在家做了些什麼。她把自己的東西打點乾淨,放在馬車上,離開母親時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我跟你再也沒有關係了。」
劉青和父親所住的房子原是劉麻子的姐姐為兒子結婚蓋下的,劉麻子父女倆人住後,他們只得結婚後跟父母住同一座房子。劉青的表哥劉齊倒沒什麼意見,新娶的嫂子可就牢騷滿腹了,常常給劉青臉看,指桑罵槐地一天到晚氣不順,把鍋碗瓢盆摔得叮噹響。在她的心目中,劉麻子挺個一年兩年也就死了,豈料他活得相當纏綿和投入,彷彿你只給他點水喝,他就能繼續喘氣。劉青的姑姑每天進屋來看看劉麻子,每回留下一個嘆息走了。劉青的姑夫和表哥則很少進來,至於嫂子是絕對不進的。有一年夏天,天氣熱得很,劉青晚上到院子里乘涼,碰到嫂子,她對劉青說:「你爹實在太臭了,熏得人受不了了。要不你就把他侍弄乾凈點,要不就別開窗戶。」見劉青不語,她又得寸進尺地說:「要麼你乾脆給他斷吃斷喝得了,他早死你和他都少遭罪,也算你盡了孝心,不然你這麼下去,連個婆家都找不著。」劉青只能噙著淚花回家。劉麻子雖然動彈不得,但自尊心仍然強得很,他拉了或尿了從不示意,劉青若是主動掀開被單看一看,劉麻子就憤怒地瞪起了雙眼。女兒伺候父親畢竟有諸多不便,劉麻子大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在劉青手心寫了「每天兩回」的字樣,示意劉青每天給他清理兩遍即可。有時劉青見他臉色鐵青,嘴唇發紫,大氣不出,便知他在憋屎。為此,他每天吃得極少,只喝點稀粥,大多數情況下,他都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痴痴地望著夭棚發獃。
劉青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做飯、洗衣、打掃房間等雜活全由她一個人做。劉青不用下地做農活,因為少見太陽,膚色白里透粉,給人一種十分嬌嫩的感覺。
東村正男揮舞了一下手,示意王包發出去。王包發慢慢往門口退,這時金丸健行搶先一步扯住了姑娘的手,劉青叫著,說:「我去地里喊姑姑一家人回來!」池田一郎見那姑娘水靈得像初開的花朵,就樂得先自解開了衣裳的紐扣。金丸健行指著東村正男說:「你的、淋病的、靠後!」東村正男罵了一句粗話,指著金丸健行和池田一郎說:「你們、快快的、明白?」金丸健行用槍托砸了一下王包發的屁股,示意他趕快出去。王包發不敢再回頭看那可憐的姑娘,只能無可奈何地往外走。路過那個形如骷髏的人面前時,王包發見他歪著頭,使勁咧著嘴,彷彿要說什麼似的。王包發嘟嚷一句:「你活著有個什麼用!」
金丸健行很快也跟著出來了,王包發明白,又是池田一郎搶了先。他們三人站在院子里,很快就聽見姑娘的一陣呼天搶地的哭喊,王包發連忙往院子深處走去。他蹲在一堵牆前掏出一棵煙吸著,姑娘的呻吟聲隱約能夠聽見,王包發就抽一口煙往地上吐一口痰。想以此轉移注意力。大約一刻鐘後,池田一郎提著褲子紅光滿面地出來了,金丸健行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慘叫聲又一次激越地傳了出來,王包發恨不能把牆撞破離開這個院子。這時池田一郎朝王包發走來,他頭髮已經被汗水淋濕了,他豎著大拇指讚歎那姑娘:「真的、花姑娘!」王包發沒有吭聲。池田一郎又說:「你的、睡的、不去?」王包發沉著臉指著褲檔說:「我的、這裡、壞了壞了的有!」池田一郎大笑著,用腳踢了一下王包發,吆喝他起來和自己搜糧。站在院子里的東村正男急得火燒火燎的,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後來他停住了腳步,看見了那隻拴在籬笆前的山羊。他舉起槍,「砰」地朝山羊打去,只見那羊頓了一下頭,「嘩— — 」地將繩子掙斷在院子里慘叫著狂奔起來。東村正男接著又朝它的肚子打了一槍,羊肚子進出一股股的血水,接著腸子涌了出來。然而那羊仍然奔逃著,只是越來越踉蹌了。院子里血跡斑斑,山羊終究是一頭撞到地上,再也起不來了。槍聲使金丸健行提早從屋子出來了,他見死了只山羊,就罵罵咧咧地跟東村正男發脾氣,東村正男不理睬他,扔下槍跑進了屋子。這一次王包發沒有聽見姑娘的叫喊,連呻吟聲也聽不見。他們三人去倉房搜糧,把裡面的袋子、缸和瓮折騰了個遍,只搜出半袋黃米。金丸健行心猶不甘,他重新進了那座空房子,見炕上擺著的一摞枕頭鼓鼓囊囊的,就用刺刀戳了一下,立刻,玉米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滴溜溜地落了滿炕。金丸健行大叫著:「狡猾、狡猾的有!」然後叫來王包發和池田一郎,他們把那些枕頭全部挑開,發現所藏的糧食品種還挺豐富,黃豆、玉米、小米、雲豆、高粱米應有盡有,這在搜糧中是極為罕見的。王包發暗自為望雲鄉家的枕頭叫苦不迭,因了這個新發現,所有人家的枕頭恐怕都要被挑得開花了。金丸健行格外振奮,他又用刺刀戳了那一摞被褥,這回再沒有米從中驚慌無措地跑出來,挑出來的是破敗的棉絮。他們三人將幾個枕頭的糧食往院子的車上抬時,東村正男走出了屋子。他看上去有幾分疲倦,又有幾分自得。見幾個人搜出了糧食,他的精神頭立刻就上來了。他大驚小怪地叫著,飛快地把上衣的紐扣扣全了,俯身拾起了扔在院子里的槍,一行四人很快離開了這座院子,去下一戶人家了。
