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30年
昭和16年
康德8年
1
陳希金一來,王小二就有些手舞足蹈的。他十分麻利地上前取下他的方格藍圍巾和黑呢制服,飛快地返身掛在衣架上,然後殷勤地跟他打招呼,說:」又來詞兒了吧?」陳希金不苟言笑,下巴拉得老長,很深沉地點點頭。王小二連忙給他倒茶看座,滿心愉悅地看著他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個本和一支筆,若有所思地進人創作狀態。
陳希金是個詩人,有十幾個筆名,陳蠻、洪水風、沉鍾、際德、開開、燭火、流螢、雪花、玫瑰青等等,讓人琢磨不透他這變幻萬千的筆名的含義。王小二有回把這想法說與陳希金,陳希金挺著下巴尖聲叫道:」這就對了!你領會不到這筆名的含義,說明它是朦朧的、模糊的、有韻味的,這就是詩!」他那慷慨激昂的神態著實把王小二嚇了一跳。陳希金三十幾歲,不過他過早謝頂了,腦殼中央空著塊鵝蛋般大的領地,周遭的頭髮長短不一地披垂下來,讓人聯想到這是一個被雜草簇擁著的死湖;還讓人覺得禿頂的那塊白是什麼美食,突然長了萬丈綠毛,於是周圍的頭髮才如此凌亂,給人一種發了霉的感覺。陳希金通常是黃昏時來,吸著煙泡,在煙館泡到夜深才走。他的詩,就是在煙館寫就的。王小二曾經讀過無數首,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名為《秋江》的詩:你見過一條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愛的姑娘/她面如滿月,蛾眉如黛/她笑起來/會使河水發出夜鶯般動人的回聲/你見過一條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愛的姑娘/她素手纖纖,長發如瀑/她哭起來/會使河水也嗚咽。王小二很喜歡這首詩,它令他想起已故的美蓮來,她因為永久的消失而不像其他女人一樣可以隨時隨地傷害他。她的笑靨也就經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中。王小二對陳希金的另一些詩卻不感興趣,因為他讀不懂,比如:尖利的黑夜/紅頭髮在飛舞/我的心/在狗肺里滴血。再比如:十萬里高粱做戟/你的脊樑/還要彎曲么/九萬里白雲做歌/你的黑夜/還覺寂寞么。陳希金第一次來到醉雲煙館,是去年的深秋。他穿一件駝色毛衣,肩搭一條方格藍圍巾,一進了門就對王小二說:」這煙館的對聯寫得不好,什麼『吞雲吐霧三千里,煩惱憂愁萬丈拋』,不如改做『雲深霧鎖處,自有逍遙人』。」王小二覺得這人好生奇怪,不由把他改的對聯跟煙館的主人說了,主人聽了這兩句詩,沉吟良久,說:」果然有味道,不如就改了吧。」如此,陳希金在煙館也受到了特別禮遇,每次只收他一半的錢。
陳希金的身上老是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說香不香,說酸不酸,說澀也不澀,反正是怪怪的,王小二問過他,他趾高氣揚地說那是法國香水,蠻昂貴的。他說法國上流社會的男士都灑香水,否則就沒有紳士氣度,就無法參加社交活動。王小二就問他去過法國么,陳希金就一撇嘴角說,那當然了,他在巴黎住了兩年,住在一座城堡似的房子里,周遭被濃密的梧桐樹葉覆蓋。他說法國的音樂好,法國的繪畫好,法國的麵包也好。王小二沒有問,想必法國的茅房也好。為了證實自己去過法國,有一回陳希金帶來一首詩,說是留法時寫的,日期是一九三六年五月,詩名為《塞納河》:你究竟流到哪裡/才算是盡頭呢/哦,塞納河/你的清晨/就是一杯潔白的牛奶/風塵僕僕的旅人/怎忍別你而去/哦,塞納河/你的正午/就是一杯烈酒/飲進了陽光的醉香/又怎忍別你而去/哦,塞納河/你的黃昏/就是一杯香濃的咖啡/浪跡天涯的旅人/又怎忍別你而去/哦,塞納河/你究竟流到哪裡/才算是盡頭呢。王小二當時看了詩就想,陳希金在法國看上去定是個吃客,詩里無非「牛奶、咖啡、烈酒」的意象,想來也是個酒囊飯袋的俗物。
陳希金偏好靠窗的位置,而且是要角落,這樣他能心境平和地進人創作。每逢周末,王小二就有意給他留著那位置。來的人只顧吞雲吐霧,誰也不注意陳希金在忙什麼,他寫起詩來,每到激動時,下巴就微微顫抖,臉上的肌肉也哆哆嗦嗦的了。陳希金不戴眼鏡,但他近視,看人時總覷著眼,彷彿眼底含著沙子。他十指修長蒼白,看上去更像女人的手指。他自稱鋼琴彈得極棒,可惜煙館沒有鋼琴可讓他一試身手,不知真偽。他很少換衣裳,襯衫總是乳黃色的,袖口和領口一圈圈地印著黑色的污垢,泛著狼眼一樣的亮光,天長日久了,倒不覺得它髒了,以為那黑色的污垢是天然染色而成的花邊。王小二認為,陳希金身上那股怪味道,不是什麼香水,完全是這件永遠穿在身上的襯衫在作怪。陳希金說話的聲音很尖,很細,若是單聽他的聲音,以為是個年輕美艷又刁蠻的悍婦。他自稱家住道外的十二道街,是幢二層小樓,他祖父留下來的,從他家的窗口,可以看見松花江。他還說家裡的傭人喜歡養鴿子,養了三十幾隻,一到夏天,它們飛在樓的周圍,攪得光影支離破碎的。問他家庭環境如此好,為什麼還要到煙館做詩?陳希金便有幾分恨色,說:」你們懂什麼?在巴黎,很多詩人和作曲家就是在咖啡館裡寫作的!」王小二想自己一個跑堂的出身,對這高雅的生活所知甚少,也就不敢多嘴。只是每回陳希金來,聞到他的氣味,看見他,內心就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愉悅感。陳希金寫完詩,總要自己先吟哦一番,然後喚王小二一同來聽。聽得王小二雲里霧裡的,一派朦朧。逢到夜深時分,底層的癮君子大都離去,只剩下陳希金時,他就神情活躍起來,有時煞有介事地挺胸昂首地給他唱歌劇,王小二欣賞不了,受不了這折磨,就給陳希金唱鄉野小調,詞里少不了「哥哥喲妹妹喲情啊愛啊」的一類,倒也把陳希金聽得如醉如痴。久而久之,他們倒也成了朋友。但陳希金對個人生活卻是避口不談,他有無老婆,有無子女,至今仍是一團霧水。王小二有時耍花招問他,陳希金從不上當。按王小二的想法,陳希金肯定沒有老婆,否則哪個女人會忍寂寞,放她的男人周末時到煙館寫詩寫到深夜?但從他的詩中,王小二又嗅出一股情感的惆悵,想來陳希金肯定是接觸過女人的。
陳希金上次來,帶來了一本書《鐵流》。他悄悄對王小二說,書是禁書,反映蘇聯十月革命的,被當局查出,是要坐牢的。這書的外麵包著封皮,畫了一枝墨竹。陳希金不無炫耀地說,這墨竹出自他筆下,問王小二如何?王小二為了讓他高興,就竭力吹捧說:」這竹子畫得有精神!」陳希金用頗為不屑的口吻說,在哈爾濱文化界,一些人不容他,因為他獨特,獨特就會叫人害怕的,言下頗有樹大招風、落落寡合之意。王小二讀了幾段《鐵流》,覺得拗口,讀不通,便想這書大多數人可能讀不懂,禁它做甚。陳希金抨擊那些與他不和的作家,說他們不過是在《大北新報》的副刊和《濱江時報》發表一些無關痛癢的文字,是些有點點小才氣卻無大志向的人。儘管他們也表達愛國傾向,但卻力度不夠,在藝術上顯得蒼白。王小二平素也不看報,難以附和,只能做個聽客。陳希金說,他要寫一批新作,油印成刊物,自行散發,讓大家看看真正的詩是什麼模樣。王小二就像條搖頭晃尾的魚一樣活躍地說,屆時他可以代為散發他的詩作。陳希金便備受鼓舞地把他那一串魚卵一般多的筆名羅列出來,讓王小二幫他參謀,油印刊物時署哪一個筆名合適,王小二費了一番心思,選了「朋陰」二字,說是這字形好看,像兩扇打開的門,又像兩個並排吊著的飯店的招幌,還像兩個舞蹈的少女,聽得陳希金心醉神迷,連稱王小二聯想豐富,也有做詩的天賦,讓他煩悶時也寫寫詩,說詩可以讓人變得高雅。王小二也不客氣,當即編了一首詩念與陳希金:羊兒吃草,馬兒吃草,牛兒也吃草。草啊草,短命的草。陽光愛草,雨水愛草,星星也愛草。草啊草,長命的草。陳希金聽完王小二的詩,不由拍案而起,連說他是天才,在煙館實在屈就了自己。他稱王小二的詩有韻味,鼓勵他多吟。王小二一時興起,心想這有何難,順嘴又謅出句:樹若不結果,就沒個看頭。酒要是不香,就沒個品頭。女人奶子不大,就沒個想頭,男人胯檔一松,就沒個盼頭。陳希金這下變了臉,十分氣憤地叫了聲:」庸俗!』王小二隻能吐了下舌頭,灰溜溜地走開了。
謝子蘭每月要來一次醉雲煙館,她給王小二送錢,托舅舅轉交給母親,不說是她給的。謝子蘭結婚後,只回過家三次,她父親一見金髮碧眼的阿寥沙,就要一次次地跑到窗前嘔吐,口中念著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詞,諸如「螞蝗」「泥灘」「梨樹」等等,很駭人。母親倒是平靜如常,但眼裡還是流露著憂戚神色。謝子蘭從此後就不回家了。她知道家裡經濟困窘,父親失業後因找不到工作而鬱鬱寡歡,神思恍惚,已經成了個廢人;母親操持家務,體弱多病,如今僅靠幫一家醫院打掃庭院掙得一點零用錢。她姐姐婚後很快生了孩子,真是愈窮老天愈跟你作對,竟生了龍風胎,雖然一次便兒女雙全了,但是撫育兩個孩子的艱辛遠遠超過了快樂。王小二自謝子蘭結婚後就不大喜歡這個外甥女了,但她如今突然在暗中照顧起家來,王小二又不討厭她了。每次她來煙館,總是匆匆的,阿寥沙的車就停在外面,不過他從不進來,王小二也懶得見他,總覺得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把年幼無知的謝子蘭給俘虜了。謝子蘭每回來,都穿得與眾不同,髮型也頻頻變化,煙館的人都羨慕王小二有這麼個氣韻非凡、漂亮大方的外甥女。王小二每次去姐姐家送錢,總是說這錢是自己掙的,說煙館主人喜歡他,總是多給他錢。姐姐也不深問,只管收下錢來,除卻日常開銷外,她把絕大部分錢積攢下來,想著弟弟有一天成家了,會需要它的。
陳希金今天一來,先抱怨天氣冷。說是已經過了春節了,總該有點春天的氣象了吧。接著吟了兩句:」哦,春天,難道你讓冬天給永遠纏住,難再脫身了么?哦,春天,你遙遙無期,我的心永無歸宿。」說完,打了一個噴嚏,弄下一截青鼻涕來,逗得王小二直想蹦著高樂。陳希金先是把胳膊抬起來,準備用袖子擦鼻涕,大約一想弄髒了衣服還得洗,又放下胳膊,乾脆吸了一口氣,把鼻涕抽了回去。王小二見狀胃裡痙攣了一下。陳希金若無其事地走向他的位置,先把紙筆掏出,放在條形桌子上,然後習慣性地搓搓手,一副大顯身手的架式。這是周末的黃昏,窗外一派昏昧氣象,有些街燈還沒亮起來,往來的行人裹在暮色中,給人一種幽靈般的輕飄飄的感覺。陳希金先吸了一個煙泡兒,精神頭上來了,就開始寫詩了。王小二一邊招呼進門的客人,一邊偷偷觀察陳希金,但凡他寫到得意處了,就會眯起眼睛做陶醉狀,而寫得不順手了,就盯著條桌一側橫放著的竹製煙槍,帶著一種仇人的目光。王小二有時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身後,送給他一杯茶,陳希金便嚇得竦然一抖,很張皇失措的樣子。今天的陳希金看上去心神不寧,他的胳膊動來動去的,而且東張西望地打量煙館的其他客人。當他把目光掃向門口的時候,剛好謝子蘭推門而至。謝子蘭穿一件灰白色貂皮大衣,高高挽著髮髻,腳蹬一雙深咖啡色的長筒皮靴,化了淡妝,看上去明眸皓齒,氣韻非凡。她見了王小二,淺淺一笑,叫了聲「舅舅」。王小二已經品透了,謝子蘭如果穿著寬鬆且不時髦的服飾,會無所顧忌地一進門就咧開嘴笑,而如果穿了昂貴的衣服,她的笑彷彿就被壓榨了,只是淺淺的,微微的,淡淡的。謝子蘭進門後脫掉了大衣,露出一件天藍色套頭毛衣,然後從皮兜里將錢掏出遞給王小二。謝子蘭說她是獨自來的,可以多坐一會兒。王小二就招喚她坐在門廳角落的椅子上,站著和她聊天。王小二先問阿廖沙為什麼沒來?謝子蘭仍是淺淺一笑,說:」到農村簽訂單去了。今年有一筆好買賣,阿廖沙向英國出口一批大豆,他要跟農戶聯繫好了,種多少畝,收多少,先預付人家一部分錢。」王小二便說:」如今種什麼,老百姓也說了不算,哪裡去找能種那麼多大豆的農戶?』謝子蘭說:」阿寥沙有多層關係,這事難不倒他的,到時給人家些好處便是了。」王小二便輕聲嘀咕一句:」哦,他這個人狡猾,有一群日本朋友,當然他能想種什麼就種什麼了。」謝子蘭低了低頭,有些不滿舅舅說起阿寥沙的那種不屑語氣。王小二說:」依我看,這買賣風險太大,你又不知道今年什麼天氣,老天幫不幫你的忙。要是簽好了訂單卻出不來貨,你們可就要破產了。」正說著,又進來一個客人,王小二就連忙上前,殷勤地打招呼,屈身取了客人的衣帽,掛在衣架上,然後繼續跟謝子蘭聊天。謝子蘭問了問家裡的情況,父親還那般神不守舍么?母親還那麼病病歪歪么?王小二隻回答一句:」都還是老樣子。」謝子蘭就不再問了。王小二不知道謝子蘭與柳笆的關係怎樣,就問了一句,謝子蘭有些神色黯然地說:」她搬出去住了,快半年沒有回家了。阿廖沙和我看過她幾次,她都愛理不睬的,真讓人難過,我們原來是多好的朋友啊。有兩回我們在教堂望彌撒時見著她了,她只跟我點點頭。」謝子蘭說這番話時有幾分傷感,王小二便說:」她這態度你早就該想到的,既然一開始不在乎,以後也別在乎就是了。」王小二還想問謝子蘭想不想要小孩子,但一想這不是當舅舅的該問的,就轉而問她演出情況好不好,謝子蘭便上來了情緒,興高采烈地說有幾個觀眾特別祟拜她,輪到她演唱,他們就場場不落。有一個精通聲樂的人說,她如果去巴黎系統地練習幾年聲樂,將來必定是紅遍全球的歌唱家。王小二心想,你可別像陳希金似的,去了回巴黎,回來後說話就顛三倒四的。正想著把陳希金的可樂之事說與謝子蘭,陳希金卻出人意料地朝他們走來了。陳希金面頰潮紅,雙臂顫抖著。努力捏著一張紙,步態有些踉蹌。他不看王小二,目光直直地盯著謝子蘭,把謝子蘭盯得不知所措。王小二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連忙上前阻攔,陳希金卻是義無反顧地將王小二扒拉到一邊,徑直走向謝子蘭,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恭恭敬敬地將那頁紙呈與她。謝子蘭莫名其妙地接了,一望是詩,先自「噗嗤」一笑,然後又打量了一眼像棵被颱風掃蕩過的樹一樣躬著背的陳希金,饒有興緻地輕輕讀了起來:悄悄的你來了/如一陣風/攪起我心底沉睡的漣漪/從此,我的心只為你而跳動/悄悄的你來了/如一陣雨/淋濕了我乾涸的雙眸/從此,我的眼只為你而注視/悄悄的你來了/如一陣雪/帶給我關於溫暖的懷想/從此,我的夢只為你而存在/悄悄的你來了/如一陣雷,使我喪魂落魄/從此,我只為你玫瑰般的氣息而呼吸。
謝子蘭讀後微微一笑,然後將那頁紙折了個對角,問陳希金:」是你寫的?」陳希金點點頭。「你是個詩人?」謝子蘭說:」叫什麼名字?」王小二連忙上前說:」他叫陳希金,有二十來個筆名呢,一時半會也跟你說不完,舅舅正忙著,你改日再來吧。」說著,趁陳希金不注意自己,努力伸出舌頭順著眼睛歪著脖子做出白痴狀,示意陳希金腦子有些問題,不要招惹他。偏偏謝子蘭還很欣賞這首詩,尤其是最末一句「從此,我只為你玫瑰般的氣息而呼吸」,就問:』『你這首詩是寫給未婚妻的?」陳希金搖搖頭,深情凝視著謝子蘭,有些氣短地說:」難道你沒有看出來,這詩是寫給你的么?」謝子蘭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說:」我剛進這煙館沒一會兒啊!」「就在你進來的那一瞬間,我被你的美深深震撼了,於是就寫下了這首詩!」陳希金晃了一下腦袋,他那茅草般的頭髮就像山羊屁股後面那骯髒的毛一樣動了動,實在讓王小二忍無可忍。謝子蘭知道這樣會惹舅舅不高興,就起身穿上大衣,準備離去。走前對陳希金說:」謝謝你的詩。」陳希金很露骨地上前一把抓住謝子蘭的胳膊,說:」告訴我,你從哪裡來,你住在哪裡?」王小二正要動武力把陳希金扯回他的位置上,恰恰又有客人來,只能殷勤上前打招呼。安頓好客人,見陳希金還在糾纏謝子蘭,就對陳希金說:」你別費心思給她寫詩了,她早就結婚了,是別人的人了!」這番話就像把尖刀捅在了陳希金的心窩上,他竟然眼淚汪汪的了。謝子蘭連忙溜之乎也。
