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32年
昭和l8年
康德1O年
1
正月初七,人日子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想方設法擀麵條拴腿 ,祈求在人間的平安吉祥。欒老四家也不例外。欒喜梅和了一塊雜合面,將長頭髮盤起來,正欲擀麵的時候,楊浩來了。楊浩越長越高了,鬍子也越來越濃密了。他背著個黃布挎包,一進屋就直奔灶房而去,欒喜梅通常都在那裡。欒喜梅見了楊浩,微微一笑放下擀麵杖,說:「你回來了。」楊浩將挎包擺在案扳上,從中取出幾斤白面,說:「我昨晚回來的。這幾斤面,夠你弄一頓麵條的了。」欒喜梅用手拍了一下剛和好的那團雜合面,說:「用它也能湊合著。」楊浩說:「那面煮不住了,到了鍋里就成了漿糊。」欒喜梅很柔情地望了一眼楊浩,說:「楊三娘要是知道你往這裡送面,非要把你臭罵一頓不可的!」楊浩笑了,說:「她可沒有那麼大的力氣罵我了,這一段病得都起不來炕了。我來時,吳老冒又背著藥箱給她看病去了,依我看,吳老冒那些打海上運來的葯,不過是些老鼠屎!」欒喜梅聽了便樂了,樂得彎下了腰。楊浩一直喜歡看她笑的模樣,眼眉是彎彎的,眼睛是彎彎的,嘴巴也是彎彎的,真是五官都在喜盈盈地笑。欒喜梅這兩年不那麼孱弱了,氣色也好看多了,她夏季種地,冬季在家做鞋拿出去賣,勤勤懇懇地操持著家務,使弟妹仍能到學校讀書。她與楊浩的交往村裡的人無人不曉,大家都覺得他們是天生的一對。楊三爺並不反對楊浩談情說愛,只是覺得欒老四家太窮了,若是娶了欒喜梅,棺材鋪子在收人上也許會受到影響,便有幾分躊躇。而楊三娘對楊浩接觸女孩於是堅決反對的,說是他們收留楊浩不容易,他應該過了三十再成家,多為棺材鋪子出些力。楊浩討厭楊三娘,只要楊三爺外出了,她就用銀質掏耳勺清理個人衛生,又掏鼻孔又剜指甲又劃頭皮的,然後將臉上拍上厚厚的脂粉,穿得花里胡哨地在楊浩面前賣弄風騷。有時故意跌倒在地,說是頭暈得起不來了,讓楊浩抱她上炕。楊浩開始時還抱過她幾次,她用胳膊死死地摟住楊浩的脖子,慾火中燒地看著他,令楊浩無比作嘔。以後她再說起不來了,楊浩就滿含嘲諷地說:「起不來你就睡下去得了。在炕上是睡,在地上不也是睡么。」氣得楊三娘一骨碌坐起來,拍著腿大罵楊浩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不知恩圖報,實在該干刀萬剮。楊浩便威脅地說:「你再這樣戲弄我,我就告訴楊三爺,他還不得把你塞進棺材裡去才怪呢。」楊三娘便撇撇嘴,無可奈何地從地上起來,嘟嘟囔囔地回她的屋子,很委屈地哭著,說:「我這個命苦的人喲,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啊,不如死了乾淨啊。」
楊浩不明白為什麼初七是人的日子,問欒喜梅,她也說不清楚怎麼回事。只是聽說「一雞、二鴨、三貓、四狗、豬五、羊六、人七、馬八、九果、十菜」的兌法。比如正月初三是貓的日子,若是這天不颳風不下雪,說明貓們一年都興旺,反之則可能會有瘟疫。欒喜梅還說她母親在世時曾說,正月初七是小孩的人日子,十七是大人的人日子,而廿七是老人的人日子。吃麵條,是為了把人拴住,免得東奔西跑地操勞。楊浩便笑了說:「我還以為給人拴腿,是怕閻王爺給收了去呢。」欒喜梅也笑了,說:「也有人是這麼說的哩。」他們心情很好地在一起說笑著。不一會兒,欒老四面色鐵青地走進灶房,他背著手,撇著嘴角,仰著脖子,對楊浩很不屑一顧的樣子。楊浩連忙叫了他一聲「叔」,畢恭畢敬地垂著雙手直溜溜地站在欒老四面前。