劉青直到傍晚時才蘇醒過來,昏暗的燈光下滿頭銀髮的姑姑在握著她的手垂淚,嫂子也立在旁邊像棵枯樹似的毫無表情地看著她。劉青覺得那燈光就像小松鼠的尾巴一樣溫暖地撩撥她,令她有哭的慾望,可她哭不出來。這時她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接著是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放了下來,那一聲悶響使劉青的心劇烈抽搐了一下。在一片嘁嘁喳喳的說話聲中,劉青見姑夫躬著背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劉青。說:「她醒了,你就忙大事去吧。」劉青不知家裡還有什麼大事,她的頭腦發漲。姑夫小聲對姑姑說:「他短,要了口小的,買大的回來也是浪費。」姑姑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跟著姑夫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了劉青和嫂子,嫂子仍然像棵樹一樣僵直地站著看她。劉青輕輕地問:「嫂子,院子抬了什麼東西?」嫂子連忙搖頭說:「什麼也沒抬。」「我都聽見了。是不是一口棺材?」劉青問。嫂子終於忍不住,她「哇—— 」地一聲哭著撲向劉青,說:「妹,你別怕,有嫂子在呢,你爹死了我們管你。咱不在這個地方呆了,走得遠遠的,沒人知道你的底細,你還能有人要。」嫂子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劉青想起了下午所發生的事情,她忍不住一陣反胃,嫂子連忙扶她坐起,捶著她的背讓劉青痛快地吐。「吐吧。」嫂子哭著說,「吐乾淨了就不噁心了。」
劉青堅持著要下地看看父親,嫂子只得扶著她下炕。她渾身散了架似的,只能靠嫂子的攙扶瘸著腿走。劉麻子死時七竅出血,望雲鄉的喪葬主持正給他清理血跡,整理面容。姑姑見劉青過來了,就哭著說:「好歹他也是你爹,你給他跪一下吧。」劉青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她才哭了兩聲,就昏了過去。
葬了劉麻子之後,天氣是越來越熱了,河裡的水也日漸消瘦,挑水抗旱無疑是杯水車薪,對毒辣的日頭根本不起任何抵抗作用。劉青漸漸地恢復體力,她重拾家務活,做飯、洗衣、打掃屋子,活做得一絲不苟的。只是從不願開口說話,而且不愛吃飯。夏末的一天早晨,劉青起來後只覺天眩地轉的,她噁心得難以控制,一遍遍地跑到院子里去吐。姑姑與嫂子互相交換眼色,然後不約而同地嘆氣。午飯後劉青說困得很,要睡一個長覺,告訴家人沒事別去打擾她。就這樣一直到了晚飯時,做嫂子的見她還沒睡醒,就「小青、小青」地叫著拉開她的屋門。見炕上沒人,正有些納悶兒,忽然聽見一陣蜜蜂的嗡嗡聲,尋聲向上一看,卻見劉青吊在了房梁下,她懸空的屍體在黃昏的光線里就像一條體態俊美的青魚。
5
溥儀在佳術斯港上岸後覺得這裡比新京涼很多,不過視野卻開闊多了。岸邊茂盛的蘆葦浩浩蕩蕩的,銀白的葦絮在陽光下隨風飛舞著,彷彿無數條魚在跳躍。他在上岸時對著歡迎的人群揮手示意,然後禁不住冷而匆匆鑽入汽車中。一上車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隨侍李國雄連忙把披風給皇上披上。
他們一行人是坐船由哈爾濱抵達佳術斯的,溥儀這次巡視的是東邊地區。這裡的八月下旬江水已經很涼,就是水鳥都少見了。由於乾旱,沿途的莊稼並未呈現豐收的景象。李國雄不止一次咋舌說:「瞧瞧,今年這光景,莊稼旱成了個乾巴老頭了。」溥儀不喜歡他這比喻,撇起嘴吊下了臉子,嚇得李國雄再不敢信口開河了。
溥儀一旦出宮巡幸,總要帶上一干隨從,照料他的飲食起居。他喜歡出宮,出來時總是興沖沖的。然而在途中哪怕經歷一點不愉快,都會讓他愁腸百結。他最忍受不了沿途的臟,灰塵總是難以擺脫。尤其是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累累塵埃便會像旋風一樣拍打著車窗玻璃,給人昏天暗地之感。即使那車窗嚴絲合縫著,卻仍然有一種被灰塵嗆著了的感覺,免不了要咳嗽一番,用梨汁清清肺。他還煩跟各色人等握手,覺得人身上最髒的東西莫過於手了,手是什麼都要抓的。因而溥儀外出巡幸,酒精棉球要帶上滿滿一鐵盒,隨時隨地準備消毒。他的侄子毓岩和毓恩,也是少不了的,平素他們倆在宮中負責給溥儀注射補藥,出門時也要把注射用具悉數帶來,每到一處都要精心對器械進行消毒,以備註射用。溥儀一旦不用藥,就覺得自己病人膏肓了,而一注射上藥,才覺得生命有了保障。