這一夜陳希金就沒有離開煙館,待客人都走了,只他一人時,他竟然抱著王小二號淘大哭。說他不相信謝子蘭真的結婚了,倘真如此,他就不想活了,要為愛情去自殺,就像普希金一樣。王小二不知道普希金是幹什麼的,就問,問來問去,得知竟是個俄國詩人,便想陳希金三字也是借用了普希金的名字,看來他自己一個真名字也沒有,便覺陳希金又可笑,又值得同情。王小二索性買來一瓶酒,與陳希金空口對飲。陳希金喝得酩酊大醉。舌頭髮硬地給王小二背誦普希金的一首詩:我記得那美妙的瞬間,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你,如同曇花一現的幻影,如同純潔之美的精靈。在絕望的憂傷的折磨中,在喧鬧的浮華的驚擾中,我耳邊久久響起你溫柔的聲音和你那可愛的面容。歲月流逝,那驟雨狂風,驅散了我往日的幻想。我忘記了你溫柔的聲音,還有你天仙般的面容。在荒村僻壤,在幽禁的陰暗生活中,我百無聊賴地虛度時光,沒有神明,沒有靈感,沒有眼淚,沒有生命,也沒有愛情。如今靈魂已經蘇醒,在我面前又出現了你,如同曇花一現的幻影,如同純潔之美的精靈。我的心狂喜地跳動,心中的一切重新復活,有了神明,有了靈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淚,也有了愛情。
陳希金雖然舌頭不聽使喚,但迸出的每一個字都格外有力,彷彿一場冰雹銳利地落下。他抱怨這世道不好,人們只想著打仗,不追求和平,愛情被殘酷的生存弄得狼狽不堪,連心都沒有棲息之所。王小二本來對詩所知甚少,加之喝了酒,越發覺得陳希金的話雲山霧罩的。他一再聲稱他愛謝子蘭,這是一見衷情的愛,永生永世的愛。王小二卻怎麼也弄不明白,一個人只和另一個人見一次面。就會如此神魂顛倒,想來這是詩人的毛病,也就無所謂地由他大發感慨。後來兩人酩酊大醉地睡了。待王小二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陳希金已醒了,他對王小二說,儘管謝子蘭已經結婚了,他還想著見她一面。他只想默默地再看看她,送她一束鮮花,他請求王小二把謝子蘭的住址給他。王小二連忙嚇唬他:」可別的,她丈夫是個醋罈子,手中有槍。你去送花,十有八九把你趕出來。」見陳希金不出聲,王小二又說:」嗨,女人就是這麼回事,你遠遠看著覺得好,弄到手裡就沒有意思了。憑你的才華,能找比她更好的!」然而詩人畢竟是詩人,只要他為之動情的事情,無論如何是不能動搖的。陳希金搖著頭嘆息說了一句:」太陽啊,你為什麼不出來?姑娘啊,你為什麼不回頭?」聽得王小二想去撤尿,趕緊往廁所跑,等他方便完回來時,陳希金已經離去了。他把大衣和圍巾都拉在了煙館裡,王小二也沒出去攆他,想他走到中途凍得慌,定然會清醒過來,回來取衣物的。然而陳希金投有回來。再一個周末的黃昏時,那位置雖然給陳希金空著,可卻不見他的人影。王小二有些急了,四處打聽陳希金,卻仍是杳無音訊。這樣又過了半個月,煙館的主人帶來消息,說是一夥進步詩人在集會時被日本憲兵隊給抓了起來,其中有一個人就是陳希金。王小二不相信,因為陳希金滿腦子只是愛情的念頭,他剛被外甥女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不會這麼快就成了個革命者。煙館主人笑了笑,說:」別擔心,日本人一看陳希金那模樣。肯定知道抓錯了人,用不了多久就會放他出來,不會讓他占著監獄的。」王小二想若能這樣最好,陳希金的大衣和圍巾還在這裡呢,它們散發的那股古怪的香水味實在讓他難以忍受,只盼著他早些來取。
2
柳絮飛了。飛得滿城的人一片埋怨聲,嫌它臟,嫌它毛茸茸地落在人頭上,使人覺得自己長了霉點。於是對柳絮的罵聲也就如潮湧來,罵的又是千姿百態的。比如賣燒餅的,他的生意本來就不好,眼瞅著出了爐的燒餅變涼了,無人問津,恰恰柳絮又落了上來,就把它當成罪魁禍首,罵:」難怪我的燒餅賣不出去呢,你們在上面,這還有個賣,他娘的!」一個老眼昏花的老伯,他在陽光下走著路,看著滿城的柳絮在飛,覺得自己被白花花的東西包圍著,有種被洪水裹挾的感覺,他走不動路了,眼睛越發地花了,便罵柳絮:」好好地呆在樹上不行么,非要這麼瘋瘋癲癲地飛,飛個球!」只有小孩子是不煩柳絮的,他們喜歡在樹蔭下尋找柳絮比較集中的地帶,它們看上去就像一條白綢子,小孩子劃著根火柴,往柳絮上一扔,那帶柳絮就刷刷刷刷地極快地燃燒了,燒出一片薄薄的火光,宛若黃昏的流雲在飛,這片柳絮燒光了,他們就尋下一片柳絮。而家裡的母親做飯時找不到火柴,想著可能被孩子拿出去淘氣了,小孩子回來後吃幾個耳光子便是免不了的。小孩子原先是玩得高高興興回家的,沒想到挨了揍,就放聲大哭,真是樂極生悲啊。
李香蘭走在黃昏的街道上,是不討厭這些柳絮的。覺得柳絮那麼輕盈、柔軟,落在人的頭髮上,就像插了無數朵燦爛的白梅,令人眼前一亮。她想柳絮是樹的精魂,它們飛翔時能發出歌唱,只要你仔細諦聽,便能體會到那輕柔的歌聲。李香蘭在奉天廣播電台演唱過《荒城之月》,她喜歡這首日本古典民歌的憂傷曲調,也喜歡它的歌詞:春日高樓明月夜,盛宴在華堂,杯影人影相交錯,美酒泛流光,千年蒼松葉繁茂,弦歌聲悠揚,昔日繁華今何在,故人知何方!李香蘭穿一件墨綠色絲絨旗袍,外罩著白色棉線提花馬夾,微微燙了一些的短髮被一枚白色發卡別住,露出光潔的額頭,使之看上去優雅而明麗。黃昏的流雲在西天上就像一些豐收了的玉米穗,燦爛而金黃,悅人眼目。李香蘭邊望流雲邊接著唱《荒城之月》:秋日戰場布寒霜,衰草映斜陽,雁叫聲聲長空過,暮雲正蒼黃,雁影劍光交相映,撫劍思茫茫,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愴!她的步態輕盈,有幾分活潑,倒也像一朵柳絮在飛。在滿洲國,她已是大紅大紫的明星,許多人熟識這張有些娃娃氣的嬌媚的臉。《蜜月快車》、《富貴春夢》、《冤魂復仇》和《鐵血慧心》,奠定和鞏固了她在滿映的位置。她喜歡演戲,喜歡扮成不同角色或喜或悲,喜歡在攝影棚里的那種感覺,對著鏡頭,你忽然覺得自己真魂出竅了,另一個人的魂靈卻悄然而至,帶動著你的軀殼,引你或歌或哭。而一旦走出攝影棚,卸了妝,真正的你才又回來了。李香蘭喜歡拍完一天的戲後,在攝影棚外的空場上走一走。沿著一條小路走出去,可以看見柳樹和微風起伏的曠野。曠野綠了,它們在黃昏中看上去充滿生機,躍動的草給人欣欣向榮的印象,有時從中會冷不丁飛出鳥來,嚇你一跳,讓人覺得鳥飛之處有一座荒冢,而鳥兒是誰的魂靈在飛。
李香蘭的父親生於日本佐賀縣,母親生於福岡,不過她並不出生在那裡。李香蘭的外祖父石橋近次郎經營駁船生意,後來由於鐵路運輸日益發達,生意急轉直下,致使家道中落,不得已舉家遷往漢城。後來又從漢城來到了中國撫順。李香蘭的父親自幼喜歡漢語,來到中國後在北平學習了一段語言,然後到撫順採煤所工作。父母是在撫順相遇而成家的。李香蘭出生在瀋陽市東郊北煙台,在撫順度過了童年。滿洲國成立後,他們舉家遷至奉天,李香蘭進人奉天女子商業學校學習。她出生後,父親山口文雄給她取了山口淑子的名字,而李香蘭則是在奉天時起的。奉天大名鼎鼎的銀行總裁名為李際春,原是山東一帶的軍閥,他後來與日本人交往甚密,曾在天津領導了便衣隊的暴動,被天津市長張學銘鎮壓。李際春以後便被日本人派往奉天,委任他為銀行總裁。山口文雄一家來到奉天后,就借住在李際春家裡。那是一座三層公館,在大和區與瀋陽區的交界處,名為小西門的一個地方。那一帶是各國領事館的集中地,歐式建築隨處可見,商埠林立,十分繁華。李際春和他的二姨太很喜歡生得伶俐乖巧的山口淑子,有意收她為養女。山口文雄欣然同意,於是就遵照中國傳統的禮俗,山口淑子在大人的指導下磕頭給李際春,拜認了乾爹,李際春便賜予她一中國名字曰—李香蘭。其後不久,山口文雄又調往北平門頭溝煤礦任職,李香蘭便隨之到了北平。在那裡,她又認識了一個義父—潘毓桂,又得了一個中國名字「潘淑華」。李香蘭從此便一人三名,身份忽而複雜起來了。在北平,她同播毓桂的兩個女兒潘月華和潘英華一同去教會學校上學,學校的學生常舉行反日愛國活動,潘家兩姊妹悄悄告訴李香蘭,囑她無論如何不能說自己是日本人,否則會受到攻擊。由於她生在中國,漢語說得比日語好,也就沒有人懷疑她的出身。她也時常覺得恐懼,回家說與父親,父親總是和顏悅色地說沒什麼,在中國的日本人多了,只要你不招惹他們,他們不會貿然攻擊你的。雖然如此,李香蘭還是小心翼翼的,出門時大多與潘家姐妹結伴而行。回到家裡,她最喜歡的就是彈琴唱歌。在奉天時,她曾經練習過聲樂,老師是沙俄時代的貴族,流落到奉天,在木曾街以出租房屋為生,收了一些愛好聲樂的學生,兼做家庭教師。李香蘭唱歌的底子就是那時打下的。每年秋天,李香蘭都要跟隨他們到大和飯店舉行一場獨唱音樂會,她就是在那裡被人發現,開始在奉天廣播電台唱歌的。李香蘭常常憶起這位熱情而又嚴厲的聲樂啟蒙老師。
滿洲映畫協會最初成立時,並沒有很好的工作環境。只是在郊外搭建了一座連門窗都不齊全的攝影棚,冬季時室內奇冷,還要生爐子,凍得演職人員瑟瑟發抖。攝影棚外有一片白樺林,倒是一個十分好的去處。工作間隙,李香蘭樂得在白樺林間徜徉,她喜歡那潔白樹皮上的黑色樹斑,它們千姿百態,有的像豆莢,有的如一雙鞋。有的似一把木梳,更多的則像打開的扇子,讓她看也看不夠。有位攝影師喜歡用尖刀扒了整張的樺樹皮,晾乾後用它來給遠在故鄉的妻子寫情書,這令李香蘭無限痴迷。覺得樺樹皮是這世上最昂貴和富有紀念意義的紙,而那個能收到這信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滿洲映畫協會,導演和攝影直至編劇,基本以日本人為主,而演員卻大多數是中國人。李香蘭與他們相處都很和諧。夏季拍攝間隙,有時大夥就買一些吃的東西,坐在白樺林旁的草地上,邊吃邊談天說地。有時也議論電影腳本,發表不同見解。李香蘭最後發現,即使有不同意見闡述了,最後還得按導演的意圖行事,有時也覺無趣。後來她漸漸想通了,滿洲映畫協會拍攝的所有作品,都是為「日滿親善」「五族協和」服務的,情節的設置自然不由她說了算。只是有時覺得自己雖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想演什麼的問題上卻跟木偶人一樣,由別人操縱著,心中隱隱有種不平感。好在一旦進人角色,她什麼都能適應了。她有時想演員就像柳絮,去向茫茫,隨意性很強。
滿映的辦公樓和新攝影棚在新京西南郊的南湖公園一側,看上去規模很大,一座辦公樓,六個攝影棚,一座錄音室,還有一座洗印間,整個建築由東京建築專家增谷麟仿照德國烏髮電影製片廠的風格而設計的,由日本清水組施工興建。李香蘭喜歡新的工作環境,因為以往由於攝影棚不足,多以拍外景來彌補,而飽受日晒雨淋、風吹霜打之苦。如今在這裡,可以同時進行幾部影片的拍攝,這裡演繹著現代戲,那裡卻在拍古裝片。演員們在拍攝間隙若是走出攝影棚而相逢在一起,從扮相上可以看出生活在不同的時代,而不由得面面相覷後開懷大笑。新來的滿映理事長甘粕正彥,他接手滿映之後進行了機構改革,設備進一步更新,而且開始起用中國導演。甘粕生於日本宮城縣的一個士族家庭,其父是警官,自幼甘粕就喜歡習武,後來進陸軍士官學校深造。一九二二年,甘粕出任東京涉谷憲兵分隊長,在次年發生的關東大地震中,甘粕在一派混亂中乘機殺害了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和他的妻子。大杉榮創刊過《近代思想》和《平民新聞》,主張自由戀愛,對勞動者傾注了很大同情,被許多日本青年所崇拜。震後,出於社會各界的壓力,當局不得不對甘粕殺人一案進行審理,最終判他無期徒刑。然而他只服刑了不足一年,便假釋出獄,去法國旅行,在那學習美術和音樂。從歐洲歸國後,甘粕來到中國,與關東軍參謀板垣征四郎成為密友。他參與了「九一八」事變,為關東軍所賞識。溥儀秘密潛往東北,在營口碼頭迎接他的正是甘粕正彥。在滿洲國建立之初,甘粕的意見也多被採納。如他認為滿洲國只是日本的一個附屬國,不應該實行總統制,而應實行帝制。他在滿洲既有軍權,又有財權。他出任過滿洲國民政部警務司司長,同時也是大東公司的大股東。來到滿映之後,他以其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為下屬誠惶誠恐。甘粕與滿映所有演職人員的歡迎見面會更是別具心裁,他走上禮堂的講台,只說了一句話:」我是甘粕正彥,現在來擔任理事長,請多關照!」然後扶了下眼鏡,健步走下講台,令所有在場的人目瞪口呆,覺得這人在帶來雷厲風行工作作風的同時,也帶來一股陰森森的肅殺之氣。甘粕來後一年之久,便投拍了許多部影片,同時也給演員們加薪,此舉使李香蘭在內的演員多有受益,對新任理事長也就沒有他初來時帶給人們的某種反感了。
西天上的流雲散了。暮色漸深,風中的柳絮不再是白色的,它們被天色映得幽藍。李香蘭不由想起了在奉天過春節的情景。正門的門柱上貼著大紅的對聯,門首則掛著幾盞紅色宮燈,它們長長的穗子是金黃色的,在風中飄飄搖搖的,就像滿月之時的月光在飛舞。牆上的彩色木版年畫少不了鳳凰、麒麟、天龍、鯉魚等吉祥物,據說小孩子若是摸過天龍的腳,一年就無病無災。李香蘭便和姊妹們摸天龍的腳,直至把它摸得沾上了污垢方肯罷休。大年三十晚上,鞭炮聲和鑼鼓聲響成一片,分外熱鬧。她就捂著耳朵躲在門口看焰火,覺得焰火就是天上的閃電,充滿激情和幻覺,華美之極。放過焰火,在吃團圓飯之前,她依照中國禮俗給父親和義父李際春磕頭。義父總是慌不迭地站起攙扶她,給她壓歲錢,李香蘭便用這錢去點心鋪子買點心來吃。現在想來,只有當小孩子時才是快樂的。那時對年的感情很深,逢到臘月便開給期盼了。而如今長大成人,對年也就無所謂了。這令她有些難過。再看見年畫中天龍那四散的腳,她再也沒有撫摸一下的慾望了。
李香蘭走到吉岡安直的家時天已經黑了。一路上浮想聯翩,使她有些神思恍惚的。吉岡安直邀請她來做客時說,讓她晚上打扮得漂亮些,早些來,有貴客盈門。李香蘭猜不出他會請來什麼人。直至走到門口,她才想起自己空手而來,應該買點禮物才是的,想想再折回去時間來不及了,吉岡安直也不會在意禮物,就叩響了門。僕人打開門笑著說:」李小姐你可來了。」說著,接過她手裡的皮包。李香蘭是吉岡安直家的常客,因而也就隨意些,她換過拖鞋,先到衛生間洗手,覺得走了一路,手不幹凈,這樣與客人握手不禮貌。她穿的拖鞋是木屐式的,上面斜斜地拉著兩道紫色緞帶,很別緻。她喜歡木屐走路的聲音,就像清泉貼著石壁行走似的,清脆悅耳。洗過手,她抬頭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見頭髮上沽了不少絨毛似的柳絮,就一一把它們摘掉,然後重梳了一遍頭。想著還應該補補妝,但又擔心拖得時間太久讓客人久等,於是就去客廳了。