欒老四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怪不得我聞到了一股爛棺材瓤子的氣味,原來是你來了!」欒老四這兩年在精神上比以前大有起色,他討厭女兒與楊浩交往,認定楊浩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將來有一天會遠走高飛地撇下女兒。欒老四特地打聽過楊三爺,問楊浩究竟是誰生的,如今父母在哪裡。楊三爺說:「他一個小要飯的,被楊老漢給收養,隨他姓了楊,他哪還能記得生身父母!」欒老四心下犯嘀咕,還是去了兩次楊老漢生前所在的村子,左鄰右舍的都證實說,楊浩確實是楊老漢收養的小要飯花子,來時也就八九歲的光景,很瘦弱,不愛說話:他有兩個哥,一個叫楊路 一個叫楊昭,是雙胞兄弟,都離家遠走了:聽說一個打鬼子去了,一個當教士去了。欒老四便覺楊浩的身份更為可疑,因而對他總是心存芥蒂。他不止一次警告欒喜梅,說楊浩是個來歷不明的人,不知根知底,跟這樣的人打打交道還可以,若是把他當做心上人,無疑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欒老四對待楊浩,從此後就不那麼客氣了。他端著架子,耍著威風,常常對他惡語相加,但楊浩並不介意。他想我將來要娶的是欒喜梅,又不是你,你對我再挖苦也無所謂。楊浩有時也覺得欒老四的思維可笑,幹嘛要刨根問底地追究他的來歷呢?就好像你吃一個蘋果,難道非要看看蘋果樹長得什麼樣才肯罷休么?而楊浩是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每年除夕,他都要慣例悄悄地到曠野上給親人們燒一些紙錢,那時他就覺得又置身他們中間了。他覺得寒冬的曠野正在溫柔地下沉,親人們伸出一隻只手來召喚他。而天上的星星在那一夜總給他一種流淚的感覺,每一縷星光都彷彿是由瑩瑩淚水匯聚而成的。從曠野歸來,回到棺材鋪子後,楊浩總是無限惆帳和傷感。他還特別恐懼過中秋節,連帶著在月圓時節會情緒煩躁。他會不由自主想起許多年前在平頂山與親人度過的最後一個中秋節,楊浩的心就會有一種滴血的感覺。這是他人生巨大的秘密,只能埋藏在心底、跟誰也不能說,雖然說與親近的人說出來自己會輕鬆一些。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就是欒喜梅了。她從來不問楊浩的身世,這使他很感動。自從那年的元宵節他們一同進城看地蹦子回來後,兩個人就難捨難分了:他們常在一起說話,有時還一同到外面去走走。只要在巷子里走,最容易碰到的人就是戴著瓜皮小帽的吳老冒。他對每一個過往行人都要駐足打量,總能從別人臉上發現壞氣色。有一回楊浩和欒喜梅去雜貨鋪買只腌鹹菜的罈子,楊浩剛幫著欒喜梅將罈子搬出來,就碰上了眼神分外靈活的吳老冒。他看了看像雀兒一樣歡快地走出鋪子的欒喜梅,對楊浩說:「你們買罈子是要預備著成親? 」欒喜梅的臉立刻紅了,她別過頭,盯著一朵秋天的雲彩看。楊浩沒有好氣地說:「王八結婚才用罈子呢。」吳老冒對楊浩向來是又怕又恨,楊浩話語不中聽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把楊浩叫到了一邊,說是有要緊事告訴他。吳老冒不斷地眨著眼睛很神秘地對楊浩說,他仔細看了欒喜梅的眉眼,發現她早已「開了眉」 了,不是黃花閨女了,估計死去的馬林早就在欒喜梅身上破了童身了,讓楊浩留點神,別糊裡糊塗揀了個破爛兒回家。氣得楊浩返身撿起鹹菜罈子,刷地投向吳老冒。吳老冒嚇得一蹦老高,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罈子粉身碎骨了,吳老冒也驚出一身冷汗。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逃了,邊溜邊詛咒楊梏:「我就不信你是鋼鑄鐵打的,早晚有一天你會犯在我手裡,到時我弄死你個小王八蛋!」