溥儀自認感染了風寒,當夜就喚侄兒注射藥品。他親自下藥的劑量,仔細檢查針頭消毒是否合格,這才齜牙咧嘴地要侄兒注射。之後,簡單吃了些東西,他便上床修養生息了。溥儀外出的日程都是由日本人安排的,去哪裡接見什麼人,參觀什麼,什麼時間,只能一一遵守。他在宮中遲睡晏起,外出時則要早睡早起了。早睡睡不著,通常是吃了鎮靜葯到凌晨時才合上眼睛,睡了不到三四個小時,又得按照安排起床,折騰得他面色青黃,雙目無神的。睡不著覺,聽著風吹窗戶的聲音,溥儀在黑暗中又有些恐懼,他就大聲吆喝伴駕的李國雄,他通常是在門外打個地鋪,溥儀隨叫隨到。溥儀問他:「外面的風果然是這麼大么?」李國雄說:「是啊,今晚的風是大,奴才躺在地上聽得更真亮。」溥儀又問:「明天去哪裡?」李國雄說:「參觀忠魂碑,到三江省公署,可能還要去第七軍管區司令部。」溥儀其實不問也是大致知道這些安排的,只是問了一遍才安心。李國雄攝影技術不錯,也算是溥儀的兼職攝影師,溥儀專門預備的一架鏡頭為2,8的135型照相機歸他保管和使用。外出時,李國雄除了服侍他之外,還要跑前跑後地為他照相。溥儀戴著眼鏡,洗出來的照片就常有白色的反光點,令溥儀很不滿。溥儀告訴李國雄,明天不論到哪裡和什麼人會面,都要把他照在中間的主要位置,若是和他握手的人比他個子高,就側著身拍,他在前,那人在後。李國雄連說:「奴才知道了。」溥儀這才讓他重新睡去,並且囑咐他再檢查一遍窗戶,確認是否關嚴了。
溥儀仍然是睡不著,聽著激越的風聲,他胡思亂想著。想起了去年去世的武生演員楊小樓,想起了他的那出名劇《霸王別姬》,內心不覺有了種悲秋的凄涼感。他隨之想起了暴卒於新京的鄭孝胥,總疑心是日本醫生把他害死了。鄭孝胥清癯的面孔就悄然浮現在他眼前了。溥儀內心深處明白,日本只要同一種聲音,像鄭孝胥發牢騷流露出不同的聲音後,只能是自取滅亡。因而溥儀既憎恨始終不離左右的吉岡安直,又得在表面百般討好、迎合他。他知道溥儀篤奉佛教,就給他講日本的天照大神,說它是世界所有宗教的始祖,聽得溥儀當時差點沒有笑出聲來,覺得實在荒唐。春天的時候,溥儀聽說八路軍冀東部隊包森支隊在遵化縣北山活捉了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及其六名隨行人員。赤本是冀東憲兵司令,此次據說是喬裝打扮成貧民到嚴家峪偵探時被捕獲的。當時日本軍界對此事極為惱怒,他們派出冀東日偽軍傾巢而出,瘋狂掃蕩,妄圖解救赤本,然而終無所獲。不得已便委派川島芳子前去冀東周旋。據說開出的籌碼是以五十挺機槍換回赤本大佐。然而川島芳子的努力沒有成功,赤本大佐在中途逃跑時被八路軍擊斃。溥儀覺得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確實夠厲害,他們武裝裝備不足,五十挺機槍的交換條件卻沒有動搖他們的心,而且屢屢打勝仗,真是讓人不可思議。他曾聽人說,給共產黨打江山的都是土八路,兩腿都是泥,滿手是老繭,扛槍打仗不要命。吉岡安直就曾說過:「八路的,良心大大的壞!」當然,他們打死了天皇的表弟,自然是血海深仇了。
溥儀睡不著覺愛胡思亂想,越想越睡不著。一睡不著覺就急,弄得渾身冒虛汗。他便在心中反覆默念「阿彌陀佛」,然而這無濟於事,太陽穴竟突突地跳了起來,他覺得頭痛難忍,於是又喚李國雄起來給他拿葯,吃下後心安理得了,也折騰得身心疲憊了,這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果然是到三江省公署、第七軍管區司令部和忠魂碑。李國雄按照吩咐,選取鏡頭時總是把皇上放在畫面的醒目位置。溥儀與官員握手時臉上還微有笑意,而與軍人握手時則一派嚴肅。在忠魂碑前,李國雄把幾朵白雲拉人鏡頭,目的是使皇上能感覺到天的高遠。溥儀見李國雄拍照時離自己很遠,就很不滿,想他當然是把自己照得跟螞蟻一樣小,因而李國雄端著相機迎著他走來時,溥儀就不滿地小聲說:「你把皇上放到相片的小角落裡,是什麼用意?」李國雄連忙解釋:「奴才不過是看那幾朵雲彩美,就把它們拉人了鏡頭。」溥儀冷冷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你是照雲彩的。還是照皇上的?「驚惶失措的李國雄只得迅速拉開陣勢,重新給溥儀拍了幾張近景照片,可是鏡頭前的皇上神色分明是不悅了,抽搐著臉,緊抿著嘴角,不時扶一下眼鏡,每當他剋制憤怒時,就要扶一下眼鏡。惶惶不安的李國雄本以為要大禍臨頭了,豈料離開忠魂碑後。汽車走上一條綠草波瀾起伏的路,在草地上皇上發現了幾簇野花。就喚司機停車,差李國雄把它們采來,說是要帶回宮裡給祥貴人賞去。李國雄明明知道這花一路折騰回新京肯定早就枯萎了,還是和顏悅色地附和:」這花真好看,祥貴人一準喜歡。」溥儀馬上就雲開日朗了,跟李國雄說話時不再氣咻咻的。李國雄看著黃的野大煙和紫色的馬蓮花,真想好好親它們幾口,他也果然這樣做了,結果在顛簸中親了一嘴的花分,下車時嘴唇成了黃的,就像鵝嘴一樣,惹得皇上呵呵地笑起來。
溥儀在旅程中喜歡眺望風景,越開闊的風景就越令他喜歡。見到河岸忽然有烏撲楞楞飛起,他就興奮得直叫。隔天去一所小學參觀時,路上遇見一個手持彈弓的男孩,溥儀非讓車停下,差李國雄問問那男孩,彈弓是不是打鳥用的?男孩如實對李國雄說「是」,溥儀就命令沒收那彈弓,不許男孩再打烏。溥儀信佛,見不得人殺生,尤其是鳥,在他看來是更殺不得的,因為它們飛在天上,天是不可侵犯的。