吉岡家的客廳很大,從天棚中央垂下的吊燈泛著奶白色的光暈。牆上掛了許多字畫,而博古架上則擺滿了各種他收集來的古玩。沙發角落立著只日本的菊花花瓶,裡面插滿了鮮花。李香蘭走進客廳,吉岡安直就徑直迎上前來,把她引薦給筆直地坐在沙發一角的一位青年男士。李香蘭覺得這人好生眼熟,他穿一套米色西裝,裡面的襯衣白得耀眼,面龐清秀,有些瘦削,戴一副白色圓邊細腿近視眼鏡,看人時微微蹙著眉,有幾分傲慢,幾分孤寂,又有幾分無奈。吉岡安直說:」這是滿洲國皇帝陛下,給皇帝請安的有!」李香蘭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不知該如何請安,只是深深欠了個身,不知是否應該說,「皇上萬歲」,「給皇上請安」等一類的話,弄得分外緊張,汗都出來了,慌亂之中用手抿了一下頭髮,又不慎把發卡弄到了地上,真是手足無措。溥儀見狀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又坐回沙發,算是打過了招呼。吉岡的夫人恰好笑吟吟地端上一盤點心,見地毯上遺著只發卡,又見李香蘭臉紅著,很窘的樣子,就替她揀起來,算是解除了尷尬。
吉岡安直又介紹了一位坐在溥儀身邊的女士,她穿藍色織錦旗袍,看上去面目和善,說是溥儀的二妹。坐在溥儀另一側的是關東軍的一位官員,李香蘭以前在吉岡家見過面的,可惜忘了名宇,只好說聲「你好」,彼此點個頭。吉岡夫人刻意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妝,又穿了件藍底黃色菊花的和服,看上去端莊清麗,她殷勤地招呼客人用點心,說這點心是剛剛由人從日本帶回來的,很新鮮。李香蘭沒有客氣,拈了一塊點心,慢慢吃起來。她注意到溥儀對著點心皺了下眉頭,然後推託自己才用膳不久,還不餓,只是舉起茶杯,輕輕地吸了口茶。溥儀喝過茶,「嗯」了一聲,手指晃了晃,開始和李香蘭講話,問她如今在拍什麼片子,反映什麼內容的。他聲稱看過她的《蜜月快車》和《東遊記》,說《東遊記》里那兩個去東京觀光的中國農民很可笑。談起電影,李香蘭的話就多了起來,交談也就不拘謹了。這時吉岡安直插話,說過一會兒要在家放映李香蘭的《白蘭之歌》,他稱李香蘭在這部戲中的表演體現了大明星的風範,李香蘭頗覺意外,她不習慣和熟識的人一起看她的影片,那樣會使她不自在,於是就說,大家聚在一起,還是以聊天為主,《白蘭之歌》並不是她的得意之作,不必看了。溥儀建議滿映應該拍些古裝片,說中國古代的許多故事都很有趣,拍成電影肯定大受歡迎。李香蘭便說如今水江龍一導演正籌拍古裝片《花和尚魯智深》,取自《水滸》的故事。還有一部古裝片也是《水滸》的故事,也正在籌拍,名為《豹子頭林沖》,是中國導演朱文順來做的,溥儀聽後很高興,眼睛有了光彩。溥儀說,林沖是個悲劇人物,他的娘子被高衙內欺侮,可他老是忍氣吞聲。結果倒是高衙內反咬一口,以試新刀為名把林沖騙至白虎節堂,誣陷林沖欲來殺人,致使林沖蒙冤受屈,發配滄州。高衙內欲永久霸佔林沖的娘子,又收買了當差的,欲在途中將林沖除掉,若不是魯智深聞訊趕來拔刀相助,林沖怕是早就做鬼了。溥儀喝了一口茶,接著說,林沖算不得英雄豪傑,因為他內心懦弱,甘於受人擺布,結果是越忍讓越使自己被動,夫人沒了,自己也身陷逆境,誤了一生的前程。溥儀侃侃而談,坐在他對面的吉岡安直聽了這一番議論有些不快,他臉色陰沉地問李香蘭:」這個電影、拍出來的有?」溥儀這才覺得失言,連忙轉換話題,嚇得臉已白了,他的二妹倒是鎮定自若,誇日本點心好吃,做得精緻。正當氣氛有點緊張的時候,另一位客人到了,他就是甘粕正彥。甘粕穿一套黑色西裝,扎著藏青色領帶,與溥儀一樣戴副園邊細腿眼鏡,不過鏡框是黑色的。他的頭髮理得很乾練,只有一粒米那般長,鬍子只修剪了鼻下的一小撮,形狀如弓形橋,與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相映襯,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李香蘭連忙起身與理事長打招呼,互道晚上好。甘粕給溥儀請了安,抱歉地說自己剛要出門,被一樁要事纏身了,不得不耽擱了一小時,請大家多包涵。溥儀已沒了先前談電影的興趣,大約意識到言多必失吧,出言很謹慎了。他的坐姿仍然是筆直的,板著腰,這讓李香蘭好生奇怪,不明白皇上為什麼不放鬆些,想來是由於來的是一個日本人的家,而不是他宮裡的緣故吧。吉岡家的僕人端上了一盤水果,有梨、楊梅和葡萄,都是外運而來的,看上去倒也新鮮。大家邊吃水果邊聊天,李香蘭有些插不上話,就隨手拿起沙發旁的一本畫冊翻起來,才翻了兩頁,覺得這樣不禮貌,又放下畫冊,跟溥儀的二妹聊天。聊的無非是吃穿一類的話題,才說了十幾分鐘,就無話了。吃過水果,吉岡又拿出酒來,給每人都斟了一杯,說是助興。溥儀擺手拒絕,說他從不沾酒。她的二妹解釋,皇上信佛,是不能碰酒的。提到佛,吉岡又有些不快,臉上蒙了霜,李香蘭左思右想才明白這是由於「天照大神」的緣故。皇上在去年春天專程赴日本接回了日本的祖宗「天照大神」,一面銅鏡,一把劍和一塊勾玉,供奉在帝宮的建國神廟內。同時,又在奉天等地大建此廟,讓老百姓拜祭日本的祖宗,此舉引起了滿洲國人民的強烈不滿,李香蘭若有所聞。她周圍的中國同事,就在私下議論過。看來溥儀的二妹提起了佛,是令吉岡不快的原因。李香蘭倒不喜歡日本把天照大神強加給滿洲國人,在她看來,佛也是可親可敬的。她也曾去過中國的寺廟,拜過佛爺。想來這一切都是有政治的因素混在裡面,如此一想,便分外同情皇上了。由於甘粕正彥和李香蘭在場,最後話題還是回歸到了電影上。李香蘭為了活躍氣氛,便講拍攝山內英三導演的《鐵血慧心》時,她扮演其中秘密偷運鴉片的集團頭子的女兒,其中有一場戲,是在鞍山的一片草原上拍的,她騎在一匹比賽用馬上,在草原上疾馳。這馬與她不熟,沒有默契,幾次使她落馬,圍觀的男演員都為她而擔心,不過她覺得那種體驗真不錯,很刺激,馬兒在草原奔跑的時候你會有一種飛翔的感覺,好像就要飛進雲端,體輕如絮,實在妙不可言。李香蘭的一番話使吉岡安直有了笑容,他說,若是那馬再調皮些,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李香蘭了。看來連馬也是愛美的。這話倒把李香蘭給說得臉紅了。吉岡遵照了李香蘭的意見,並沒有放映《白蘭之歌》,但他希望李香蘭能唱幾首歌作為彌補,以歡迎皇上的光臨。李香蘭不敢不從,她先唱了一首蘇聯歌曲《卡秋莎》,然後又演唱了《風流寡婦》,最後唱的則是《荒城之月》。當她唱到,「荒城十五月明夜,四野何凄涼,月兒依然舊時月,冷冷泛清光,頹垣斷壁留痕迹,枯藤繞殘牆,松林唯聽風雨急,不聞弦歌響」時,她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面露凄涼之色,便再也不敢將最後一段「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獨仿徨」的詞唱出來了,草草收了場,給大家鞠了一躬,人們則以掌聲來回報她。李香蘭在那個瞬間突然想到,大自然常常荒蕪,而明月卻亘古長存,而人比大自然荒蕪得還要快,總有一天會物是人非。那時他們的命運將會怎樣?殘夢裡可有舊日河山和朋友?她不由想起了風中的柳絮,想著當她不再歌唱時,柳絮卻仍能每年一度地在麗日晴空中飛舞歌唱,內心就被灼人的傷感而深深刺痛了。
3
斜陽中的鷗浦縣城看上去恬靜溫和,炊煙裊裊升上天空,胡二騎在馬上,似乎聞到了煮肉的香味。他在路上走了兩天才到鷗浦,已是人困馬乏了。路邊有幾個小孩子在摔泥玩,看見胡二的馬過來,有淘氣的就把泥甩在馬身上。馬累了一路,對甩在身上的泥毫不介意,只想著馬上能停下來飲水吃草,因而無所謂地繼續馱著胡二向前走。小孩子膽子愈發大了,他們追趕著馬,接二連三地往馬屁股上甩泥,胡二便馬上回頭罵了一句:「小兔崽子,老子剁了你的手!」胡二罵的時候笑微微的,因為他想自己的兒子除歲若是在這路上,也一樣會惡作劇的。即硬如此,小孩子還是被嚇住了,一個個縮著泥手往回跑,怕胡二掉轉馬頭來報復。
胡二在城南的陳家客店住下了。將馬鞍上的皮貨卸下來,天便黑了。胡二先把馬牽到後院飲水,又給它餵了草料,這才回到客店關心自己的飯食。店主很年輕,待人極其殷勤,他問胡二想吃什麼。胡二便先問有什麼,結果店主介紹了半天,也沒什麼像樣的菜肴。胡二便要了一盤黃豆芽炒鹿肉乾,又叫了一斤酒,然後回屋等著。客房不大,一面是火牆,還有個火炕,炕上擺著三套行李。胡二見靠近炕梢的行李上有一件藍衣裳和一個敞著口的犴皮袋,便知那裡有人住。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炕頭,然後脫了鞋躺下,打算先寬寬腳。炕很暖和,這炕不用單獨燒火,煙道連著灶房,只要那裡做飯,這邊客房的炕便熱,一舉兩得。屋子低矮,牆壁上糊著幾張花紙,由於煙熏火燎,再加上低照度的燈光,花紙上的花看上去十分陳舊,全無鮮潤氣象,彷彿是被旱死了,無精打採的。頭頂糊著紙棚,紙棚有一些裂開了的黃色痕迹,一看便知這房子復季漏雨,雨將紙棚浸透後留下了印跡。胡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很熟悉這樣的小客店,牆壁上往往有臭蟲的污血,炕上有又肥又壯的褐色蟑螂大模大樣地爬來爬去。你若是有吃的東西放在炕上,它毫不客氣地像老朋友一樣地與你分享。至於紙棚,常有老鼠簌簌地跑過,而夜深時灶房又會傳來蛐蛐的叫聲。所有這一切,非但不惱人,還讓人覺得無比親切。胡二不知不覺睡著了,本來是可以一覺睡到天明的,可他卻被餓醒了,胡二穿鞋下地,還未出去,白布門帘彼人撩開,露出一張年輕的女人的臉,她溫和地笑著,說:」菜早就好了,見你睡了,就沒敢叫你。聽見你穿鞋的動靜了,我才敢進來。」這女人雖然不漂亮,但因為年輕,話語又溫和,讓人覺得她很受看。胡二很感動地說:」你心眼真好使,我走了兩天。實在是累了。」女人笑了,說:」初來客店的人都是累成這副樣子的,歇上一宿,就會緩過來的。你年輕,又是男人,更好歇過來。」胡二覺得這女人的每一句話都很入耳,讓人的心裡有一種溫溫存存的感覺,便想起了紫環,覺得她平素是太不會說了。不用說,這女人應該是店主的老婆。但凡開客店的女人,都有一副好脾氣,因為房客各異,秉性不同,什麼樣的氣都受過。女人說灶房裡亂,又有油煙味,不如就在客房裡吃。說著,返身出去了。只一分鐘的工夫,她就頭頂著個木製炕桌回來了,那坑桌方形、栗色,像是一頂大帽子壓在她頭頂。她將炕桌放在坑上,發現桌縫裡竟鑽出只蟑螂,就笑了,說:」這裡有油水,你就貓在裡面不出來哇!」語氣就像是跟她的孩子說話似的。她用手指將蟑螂捏住,然後扔在地上,用腳睬死,拍了拍手,又仔細看了看桌縫,確信再無蟑螂爬出來,這才出去取酒菜。大約菜已涼了,酒也需要溫一下,她這次出去的時間長些。胡二就盤腿坐在炕上耐心等待。一刻鐘後,女人回來了,她手肘並用,一次就把菜、酒盅、筷子、酒壺統統拿來了,拿的姿勢有點讓人心驚肉跳,更像是變戲法的。東西放在桌上後,她親自倒了一盅酒,對胡二說:「先干一盅,舒坦舒坦筋骨。」胡二就順從地一飲而盡,果然覺得筋骨倏忽間顫動了一下,接著血液快速奔流,令他好不暢快。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覺得味道出奇的好,於是就讚歎了一句。女人笑著,正要說什麼,她男人從外面進來了。店主穿件藍布長袍,胸前一片濕痕,手也濕淋淋的,女人嗔怪他,問他在哪裡弄得這麼濕。店主指著胡二說:「我見他的馬身上弄了好多泥,就給它刷刷,刷得溜光水滑的,它自己晚上睡覺也舒坦。」他將濕手在長袍上蹭乾淨了,脫下它,扔給女人,說:「也該洗了,穿了恐怕有十天了吧? 」「怎厶會有十天?」女人說,「五天前你剁狍子肉,濺了一身的血點子,我不是當場拿去洗了?」胡二聽著他們充滿愛意的爭吵,覺得無比甜蜜。店主看了眼胡二棄在地上的兩個大包,說,是來賣皮貨的吧?胡二點點頭,說:」到秋林公司換點東西。」胡二帶來的皮貨,有一張水獺皮,兩張猞猁皮,兩張犴皮,五張狍皮,十張灰鼠皮,此外還帶了些鹿茸,鹿鞭、熊膽等藥材。有自己家的,也有其他鄂倫春朋友交與他代為交換的。漠河和鷗浦都有秋林公司,經營者都是白俄人。他們主要與鄂倫春人做買賣,收購皮毛和動物的肉及各種藥材,然後給鄂倫春人槍支彈藥、香煙、白酒、肥皂等生活用品。以低價收購,大發其財。鄂倫春人自己來秋林公司換東西,總是大上其當,那些白俄人精明得就像狐狸,而他們對待漢族人卻不敢那麼任意妄為,尤其像胡二這種匪氣十足的人,總是令他們有某種怕的成分含在其中,不敢在交換東西時剋扣太多,因而聽說胡二來秋林公司,便有鄂倫春朋友讓他代為處理一些皮貨,他們信著胡二,胡二從不在其中賺好處,會將換得的東西絲毫不少地交與他們。
胡二喚女人去取來一筷一盅,說是要和店主對飲, 一個人喝酒太寂寞了。店主連連推辭,胡二說:「喝吧,錢都算在我身上,一文不會少你的!」說得店主面有慍色,覺得房客把自已當成了貪圖蠅頭小利的人。胡二察覺了,便爽快地說:「錢都在其次,人在江湖,重要是一個『情』字,你能給我的馬刷掉泥巴,讓我感激不盡!」店主立刻和顏悅色了,女人就善解人意地返身出去,取來了一雙筷子和一個酒盅,由著兩個男人開懷暢飲,自己則到灶房洗刷鍋碗瓢盆去了。店主一盅酒落肚,話匣子就打開了。說是最近鷗浦跑過來三四個白俄人,是避難來的,德國向蘇聯開戰了,他們擔心自己性命難保。胡二就說:「操,打他們的去吧,關咱屁事!」店主接著說,這白俄人實在好色,一來就鑽進妓院,連家也不知安頓下來。胡二便笑了,說句:「敢情!」店主指了指炕梢的鋪位說,「這個主兒住了五天了,就是來玩的。他一年要這麼著泡兩次妓院,錢花凈了,也累得抬不起頭了,這才回去。」胡二笑著說,「那還不如討個老婆划算了,是你的,不用花錢,隨叫隨到的!」店主一抿嘴說:「誰跟他呀?他冬季在山裡伐木歸楞,夏季放排,娶個老婆也是獨守空房,那不等於幫別人娶著?」胡二笑得更歡了。來鷗浦之前,他的心情鬱郁的。因為烏日楞突然死了,紫環整日愁眉苦臉的,胡二和她親熱,她毫無反應,弄得他興味索然,心灰意冷,氣急敗壞中揍了她一頓,就當著除歲的面。豈料這通揍非旦沒使紫環變得熱情,連除歲也對他置之不理了。你跟除歲說話,他就裝聾作啞,不應不答。胡二萬不得已只得跟兒子認錯,說是不該揍他媽,以後再也不這樣了。除歲這才跟他講話,但講的話很有限,令胡二苦惱不堪,覺得這樣在家中呆下去,就會把他逼瘋。於是就想著來鷗浦把皮毛賣了,興許走幾天,回去後家中就陽光燦爛了。他討厭女人陰沉著臉過日子,在他的意識中,做老婆的就該溫順,眼裡飽含笑意,否則還不如在娘家當老姑娘的好,那樣就不會有男人為她的壞臉色而鬱悶。
店主自稱他父親是個獵戶,年幼時他跟父親上山打野獸。他說那時山上的狍子多得像繁星。發現孢群以後,就在它們四周點起篝火。孢子懼怕火光,就站在裡面東張西望著,哪裡也不敢跑,他們就進得裡面,輕而易舉將孢子勒死,省下了子彈,一次吃不了那麼多狍子,就活捉一些養著,想生吃它的肝和腰子時就勒死一隻。聽得胡二齜牙咧嘴的,為那些狍子難過。胡二從鄂倫春人那裡得知,秋天時狍子一般在山坡上活動,想殺它們,就得趕在它們一早一晚吃草的時候。冬天,孢子則喜歡在小樹林里活動,若是發現它們,只是跑著追上半小時,孢子就累得停下了腳步,束手就擒。而春季時狍子懼怕太陽曬,就在背陽山坡和河邊活動,往往在其優哉游哉站在河畔享受瓊意時,子彈就橫空飛來。所以獵人都說,最好獵的動物就是狍子,民間便有「傻狍子」之說,若是哪個人生性愚鈍,便稱他為「傻狍子」 ,形象生動,恰如其分。比較而言,馬鹿就比較機靈,它們常常是吃幾口草就要抬頭觀察一下周圍的動靜,極其警覺。馬鹿通身是寶,茸、鞭、胎、尾和心血是貴重藥材,其皮製衣美觀耐穿,其肉食之甘美異常。大約意識到自身是這世間不可多得之物,馬鹿保護自已能力很強,聽到異常響動撒腿就跑,轉眼間就沒了蹤影。但獵人們還是摸清了它的脾性和活動規律,如春季時在水草豐美之地堵截它,有的鹿懷了胎,跑不快,可以將其從容獵殺。最殘酷的就是秋季,胡二不忍回首那一幕情景,這季節是馬鹿的交配期,公鹿一叫,母鹿便溫情脈脈地聞聲相會。秋季的母鹿目光溫存得讓人不忍獵殺她,她循聲而至時,還帶著某種羞澀。胡二用的是烏力安(鹿哨)引l誘的母鹿,它能逼真地模仿公鹿的叫聲。烏力安一響,不久便有青春的母鹿蹦蹦跳跳地前來幽會,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胡二就舉起槍,將其射殺。但他總是忘不掉母鹿在秋日晴空下閃爍的目光,那麼溫情撩人,濕漉漉的,似乎你輕輕一觸它的眼瞼,就會落下淚來。幾次之後,胡二不忍心再射殺母鹿,他乾脆扔了烏力安,讓它墜人河水之中永不發音。胡二將這經歷說與店主,店主豎起了大拇指,稱胡二有一顆溫柔慈愛之心,將來必有好報。兩人舉酒相撞,一飲而盡,因互為同道而不亦樂乎。女主人又送上來一碗生醬,一盤碧綠的野菜。野菜是老桑芹和鴨子嘴,用開水焯了,蘸醬吃昧道美極。