楊浩不相信吳老冒的鬼話。在他眼裡,欒喜梅是純潔無瑕的。她和馬林屬於兩小無猜的交往,絕不會發生任何事的。他在欒喜梅面前從來不提馬林,有回馬涼來欒老四家借鎬頭,正巧趕上楊浩幫助欒家收抬院子。馬涼便想起了馬林,有幾分傷感,跟欒老四這樣說:「我家馬林真沒福氣,喜梅是多好的孩子啊。」楊浩聽了放下手中的活兒,拍了拍手,沖馬涼笑了笑。馬涼就指著楊浩說:「你看人家沒爹沒娘的,命倒是比我們馬林硬,福氣也比我們馬林大!」說完,嘖嘖地搖頭嘆息了一番。欒喜梅聽後便有些不滿地對馬涼說:「馬林都死了,就別一天到晚老提他了,提得他鬼氣大了,回頭又要回來磨人。」這讓楊浩很感動,而馬涼則不勝凄涼,鎬頭也不借了,一甩手走了。
欒喜梅很快又和好了一塊白面。欒老四見有白面可吃,知道是楊浩拿來的,也不好再給楊浩臉色看,就袖著手離開了灶房。欒老四一走,楊浩就偷著親了一下欒喜梅,親在她的左眼上,她紅著臉說迷了眼請了,楊浩將口水弄進去了。楊浩便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左眼,說:「口水還能迷了眼睛,我就不信,你拿我的眼睛試試。」欒喜梅頓了一下擀麵杖,嗔怪道:「我才不試呢,再弄我一嘴的眵眯糊,這頓麵條就設法吃了。」楊浩故做生氣地說:「你說我有眵眯糊,就是嫌棄我,那好,我走。」欒喜梅連忙伸手拽著楊浩的衣角說:「我不過說說嘛,就那麼當真啊。」楊浩聽後嘿嘿樂了:「我也是逗你玩呢。」欒喜梅面案上的活兒做得越來越好了,她會蒸饅頭、花捲和糖三角,會烙蔥花油餅,會做豆包。這次她把麵條擀了兩種,一種像拇指那般寬的,另一種像頭髮絲那般細的。細面是給弟妹吃的,而寬面是給欒老四擀的。他說吃寬面心才能寬,走的路也會寬。欒喜梅先下了一鍋混湯細面,分盛在兩個大碗里,給弟妹端到裡屋的炕沿上。吆喝正在擺弄燈籠的他們:「快來拴腿啦!」弟妹一見是白面麵條,樂得直拍手,操起筷子就吃。欒老四將燈籠架骨碌到一邊,咂了咂嘴,端過兒子的面碗喝了一口湯,說:「真香!」不料兒子咧開嘴哇哇哭了。他嫌欒老四喝了他的麵湯了。氣得欒老四直罵:「你個小氣鬼,這麼自私!現在我還沒吃你家一口飯呢,你就這副德行,將來一定指望不上你!」欒喜梅的弟弟欒田螺見父親氣咻咻地放下了面碗,便不哭了,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快吃起來,惟恐他吃慢了,父親又會奪過面碗吃他幾根麵條。待到寬面也出鍋後,欒喜梅給父親,自己和楊浩各盛了一碗,大家各自蹲到一個角落裡,很快把面吃完。吃過面,大家覺得身上舒服許多,腳也輕快了。走起路來虎虎有生氣,看來這腿是白拴了。