為了使溥儀接近百姓,他們還待意安排去一家農戶慰問。提前給這院子牽來牛羊,將米桶裝滿米,讓溥儀看滿洲國的百姓生活有多幸福。溥儀握著農民那滿是老繭的手,一個勁地點著頭。說些你們為建設滿洲國辛苦了一類的話,給在場的日本人聽。農戶語無倫次地一會說能吃飽飯一會又說日滿是一家,再一會又說院子里的牛要生牛犢了,說得面紅耳赤,雙頰流汗,看來平素是不撒謊的。李國雄所做的就不僅僅是拍皇上與百姓握手的場面了,他還要拍院子里的牛羊,拍盛滿了糧食的米桶,一時忙亂得他汗流浹背的。最有趣的還不是參觀小學和農戶,而是去鶴崗的煤獷。那裡到處是礦井,空中飛旋著黑色的煤灰粉末,十分嗆人。礦井坑口留出來的風涼颼颼的,給人一種瀕臨地獄之門的感覺。溥儀在坑道口躊躇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朝地洞走去。奉陪巡幸的當地官員隨之把溥儀引領到一座山上參觀。山坡上搭著一個方形木棚子,遠遠看去像座小廟。進得裡面,才知這是礦山爆破的控制台。棚內有一長條形木桌,桌上象徵性地捆著圖紙,還有電氣開關的電閘,陪同的三江省省長指著電閘對溥儀說,再過幾分鐘,只要皇上合一下電閘,爆破就會開始。一個面色焦黑的礦長神色專註地盯著手錶。剎那間木棚里充滿了格外緊張的氣氛。人們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李國雄握相機的手不由微微顫抖了。他想這炸藥可不長眼睛,埋的位置若不好,炸了他們駐足的山頭也未可知。後來頂定的時間到了,礦長走到溥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指著電閘示意皇上可以合閘了。溥儀大步向前,就像個捅馬蜂窩的孩子一樣,飛快地合上閘就往回退。只聽一陣轟隆的巨響,地動山搖之中,只見對面的山頭升起縷縷白煙,它們就像一群被搗出深山的鬼魂一樣,裊裊地升到半空,最後與雲朵融為一體了。溥儀興高彩烈地帶頭鼓起掌,其餘人也連忙跟著鼓掌,慶祝爆破成功。溥儀一直望得對面山頭硝煙散盡,這才餘興未盡地下山。下山時小聲對李國雄說:」就合一下閘,就那麼一下子。就能把山給劈了,真是厲害呀,要是能再炸兩個山就好了。」李國雄明白皇上是起了玩興了。
溥儀巡幸一地。當地必得戒嚴,跟著溥儀前行的有護駕車隊。有時是四輛摩托前後左右地圍繞著皇帝的座騎護駕,有時卻是汽車。所到之處歡迎的百姓也是事先經過安排的,他們舉著小旗,行注目禮,這時的溥儀就頻頻向窗外揮手示意。從鶴崗巡幸到牡丹江時,溥儀見歡迎聖駕的百姓臉上並沒有高興的表情,且穿著破爛,就在心裡嘀咕:」他們怎麼不樂意見皇上?他們為什麼不穿得漂亮些?」然而這些念頭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穿過歡迎的人群到了下榻處,見所有恭候的官員先前還都筆挺地站著,見了他全都行鞠躬禮,溥儀內心的愁雲便一掃而空了。
牡丹江深受溥儀喜愛除了它風景的優美之外,還在於它的清潔。街道乾乾凈掙的,空中較少有塵埃,雲彩總是水洗般的透明。溥儀覺得這裡的青山都比別處要顯翠,也許是綠水映襯的結果。溥儀按照程序先視察了牡丹扛省公署和第六軍區司令部,他特別想去看看戒煙的康生院。請示吉岡安直後,未獲關東軍批准。這使他很惱火,在房間里氣得跟隨侍發脾氣,說他的皮鞋落了灰了,卻沒人及時給他擦拭,罵這些狗奴才全是踐骨頭。溥儀發脾氣時眼球凸起,鼻子一歪一歪的,有時很惹人發笑。也許為了表示安撫,當夜安排溥儀看了場京戲,李國雄陪伴左右,見舞台上演出的一招一式都惹得皇上暗暗發笑,知道見過世面的皇上對這演員的功底滿懷嘲諷,但皇上又不得不堅持看完。一回到住處,他就憋不住笑著跟李國雄說,扮武生的不僅功夫不到家,唱腔也走調了,實在滑稽可笑。溥儀說光緒帝對京劇就很在行,會打小鼓,任何疏漏絕逃不過他的耳朵。有一回,宮中請來個戲班子,正唱得紅火時,光緒帝上了鼓癮,他走上台,拂袖趕走了打鼓人,自己像模像樣地坐下打了起來。此時一個老旦正在唱「釣金龜」,忽覺鼓點的路數變了,便側臉一看,見是皇上在忘情地操鼓,慌得差點一個趔趄坐到台上,唱腔不惟走調了,連戲詞也全忘了。還有一個故事,說是有個鼓師名為李五,在一齣戲中,本應打個「雙核桃」,雙核桃是鼓套子里的專門名稱,可李五想只有極精通的內行才能辨個分曉,於是就任意妄為打了個單的。光緒帝便對太監說,戲台上丟了一個核桃。太監不明其意上台尋找,卻是終而不得。悵悵下得台來,不料光緒帝說:「核桃被李五偷了。」太監便上台朝李五要核桃,李五隻能俯身認錯,結果因小失大,罰了他一個月的薪俸。溥儀說,若是光緒帝在牡丹江聽了這場戲,鼓師就得掉腦袋。說完,他還吐了一下舌頭,微微嘆口氣,頗有失落之感。李國雄知道萬歲爺最喜歡梅蘭芳的戲,正兒八經見著他聽戲有兩回,一回是在清官,端康太妃的壽辰,請梅蘭芳等人進宮唱戲;還有一回是在天津,梅蘭芳在新明戲院主演《西施》,他和婉容前去觀賞了。當了滿洲國皇帝後,溥儀也很想請梅蘭芳來新京的宮裡演出,鄭孝胥曾專門差人去北平恭請,幾次均遭拒絕。梅蘭芳不齒於溥儀受日本人操縱,不僅斷然拒絕來新京,去蘇聯訪問演出時也不願經過滿洲國,這使得溥儀大為惱火,罵他不過是個下九流的戲子。然而在新京的宮裡,他卻存著梅蘭芳的許多唱片,《遊園驚夢》和《霸王別姬》他是百聽不厭的。