紫環確實因為烏日楞的死而悶悶不樂。烏日楞死於四月末,那時藍紫色的耗子花剛剛在向陽山坡綻放。他是在用刀剮一隻狍子時突然竦身一抖,倒地後便氣絕身亡的,死得很乾凈。老薩滿看了看烏日楞發青的嘴唇和他心口處抓出的一塊紅印,判定他是因心臟病而死。紫環不喜歡這說法,因為不管人生了什麼毛病,最後都是由於心臟不跳而死亡的。不能簡單地把烏日楞的死歸於心臟病。按照鄂倫春人的風俗,若是他們本族人的葬禮,死者將安睡在樺皮棺材裡。是用整張的樺樹度,然後使用獸筋縫製而成的,將棺材吊在一棵粗壯的樟子松樹上,謂之「風葬」,到了次年死者忌日之時,再將其放下,這時樺皮棺材裡只剩下骨頭了,人們再為死者舉行正式的祭悼。在死者一周年忌日的這一天,要把死者生前用過的獵刀用磨石擦得鋥亮擺放在遺骨里,然後擊斃死者生前的獵狗,最後則是射殺他騎過的馬。那馬十分可憐,四蹄用犴皮繩索捆綁得牢牢的,系在幾棵樹上,馬頭則被鹿皮嚼環高高吊起,馬頭眉心處插著一束野花,紅的百台,白的芍藥,紫的馬蓮,或者粉的火柴頭花,黃的菊花,等等。日暮天昏之時,穿著神衣的薩滿帶著幾分醉意來了,他們喝過主人敬上的三大樺皮碗烈酒後,就不吭不響地拿起利斧走到馬前。趁馬不備之時,在禱告之餘奮力舉起斧頭,砍進眉心深處。本來已是晚霞凋零了,可馬的眉心處噴湧出的血漿卻讓人覺得一朵火紅的晚霞忽然騰空升起,那眉心處的野花被濺得花瓣零落,無論是什麼本色的花,最後都成了紅色的,讓人不忍去看。這時薩滿會取出熊皮神囊中的神牌,將其擺好。薩滿又將已匍訇在地的馬屍上的血撩抹在臉上,在篝火的映照下跪拜著,敲擊著獸皮單鼓,唱 「吶呀!吶呀!阿弟騏驥,庫列依!卡濤!跟著主人高飛快跑,登上天堂,快樂逍遙!」紫環覺得這樣的葬禮激動人心,烏日楞應該獲得它。然而鄂倫春人對葬儀是很講究的,非本族人不得享受如此待遇。烏日楞只能永久土葬。紫環不希望烏日楞如此入殮,她抱有僥倖心理地想,烏日楞是個奇怪的人,沒準他是假死,將其吊在樹上,在清風明月的陪伴下,在青草和花朵的氣息滋潤下,他會奇蹟般地復甦。那樣她會每天領著除歲去樟子松樹下,對著他的樺皮棺材呼喚他。然而烏日楞卻被土葬了,他的氣息被泥土徹底給窒息了。紫環為此哭了許多場,對鄂倫春人也反感了,不許除歲找鄂族小孩去玩,也不讓胡二與他們一同進山打獵。她還聲稱要去尋找烏日楞的家人,告訴他們死者的墓穴在哪裡,好讓活著的親屬能每年來祭奠一次。胡二為此和紫環言語不投,他覺得懷念一個人可以,但偏執到如此地步就是神經有毛病了。縱然是除歲因烏日楞的靈丹妙藥滋養而來,也不該對他如此痴情,執迷不悟。胡二想即便是自己死了,紫環也不會如此失魂落魄。他覺得女人很奇怪,一旦你使她的生殖能力復甦了,她就會感恩不盡。胡二甚至有些仇恨烏日楞了,覺得他生前一定是暗戀著紫環,死後才會陰魂不散,鬧得他們夫妻沒了往日的火熱勁。
酒喝光了,胡二覺得全身酥軟,十分舒服。店主也醉了七分,從炕上下地找鞋穿時一個趔趄跌在地上,惹得進屋來收拾飯桌的女人笑個不休。她也不上前扶他,一邊撿碗筷一邊笑話他,「你呀,見著酒比見著我還親,非得喝了尿褲子才算!」店主支支吾吾地想說什麼,終不可能,好不容易把鞋趿拉上,一搖一晃地出了客房。胡二的酒量顯然比店主大,他仍能盤腿坐著,滿懷憐愛之情地看著燈光下忙碌的女人。她個子不高,有些瘦,頭髮又黑又亮,似是十分柔軟的樣子,因為腦後盤的髮髻有許多根頭髮里出外進的,不聽調教的樣子。但這看上去不很利索的髮髻卻很讓人喜歡,它慵懶、蓬鬆、無所用心、自然舒展,就像秋後生長出的毛茸茸的蘑菇,讓人有採摘的慾望。女人十指纖細綿長,收拾東西時動作麻利靈巧。她的鼻翼老是微微動著,小巧的嘴巴讓人覺得能一口嘬到肚子里。她皮膚細膩,在燈光下泛著檸檬色的光澤,可見是富有彈性的。胡二看得有些心旌搖蕩。女人進出兩趟把杯盤碗盞清理了出去,最後一次她來來取炕桌時,胡二差點動了擁抱她的念頭。但一想剛和人家男人稱兄道弟地交杯換盞,這樣做太不仁義了,就用手使勁掐了一把臉,壓抑那種火燒火燎的激情。女人依然是把炕桌頂在頭上,撩開白布門帘出去了。胡二便死心塌地地躺倒了,想著美美睡上一覺,醒來後就會沒這種慾望了。同屋的人還沒有回來,胡二便想給他留著燈,免得他回來後分不清東南西北,萬一撞在牆上,撞歪了鼻子,這輩子就更別想討老婆了。胡二已經扯過被子蓋在了身上,豈料女人又端著盆水進來了,她手裡還拿著塊擦腳巾,她不無嗔怪地對胡二說:「累了一路,得洗個熱水腳,才能解乏呀。」胡二立刻從炕上爬起,說:「不洗了,就這麼睡了。」 「你們男人啊,天生就是埋汰。」她說,「水都給你端來了,沾沾腳也不枉了我的心意啊。」胡二只得坐在炕沿邊,將雙腳插人水盆。溫水使他周身的血液更加飛速地涌流,他覺得血就要沸騰了,胡二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拔了雙腳一把抱住那女人,使勁親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嘴唇、鼻子、耳朵,他覺得她的每一處都是那麼柔軟可人,胡二見女人沒有反抗,也沒喊叫,更加放肆地把她抱到炕上,放到身下,解開她的上衣紐扣,將頭埋在她雙乳之間。這時女人喃喃地說:「好了,快歇著吧,我還沒刷碗呢。」女人抽出手,撫摸了一下胡二的臉頰,說:「我剛懷上了孩子,對不住了,不能傷著小孩子。」胡二雖然幾乎難以控制自己的慾望,還是緊緊擁抱了一下那女人,然後興猶未盡地下來。女人伺候他洗過腳,端著髒水出去的時候,胡二問了句:「什麼時候生?」女人回頭眨了眨眼睛,淡淡一笑,說:「來年正月吧。」
鷗浦小城有八街九路,設計得極為規整。街道很潔凈,空氣又清爽,沿街的店鋪就給人一種樸實親切之感。縣公署在東南一角,四周築有土堤,像是幾條巨蟒橫在那裡。警察本部就設在堤畔。沿著縣公署一直向前走,可看見學校、保甲所和觀象台。西山上有一座日本神社,而山腳下則是郵局、小賣聯盟和秋林公司。胡二騎在馬上,帶著那些皮貨朝秋林公司走。小孩子在街上往碼頭方向跑著,胡二在馬上往碼頭眺望,發現那裡人影攢動,正有一團一團綠色的東西往那遊動。一問路人,方知那裡正修築松林壇,今天開始移植大株大株的樟子松。胡二兀自說了句:「過得還挺美呢。」他抬頭望天,覺得那上面的雲朵又白又溫柔,他想起了客店女主人,內心便無限傷感和惆悵。今晨起來,他發現燈依然亮著,同屋的竟徹夜未歸,他穿鞋到後院看馬,發現店主正給他的馬飲水。店主說:「昨晚我喝多了,睡得這個沉。早幾年我能喝著呢,一頓一斤沒問題,喝傷著了,早起時讓老婆埋怨了一頓。」胡二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臉騰地紅了。店主又問胡二能住幾天,若是不急著走的話,可以搭他的小船去江上捕魚。胡二說去秋林公司換了東西,頂多再往一宿就打道回府,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他放心不下。店主就問:「你的孩子是男是女?」胡二想起除歲,內心就泛濫起濃濃的愛意,他不無得意地說:「是兒子,七歲了,什麼都懂了!」店主就無限羨慕地說:「咱們的小孩子還在娘肚子里呢,估摸明年正月能生,也不知是男是女。」胡二就說:「你們要孩子要得晚。」店主笑了,說:「哪裡是,我們年年都要,可她老是小產,流了三個了,這回的還不知咋樣呢。」胡二大驚,心下為那女人難過,彷彿她流產的痛苦轉移到他身上了,就張口結舌地說:「啊呀,怎幺會這樣子,讓她一個女人家遭這種罪,老天真是不開眼。」店主很無所謂地笑笑,說:「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這回找一個算命的給肚裡的孩子算過了,說他肯定能活下來。說前三個孩子之所以沒了影了,全是因為我爺爺。」胡二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問。店主說:「我爺爺年輕時當過胡匪,殺人放火搶劫的事全乾過,他最不該的,是殺死過三個小孩子。上輩子沒報復他,這輩子算在他的孫輩身上了。」說著,微微嘆了口氣。胡二彷彿挨了一悶棍,頭暈眼花,腿也發軟了。店主絲毫未察覺到胡二的不自在,他繼續說:「原先我是不相信這事的,人做過的事,完了也就完了,哪有什麼報應和討債的說法呢?回家一問老父親,他說死去的爺爺年輕時確實殺過三個小孩子,那是地主黃來源家的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他們綁了票,將三個孩子帶進深山老林,讓黃來源在三天之內送錢來贖,否則撕票。結果三天後黃來源沒到,爺爺就用槍把三個孩子全都打死了。」胡二的額上流下汗了,他有氣無力地說:「那黃來源也夠傻的,顧財不顧自己的子女。」店主說:「哪裡是啊,黃來源騎著馬,帶著金銀財寶,進山來贖孩子,豈料迷了路,走了相反的方向。」「你爺爺真夠可惡的,縱是撕票也要一張一張地撕,等等瞧瞧,事是讓他做絕了。」店主說:「所以說啊,老天都不容他了。他後來遭同夥人暗算,死得很慘。我家屋裡人小產下的三個孩子,也是兩男一女,同他殺死的一模一樣。」正說著,店主的女人朝後院走來了,店主便閉口不談了。胡二上前去撫摸那馬,問它:「歇過來了吧?一會還得使喚你,不走遠,就去秋林公司。」馬兒抬起頭,很乖順地看著主人,一副任勞任怨的姿態。女主人笑了,很隨意地接過話茬說:「你就是再使喚它,它也說不出個啥,誰讓它是匹馬呢。」女主人仍然盤著松垂的髮髻,臉色很鮮潤,手裡抓著一些未熟的青色水葡萄果,吃得津津有味。胡二一想那酸味,不由牙根發癢,腮幫子脹得發疼了。胡二說:「昨晚我給同屋的人留著燈,哪知他一夜沒回,費了你們的電了。」女主人說:「那你是不知道了,半夜時回了電的,清早又來了的。那人昨夜不回,上午時准回來睡覺。」店主插言道:「這麼逛窯子,還不把他自己作踐死,看來他是情願做個風流鬼了。」說完,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秋林公司的白俄職員慣常地挑三揀四,說胡二帶來的皮貨有種種瑕疵,胡二也不客氣,說:「我可不是鄂倫春,過去也是玩槍的。我也不難為你,讓你們有賺頭,你也別太剋扣我,免得我生氣。」一番話果然把那人鎮住了,生意成交得很順利,他既拿了現錢,也換來了些白酒、香煙和子彈。白俄人叮囑胡二,子彈要小心帶好,搜出來恐怕要坐牢的。胡二來前曾聽人講過,漠河的秋林公司已被日本人盯上,看有利可圖,有意要接管,如此想來,他們的日子也不太好過,經營槍支彈藥,當然要慎之又慎了。胡二拍拍胸脯說:「放心好了,就是真搜出來,我也不說是在你們這換的。」白俄人很高興,說歡迎他下次再來。胡二說:「明年正月,我肯定還來,到時帶最好的皮貨來。」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被嚇著了,原來潛意識裡是那麼渴望明年正月再來鷗浦,看來陳家客店的女主人確實讓他難以割捨了。這一瞬間,他想起了紫環,覺得如此對她不忠,會探深地傷害她,他不能重演在黑河的那一幕情景了。胡二便頗有負疚感地出了秋林公司,到復昌祥雜貨店去給紫環想買點什麼。豈料店裡經營的多是日貨,沒什麼好貨色,他又去了雙發德雜貨店,依然以日貨為主,店主無奈地說,過去只是賣些日本的鍋碗瓢盆,可現在連布和調味品都是日本貨,不賣就得關門,聽得胡二好不氣惱。想起秋林公司尚有蘇聯小百貨在賣,就折回去,給紫環買了塊麻布花頭巾。然後騎馬到江邊,一邊飲馬,一邊望著陽光飛舞、波光蕩漾的江面,想著店主所說的他爺爺的一番話,內心有種恐怖感。
胡二中午回到客店時發現同屋的人果然回來了,他倒在炕上香甜地睡著。蒼蠅無所顧忌地在他臉上跳來跳去,他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店主給胡二預備了飯食,一碗高粱米飯,一碟鹽水煮黃豆,還有一碗清燉鯽魚。胡二發現女主人換了件鮮亮的衣裳,水粉色的,她看胡二的眼睛有些濕漉漉的,就像那些聽到求偶聲羞澀而來的母鹿的目光。胡二不敢多看她,到灶房吃過飯,就回屋歇息,一直睡到日暮時分。他起來時,那位睡了一天的男人也醒來了。他甩給胡二一棵煙,問他從哪裡來,做什麼的,胡二一一告訴了他。那人從炕上坐起來,盤著腿。對胡二說,他是親和採伐木材公司的,一年到頭在山裡轉,出不來幾天。這個公司在桂花站、龍站、雙台站、馬倫等地都建有貯術場,他冬季時負責歸楞,夏季時則沿著黑龍江放排,將木材運到黑河,最後再由大船從黑河運到日本。胡二曾動過去山林隊伐木掙錢的念頭,便問那裡錢好掙么,生活苦不苦。那人一齜牙說:「給人家干恬,有你吃的、住的,就算行了!這世道!」他聲稱自己這幾年掙的錢,全扔進妓院里了。他告訴胡二,呼瑪有家日本妓院,風光得很。日本妓女的皮膚光滑得就像溜溜滑的油蘑,讓人泡在那裡就不想離開。他戲言從日本男人掙到的錢,最後又都撤在他們的女人身上了,自己是一無所有了。聽得胡二嗬嗬笑起來,開始喜歡這個又黃又瘦又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了。他對胡二說,既然出來了一趟,不能閑在客店裡,不去賭局和煙館的話,就應該找個妓女樂和樂和。若是沒有昨晚和客店女主人的那一番溫存,若不是懷抱了期待而不知不覺對自己有了某種約束,胡二也許會豪爽地一呼而應的。然而今夜他只想呆在客店,他想再和女主人說上一會話,這樣明早離去時就不至於太失落。然而這個夜晚女主人卻不在家,男主人說她回娘家去了,要在那裡住一宿。胡二覺得這女人肯定是在有意迴避他。這一夜他聽著窗外的雨聲,便難再入睡了。待雨聲消了,天也微有曙色,胡二付過帳,到後院牽出馬,將包袱搭在馬鞍上,跟客店主人告別。男主人打著呵欠說:」下次來還住這裡啊!」胡二說一定。他策馬前行在鷗浦整潔的街道上,忽然有一種難以割捨的離愁別緒。雨後的天氣有些涼,暗粉的朝霞隱隱露出一縷,動人得就像那女人的身姿。胡二不由對那縷朝霞說:」明年正月我來看你!」馬蹄聲得得響著、就像胡二流向心底的溫柔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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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時人就有被放在火爐上熏烤的感覺。白天時若是出了日頭,它便有幾分無賴的勁頭,鉚足勁圍攻你,弄得你心慌氣短、虛汗琳漓。這還不罷休,折磨夠了人,就摧殘莊稼,將它們曬得蔫頭蔫腦,沒了生長的心情。本來由於春季氣溫偏低,莊稼長得就慢,這回經驕陽一曬,冷熱不均,莊稼更是大傷元氣,不想再做人的衣食父母了。人們站在莊稼地里勞作,覺得腳底發燙,脊背發燙,心裡就想若是莊稼全旱死了,今年吃什麼?