欒老四吃過面,繼續擺弄燈籠。自老婆去世後,他沒心情掛燈。年也就不像個年的樣子,陰氣沉沉的。今天他身體和精神都強似往年,也就把舊燈籠翻了出來,打算著糊一糊。燈籠是竹篾的,有些弧度已經變形,因而這雖是滾圓的宮燈,有的地方看上去卻凹了一塊,就像個南瓜有了爛的地方,他打算著用紅紙糊一糊。正月十五時也掛盞燈,清除清除這兩年的晦氣。欒田螺吃過面,又有心情跟著父親忙活那盞燈,欒老四嫌他跟著添亂,就像轟蒼蠅似的滿懷厭惡地說:」去去去,啥鬧騰什麼。」欒田螺一齜牙說:」你糊不上燈籠,跟我發什麼碑氣。不如讓我楊浩哥哥來糊,他手巧,什麼都能糊。有回我跟我姐去棺材鋪子,見他糊眼鏡,糊得比吳老冒戴的都像!」欒老四撇著嘴角,對兒子說:」虧你想得出來,我過正月十五用的大紅燈,讓棺材鋪子那個小王八蛋來糊,還不招得我一身的晦氣!」他打了一下欒田螺的肩膀說:」以後不許叫他哥哥!」「我就叫!」欒田螺反抗著,「楊浩哥哥給找在雜貨鋪買過糖球,進城時還給我帶回來過苞米花,我就叫他哥哥!」為了表明白己的鮮明立場,欒田螺一路高叫著「楊浩哥哥」,從裡屋奔向灶房,氣得欒老四直罵:」一個有奶便是娘的主兒!」
楊浩正跟欒喜梅講這次外出收屍的事,聽得欒喜梅淚汪汪的。欒田螺闖進灶房,見姐姐正傷心,不明真相的他就以為楊浩欺負姐姐了,又像一陣風似的跑出灶房,向欒老四報告:」楊浩哥哥把找姐姐弄哭了!」欒老四一聽便沉下臉。氣勢洶洶拔腿就走。剛進灶房,就指著楊浩的鼻子罵:」你個沒有來頭的小鬼,別以為我家吃了你幾斤面,喜梅就得受你的欺負,你給我放老實點。不然我就打折你的狗腿!」楊浩無端受到辱罵,有些氣憤,覺得欒老四不問青紅皂白數落自己實在不該,但還是忍氣吞聲叫了一聲「叔」。欒喜梅覺得過意不去了。她沒好氣地對欒老四說:」爸,以後你不許對楊浩這態度,好像人家欠了咱家八百吊錢似的!」「他欺負你,你還幫著他說話,真是賤!」欒老四急赤白臉絕說完,自討沒趣地出去了。楊浩看著時候不早了。就起身和欒喜梅告辭。欒喜梅使勁捏了一下楊浩的手說:」別生我爸的氣哇,他就是這個脾氣。」楊浩連忙笑著搖頭說「不會的」,然後走出欒老四家回棺材鋪子。
楊浩是正月初三跟楊三爺外出殮屍的。他們先坐了半天的馬車,又坐了一小時的汽車才到達那裡。那是個小煤礦,大約有五百名挖煤工人。這個小煤礦是由日本人山田近二開的。工人都是中國的勞工,從各處強行徵召而來的。工人們住的棚子四處漏風,連老鼠都被凍跑了。他們的吃住極其惡劣,時常有勞工外逃。但煤礦四周有電網和監工。跑出去的人基本又被抓回來。大年初一的那天上午有五十名工人下礦作業因瓦斯爆炸全部遇難。留在井上作業的工人就揭竿而起,奪了日本人的槍,將監工和山田近二全部殺掉,挖出遇難同胞的屍體、請遠近聞名的楊三爺出面來給死者人殮。他們一到煤礦,正趕上下雪,北風呼嘯著,天地白茫茫的,死難者的屍體一具具擺在帳蓬前的空場上,呈方形,就像一座大棋盤上的棋子一樣。不過每一個棋都是死棋,再無前行一步的可能了。楊三爺初始不想來煤礦的,怕為中國人人殮屍體惹怒了日本人,但一想誰的錢不是掙呢,也就帶著楊浩來了。一來後見到白雪地上那些整齊擺放著的一具具屍休,楊三爺的如意算盤就在心裡噼里啪啦地打開了。他想即使釘個簡易的棺木。再為棺材刷上紅漆,以及紙牛紙馬一類的東西,少說也能賺回半年的吃喝錢。楊三爺和楊浩先把一具具已凍僵的屍體抬進室內,待他們暖和了,四肢能夠搬動時為他們整容,凈身和穿衣。凍過的屍體一經暖化,全然不像凍柿子和凍梨,冰凍後皮肉不散,人凍透之後再化過來,你用毛巾擦拭他的臉,臉皮就破綻百出了。那些工人的臉上滿是煤渣,有的煤渣已經深深嵌進肉里,就像一顆紫萄萄似的。臉上的皺紋里滿是媒灰,黑黢黢的,屍體里,少有面容安詳的,他們大都張著嘴、瞪著眼睛,很絕望很痛苦又飽含著強烈求生慾望的情態。楊浩並不知曉這些死者的名字,他在給死者合上眼瞼時就悄悄地說:」你是我哥哥。你好生閉上眼睛吧、陽間也沒什麼可讓你戀的事了。」有的屍首很聽活,楊浩話音剛落,手觸之後那眼帘肯定刷地一下落了下來,悄然合上了。而有的卻大有討伐人間的憤怒姿態。任你如何好言相勸,他就是不肯合上眼睛。