溥儀巡幸出宮前,都要在佛堂反覆誦經,並且要抽到一支上上籤才會心安理得地出來。如果開始抽到了下籤或中籤,他就會丟下籤再念一番經,如此重抽,直到抽得上上籤才罷手。這次出宮,照例如此,結果先抽到了一支「霸王被困」的簽,籤詩日:「路險馬乏人得急,失羊軍座困相當。灘高風浪船棹破,日暮花殘天降霜。」溥儀當時臉就灰了,想起自認為天下無敵的蓋世英雄項羽被劉邦逼得走投無路,四面楚歌、囚於垓下,因無顏見江東父老,殺出重圍,逃至烏江,拔劍自刎。想自己此行若成了那個走投無路的項羽,豈不悲哉?於是又抽了一簽,見是「董卓收呂布」,不禁虛汗淋漓。想此行恐前程不妙,不如就呆在宮中。然而日程已定,又不能不出,溥儀再次雙手合十,焚香念經。果然是神靈體恤他,終於抽得「裴度還帶」的上籤,這才叩頭謝佛恩,將竹籤一一收回。裴度是唐憲宗皇帝時的宰相,年輕時,家境貧寒,一日閑來無事,到香山寺廟遊玩,在地上撿得價值連城的玉帶數條。裴度遍尋物主,終得歸還,以此積德,反得高官厚祿。籤詩日:「茂林松柏正興旺,雨雪風霜總莫為。異日忽然鴻鵠飛,功名成就棟樑材。」溥儀就是帶著這籤詩的美好願望出宮的。豈料中途多有不順,他便想起了初抽的那支簽,為了使後幾天的行程多些愉快,溥儀連忙在住地洗凈雙手,將隨身帶的佛像端放在桌前,虔誠地叩拜和誦經。
巡幸的時間長了,溥儀就開始懷念宮中的生活。旅途畢竟是顛簸、勞頓的,因而走到最後一站延吉時,溥儀分明已經提不起興緻了。在參觀農科國民高等學校和飛機場時,他無精打採的,看著李國雄的鏡頭對準他時,表情是極為漠然的,再也沒有在鶴崗的山坡上合電閘後那種歡欣鼓舞的樣子了。在飛機場空空蕩蕩的跑道上,溥儀在太陽下覷著眼睛,無所用心地聽著陪同的介紹,心中充滿了厭惡之感。那一刻他想,這日頭曬得人真是難受,誰要是能把那日頭打下來讓他涼快一會,他就賜他一匹金鑄的馬。由金鑄的馬他又聯想起有一回去某地巡幸,當地官員指著一帶河谷說,那裡遍地都是黃金,現在正組織人開採,夠滿洲國人吃十年的了。那官員還把他請入一間金品陳列室,只見一些透明的玻璃瓶里裝著一些泛黃的沙粒,官員告訴他這就是沙金。他摸出幾粒,怎麼看都覺得那就像屎一樣,於是連忙丟下。現在他站在飛機場上想起了沙金,內心就有撞見屎的那種噁心感。
6
熱河一帶的老百姓在山間收割著大片大片的罌粟。滿洲國政府雖然下達了禁煙令,公布了「鴉片法」,可鴉片的專賣公署卻成立了。奉天有規模宏大的制膏廠,滿洲國的大街小巷到處可見鴉片零賣所,這種零賣所鋪面不大,大都是南北大炕,然後用葦席或木板分割成一個個小單間,每個單間設有二人吸煙席位,管煙具的女招待非要把癮君子兜里的錢全部掏空方才罷休。煙泡每份需兩角錢。走在街上倘若犯了煙癮,隨時隨地都可晃進鴉片零賣所逍遙一番。
羽田看見這些無邊的罌粟,內心的茫然惑就格外強烈了。被割裂的罌粟葫蘆早己成熟,當風勁吹這些黃褐色的果實時,就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羽田喜歡罌粟花,它們盛開時,薄如蟬冀的花瓣就像蝴蝶的翅膀一般美麗。可他不喜歡它們的果實,那是一種讓人心醉神迷又讓入墜人深淵北邊振興的果實。不僅滿洲人吸食鴉片,近幾年日本士兵吸食的比例也在上升,戰鬥力大大減弱,這使關東軍甚為惱火。雖然有一些士兵駐紮之地有妓院和慰安聽,但在北部的士兵卻得不到女人的安撫。於是從南方戰場抽調來由二十個慰安婦組成的特殊隊伍,由羽田前來熱河,把她們帶到北滿邊境實行「北邊振興計劃」的日軍駐所去。
慰安婦們是晚上由南方的火車抵達熱河的,她們從悶罐車上下來還未能喘口氣,就由羽田帶上了開往北滿的另一列火車。這是一列運輸物資的列車,辟出一節車廂供慰安婦休息,羽田上車後吃過飯帶著兩個士兵給慰安婦送去食品和水。他們提著兩盞馬燈,走進黑乎乎的悶罐車。聽到的卻是一片均勻的鼾聲。不勝疲倦的慰安婦們已經倒在板鋪上睡著了,昏暗的燈光所映之處,只見她們一個個頭髮零亂,面色疲憊,衣著骯髒,更像一群難民。這些慰安婦由日本人和朝鮮人組成。八個日本人,十二個朝鮮人。日本人是在本土自願應徵而來為前線戰士服務的,而朝鮮人則是以招工的名義被騙而來的。她們每個人都戴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腰帶,裡面塞滿了兩年來慰安得到的紙幣。羽田見慰安婦們睡得正香。就喚士兵把馬燈和食品放到角落裡,她們醒了自然就會看到吃的東西了。
羽田走到車頭與押送軍用物資的山田乙作聊天。山田乙作叼根香煙,說慰安婦們上車時他一一看過了,只有兩三個還算有姿色,其中有一個身材纖細的,面容姣好,他想著一會兒找她樂一下,羽田便再沒了與他談天的興緻。山田乙作卻仍然興緻勃勃地跟羽田說,去年他去撫順,在妓院集中區永安里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他說永安里一到了夜間就燈火通明的,這裡有中國妓院,朝鮮妓院和日本妓院。中國妓院門前的燈一般為紅燈籠,而朝鮮妓院掛的則是粉燈籠。他說妓女們穿著絲綢,打扮很人時,手中拈著各色絲帕,話語軟軟的,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的。讓人進了永安里就不想再回來。他讓羽田猜猜看,永安里大致有多少家妓院?