狗耳朵和他的女人有氣無力地扛著鋤頭從田地里回家。正午如爆雨傾瀉的陽光使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西門進得集團部落後,狗耳朵看見了領著兒子出門的夏荷。夏荷穿件蔥綠色短袖衫,露出渾圓的胳膊。她見了狗耳朵點了下頭,對孩子說,「叫叔」。孩子就叫了一聲「叔」。狗耳朵就問:」出去啊?」夏荷點了點頭,狗耳朵就說:」大中午的,曬死了,不如等日頭偏西了再出去。」夏荷說:」我不怕日頭曬,沒事的。」的確,集團部落里的女人,只有夏荷一年四季臉色是白潤的。有的女人也臉白,那隻限於貓冬的時候,到了夏天,烈日一曬,全都面色黑紅得像猴子的屁股。夏荷卻不然,夏季她也不打傘,不戴草帽,陽光卻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進得家門,狗耳朵的女人將鋤頭往院子里一撇,一頭鑽進屋裡,就開始數落狗耳朵,說他見著夏荷就像發惰的公狗見著了母狗似的興奮,跟她一路上無話,見了夏荷話就多得像夭上的星星,她罵狗耳朵下賤,人家有男人,哪輪得上你關心人家中午出去曬不曬?見狗耳朵一聲不吭,似是有愧的樣子,她又開始罵夏荷,說是打她遷到集團部落後,攪得好幾家夫妻不和,說地是個騷狐狸,禍害精。「啊!她就知道巴結男人,讓她的孩子叫你叔,怎麼不知道喊我一聲嬸?多說個』嬸』字還能使她矮半截不成?別的女人在她眼裡就都不是人了?」她叫喊著,使勁撕扯著頭髮,使她看上去就像個瘋子。狗耳朵想著丁陽該放學回家了,就默不做聲地去灶房引火做飯。他了解她,一旦罵夠了,氣出完了,也就心平氣和了;你若是與她對質和說理,反而會使事態擴大,戰火升級,狗耳朵一直採取消極的處理方法。他想女人發火就跟燒柴一樣,你讓她自已燒下去,早晚就會化為灰燼。
本來集團部落已經夠擁擠的了,可一年多以前卻又強行遷來兩個村子的居民。豬欄雞舍均被改造成住戶後,房屋仍嫌緊張,於是乎就在西門一側向外拓展了一里,建了一些矮矮趴趴的土坯房。然後重新構筑西側的圍牆。依然是三米多高的堅固石牆,上面纏繞著鐵絲網,西北角構築著像個茅房一樣的炮台。新住戶遷來時正是秋天,狂風漫卷著,迤邐而來的人背著形形色色的包袱。艱難行走著,一句話也沒有,讓人覺得他們來自遠古,不會發音。狗耳朵領著丁陽,同許多人一樣簇擁在西門前,歡迎新住戶到來。保甲所別出心裁,讓他們舉著一些花花綠綠的標語,上面寫著「歡迎來樂土安居」、「幸福之地向你招手」等一類話,由於標語在風中瑟瑟發抖著,不勝凄涼之意,便像是舉著招魂牌。李進財垂著無手的雙臂,苦巴著臉,不時讓他的兒子李大風給翻眼皮,說他迷了眼睛了,因為被剁了雙手,沒法自己弄出沙子,只得勞駕兒子。李大風比父親高出了半頭,他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掀開父親的眼皮,結果反而因了這一掀,鋪天蓋地的風塵中又有不體恤人的沙粒飛進他眼底,實在是越想清理乾淨卻是越聚越多。李進財就用眼淚來自行清理,沒有手了,只得藉助於淚水了,好在他蓄積的淚水很足,招之即來,倒也把沙子悉數轟趕了出去。李進財的眼睛就格外紅腫不堪了。狗耳朵見他太可憐,就喚他回家,可他依然挺著脖子使勁張望。事後狗耳朵才知道,李進財聽說東懷村的要兼并過來,而被他休了的前妻夏荷就在那裡,他是單單來看望她的。李大風從來不願同父親站在一起,嫌他孱弱、萎瑣,丟人現眼。最讓他受不了的是父親被剁了雙手後,竟認為這是天意,合該他後半輩子不該有手了,這使李大風很憤怒。心想你的手是讓人給活生生地剁下來的,又不是老天爺施了什麼魔法讓它們頓然消失的,怎麼就一點羞恥感都沒有?李大風雖然不愛父親,但他還是牢牢記住了父親失了雙手的日子,每逢父親手的忌日,他總要有一番舉措,將炮台上吊上幾隻死烏鴉;在什麼角落放上一把火;溜進警察所,把死老鼠扣在他們的飯碗里等等。李大風做事很乾練,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學校里,他是孩子王,沒人敢欺負他。他威力無比的屁更是在課堂頻頻奏響,連老師也懼他三分。能與李大風成為朋友的,也無形中沾了他的光,在學校里也是無人敢惹的,丁陽就是其中的一位。丁陽在校與李大風形影不離,先前他比較懦弱、內向,與李大風交往兩年後,也沾染了野氣,動輒罵人,回家後不拘小節,連母親也敢損。狗耳朵的老婆不止一次在背後說,丁陽跟著李大風已經學壞了,早晚有一天會闖下大禍,她讓狗耳朵對丁陽嚴加管教,可以體罰他,結果是恰恰相反。丁陽時時教訓狗耳朵,而且用燒火棍半真半假打過他的屁股。雖然如此,狗耳朵還是很愛丁陽。有什麼話,也都願意說給他聽,丁陽也就投挑報李地把在學校做的一些壞事告訴他。
當時狗耳朵並不知道那個在人群中吆喝孩子的人就是夏荷。待遷移而來的人分頭走進房屋之後,喧囂的風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嚎亮的吆喝聲: 墜兒—— 墜兒— — 」人們見一個穿杏黃色衣裳的女人在路上扎煞著手,很急切地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什麼。待人流稀少了,見遠遠過來一個小男孩,那女人就上前一把抱住他;「墜兒,你亂跑到哪裡去了,嚇死媽媽了。」這才知道,她要尋的原來是兒子。說也奇怪,這女人的一通吆喝後,風沙驟然止息,空氣潔凈極了,很透明,人們得以看清這個嗓音非同尋常的女人,她體態豐腴,細眉細眼,面色白凈,就像在牛奶中泡過一樣,鮮潤明媚。李進財見到夏荷後淚水流得更凶了,他雙臂抖得厲害,幾乎要站不穩了,狗耳朵見狀連忙扶他回家。路上他對狗耳朵說,那個吆喝孩子的女人就是夏荷。夏荷出現在這裡,他連活的心思都沒有了。狗耳朵便罵日本人混蛋,何以把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並在一處,讓李進財受這份情感的煎熬。
夏荷很愛笑,見人也愛打招呼,人緣不錯。一年呆下來,成了男人們議論的中心,都說夏荷脾氣好,模樣周正,有福氣。夏荷的男人比她大十幾歲,老氣橫秋的,當時光棍一條,家徒四壁,知道夏荷不生養,被休了回來,在娘家呆了好幾年,無人問津,就有意娶她,他也不想著要後代了。經媒婆一說,夏荷立刻答應了,一點也沒費周折,兩個人痛痛快抉將婚事辦了。誰曾想李進財是有意栽花花不發,而他卻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合該是蔫人有蔫福,轉年夏荷就為他生了個胖兒子,喜得他好幾天睡不著覺,一醒來就去看搖籃中的兒子,擔心這一切是夢。有了兒子,夏荷也很知足,她持家能力強,待丈夫知冷知熱,羨煞無數男人。來到集團部落後,夏荷出去勞作,總有一些男人裝做無意碰上也出去勞作,他們樂意與夏荷搭訕幾句。夏荷的男人心胸倒也寬闊,隨別人與老婆貧嘴,他心裡有數,夏荷是不會上他們家的炕的。久而久之,女人們就討厭這個被大多數男人所誇讚的夏荷了,她們見了她置之不理,更有甚者將痰吐在她面前,罵道:「真夠噁心的!」夏荷笑笑,也不計較。她出入集團部落,就連守衛的警察也對她笑臉相迎,從來不看她的通行證,也不檢查她進出攜帶的東西,夏荷出門,就像走自家門一樣的方便了。李進財每天都要在西門一帶遊盪一番,他想見夏荷,但一看到她的影子就嚇得掉頭就跑,好像老鼠見了貓。夏荷倒是心無芥蒂,有兩次與李進財撞個正著,他跑都來不及,便落落大方與他打招呼,問他老婆可好,孩子可好。見他沒了雙手,問清究竟後,也跟著難過,埋怨他為什麼多管閑事,衣裳式樣的好壞那是別人的事情。李進財只說這是報應,他當初不該和她分手的。他說當年把夏荷送回娘家後,他一個人在回鄉的路上,心裡絕望得受不了,哭了一路想投河,想上吊,還想跳井。那一夜他就沒有回家,坐在村外的河畔,想著還有老父老母,也就不忍心去死了。說得夏荷紅著眼圈,笑了,說: 幸虧你沒尋死,不然哪裡能得來兒子呢。夏荷的話算是觸到了李進財的痛處,他滿面羞愧地轉身離開了。在家裡由於事事讓人照顧,所受的奚落比以往要多得多。李進財不止一次地想乾脆死了算了,於人於己都有好處。然而夏荷來了之後,他卻沒有死的想法了。他一天到晚想著能看見她,可見了她之後又嚇得只有一個逃跑的念頭。李進財把這心態說與狗耳朵,狗耳朵說:「還不是因為她過去是你老婆,現在卻又成了人家的?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給了別人,再想著去看,當然就不仗義了。」
李進財的老婆知道丈夫與夏荷的事情,因而碰見夏荷時就多看她幾眼。心想幸虧李進財殘疾了,否則見了她肯定又要為這個好身段的夏荷充滿愛意地做衣裳了。她知道李進財不喜歡自己,自打過了門,他很少和她同床,推託他腰疼,沒力氣。生下李大風後,彷彿任務已經完成,對她更是置之不理,睡在同一鋪炕上,就像兩個陌路人。從此後,她就心灰意冷,特別想在外面尋別人家的漢子獲得一絲慰藉,然而又覺得那樣丟人現眼,也就只能哀嘆自己命運不濟,隨遇而安了。夏荷的突然出現,又使李進財喪魂落魄。每當她見丈夫面色潮紅地從外面急慌慌地趕回來,她就譏諷他:「人家跟你說話了么?你要是對她還有意,就大大方方領回家來,我給她騰地方,你放心。」說得李進財大氣不敢出,垂著頭走進茅房。老婆一罵他,他就尿頻,就得上茅房尋方便,有時在裡面一貓就是半小時。
狗耳朵想起李進財,就有些為他難過。雜合面的乾糧已經蒸進鍋里了,他再回屋時發現女人不生氣了,她和顏悅色地拉過狗耳朵的手,嫌那指甲太長,握起剪子給他鉸措甲。豈料鉸得太禿,狗耳朵覺得手指肚發脹,就嚷嚷:「輕點鉸不行么?你幹什麼都那麼狠勢! 」一句寓意深奧的話立刻被女人領會了,她不由放聲笑起來,摟著狗耳朵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臉頰,說:「我不狠勢點,你能鑽進我懷裡不出來么?」一句話把狗耳朵也說笑了。女人扔了剪子,顧不得鉸指甲了,說是想要狗耳朵。狗耳朵說鍋里蒸著乾糧,過一會兒得去續火,再說,丁陽也該回來了。話音剛落,丁陽果然唱著歌進屋了,最近一段他喜歡唱歌,詞兒很侉,編的詞也極隨心所欲的,如:」昨晚多喝了水,被褥發大水,清晨曬屎褲子,老天不給臉,太陽沒了影兒。」再如:「河上捉蜻蜓,河底摸泥鰍。一捉捉到個花大姐,一摸摸了個屎殼郎。」聽得狗耳朵一陣陣發笑。丁陽進屋後嚷著餓了,然後就抱怨太陽太曬了,都給他曬暴皮了。狗耳朵便問他在學校學了啥,丁陽坐在炕沿蹺著二郎腿說,「學個屌!」狗耳朵就故意問:「這個屌字怎麼寫?」丁陽哈哈笑了,說:「我打個比喻你也不懂,沒上過學的就是不行!你要是問怎麼寫,你自己解開褲帶照著畫,你畫出來的,肯定就是它的字。」丁陽的母親便怒斥兒子:「怎麼越學越下流了? 」丁陽拍了一下狗耳朵的肩膀,無所謂地說:「我跟他是兄弟,兄弟哪能在意我的話呢?」狗耳朵無可奈何地說:「算了,別拿我開心了,我夠可憐的了。」丁陽一撇嘴,說:「那好,以後不跟你瞎說了不就成了么?」一家三口吃過了午飯,丁陽就去學校了。狗耳朵和女人關了門,擋上窗帘,把被丁陽給耽擱下來的事情美美地做了,然後兩人筋疲力盡地睡了。醒來,已是午後四時了,陽光還格外瀏亮,熱氣熏炙得人頭暈眼花的。兩個人撩開窗帘相對著打了半晌的呵欠,似是還未睡夠的樣子。女人懨懨無力地說饞酒了,想暢快喝上一頓,醉了才覺活著有趣。狗耳朵便許諾她,到了中秋節時,他無論如何也要給她買上兩斤好酒,讓她過過癮。酒窖里所存的酒,已經全空了罈子了。雖然裡面滴酒未存了,她還是用木蓋嚴嚴封住,隔一階段就掀開木蓋貪婪地吸一下罈子里的酒氣,很陶醉的樣子。狗耳朵也覺奇怪,罈子明明空了,每回聞酒味卻都很濃,想必那酒原本是醇香綿長的。他覺得女人很可憐,沒什麼愛好,只戀個酒,可卻又滿足不了慾望。她常常眼泡浮腫地回憶可以隨心所欲喝酒的日子,當然那時光中有她死去的丈夫,讓狗耳朵既可憐她,又對她有幾分惱火。
該是吃晚飯的時辰了,太陽向西了,天色不十分明朗了,被熏炙了一天的部落,終於有了些許涼意。狗耳朵到門口張望了丁陽幾次,也未見他回來,想著他可能去哪裡淘氣了。最近,他經常很晚才回來,說是跟李大風在圍牆四周的草叢中捉螞蚱,然後燒了吃。至於在哪裡燒,狗耳朵也不深問。由於一年沾不上幾回葷腥,孩子們都饞得很,偶爾看見豬馬牛羊的就流涎水。想著它們為什麼不即刻死了,化成幾鍋香噴噴的肉。能燒螞蚱吃,當然也是一種解饞的辦法。狗耳朵並不阻止丁陽這樣去做。他了解小孩子,你越約束他的事,他非要放開膽子大做不可,索性就讓他自由自在地做,反正吃螞蚱又不犯法。不像吃大米,還算是經濟犯。狗耳朵想起這事就覺憋氣,日本人不允許中國人吃大米,配給的糧食中除了雜合面就是高粱米,沒有一粒大米。若是發現誰家有大米了,就捉拿起來,以經濟犯論處。
狗耳朵和女人未等丁陽,兩人先吃了飯,後來見天黑了,丁陽還沒回來,就有些急了,狗耳朵出了院子打算去李進財家問問,李大風肯定知道丁陽在哪幾。才出了門沒幾步,卻見李進財夫婦慌裡慌張地來了,說是李大風和丁陽闖了大禍,彼關進警察所里了。狗耳朵一聽嚇得腿都軟了,耳朵嗡嗡叫,連忙把他們讓進屋子問個究竟。據李進財說,今天下午學校組織學生去西崗子新蓋起來的日本神社朝拜,後來發現李大風和丁陽不見了,原來他們溜進了看管神杜的日本人的屋子,生著偷吃了人家罈子里腌的鹹肉,還將上衣和褲子的四個口袋都裝滿了白米。他們自認神不知鬼不覺地又溜回了隊伍。在彎腰朝拜天照大神時,同學們聽見李大風和丁陽的身上發出流水般的簌簌響聲,原來口袋裡的白來裝得太多,身體一傾就不由自主地外溢了。於是乎,兩個人當場就被反綁了雙手,回來後直接送進了警察所,李進財說當他倆被帶進警察所時,他剛好從西門那裡溜達過去,撞個正著。兩個人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了陽嘴裡還哼著歌。李進財說,要是今天晚上不想辦法把他們要出來,興許明夭就會給弄到別處去了。經濟犯就是不給你抓進監獄坐牢,也得讓你去做苦力,這樣兩個孩子這一生就徹底毀了。狗耳朵手足無措地說,這可怎麼好,這兩個饞嘴的東西!狗耳朵的老要聽完後眼淚已經下來了,她很自然聯想到死去的丁力,嚇得臉也白了,手直哆嗦。狗耳朵寬慰她說,小孩子是不夠判罪年令的,頂多抓個三天兩夭嚇唬嚇唬而己,李進財晃著雙臂聲嘶力竭地說:」你個狗耳朵太天真了,抓起來的人就沒個好,哪能那麼輕易就放你回來!」他說,「他們老師跟我說把大風和丁陽抓起來好,學校少了兩個害群之馬,以後就會規矩多了。」「這叫什麼話么。」狗耳朵氣憤地說,「這老師也是中國人,敢情抓的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心疼。」四個人開始商議對策,挖空心思地想用什麼辦法最穩妥地保兒子出來。男人們想到的是把家裡所剩的錢拿出去疏通。自古以來沒有獄吏不吃私的,想這警察也不會有例外,但又擔心這些有錢有勢的人看不上這點錢,反咬他們一口,使事情更糟。女人們只想著脆著求情或者奉獻肉體,可惜兩人都有自知之明,自己都懶得看鏡中的自己,更何況他人呢。最後。她們是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可以幫助他們解決難題的人,那就是夏荷。誰都清楚夏荷在警察所男人眼中的特殊位置,沒有人不覬覦她的姿色的。夏荷若能捨身相救,這事便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她們一唱一和地將這計劃和盤托出。狗耳朵倒未覺得有什麼,李進財則咆哮著說:」堅決不行,就是把我的眼睛剜出來也不行!夏荷夠大度的了,見著面不怨恨我,反而寬慰我,我當年多麼對不起她,欠她的情下世也還不完。現在讓她為救我的兒子賣身子,那不如讓大風死了算了,他也是個不該生下來的孩子!」氣得李進財的老婆上前掄起胳膊,揚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女人力氣大,李進財又沒科到會吃一個這麼狠的耳光,竟像陀螺一樣在地上連轉了幾圈,這才捂著臉停下來,說:「你打吧,打死我好了,我也括夠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利用夏荷,我就死給你看,讓你下半輩子做寡婦!」李進財吐了一口痰,一搖一晃地先自走了。狗耳朵連忙跟出去勸他,說這是何苦,不同意的話可以好好說,兩個人搞僵了還得在同一個屋檐下過日子,不是越來越生了么。李進財哭著說:「打和她成親的那天就生分,從來就沒熟過。」這孩子氣十足的話,倒是把狗耳朵說樂了。