無奈只好叫來死者活著的工友,看看這人究竟是誰,他有什麼割捨不掉的東西不想安息,有的說是因為挂念著年過八旬的老母無人送終,有的說記掛著妻兒無人撫養,還有的說是記掛著鋪底的煙絲還沒有抽。於是楊浩就一一跟他們許諾,說是會有人照顧他老母親的,他的妻兒也會有人撫養,至於鋪底的煙絲,把它拿來揣在死者的兜里就是了。也許人真是有魂靈的,經楊浩這麼一說,那些不肯合上的眼睛也就乖乖合上了。相反,楊三爺可不像楊浩這麼恭敬和啰嗦,他給死者合眼帘時總要先在地上啐口痰。然後清清嗓子,使勁一拍死者的天靈蓋說:」嗨,兄弟!別死睜著眼睛了!你死了,別人只記掛你一時,堆還能想你一輩子!你就別瞎操心、閉上眼睛好好到另一世享清福去吧!」他的話音剛落,場三爺手觸死者眼瞼,死者立刻就閉目了。僅僅是為他們穿衣整容,就花去了四五個小時。死者的衣服都是由裁縫鋪子統一製作的:初四時來了三名木匠,加上楊三爺和楊浩,只一天半的工夫,就釘了五十口棺材。棺材料從城裡運來,花了不少料錢和運費。楊浩一打聽礦上的人,才知道這所有的喪葬費用花的是繳獲日本人開礦的錢,就在山田近二的住處搜出來的。接下來又從城裡拉來了一匹匹紙,由楊三爺和楊浩為其搭製紙牛紙馬等冥國用品。正月初六,一切準備妥當,五十口棺材被馬車運往墓地:那是煤礦西南側的一片空場,空場上沒有長樹,只有稀疏的荒草和荊棘,五十個被吃力掘開的墳坑飢餓地等待吞吃五十具屍體。楊三爺先在每個坑穴淋上一些酒,然後頗有氣勢地張開雙臂,面向西方引路。一口口猩紅的棺材悠悠落人墓穴,不久那紅色即被黑土和煤渣覆蓋上了。礦上的工人唏噓淚流,哭聲合在一起,就像風兒一樣。一條條木碑豎在墳頭,看上去就像煙囪一樣,只不過那像小房子一樣的墳包再也傳遞不出人間煙火的氣息了。楊浩在每座墳頭都焚燒了紙牛紙馬等喪葬品,看著火光中的牛馬呈現一派歡騰的景象時,楊浩不由想起了已逝的親人,淚水便流滿雙頰。礦上負責喪葬事宜的人見楊浩如此動情,認定他心地善良,性情淳樸,就多賞了他一些錢。楊浩用這錢的一部分為欒喜梅家買了幾斤白面,餘下的悄悄攢了起來,預備將來說媳婦。
楊浩走在村子的小巷時想起了煤礦那些死難者的臉,心中的悲哀就滿滿蕩蕩的了。他跟欒喜梅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欒喜梅擦著眼淚說:「小日本真壞,等有一天他們死了的時候,讓野狗去吃他們!」楊浩聽後甚為感動,更把欒喜梅視為自己的心上人了。雖然已過春節,但是空氣還是冰冷的,天空灰白慘淡,也無飛鳥。所有的房屋都泛著土黃和蒼青的色調,給人以死氣沉沉的感覺。楊浩落落寡歡地回到棺材鋪子,正巧碰上吳老冒背著藥箱開門出來,他們差點撞個滿懷。吳老冒往後連退了幾步,又退回到了屋裡,張口結舌地看著楊浩。楊浩知道吳老冒有些懼自己,就沖他扮個鬼臉,手往門外一指,示意他趕緊滾開,吳老冒就幾乎是拿出狗搶肉骨頭的勁頭飛快奔出門外,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楊三爺見狀不由笑了,他跟楊浩說:「瞧瞧這吳老冒,見了你就像耗子見了貓,你又不是閻王爺,把他嚇成那副孫子樣!」楊三爺從煤礦回來後,一直喜笑顏開著,因為他賺了一大筆錢。雖然楊三娘病得很重,楊三爺還是蠻有心情。楊三娘的病是從臘月廿三過小年時就開始的。那天楊三娘正在家包肉餡餃子祭灶門爺,近黃昏的時候,下起了一陣小清雪,楊三娘出外抱柴點火。一出門就跌了一跤,回來就嚷腰疼,說是傷著骨頭了。楊三爺不屑一顧地說:「你那地方粗得像水缸,哪裡還有什麼腰!」給地翻了兩粒止痛片,讓她吃了。