羽田為了不使他太掃興,便說,總會有個一二十家吧。山田乙作笑得一抖,將煙灰彈到了褲子上。他說什麼一二十家,那太少了,永安里的妓院起碼有七八十家,風光著呢。你要是走進那裡,就別再想著出來。東家不攔你,西家肯定不會放過你。他還神秘地跟羽田眨著眼睛說,像你這樣的日本人,有一定地位的,在永安里偷開著妓院的多著了。妓女都是四處抓來的,剛來時她們可能要哭上幾天,也就是幾天,之後就乖順了,吃飽了喝足了也就給你拉客去了。這樣的日本軍人不露在明面,只是後台支柱,明面委託別的人來掌握,掙錢掙得海海的了。羽田對類似的事有所風聞,但他並不願意相信。山田乙作還說,咱們要是相熟,不等這夥人上了火車,就先賣她兩三個去妓院,你說從南方運來二十個不假,可說她們中途逃跑了誰又能不相信?她們是活物,你又不能每時每刻看著,丟個兩三個實屬正常。賣了人,我們可以出去喝酒尋樂,夠逍遙一番的了。見羽田沒有表態,山田乙作以為他動心了,就說,現在還來得及,沿途他認識好多家妓院,無論是奉天、新京、哈爾濱還是齊齊哈爾,做這種生意的人他都能聯繫到,屆時再賣也不遲。羽田這回起身離開了山田乙作,說他累了,失陪了。山田乙作笑著說沒關係,他也不過說說而已。
羽田走到兩節貨車之間的連接處,感覺著從原野襲來的陣陣涼風。畢竟是深秋了,風已經硬了。車輪聲「咔嚓咔嚓」單調地響著,逢到轉彎處,羽田因慣力的作用都有一種被甩下去的感覺,他就得緊緊把住車廂的鐵壁。羽田走回休息室,那是靠近車頭的車廂改造的,中間用木板隔開,一半裝著貨物,一半組裝了幾張鋪,供隨車人員休息的。室內空間狹小,空氣很濁,另兩名士兵都不在,也許是到車尾吸煙去了,或是找慰安婦尋歡去了。羽田把那塊昏暗的只有一尺見方的小小窗口打開,立刻,一股爽利的風呼呼叫著撲向室內,讓人精神為之一爽。透過它,羽田看見了深秋月光朗照下的一望無際的原野,衰草像人漆黑的頭髮一樣飄拂著,脫盡了葉片的樹影看上去單調而清瘦。所有的景色都因為列車的前行而變得動感十足,給人一種瑟瑟縮縮後退的印象。羽田望見了天空那輪將滿的月亮,它只殘著邊緣的一角,用不上兩天,它便是圓圓的一輪了。那月亮是乳黃色的,像是蓄積了奶油,散發著一股讓人愉悅的氣息,你伸出舌尖,似乎能嘗到月光的那種爽而微甜的氣息。羽田太喜歡這樣的蒼茫寂靜的景緻了,這時候他思緒紛紛,想本土的親人,也想念謝子蘭。他不明白為什麼謝子蘭會嫁給一個可以做自己父親的蘇聯人,他對阿廖沙那張古板的臉實在是太失望了。在羽田看來,阿廖沙不過是個生意場上工於心計的商人,他愛謝子蘭的,只是她的年輕美麗,他可能連她與生俱來的天真都不懂得愛。羽田最後一次與謝子蘭通電話時曾問她,為什麼要嫁給阿廖沙,你這麼年輕,為什麼不再等幾年再說?豈料謝子蘭哈哈笑著說:「因為我愛阿廖沙,我是個成熟的女人了,為什麼不能結婚?」說得羽田啞口無言,只能悻悻放下電話。謝子蘭最初吸引他,是她的純潔天性和可人的笑靨,她很直率,喜怒形於色,想到就說,口無遮攔,極其明朗。他甚至幻想有一天戰爭結束,他會帶著謝子蘭從滿洲國回到日本,過著幸福安寧的生活。然而這一切就像蒲公英的花朵一樣,很快就變成傘狀白絮隨風而逝。只是夜闌人靜時猛地想起她,內心還有痛楚的感覺。羽田從腰上解下腰帶,仔細而溫存地撫摸著,想起離開本土前在銀座大街上遇見的那個可愛的姑娘,她穿著藍底百合花的和服,髮髻盤得又松又垂,嗓音清澈如泉水,她那淺淺的笑靨最近時常出現在他夢中。羽田想,她早到了結婚的年齡,如今恐怕是有幾個孩子的母親了。她丈夫待她好不好?她的生計艱難不艱難?想起謝子蘭,羽田在懷念中有某種痛惜之感,而想起那位遙遠的少女,他多的則是憐愛之情,不知有朝一日他回到故土上,她是否還會出現?羽田望月時不禁有了某種傷感,他不知自己這樣服役下去還會有多久,他的青春歲月已經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悄然流逝了。他想月亮是幸運的,它不會老,不會長白髮,不會脫落牙齒,更不會死亡,而他終究有一天會白髮蒼蒼,謝子蘭和那位遙遠少女的笑靨也會隨歲月流逝而凋零。羽田越想越傷感,覺得曠野里跟著列車飛馳的月亮實在是摧殘人,它自己美得炫目,經久不衰,而它拂照的人類卻是無可避免地要生老病死地一代代淘汰下去。羽田的眼睛不由濕潤了,這時他覺得眼角的月光也隨之變得柔軟了,月光溫柔地滑入他的雙眼,使他覺得眼前的曠野到處都翻滾著月光,它們就像海潮般洶湧澎湃著。
兩個士兵中的一個回來了,他提著盞馬燈,看了眼羽田,把馬燈放在一張鋪上,說那些慰安婦毛病可真不少,要解手的馬桶,要洗腳的熱水、肥皂,還有要月經紙的。她們嫌吃的東西給得太少,說她們是為部隊增強戰鬥力來的,為什麼讓她們像狗一樣睡在草上?說完哈哈笑了起來,羽田也覺得這比喻有趣,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士兵還說,有個朝鮮慰安婦,口口聲聲說到滿洲國來就是要尋找她姐姐的,說她姐姐叫什麼來著?士兵拍了下腦門,說那名字昕完就忘了。她讓士兵幫著給尋找,士兵一撇嘴說,我告訴她滿洲國這麼大,哪裡去尋你的姐姐?她竟然哭了,她一哭,別的人也有跟著哭的,就像死了人似的。還有個日本女人,叫吉野百合子的,模樣長得不錯,可就是不愛說話,你問她十句,她有九句是不答的。