李進財回家了,狗耳朵就獨自去了警察所。他想先探探風聲。警察所的所長是日本人,而幾名警員卻以中國人為主。他們平素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斜挎著槍,牛氣得很。警察所設在南門一側,方方正正的一座青磚房,門首擺著一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狗耳朵最先看見了警員張天水,他坐在門前的一棵李子樹下納涼,手中搖著大蒲扇。狗耳朵見了他一躬腰說:「張警官晚上好。」張天水一見是狗耳朵,一揚手說:「少跟我來套近乎,我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小孩也夠膽大包天的,連日本神社的東西都敢偷!」「就是,這兩個小孩子該揍,沒教養,警官多教訓教訓他們,下回他們就不敢了。」張天水說:「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不放他們我說了也不算,得找所長!」狗耳朵就低三下四地說,「你也知道咱跟所長說不上話,你幫著給求求情去,我記著你的恩情,早晚會報答。要是有一天你也沒飯吃了,我就上街給你要去,要的每一口都留著給你吃!」本意是一句討好的話,豈料假設的方式讓人聽著逆耳,氣得張天水把蒲扇丟在地上,跺著腳罵:「你給我滾出去,你他媽的將來才沒飯吃呢,你再敢來,我就以騷擾警局拿你問罪! 」狗耳朵便掉頭走了,心想自己真是嘴笨,事沒疏通好,反倒給弄得愈發堵塞了,要是回家說與女人,沒準會像李進財一樣吃上一耳光。這樣越想越悲哀,連家也不敢回了。想著自己要是突然能生出一雙翅膀多好,或者就變成一顆星星。老輩人講,人死後都會化成天上的星星,那些銀亮的星星是大人物,小人物則是那些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星星。狗耳朵就想,似他這種叫花子出身的人,死後連最細弱的星星也化不成,弄好了是化成大氣中一粒飛揚的塵埃。狗耳朵就走到石牆下的亂草叢中坐下,想獨自望星星,多坐一會兒,豈料坐下不久便覺身下黏糊糊的,且有一股臭氣,忙站起來用手撫弄了一下屁股,竟沾了一手的屎,噁心得直想吐,想著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欺侮他,怎麼偏偏讓他坐在了屎上。這回望星空的心情也沒了,他一邊罵著「哪個該殺的這麼缺德 」,一邊朝回走,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如被扔進茅房算了。進得家裡,幸虧是空無一人,得已從容地洗凈了手和褲子,然後才算透過氣來,站在院子里納涼。他想那兩個女人肯定自作主張去求夏荷了,夏荷會答應這件事么?在狗耳朵想來是不能的,因為她有丈夫,有孩子,誰願意為了別人家的孩子犧牲自己,平白無故地給自家男人戴一頂綠帽子?狗耳朵想她們去也是白去,沒準會受到一頓白眼和嘲諷,那也算她們自討沒趣。狗耳朵覺得身上和心上都爽快了,乾脆就回屋歇息了。待他迷迷糊糊睡著時,聽見屋裡有了響動。後來女人就悄悄地上了炕,在他身邊嘆息了幾聲,然後又出了口長氣。狗耳朵也不深問,想著事情看來是有眉目了,否則她會弄醒他的。夫妻二人一夜無話。天明時分,屋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歌聲,是丁陽回來了!丁陽蓬頭垢面、鼻青臉腫的,一望便知挨了打。他先嘟囔了父母一句:「天都亮了,你們還睡啊。」嘟囔後就去灶房喝水去了,喝得咕咚咕咚直響,看來是渴極了。喝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唱歌,然後往臉盆舀水預備洗臉。狗耳朵見女人沉著地穿衣下地,一聲不吭地走到屋外,忽然揪住丁陽的頭髮,「嘭」地就是一通亂揍。丁陽叫著:「幹什麼呀?回家也挨揍呀!還讓不讓我活了?」女人也不理睬他,依然鏗鏘有力地揍著,揍出一串響聲。狗耳朵並不上前拉架,想著丁陽是她的私人財產,揍也是白揍,自己攔不住人家管教親生兒子。待她打累了撒手的一瞬,終於臉色鐵青地說了一句話:「我告訴你,從今天開始,你和李大風都得認夏荷做乾媽,往後過年的時候,就得上門給她磕頭去!不給我磕也得給她磕,要是不去我就砸折你的狗腿!」
夏荷究竟是否獻身了才保出他們,狗耳朵是不知曉的。但是由她出面去了警察所確是事實。李進財也未白白髮過誓言,李大風和丁陽出來三天之後,他就自殺了。屍首是在狗耳朵家的酒窖找到了。他那天穿著很乾凈的衣服來狗耳朵家,有說有笑地跟他聊了半晌,直到黃昏,他說去趟茅房,等了半個時辰也未回來,狗耳朵便出去找,發現酒窖的蓋被掀開了,忙返身回屋點了支蠟燭往裡一照,發現了趴在裡面的李進財。他撞碎了一個空酒罈,氣得狗耳朵的女人罵了李進財整整一個時辰,說他缺德,不死在自己家,還撞碎了她心愛的酒罈子,酒氣全都飛了。罵歸罵,兩家人還是合在一處,將他弄出酒窖拉出去葬了,就葬在丁力旁邊,說是讓他們兩個相互做個伴。葬了李進財,狗耳朵失了一位可以說話的人,顯得更加孤獨了。他好幾次深夜時分赤著腳跑到院子,仰望著星空中最渺小的星星,渴望著能看出李進財的面貌來。他會說:「兄弟,哪一顆是你,你也好閃閃,讓我認識一下,沒事時我好出來望望你,省著你在那麼高處寂寞得慌。 那些像螢火蟲一樣微弱的星星一點也不眨眼腈,這使狗耳朵分外難過。
5
被秋風吹拂的樹葉帶著濃濃的醉意,個個搖搖擺擺的,彷彿已醉得里倒歪斜了。尤其是那些泛紅的葉片,醉成關公的臉了,紅彤彤的。張家老太看見這樣的葉片,就會說:」喝著風也能把你灌醉,真是沒出息!」
宛雲已經有一周沒有去醬菜園了,她躺在炕上,一天到晚地流淚,劉秋蘭愁得兩鬢有了白髮,嘴角掛著幾個燎泡。她們娘倆兒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度日如年。每天有兩個人必定前來家中探望,一個是朴善玉,一個是張家老太。朴善玉來總要帶些吃的東西,點心或水果,而張家老太來的任務就是把它們消滅掉。張家老太來時通常是午後,朴善玉則是上午。張家老太一進屋就搓著雙手嘶嘶哈哈地說:」到底是人老了,就這樣的秋風吹著,要是我年輕時,一件襯衫也能抵檔,現在穿了兩件秋衣還嫌冷得慌,真是不抗凍了,人老就是不中用了。」她絮叨完,不請自坐地盤腿坐上炕頭,問宛云:」你那裡不疼了吧?」宛雲躺在炕梢獨自翻繩玩,翻出五花八門的圖案,她並不回答張家老太的話。張家老太說:」都一個禮拜了,沒事了。」說著,竟然很詭秘地笑了幾聲。劉秋蘭連忙把上午朴善玉帶來的梨和燒餅擺在炕沿上,張家老太慣常地說:」唉,才在家吃過飯,吃不下去了,留著你們娘倆兒吃吧。」嘴上這樣說,手卻抓起一隻梨,吭哧就是一口,說著:」嗯,這梨汁兒挺旺的,肉也細發,宛雲,你吃一個敗敗火吧?」宛雲仍然對她置之不理,張家老太習以為常了,也不覺掃興,照樣闡述她的那一套理論,說她打小就聽老輩人說,女孩子只要被人破了身子,不管這男人怎麼樣,也要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因為已是人家的人了。她說阿永雖然傻,又比宛雲大許多,但他心眼好使,家底厚實,不短吃穿,女孩子還圖個什麼呢?雖說宛雲現在才十四歲,跟阿永成親早了點,但可以先住過去,先當童養媳,過個兩三年再完婚。她說朴善玉也主張這樣做,就怕委屈了宛雲。劉秋蘭只能嘆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宛雲如果不流淚的話,除了翻繩玩,就是用筆在牆上亂畫,畫了烏鴉、狐狸、老鼠、水牛等東西。你跟她說話,她都一概不搭腔。張家老太啃完一個梨,又吃下一個燒餅,嫌燒餅油放得少,不酥。吃畢,用手抖抖衣襟上的燒餅渣,說:」前天我去醬菜園看阿永,覺著他好像變了個人。他原先見了我就是個笑,現在不了,一個人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個宛雲給他買的鈴檔,晃郎晃郎地搖。我問他,阿永,你想不想雲呀?你猜阿永怎麼著?阿永哭了,照我看他就要開竅了!宛雲跟著他,肯定不會受氣。你想想你們家的條件啊,沒個男人主事,也沒錢,宛雲這麼大了都沒上過學,雖說她長得好看些,可這有什麼用?將來找人家還不是一樣費勁?跟阿永,照我看是老天爺給安排的,人是拗不過命的,就依了吧。」張家老太擦了擦唇角濺出的唾沫星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並且接二連三地打嗝,就像雞剛下過蛋,咯咯咯地叫個不休。張家老太便詛咒她的胃,說是不體恤她,不知道幫助她消化東西,欺負她老了,聲言要絕食三天,不給它輸送任何食物,將它餓癟了,它便老實了。那胃想必膽小,又是好吃之徒,這一嚇唬,立刻安分守己了,張家老太不再打嗝了。
張家老太足足呆了一個下午,見天色晚了,這才鬆開腿下了地,飄飄搖搖走了。走前她數落兒媳婦手工活太粗,說是過冬的棉褲還沒縫好,劉秋蘭心領神會地說她在家也是閑著,明兒不妨把活兒拿來,她給她做。張家老太就和顏悅色地說:」誰要是攤上你這麼個媳婦,一準是他家八輩子都沒做過一件缺德事!」劉秋蘭送她到屋外,臨離開時她又發牢騷,說是今年買來的配給的棉花成色差,裡面夾著葦絮,估計冬天穿著也不會保暖。劉秋蘭便說:」那就把舊棉花彈一彈,跟新的一樣了。」張家老太就嘆口氣說:」原來我凈去王羅鍋子那兒彈棉花,他彈的棉花又細又勻,絮起來不費事。這些年也不知他去哪兒了,見不著個影兒了。興許是蹬腿兒歸西了呢。」她又嘆了一口氣,說:」也不打聽這事,打聽了倒難受。」說完,一擺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劉秋蘭站在屋外,聽著嘩嘩的風聲,看著西天上濺血般四散的落霞,想起宛雲的將來,不由得落淚了。當著宛雲,她不敢過多流淚,怕給她增加精神負擔,宛雲所受的悲痛和屈辱,已經是連大人都難以承受的了。
宛雲見母親和張家老太出去了,就把線繩抻平,扔在一旁,然後從炕上坐了起來。她環抱雙膝,望著玻璃窗上映照的微黃的流雲,想起了一周前也是這樣一個斜陽四散的時辰,她和阿永之間發生的事情。那天合該出事,風很大,把玻璃窗震得咣當咣當地響,醬菜園忽然來了個打著竹板的算命先生,非要給李金全一家人算算不可。他看上去倒也不像個算命的,面貌平常,眼神靈活,穿一件玄色上衣,一條打滿了補丁的肥腿褲子。他聲稱先給一個人算,若是覺得不靈驗,他抬腿便走,一文不要。李金全那時剛從外面閑逛回家,覺著有趣,就讓他進客廳,想聽他能把人的命算到何種程度。當時劉秋蘭也在,他想問問王亭業究竟是人是鬼,是人,如今身在何方?是鬼,那屍首又在哪裡?朴善玉想問的是阿永的將來,阿永會不會說上媳婦?見宛雲和阿永也跟了進來,大人們覺得小孩子在場有些話不好問,就轟他們出去。宛雲便領著阿永進了他的屋子。那天的風真是大啊,塵土飛揚著,窗台上落了很厚一層灰。那灰是從一塊殘破的玻璃里鑽進來的,有拳頭般大的洞,夏天時阿永有回淘氣,在屋外用石頭砸壞的。宛雲便說:」阿永,都是你乾的壞事,這下好了,秋天時你就在屋裡喝西北風吧。」其實宛雲也不知道外面的風是不是西北風,只是大家覺得風若是惡劣,會說:」這西北風颳得人這個難受」由此認定不受歡迎的風就是西北風。阿永嘻嘻笑著說:」我和雲一起喝風。」風雖然大,但天氣卻是晴朗的,夕陽將玻璃窗塗抹得一派金黃,煞是可愛。宛雲喚阿永給他拿來糨糊和一張紙,她要把那洞糊上。在等待阿永取東西的過程中,宛雲伸手撫弄窗上的流雲,覺得它們如此柔軟、濕潤、鮮艷,就說:」你們給我變成一條頭綾子吧,我好來扎辮子。」流雲微微聳動著,似是要變化成頭綾子的樣子,宛雲就說:」你們可真聽話,不像阿永,你跟他說東,他偏指著西,拗死了!」宛雲伸出舌頭給流雲扮鬼臉,然後用手指在窗上划來划去。這時阿永取來了糨糊和紙,他把它們擱在窗台上,忽然拉起宛雲的手說了聲:」雲真美。」宛雲笑了,一邊掙脫手一邊說:」你倒是學精了,知道我幫你糊窗戶,就巴結我,說我好聽的。」可宛雲抽不出手來,阿永緊緊地拉著它們。宛雲喝斥道:『,阿永,別鬧了,我該幹活了!」阿永的臉白了,呼吸緊張了,嘴唇上下蠕動著,眼裡蒙上了淚水。宛雲說:」阿永你怎麼了?快鬆開手!」阿永一把將宛雲抱在懷裡,使勁地親她,淚水落到宛雲的臉上,使她有走在澇沱大雨中的感覺。宛雲急促地說:」阿永聽話,快放開我,我給你糊窗戶。」阿永卻什麼也聽不進去,一揚手把宛雲攔腰抱起,朝床鋪走去。宛雲意識到情況不妙,便高喊:」媽媽,快來呀,阿永欺負我了!」豈料風的號叫聲早把她的呼喊給粉碎了,喊了也是白喊。宛雲沒料到阿永的力氣如此之大,他的胳膊鉗著她,使她無論如何也掙不脫。阿永將宛雲捺到鋪上,開始瘋狂地撕扯她的衣裳,將宛雲的一套衣褲撕爛了,使她赤條條地像條魚。阿永壓上她的身體,宛雲就覺得阿永重得如一塊巨石,而她則輕飄飄的似一片風中的秋葉。阿永哭泣著進人她的身體,宛雲覺得疼痛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跳躍了一下,高高飛起,她叫喊著,抓撓阿永的臉,阿永便把她的雙手摁住,讓她動彈不得。宛雲覺得眼前的阿永像鬼一樣陰森可怖,他的臉扭曲變形了,額上流下汗珠,眼裡則飛濺著淚花。床鋪被衝撞得吱吱嘎嘎地響,似是要粉碎的樣子。無助的宛雲不想再看這張臉了,她閉上了眼睛,待阿永安靜下來,從她身上爬下來時,她覺得渾身冰涼,彷彿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永一遍遍地叫著「雲」,依然流著淚水。宛雲很想爬起來捏住阿永的脖子,掐死也,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玻璃窗上的流雲全飛了,天昏地暗中宛雲覺得自己化成了一粒灰塵,漫無目的地在風中飄拂著。後來她聽見了開門聲,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宛雲,該回家了。」那一刻她的淚水格外旺盛,洶湧無邊的,結果宛雲沒有暈過去,倒是劉秋蘭見了床鋪上自己女兒的那般模樣,『』啊」地叫了一聲倒在了地上。
宛雲知道她和阿永的事情只限於母親、張家老太和朴善玉夫婦知道。本來是不想告訴張家老太的,可她蠻有經驗,見劉秋蘭母女神色凄惶地不去醬菜園了,又見宛雲淚流不斷地躺在炕上,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幾天,她不斷奔走在醬菜園與劉秋蘭之間,竭力欲促成這樁在她看來已是生米煮成熟飯的婚姻。據她講,事出之後,李金全把阿永捆綁起來,棒打了他一頓。若不是朴善玉從中阻攔,恐怕殺他的心情都有了。劉秋蘭一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就後侮不迭,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守在那裡算命,結果命是越變越糟。她還記得算命先生喝茶時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很難聽。他先給阿永算命,說他馬上就能娶上媳婦,而且長壽。說阿永之所以愚鈍,是因為他是七月十五鬼節時從廟裡跑出來的小鬼,介於人鬼之間,因而有異於常人。至於王亭業,按他的說法他還活著,不過也活不過幾年了。說劉秋蘭和她丈夫命相不和,一生相剋,早晚有一個人會先走的。聽得劉秋蘭心裡一揪一揪的。李金全便不停地迫問:」她男人還能活幾年?」劉秋蘭明白他問這話的含義。那年的二月初二,她因給阿永縫龍尾而感染了風寒未去醬菜園,李金全便提著一包點心來看她了,說是在路上碰到宛雲才知道,他坐下後跟劉秋蘭噓寒問暖的,十分知冷知熱的樣子。不過因為他斜眼,雖然他是盯著劉秋蘭說話的,可目光卻好像放在別處,使劉秋蘭老是憋不住想樂。李金全很會說笑話,那天他給劉秋蘭講了十幾個笑話,聽得她一陣陣地笑,後來覺得頭不沉了,身體輕鬆了許多,李金全便說任何病都跟心情有關係,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病沒了。劉秋蘭想不到平素在醬菜園板著面孔的李金全其內心世界是如此活潑。劉秋蘭那天留他在家吃了飯,做了一碗麵湯,李金全連喝了三碗,說是太香了,若不怕把肚子撐破,他還會喝。他那天走了之後,劉秋蘭竟奇蹟般地好了病,可她第二天再去醬菜園時,發現李金全見了她如往常一樣板著臉,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未發生過,讓劉秋蘭好生奇怪。這之後劉秋蘭又病了幾次,回回李金全都提著點心來看她,來後口若懸河地與她有說有笑的,就像多年的至交似的。有一回他拉著劉秋蘭的手,問她想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劉秋蘭不明白「在一起」的含義是單指男女之間的床上風流事,還是指他有意要娶她,因而她很聰明地回答:」我男人現在生死不知,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若是將來知道他死了,我也就找個好人嫁了,好好過日子。」李金全心領神會地說:」我不過想著你男人走了這麼長時間,你一個人寂寞得慌,看著你又不太煩我,想陪陪你。」劉秋蘭心裡想:」見你的鬼去吧,想占我的便宜,沒門!」然而時間久了,她確實對李金全有了某種好感,想著沒有他,她們母女也許會流落街頭,沿街乞討。於是有回就主動跟李金全說,要是得到了丈夫確實已死的消息,她就和他在一起,來報答他。在沒有確切消息之前,她做這種事就是背叛丈夫,於心不忍。從此後,李金全就盼望著王亭業的死訊能早日傳來,為此他還託人去警察局打聽,結果回話的人說王亭業早已轉到別的監獄去了,至於轉移到哪裡,又是個未知數。當李金全察覺到丁立成對劉秋蘭情有獨鍾後,就借故把他解僱了。劉秋蘭想,丁立成若是真心愛她,走到哪裡都會回來找她的。然而丁立成沒有回來。有次朴善玉去買辣椒,在集市上碰到丁立成,原來他找到了一份打鐵的活兒,聽說日子過得還不錯,朴善玉對劉秋蘭說:」他還跟我打聽你呢,問你家男人放沒放回來?」劉秋蘭的臉便紅了,說:『他不過是順便隨口問問罷了。」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惦記著丁立成,覺得他年輕力壯、忠厚老實,是可靠之人。盼望著有一天他會從天而降。在劉秋蘭對未來的設想中,報答過李金全之後,就死心塌地和丁立成過日子。現在宛雲突然被阿永糟踐了,劉秋蘭便恨那個醬菜園,也恨李金全了,她根本不想著去報答他了。
劉秋蘭抹了眼淚,又平靜了一番,這才回屋。一進去,她意外發現宛雲已經下地,她正蹲在灶坑前生火。見了劉秋蘭,她說:」媽,咱做點疙瘩湯喝吧,我饞了。」劉秋蘭喜出望外地說:」家裡剛好還剩點面,總有兩三斤吧,夠咱娘倆喝幾頓疙瘩湯的了。」說著,劉秋蘭就取了面盆,去米桶里找那幾斤面。這面還是上回她生病時,李金全給送來的。那天下著雨,很大,他打著傘,還是弄濕了褲腳和鞋子。一進屋,他就把十斤面扔在炕上,弄得炕沿一片白,說:」到德源匯弄了十斤面,你留著烙餅吃吧。」雖然平素不供給白面和大米,但李金全總能設法搞到。劉秋蘭便想不管是什麼世道,有錢人的日子總是比窮人要過得滋潤。
劉秋蘭舀面時心裡就有著某種悲傷。宛雲將火引著了,就起身洗頭去了。她舀了兩瓢涼水,又對了些暖瓶中的熱水,朝水裡放了一點鹼面,說是這樣洗出的頭髮滑溜。劉秋蘭做疙瘩湯時悄悄觀察宛雲,心想她可別吃飽了後弄千凈了自己就去尋死,今晚她得好好看住她,萬一她尋了短見,自己這一生就孤苦一人了,活著還有什麼盼頭?宛雲洗乾淨了頭,說:」這下我不覺得頭昏了,在坑上躺了這麼些天,要躺傻了,還是起來活動活動好。」劉秋蘭便和顏悅色、柔聲細語地說:」就是,人要是不動彈動彈,好人也得給躺出毛病來了。」天黑了,宛雲拉開了燈,燈繩使燈跟著晃悠了一番,那光芒就像旋風一樣轉了幾圈,然後無聲地停了下來,安安靜靜地將光芒落在了固定的位置上。劉秋蘭做好了麵湯,母女倆支上飯桌,將碗筷擺好,相對而坐,默默地吃了起來。宛雲吃了兩碗,吃得額上全是汗,劉秋蘭就用毛巾為她擦汗,怕她見了風受涼。宛雲擦乾了汗,叫了聲「媽媽一一」然後獃獃地看了半晌飯桌,這才接著說話:」我想好了,我就跟阿永過算了。他把我禍害了,將來誰還能要我?再說了,他雖然傻,可他家不窮,將來爸爸有一天回來,肯定會落下一身的毛病,再沒有工作做,咱一家人就得挨餓了。我跟了阿永,咱家跟他家就是親家了,他家不能不管咱家。」宛雲的眼裡蒙上了淚水,燈光下那淚水晶瑩剔透,如水晶一般。劉秋蘭忍不住抱住女兒,放聲大哭。宛雲說:」媽,你別哭了,阿永心眼好使,對我不能壞了。」可劉秋蘭還是抑制不住自己,宛雲才只有十四歲啊,而阿永二十多了。讓劉秋蘭怎麼忍心答應呢?她想都是自己害了宛雲,她若不去南市街醬菜園,就不會有今天的事,而那天她若不是特別想聽算命先生雲山霧罩的話,宛雲也不會出事。她拍著腿哭訴著,譴責著自己,宛雲說:」媽,你別說自己了,那天也怪我,我不該張羅著幫他糊玻璃上的洞,結果他去取糨糊時,不知怎麼動了壞心眼。也怪那天的風,太大了,我喊你了,可你聽不到。」宛雲哭泣著。
宛雲說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她不顧母親的阻攔,執意去醬菜園了。劉秋蘭連忙鎖上家門跟著她。宛雲在前,劉秋蘭在後,她們走得很慢。明朗的太陽斜吊在東方,將天地照得格外亮堂,路旁樹上的秋葉仍然呈現著一派醉意,在秋風中踉踉蹌蹌著,飄搖不定。宛雲不時俯身檢起一兩片已被吹到路上的樹葉。走到南市街拐角的時候,她們碰見了朴善玉。她臉色灰白,提著一包燒餅。看見宛雲,吃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劉秋蘭在宛雲後面跟朴善玉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自己有話跟她說。朴善玉就看著宛雲從身邊經過,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宛雲這是去哪。劉秋蘭細說原委後,朴善玉就站在街上哭了,說:」都怪我們阿永,連累了你們娘倆兒,他把宛雲這孩子給毀了,有時我和他爸真恨不得用繩子把他勒死了。」
宛雲邁進了醬菜園的門檻。阿永正吊著一串鼻涕站在院子里搖鈴檔。那鈴檔是宛云為他買的,黃銅的,扁圓形,下面有木柄。握著木柄一晃蕩,那扁圓肚子裡面盛著的銅球就碰撞著響了,十分悅耳。阿永見了宛雲「哇」地一聲哭了,十分委屆地叫了一聲「雲」,然後就拉著她的手,不肯再撒開了。
宛雲自此住在醬菜園了。朴善玉動員劉秋蘭也住過來,說是屋子也有餘綽,閑著也是閑著,可劉秋蘭執意不肯。她想若是娘倆兒都過來了,自己的家就彷彿真的是敗了。只是晚上她獨自回家,覺得分外冷清。明明屋子裡燒得夠暖和的了,可她還是覺得冷。幸虧有張家老太過來閑聊,聽著她東拉西扯,為她做些針線活,倒也能把時光打發過去。張家老太近日認識一家人,說是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住在皇宮後身的一座屋子裡,她男人在宮裡給皇上伴駕。原本一家人是在北平的,可皇上來了新京,他男人只得把一家人接了過來。張家老太說:」到底是不一樣啊,她男人在宮裡做事,人家的女人在穿戴上就跟普通人家的有差別,手上戴著金鎦子,耳垂墜著金耳墜兒,孩子們個個穿得整整齊齊,看看人家的菜板,油汪汪的,還不是三天兩頭就得切肉!」劉秋蘭便笑了,說:」那就把你的孫女嫁給她家的兒子,也跟著沾沾光。」張家老太「呸」了一口說:」我也是這麼想呢,可你知道么?那女人生的是仨丫頭!」憤憤不平的張家老太從鼻子里發出不滿的「哼」聲。有時候張家老太屁股沉,坐得夜深了,劉秋蘭索性留她住,可她執意不肯,說是晚上不回家,兒孫們就會翻她的箱子,私分她的財產,她掛在口頭的一句話是:」他們巴望著我早點死!」
秋天已經是強駑之末了。樹基本脫光了葉片,看上去光禿禿的。樹葉落在地上,清晨時蒙上一層白霜。待到太陽升起,霜化了,它們便被人馬車輛給盡情踐踏著,不久就四分五裂,零落為泥了。有怕冷的老人已提前穿上了棉襖棉褲。劉秋蘭每天都是在天色微明時就到了醬菜園,她走到宛雲和阿永住屋的窗前,悄悄地聽裡面的動靜。一般來說都是宛雲先起來,她第一件事就是端著尿盆睡眼惺松地走出來,看見母親。她會打著呵欠說:」媽,你怎麼來得這麼早,睡夠了么?」倒過尿盆,宛雲就要服侍阿永起床,給他穿戴好了,為他打洗臉水。往往在阿永稀哩嘩啦撩水洗臉的時候,她們母女倆在一旁說話。原先屋子裡只有阿永的一張鋪,宛雲來了之後,就搭了一鋪炕,能睡三四個人。劉秋蘭注意到兩套行李一套在炕頭,另一套在炕梢,而不是並排放著,心中就略為寬慰,想著阿永沒有欺負宛雲。宛雲告訴母親,自打她住過來後,阿永晚上只是纏著她講故事,聽累了,就乖乖地一個人睡了,一次也沒有碰過她。為此,宛雲對阿永又恢復了以往的憐愛,上街時拉著他的手,不讓他亂跑,以免被車撞著。在家時則給他洗衣、端飯、甚至於捉他頭髮上的虱子。朴善玉為此而心滿意足,想著自己百年之後,這個醬菜園就歸能幹而通情達理的宛雲來經營。阿永的姐姐自從宛雲來了之後,禮拜天也不愛來了,說是看到宛雲心裡不舒服。說宛雲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精明過人,肯定是和她母親一起打過如意算盤,暫時忍辱負重,將來順理成章接手醬菜園,到時再把阿永踢出家門。
最後一場秋雨使得路上形成了一些小水窪。隔了一夜,那水窪就凍成冰了。阿永穿著膠鞋,踩水窪上的薄冰,踩碎了就跑,好像那水窪是地雷,一旦爆炸了就會殃及於他似的。宛雲見狀,站在一旁哈哈地笑。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真心實意地笑過了。劉秋蘭來醬菜園時覷見這一幕,也跟著笑了起來。宛雲告訴母親,昨天她聽人說,王大疤拉聾了,什麼也聽不見了。原本他就一天到晚心煩意亂地掏耳朵,已掏得半聾了,這回他女人把他甩了,跟個日本軍官跑到東洋去了,王大疤拉一氣之下就雙耳失聰了。一些平日嫌他沒骨氣的人就敢當面數落他了,反正罵了也是白罵,他聽不見。宛雲笑著說:」那年二月二在王大疤拉那裡剃頭,阿永讓人揍了,他也不管,當時都把我急哭了,這回他聾了,我看他是活該!」
那天合該張家老太要出事。下午時滿天都是灰雲彩,密密實實的,冷風嗖嗖地刮,要下雪的樣子,可她心慌意亂地在家坐不住,非要出去不可。她就來到了醬菜園,見阿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縫,連誇阿永好福氣。說是原來還說阿永說上了媳婦她就會死,沒想到自己倒是越活越硬朗了。張家老太、劉秋蘭和朴善玉看到天昏地暗的,又沒生意可做,正好湊在一起聊天,於是就各自搬了個板凳去了廳堂。廳堂昏暗不堪,將死的蛾子在窗台上虛弱地撲扇著,一股陰涼的氣息從人們腳下升起,瀰漫了周身。為了使大家暖和一些,宛雲就沏了壺滾燙的熱茶,由著她們去喝,想想笸籮里還有一些炒好而未吃完的蠶豆,就把它也端了上去。朴善玉對張家老太說,這蠶豆太硬,她們都嚼不動,讓她別吃了,弄折了牙就不合算了。張家老太一吐牙說:」我這牙,別看比你們年紀大,比拴馬樁還結實!」說著,放進嘴裡兩顆蠶豆,很清脆地嚼著,立刻使它們粉身碎骨了。張家老太越發得意,說她年輕時吃蠶豆還不是一粒一粒往嘴裡送的,而是張著嘴,用手拋著往裡扔,一個接著一個,準確無誤。說著,竟然拉開陣勢,張著嘴開始表演了。前兩粒倒是準確無誤拋人嘴中,她快意地把它們嚼了飛快咽下。扔到第三粒時,只聽那蠶豆「吱—」地飛人她嘴裡,張家老太就打了個激靈,怔了半晌,眼球突然變大了,她「呃呃「怪叫了兩聲,身子一歪便倒地了。那粒蠶豆飛進了她的氣嗓,死死卡住,遏制住了她的呼吸,頃刻間就使她氣絕身亡。大家手忙腳亂地往出抬她,想著找醫生來搶救她,豈料抬到院子時,她的手腳已經僵硬了。棉絮般的雪花輕盈地飄下來,落在張家老太的身上,就彷彿是為她加蓋一床棉被似的。
6
寒冬了。火車所經之處,皆是一片蒼茫景象。雪覆蓋著大地,白茫茫的。那些乾枯了的蒿草萎黃著臉,在雪上瑟瑟抖動著,投給雪地一片破碎的影子。羽田在火車上已經跟隨馬匹走了三天兩夜,再有幾小時就要到達目的地了。這些馬匹是從朝鮮境內徵調而來的,由於在悶罐車廂里拘禁了許久,不見天日,顯得很躁動不安。嘶鳴聲不絕於耳。昨天車過山海關時,正逢上黑夜,一位士兵向羽田報告,有匹母馬產下了一隻小馬駒,棗紅色的,很可愛,問該如何處置。這批馬是特殊軍用物齎,是絕不允許有懷孕的母馬出現的,它們將做為騎兵旅的坐騎,隨同騎兵征戰。小馬駒的出現顯然不合時宜。羽田說,乾脆擇一片荒無人煙之處,將小馬駒推下火車算了。哪個農人若是有福氣撿到它,即便它活不下來,也能成為一頓美餐。士兵便遵照吩咐將小馬駒推下去,他擇了片離燈光比較近的一片荒野,想著離村莊近,經常有人活動,這馬在寒風中也許會得救。士兵很年輕,人伍三年,心地善良,羽田很喜歡他,樂意和這樣的人一起執行任務。他叫細川康平。細川康平很愛那些馬,除了一日三餐,幾乎都與馬在一起。他挨節車廂地巡察,給馬加料,清理它們的糞便,將幾個人的活兒一個人做了。按他的說法,這些馬都是有靈性的。它們知道自己前程灰暗,是去送死,因而夜裡難眠。那匹生下了馬駒的母馬自從小馬駒消失之後,就顯得蔫軟無力,無精打採的。它卧於乾草上,眼睛裡飽含著淚水,不喝水,也不吃草料,令細川康平十分難過。想著應該讓小馬駒留在這裡,它年幼,做不了坐騎,也不至於把它拋棄啊。他想羽田也許認為到了目的地多了只小馬駒,會被軍部認為這批特殊軍用物資有詐,受到責備。細川康平想人若是有了巨大悲痛。是需要安撫的,馬也應該如此。他就用手一遍遍地撫弄馬鬃,想讓它鬆弛一些,這樣便會減輕痛苦。他很擔心這匹馬如此心情到了目的地,被邊塞的朔風寒流鞭笞後,會走向窮途末路,那樣他會覺得是自己把這匹馬害了。在軍隊,等級森嚴,下級服從上級,而新兵則要服從老兵。他想自己不服從羽田的命令就好了,那匹小馬駒仍能留在車裡,而母馬也不會萎靡不振。不過細川康平也不反感羽田,覺得這個人有些怪,不愛說話,孤僻,心事重重的樣子,總是喜歡把目光放在窗外的風景上,有時是黑夜,火車所經之地亦無燈火,漆黑一片,他卻仍望窗外,令人不可理喻。羽田每天來車廂巡視兩次,早晨和傍晚。他看到那些橫躺豎卧的馬總是微微嘆息著。
羽田吃過早飯,照例到車廂去察看這些馬,發現並沒有病馬,只是產駒的母馬面露悲哀之色,就拍它的脊背說:「都會過去的,堅強些。」這句話讓細川康平好生感動。細川康平斗膽問了一句羽田,這些馬是先做為演習的工具,還是直接開上戰場?他明白這問題是軍事秘密,他不該這樣問的,弄不好會受到叱責。羽田笑笑,說:「這話你得去問德國人了。」細川康平的臉便紅了,覺得羽田這話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便緘口不語了。直到羽田看過馬離開,他仔細回味這話,才恍然大悟,那就是戰馬能否出征,取決於德國在蘇聯戰場是否佔據優勢。如果德國把蘇聯打得呈現崩潰之勢。日本當然可以乘虛而人,北進與蘇聯交戰了。看來這些戰馬肯定是先用於演習,不會馬上去送死的,細川康平就略為心安了,他在清理馬糞時竟然哼起歌,馬兒聽著他的歌,很投入的樣子。