她吃東西的時候老是被噎著,一噎著就抖著肩膀打嗝,別人就說她,你吃東西總是急,急什麼?吉野百合子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別人一樣奔向食物,而是先掏出一把木梳,把頭髮梳得光光溜溜的,盤起個又松又垂的像鳥窩似的髮髻。她看人時目光是游移不定的,你以為她在看你,可你一望她,她卻打量別處了。士兵說山田乙作也看上了吉野百合子,她們上車時,他捏了她的臉蛋。羽田沒有搭腔,很快,另一個士兵也回來了。他一進來就脫衣裳,說是出了一身的汗,那些慰安婦實在難以對付。說那個朝鮮來的穿花衣的女人先是不肯就範,當他說可以幫她尋找到姐姐時,她就喜出望外地裂開了懷。她的乳房鬆弛乾癟,就像兩朵枯萎了的花。而且她那麼迅速無所顧忌地解開了衣服,反倒讓他沒有任何慾望了。他轉而去要求吉野百合子,她說她沒吃飽,餓得頭暈眼花,要再吃點東西才行。他沒辦法,只得又給她搞來一些食物和水,誰想她仍是不慌不忙地慢騰騰地吃喝,他等不及,就要了那個朝鮮女人,就在車廂角落的乾草上。沒想到這女人很瘦弱,力氣倒不小,扭著他的脖子使勁反抗,惹得其他姑娘笑個不休。等他做完事,山田乙作就去找吉野百合子了,這時吉野百合子嘴裡還嚼著東西。士兵顯然是累了,他倒在鋪上打了個呵欠,說他先睡一會,另一個士兵則說,火車到目的地還有兩天時間,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再找其他姑娘,讓他不要氣餒,吉野百合子又不能每時每刻吃東西。正在說話間,有個尖利的女聲傳來,她在大聲吆喝什麼,站在地上的士兵拉開門,見是那個瘦弱的朝鮮女人,她蓬頭垢面的,衣裳的紐扣也系錯位了,使上衣看上去更加皺巴巴。她說要找剛才和地睡覺的人,他答應帶她找姐姐的。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久未洗過澡的酸氣,十分難聞。羽田不由把頭轉向那個小小的窗口,呼吸著清澈如水的風。站著的士兵只好把躺著的拍了起來,說,你答應幫她找姐姐的,她指望上你了。躺著的土兵坐起來萬分懊惱地摸出紙筆,裝模作樣地問她姐姐叫什麼。什麼特徵。何時來滿洲的。在這裡做什麼。朝鮮女人用指甲剔了一下牙齒說,她姐姐叫朴善玉,來滿洲好多年了,至於做什麼,她若是知道的話,也就用不著他來打聽了。她說姐姐個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算長也不算短,嘴唇笑起來是月牙形的,而閉著卻是橢園形的。她喜歡河水,每天清晨都要去河邊洗臉,她還喜歡黃昏,願意那時看夭空中歸巢的鳥。她的一番話使羽田又抽回了頭,那女人在描述姐姐的情境中巳經眼淚汪汪的了。士兵在紙上胡亂記著,待她講述完畢,就說:」好了,我都清楚了,若是找著你姐姐,我就通知你。」這女人卻仍站著不走,帳然若失地空垂著雙手。彷彿還有什麼事沒交待清楚似的。士兵再次催促她可以走開的時候,她卻幾步衝到那個小小的窗口,手撫在羽田的肩頭,將頭探出去,貪婪地呼吸著原野的風。她的肩膀一上一下地抖動著,可見她呼吸時的欣喜若狂,車廂內的三個男人被這情景震撼了,他們面面相覷著,誰也沒有一句話。車輪前行的「咔嚓」聲在此時就格外明顯起來,聽起來鏗鏘有力。那女人足足眺望了十幾分鐘。這才微微嘆息著抽回頭。這時她的臉上己經沒有淚痕了,表情平凈如深秋的湖水。她離開時喃喃地說,這月亮可真美呀,怎麼跟小時候在故鄉看過的月亮一模一樣呢?
朝鮮女人走後,三個男人都有些悵然。他們不約而同地躺在鋪上。羽田能感覺到從窗口溜進來的風在掀動他的衣衫。很快,衣服里就鼓盪著風,皮膚有一種清潤的感覺。月光也努力著想從窗口擠進來,豈料它實在太柔軟了,被爽快的風斬斷於窗外。月光有些傷心,但一想那窗子里有一盞馬燈,似也不需要它的光芒,就一跳一跳地又奔別處去了。
羽田迷迷糊糊地欲睡非睡之時,朦朦朧朧聽見彷彿有人敲門。另兩名士兵已經打起了呼嚕。羽田仰起身子,側耳仔細聆聽一番,確信是有人在輕輕叩門。他下了鋪,搖晃了一下,將門打開,只見一個面色微黃的女人沉靜地望著他。她的頭髮梳得光光的,盤著個又松又垂的髮髻,穿一件灰對襟棉絨衫,一條雪青色褲子。細而密的眉毛隨著眼波的跳躍而像微風中的柳葉一樣拂動著。她輕輕「哦著」了一聲。然後說聲對不起,她要找的人不在這裡。羽田覺得這女人的面龐很相熟,昏黃的燈光下她的頭顱就像一顆檸檬似的。羽田努力回憶著什麼,因而問她話時有些口吃。女人回答得倒爽快,說她叫吉野百合子,剛才有個矮胖的蓄鬍子的男人睡了她,還沒有付錢呢,她是來要錢的。見羽田十分驚愕的樣子,她解釋說,這是在旅途中,她沒義務為士兵服務的,只有到了目的地,聽從安排後是可以不收費的。她伸出左手的兩根手指,說只要兩元,那豎起的兩根手指就像兔子的耳朵一樣調皮。羽田明白,地要找的人肯定是山田乙作,就朝車頭指了指。吉野百合子俯身施禮後掩門而去。
羽田再也睡不著了,他把頭伸向窗外,望著那輪跟著火車飛馳的月亮,望著蒼茫的原野,眼前不由浮現出了離開本土前在銀座大街相逢那位手持腰帶的少女的情景。吉野百合子實在太像那個姑娘了,不同的是那姑娘聲音像泉水般清澈,而吉野百合子的嗓音略為沙啞。但也是那種清澈的沙啞。至於她們的臉龐,實在是太相像了,不同的是印象中的少女有著甜美的微笑,而吉野百合子多的則是飽經滄桑後的疲憊。羽田不敢再對比下去,這種推測已經使他手心出汗了。他悄悄撫摸著那條腰帶,希望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那位可愛的姑娘如今肯定在日本過著幸福的生活。也許此刻她正在月光下領著孩子在庭院里講故事呢。
月亮飛旋到中天了,兩個士兵醒來了,他們養足了精神,說是要給姑娘們送點水去。羽田知道他們去幹什麼,就說,把那個叫吉野百合子的叫來,他有事情要問。士兵中的一個有些不快,他就是奔吉野百合子而去的,因而充滿敵意地說,若是她正在吃東西,恐怕就會來得晚些,她是個很難叫的人。羽田便起身說那他親自去叫。士兵連忙說不必了,他會讓她儘快來的。他們離開時彼此笑了一下,大概認定羽田是想獨自在此與吉野百合子痛快發泄一下。
吉野百合子很快來了,她進來後躬身問了聲好,然後豎起左手的兩很手指,就開始沉著而熟練地解衣裳扣。羽田獃獃地望著她,她的一雙豐滿的乳房裸露出來,看上去就像一對安靜坐在屋檐上的白鴿。羽田連忙擺手,喚她繫上衣扣,他只是想跟她聊天。吉野百合子異常吃驚地繫上衣扣,用手抿了一下頭髮,淺淺一笑,坐在羽田對面,用手敲打著馬燈的燈罩,玻璃燈罩發出清脆的聲響。羽田解下腰帶,把它輕輕遞到吉野百合子手中。吉野百合子看見腰帶眼睛只是跳了一下,然後淡淡地說她見過很多士兵有這種腰帶。她歪著頭問了一句,它果然可以護身么?能擋子彈么?能使腰不疼么?羽田不置可否地笑笑,說他離開本土前,曾在燈火輝煌的銀座大街遇見一個手持腰帶的少女,她穿著藍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台花洋洋洒洒、蓬蓬勃勃的,比真正的花還撩人。少女梳著又松又垂的髮髻,見到過往女人而讓她們為自己手捧的腰帶縫上一針時,她總要先說一句「你晚上心情好」,當有士兵搶這條腰帶時,她會說:「一千針還沒到呢,你們先去喝茶吧,喝過茶回來就行了。」吉野百檯子微微怔了一下,吃驚地看著羽田,但她很快恢復平靜,問:「你得到了那姑娘的腰帶了?」羽田點點頭。羽田說,他忘不了那姑娘,之後一連幾天在夜晚時去銀座大街找她,然而只有如舊的燈火和陌生的人群,再也沒有尋到她。離開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後一次去了銀座大街,一個老藝人告訴他,那姑娘好像是下關人,到東京來是送她的哥哥出征的。吉野百合子不再敲擊燈罩了,她垂下手,凝望著羽田,目光充滿了傷感。羽田說,他心猶不甘,買了一個羊皮手袋,把它送給了老藝人。囑他如果在銀座大街上遇見那姑娘,就轉交給她,手袋裡還夾著一封信。吉野百檯子抬起頭,嘬了一下嘴,問:「信里都寫了些什麼?」即使過去了多年,羽田仍能清清楚楚地把那封信背下來。他充滿感情地說:「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記住了你美好的笑容。當我帶著你送我的腰帶去遠方征戰,即使戰死疆場也在所不惜。謝謝你對我美好的祝願,但願勝利歸航時能在碼頭的晨霧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還要美好的笑容。」吉野百合子用手護住燈罩,室內的光線更加昏暗不堪了。她哽咽地說:「你是個好人,那姑娘真榮幸,這太感人了。」吉野百檯子鬆開雙手,使光焰又騰地四處飄散,她欲起身告辭了。羽田問她何時來中國的,家裡都有什麼親人?吉野百合子只是回答了第二個問題,她說惟一的哥哥幾年前來到中國,在武漢戰死了。
吉野百檯子輕輕掩上門走了,羽田再次把頭探向窗外時不由淚流滿面。他手捧著那條給他帶來無限溫暖和嚮往的腰帶,用它蒙住雙眼。這時月光消失了,他的眼前是廣闊的黑暗,他覺得自己正無可挽救地一步步墜向深淵。
火車越往北走速度越慢。次日深夜到達齊齊哈爾時,覺得蕭瑟的風已經帶著砭人肌骨的寒意了。慰安婦們在車廂的草堆上橫七豎八地倒著,無精打采地哼著故鄉歌謠,有時哼著哼著就睡著了。她們明明知道有些要求肯定得不到滿足,卻還是不時地提出,要水果,要蔬菜,要月經紙,要肥皂,要棉衣。她們不停地問還要走多久才到目的地,她們快要被悶死了。羽田總是對她們說快了,他不敢設想這伙姑娘到了邊境後,駐紮於此久未見女人的士兵會以怎樣的方式蹂躪她們。吉野百合子見到羽田時眼睛總要跳一下,之後就看別處去了。有時她坐在乾草上吸煙,將煙灰彈進鞋窠里。當目的地越來越近的時候,士兵喚慰安婦們趕快起來。她們從乾草堆上站起來,默默無聲地打點行裝,然後站在車廂一側等候下車。火車「咣—— 當—— 」一聲鈍響停下來的時候,士兵打開了車廂門,趕著這些久未見天光的慰安婦們下車。邊塞已經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罩著這群躬身抵擋寒風的姑娘,使她們看上去更像一群羊。羽田在吉野百合子下車的一瞬間,注意到了她腰下有個令他眼熟的羊皮手袋在一晃一晃的。羽田想叫住她,可她已經隨著慰安的人群走進風雪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