羽田押送軍用物資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坐在火車上,他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漂泊感。尤其看著窗外變幻遊動著風景,覺得大自然的萬事萬物都相處和諧,惟有人類的戰爭在破壞著這種平靜。他愈來愈厭惡戰爭了。戰爭的目的總是在進行領土之爭,而遭遇不幸的卻是平民百姓和被硝煙籠罩而備受摧殘的太自然。炮火可以把一片碧綠的原野燒焦,讓那些正盛開的花朵枯死。炮火還可以讓一處湖泊掀起巨浪,殺死那些在湖底悠遊的魚群。戰爭使一些人掛上勳章而凱旋,也使一些人成為囚徒而送上審判台。在羽田看來,人類所進行的一切戰爭都是危險的遊戲,可這種遊戲由於有巨大的利益做為驅動力,會永遠存在下去。一旦認清了這一點,他就覺得深深的悲哀。因為對待這個世界他是無能為力的。他想人類只有最純真的情感是屬於自身的,它在戰爭中尤其顯得彌足珍貴,可是他心中的純真情感也已被戰爭的鐵蹄所踏碎。他手捧那條腰帶,再也激不起初來滿洲時的美好幻想了。
德國對蘇聯所發動的戰爭。使日本大本營看到了進攻蘇聯的曙光。因此緊急從國內抽調了兩個師團前來滿洲,動員青年人蔘軍、教忠國家。在滿洲與蘇聯交界的戰線上,開始層層部署兵力。他們抽調了南部戰場的精銳之師,炮兵、騎兵的數量較之以往增加數倍,在邊境線一帶開始進行大規模的軍事演習。演習需要大量的武器彈藥、戰馬、糧草等特別軍用物資,鐵路運輸顯得尤為吃緊。因而亞細亞號特快客車已經停運,滿洲國的老百姓外出甚為不便。在鐵路沿線,為防止軍用物資被劫,關東軍嚴密警戒,派警察和憲兵設置了無數崗哨。逢到列車經過這樣的崗哨時,羽田便能看見荷槍的士兵向火車行禮。他心裡就想笑:你是在跟馬行禮呢!你是在給冰冷的子彈行禮昵!所需軍備之巨,可以說是空前的。糧食分兩部分調集而來,一個是從本土徵調,另外一個則是在滿洲國徵調,層層盤剝,使老百姓本已十分困頓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據羽田所知,今年人冬以來,東滿一帶煤礦凍死餓死的居民也不在少數。他們甚至連橡子面也吃不上了。而士兵們卻可以吃上白米。士兵們經過部隊的馴化和教育,認定滿洲人是豬。由於大演習,前方還需要鍋、暖爐、木炭、鋼材以及蔬菜肉類等副食品,火車線空前忙碌起來。類似鍋和暖爐這樣的生活必需品,基本是讓滿洲國百姓無償獻納的。這批來自朝鮮的戰馬,亦是強行徵調而來的。關東軍的士兵在朝鮮鄉間將農民家馬廄搜索個遍,專挑那些膘肥體壯的牽走。很多農民跪下求饒,說這馬是家中的主要勞力,離不開它,求士兵放了馬。可哀求是無濟於事的。羽田聽說有一匹雪青色的馬是主人的至愛,這馬曾救過主人的性命,它被牽走之後,主人夜不能寐,就到駐地尋他的馬。關東軍士兵自然把他擋在了門外,告訴他,這馬能夠入選為戰爭服務,他應該感到光榮才是。主人就涕淚橫流地站著不走,事情也真是奇特,都說狗的嗅覺是最靈敏的,誰承想這匹雪青色的馬竟也如此有靈性,它大約嗅出了主人的氣息。一陣嘶鳴後奮力掙斷韁繩,躍身而起衝出馬廄,到外面與主人相會。馬在流淚,主人也在流淚,士兵看了於心不忍,悄悄告訴主人,你騎上馬快跑,我在後面放兩聲空槍交差了事。主人連忙飛身上馬,跑出十幾米後,聽見兩聲槍響,子彈在馬的肚腹兩側呼嘯著朝前飛去。馬主人感懷不已。這士兵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被同夥覷見這一幕而告發,關了禁閉。羽田在接手這批馬由朝鮮來滿洲時聽到這個故事,不由為那個士兵而暗暗難過。
羽田坐在車廂里看了一會士兵們隨手帶的士兵守則。後來細川康平進來了,他說:「再過幾個小時,這馬就平安抵達了。」他想著在到站前一小時,把這些馬全都趕起來,讓它們站著,精神精神,否則下車時會給人一種病馬殘馬的印象。羽田笑笑,說;「就這麼辦好了。」細川康平見羽田手裡拿著士兵守則,就說他剛當兵時,有天放流動哨,查哨的長官朝他走來,說請把你的槍遞給我,讓我看看擦得亮不亮。細川康平自然把槍恭恭敬敬交與他,結果遭到長官的訓斥,那就是做為流動哨士兵,是絕不可以把槍交與任何人,要槍不離手。細川康平說他當時很委屈,覺得這是用欺詐的辦法檢查他。他分析說之所以毫不猶豫將槍奉上,實在是因為在軍中服從命令已成習慣的緣故。羽田笑了,說;「那長官也夠狡猾的。」細川康平見羽田與他和顏悅色說話了,就講了一個流傳在軍中的笑話。說是巡察問步哨,如果有隻老鼠叼著火鑽進了彈藥庫,你怎麼辦?當然這種假設是極荒唐的,可步哨必須要做出回答。正確的回答應該是:「叫貓含著水去追。」細川康平說完笑了起來,羽田也笑得不能自持,先前鬱悶的心情也隨之開朗了。羽田說;「索性就讓這隻帶著火的老鼠將彈藥庫引爆了算了。」細川康平問羽田能不能想到這個精妙的回答,羽田連連搖頭,聲稱自己可沒有這份喜劇天才。細川康平又接著講了軍中發生的一些可笑之事,比如老兵總是欺負新兵,新兵們忍氣吞聲,可有一回老兵夜裡偷著在軍營外支爐灶,喝酒煮肉湯,一個新兵就悄悄悄把臭襪子里塞上石塊扔進鍋里,害得喝過肉湯而終於發現鍋底臭襪子的老兵個個頭暈噁心,條件反射般地集體瀉肚。羽田便說,這老兵夠可惡,新兵也夠調皮的。細川康平講完笑話,說到了目的地,共有兩天時間在那兒逗留,他要去看剛從國內隨軍而來的一個朋友,跟他好好聊聊,他們已經很多年未見面了。他是從父親的這次家信中得知朋友來到東滿的一個師團,參加關東軍特別軍事演習的。羽田便囑咐他到了前方陣地不可信口開河,在那裡的三天要遵守紀律,之後他們還有新任務要執行。細川康平說當過幾年兵,雖稱不上兵油子,知道怎樣保護自己了,說完他又忙著照料那些馬,說那匹分娩的馬仍然眼淚汪汪的,他怕它中途發生意外,要強行給他喂些吃的。羽田點了點頭。
起風了。風越刮越猛,不久,便下起大雪。雪片雖不大,但是密度很大,遮天蔽日的,車廂里昏暗不堪,車速明顯減慢了。如果這雪保持如此氣勢下上兩三個小時,火車就不可能正點抵達。羽田起身來到車頭,問司機這樣的雪大約會誤幾小時?司機是中國人,四十來歲,面色黧黑,一臉的絡腮鬍子,牙齒髮黑,說話時鼻音很重。他說:「能誤幾個小時,我也說不準,反正現在不能不減速了。」從車頭望前方的風景,更覺是蒼蒼莽莽。大雪使遠處的山影已變得模糊,兩道黑色的鐵軌在風雪中向遠方延伸著,極像兩條凍僵了的蛇。羽田命令司機,不要趕時間,要保證軍用物資的安全,不能發生任何意外。司機點點頭,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方。在駕駛室里,有名持槍守衛的日本憲兵,以防身為中國人的司機會與沿途的共匪有聯繫,使物資受損。羽田跟守衛的士兵眨眨眼睛,示意他要嚴加防範,不可掉以輕心。守衛明白這種惡劣天氣是劫車的大好時機,因而心領神會地努了一下嘴,握緊了手裡的槍,暗示羽田他的警惕性很高。離開車頭,羽田又將其他幾名士兵召集到一起,讓他們荷槍實彈,在車廂流動巡視,發現意外及時報告,羽田可不想功虧一簣,在最後時刻出現意外。他雖然厭惡戰爭,但在執行任務時卻是恪盡職守。
風雪越來越盛,列車行駛得就像牛車一樣緩慢。鋼軌在視野里也模糊了,好像一截一截地斷裂了。馬兒感覺到了氣候變化,它們縮著身子,不安分地動著四蹄。羽田見窗外是開闊的原野,沒有山,也就略微放了放心,因為如果有伏兵的話,多是選擇在有山且火車轉彎之處。而原野是一覽無餘的,雖然風雪的狂囂影響了視線,但是仍能目測到一百米以內的情況。羽田想自己也許太多慮了,這批戰馬的運輸是極為保密的,細川康平直到登上火車才知道自己要執行什麼任務,再說近兩年的抗日聯軍因為關東軍的層層圍剿,正陷於空前的被動狀態。這樣一想,羽田便覺得自己神經過於緊張了。他想馬兒所棲息的車廂既寒玲,氣味也不好,士兵們如果這樣呆上幾個小時,肯定會受風寒。於是又通知他們,感覺到冷的話,就回前面的車廂取取暖。羽田覺得自己的舉動很可笑,他想只有執行特殊任務的男人才會如此。
火車行駛了兩小時後,雪小了,天色也略微明朗起來,羽田高懸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細川康平前來報告,說是那匹母馬已經奄奄一息,趴在乾草上起不來了。羽田便跟細川康平去看那馬,也許是這一陣狂風暴雪所造成的嚴寒的侵襲,母馬渾身哆嗦著,氣息微弱,眼裡仍然是濕漉漉的。車上並沒有配備獸醫,沒人知道它病在哪裡,羽田想病因也許是由於生產帶來的。細川康平見這馬哆嗦不已,便給它披上一件棉衣,蓋在它的肚腹上。羽田想它如此哆嗦,除了寒冷之外,也有可能是周身疼痛。想著自己隨身還帶著鎮痛葯,就把剩下的小半瓶都拿來,令細川康平將其灌下去,死馬當做活馬醫吧。羽田已經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命令把那隻馬駒拋棄,這跟讓一個母親眼睜睜地看著親生孩子被遺棄又有什麼區別?羽田的心情又變得格外沉重起來,他離開馬群,獨自回到住處,看著車窗下端瀰漫著的霜雪,不由眼睛潮濕了。那霜變幻萬千,有的像樹,有的像一帶河水,有的像一座小屋,還有的像一片菜地。當然,還有的像炊煙、像花朵、像流雲。霜中的世界美不勝收,羽田想自己還不如化成霜貼在玻璃上呢,那麼輕盈美麗,晶瑩剔透,消失時也是靜悄悄的,無影無蹤。每當他內心泛濫著濃濃的傷感情緒時,就覺得周圍的世界死一般的岑靜。他感覺列車已經凝然不動,化成了堅硬的化石,而車廂里的一切生命都停止了呼吸。
火車終於在晚上七時許到達了終點站,比預計的足足晚了四小時。羽田如釋重負,士兵們也很高興。細川康平顯得尤為興奮,一則可以見到他多年末謀面的朋友,二則那匹母馬終於堅持下來了,它在下車前喝了一些水。羽田首先下車與接車的中士聯繫,將在朝鮮開拔時馬匹的總數單據給他,由他帶著騎兵驗明。軍人做事畢竟是一絲不苟的,中士派十二名戰士守候在每一節車廂門前,一匹匹地往下牽馬,精心統計數字。羽田穿著大衣,戴著棉帽子,站在站牌的欄杆一側,看著這一幕幕情景。雪停了,風卻刮著,嗖嗖地響,站台上每隔二十米左右豎著一盞燈,燈是幽藍色的,投映在地上,使雪泛著一派青光,宛若鎧甲的光芒。下來的馬一律疲憊不堪,它們在站台上越聚趣多,嘶鳴聲陣陣響起,在寒夜裡聽起來格外凄涼。大約半小時後,統計數字出來,戰馬一匹不少,與數據上的極為吻合,中士和羽田互相握手,彼此在數據上籤上名字。之後羽田坐著汽車來到山下的營房,細川康平等幾名士兵則被安排到了別處。營房裡很暖和,只有十幾個人住,每個人都有獨立的空間,用木板隔開,聽說這是訓練士兵的各路教官的屋子。西側搭有灶台,有專門的伙夫。伙夫很瘦,但面色紅潤,他很健談,問羽田想吃什麼,他報了幾種菜名,羽田聽後知道軍中的給養還不錯,就要了兩菜一湯。一個是土豆燉牛肉,一個是素炒白菜心,還有個雞蛋湯。主食是饅頭。羽田問伙夫,營房裡怎麼沒有人,那些教官都去哪裡了?伏夫用勺子敲著鍋沿說:「晚上也要演習啊,他們都出去了。有的晚上十點來鍾能回來,有個別的一宿都不能回來呢。」羽田便想這些教官也是辛苦的。羽田在火爐旁烤手,覺得身體暖和了,就問伙夫哪一張鋪位是自己的,想在飯沒好之前先眯一會兒,在火車上的幾天幾夜他睡不好覺,已經分外疲憊了。伙夫指了指靠東的兩個鋪位,說:「這倆兒都空著,是留給你們這樣的人來住的。」羽田就瞅准了一個整潔的鋪位躺上去,只一會的工夫就進入了夢鄉。
羽田是被伙夫的勺把給捅醒的。他說:「醒醒,這麼睡下去,你能睡到天亮,先吃了飯再說。」羽田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跟著伙夫去了灶房。熱氣騰騰的兩菜一場擺在桌上,湯上漂浮著一團一團鵝黃的蛋黃,很嬌嫩,就像初春時浮在湖水上的雛鴨,看上去十分惹人喜愛。羽田先喝了幾口湯,然後才吃菜,覺得菜的味道也非同尋常地好,就讚歎了一句,這時伙夫非常神秘地湊近他,對他說,這麼可口的菜要是不喝點酒可就糟踐了。羽田便說在營房裡哪有酒可喝。伙夫笑了,說,我這裡有,不貴,是高梁燒酒,你看著給錢。羽田有些遲疑,伙夫就說,你不要怕,這些教官晚上回來常喝酒的,投人來巡察,再說你剛從外面來,受了一身的風寒,喝點酒理所應當。羽田問過價格,心想這伙夫也真會賺錢,然後從兜里悉數將錢點給他,說一瓶我也喝不了,剩下的你就留著吧。伙夫連說羽田寬容大方,將來肯定有遠大前程。羽田暗笑,心想讓你有了賺頭我就有了前程,若是今天不買你的酒。你還不咒我今天就下地獄?高粱燒酒很烈,喝進嘴裡辣辣的,就像是吞火,但是落肚後又覺得周身血液沸騰,很暢快。伙夫坐在羽田對面,問他老家在哪裡。家裡都有些什麼人,羽田簡短地回答了他。伙夫一齜牙說,他的家在北海道,是漁民世家,他從小就跟隨父親出海。父親是個酒鬼,出海回來就喝得爛醉,一醉了就打老婆孩子,逼孩子給他念詩,逼老婆給他唱歌。他說從幼時起怕父親鞭打,他一有空就背詩,背了不下幾百首。而她母親則練習唱歌。羽田聽了不由笑了,心想那你們家應該出個詩人和歌唱家才是啊。伙夫說,他父親倒也怪,明明是爛醉如泥了,你看他意識也不清醒。可他卻能準確判斷出你背的詩是不是新的,你唱的歌又是不是舊的。一旦發現,必是更猛烈的暴打。伙夫說從那時起他就想著離家出走,因為他腦子裡裝不下那些詩,而父親又要三天兩頭大醉一場。他說後來幸虧他考上了陸軍學校,離開了北海道,畢業後即隨隊伍開拔到滿洲國,徹底擺脫了父親。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肺腑之言,他還特意背了兩首詩給羽田,其中有一首是歌詞,是武島羽衣的詞,名為《花》:春天裡陽光明媚,籠罩隅田川,條條船南來北往,穿梭河面上。船槳上水珠四濺,好像花飛散,陽春美景讓人醉,春光無限。露珠晶瑩光閃閃,映照著晨光,櫻花樹向我含笑。競相開放,垂楊柳枝條婆娑,頻頻招手,在這優美的夕陽下,輕輕搖蕩。堤岸上美景如畫,錦繡一片,朦朧的月色靜悄悄,爬上河岸。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去不回還,陽春美景叫人醉,春光無限。羽田能在這樣一個夜晚聽到這首暖意十足的詞,內心自是無比感動。他的傷感之情又濃濃地瀰漫開來,開始喜歡這個心直口快的伙夫了。伙夫說他想給母親攢點錢,將來回國後好好侍奉她,因為父親已經重病纏身,活不了幾年了,她母親一生清苦,不能讓她的晚景太凄涼。羽田便後悔剛才在心裡奚落過這個把酒錢要得太貴的伙夫,他想應該多給他點錢才是,可是又怕另加錢給他,會使他覺得受到污辱,也就作罷。伙夫在羽田的勸說下也喝了兩盅酒,喝得情緒頗為激動了,便淺吟低唱北海道民歌,昕得羽田心裡發潮,淚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正在此時,燈光突然消失,屋子裡突然黯淡了下來,羽田就趁著黑暗痛痛快快地流淚。伙夫說估計是暴風雪吹斷了電線,入冬以來這種事情已經出現好幾次了。他起身去灶台一側的調味台上取油燈。借著爐火點燃,將它端端正正放在桌中央。羽田喜歡油燈的光焰,它不熾烈,溫存,星光般曼妙,是可以讓人感動的光焰。伙夫說他當兵當得疲憊了,盼著早點回故鄉了。他的夢想是讓老母親過上幸福生活,娶個妻子,生上幾個孩子,買一條好的漁船,可以在海上捕撈。伙夫接著又講住在這裡的教官的故事,說是他們自己在生活上不拘小節,可對待士兵十分嚴厲苛刻。演習以來,他們回來得很晚,夜裡步兵要演習的科目很多,常常是槍炮聲響做一團。他說只有騎兵的教官最清閑,因為戰馬還未運到。羽田便說,從今天起他就清閑不起來了。伙夫笑了,說,那我就明白你是幹什麼來了。羽田便又幹了一盅酒,吃了一些菜,想著若被提早回來的教官發現他如此模樣有些不雅,便放下筷子回屋睡覺。他剛一躺下,就聽見一陣吱嘎吱嘎的響動,地彷彿在微微顫動,這時伙夫給他送來一隻手電筒,囑他起夜時照亮用。伙夫說:「這是坦克開出來了。」羽田只是輕輕地「唔」了一聲,他將手電筒放到枕下,突然想起了那匹產後的母馬,它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就像暗夜中的星辰一樣使羽田的心為之一震,使他了無睡意。這時大演習的槍炮聲轟隆隆地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