楊三娘吃了葯,果然就不覺腰疼了。她開始在灶上忙活煮餃子。待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桌,天已黑盡了。楊浩停下手中的活兒,過來和楊三爺一起吃飯。若不是過小年,他平素喜歡盛碗飯夾點菜蹲在幹活的屋子裡吃;若是剛好有紮好的童男童女佇立在旁,他還扒拉著飯朝著他們說:「吃一口么?」童男童女有個無底的胃,當然是想吃了。楊浩又說:「不能給你們吃,你們吃起來沒夠。「於是很沒風度地大口大口獨自吞咽起來。那天楊三爺溫了一壺酒,他見楊浩幹活很賣力,就喚他喝一盅。酒盅還沒舉起來,棺材鋪子的門被人打開了。張慶和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張口結舌地說教書先生李龍晉死了,他來請楊三爺幫助料理後事。張慶和與李龍晉是左右鄰居,兩家相處一直很好。楊三娘一聽李龍晉歸西了,「唉喲」叫了一聲,眼睛直直地盯著報喪者,突然指著張慶和罵了一句:「你個喪門星!」然後昏厥在桌旁,頭撞在桌角上,使一盤餃子滑落在地,摔得餃子滾上了泥,而盤子四分五裂了。楊三娘的額頭磕了道兩寸長的傷口,由吳老冒過來為她敷了葯。從此後,楊三娘的精神就大不如從前,消瘦得很厲害,幾乎是難以進食了。楊三爺知道老婆對那死去的教書先生舊情難忘,就罵楊三娘:「你要是真痴情,乾脆給他當陪葬得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灰頭土臉的沒個人模樣! 」楊三娘懨懨無力地躺在炕上,任憑楊三爺辱罵,絕不回嘴。她時常伸出十指,叨叨咕咕地說:「我的指甲怎麼就修得沒有你的好呢? 」楊浩知道這個「你」指的就是李龍晉。這位教書先生儀錶堂堂,穿長衫,走路很飄,最出名的是指甲修得比女人的還漂亮,透明,輪廓分明。楊浩想楊三娘為一個死去的人如此喪魂落魄實在是不值得,但楊三娘一病了,她就沒情緒騷擾楊浩了,對楊浩倒是一種解脫。楊三娘在除夕時好了一天,她起了炕,梳洗了一番,鬢上還插了朵紅絨花,只是走路腿發軟,趔趔趄趄的,總是要倒的樣子。她說頭暈得受不了了,她看著任何物件都像是雲彩,一飄一飄的。楊三爺不以為然地取笑她蛻,那你看我和楊浩一飄一飄的,還不把我們當成了仙人!除夕一過,楊三娘又躺回了炕上,初三時,楊浩就和楊三爺到煤礦去殮屍體了。等初六晚上回來,發現楊三娘面如土灰,出氣已經不均勻了。楊三爺因為得了大錢,心下歡喜,並不把楊三娘的病放在心上,而是親自到灶房炒菜溫酒,自得其樂地吃喝起來。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了酒,發現楊三娘確實病人膏肓,十分可憐的樣子,這才出門去請吳老冒來。
楊浩走進屋裡,見楊三娘倚著門框氣喘吁吁地漠然看著窗外。她能起來炕了,看來吳老冒的醫術也不是一無是處。一旦身上有了力氣,她又開始管閑事了,她問楊浩:「你去哪兒了?不好好在家幹活,想白吃閑飯哪! 」楊浩笑了一聲,不溫不火地頂撞一句:「我也想幹活,可沒活干哪,這村裡又不老是死人。」聽到「死」字,楊三娘的腿就哆嗦了,她連門框也扶不住了,楊三爺見狀忙吆喝她:「你別硬撐著裝好人了,炕上倒著去吧!」
楊三娘這一倒就沒再起來。正月十五,家家戶戶想方設法掛盞花燈討個吉利時,楊三娘一命嗚呼了,那正是掌燈時分。楊三爺初始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就打發楊浩請吳老冒來確證一下。吳老冒摸了一下楊三娘的脈,眼淚立刻就下來了。他並不是痛惜楊三娘中年暴亡,而是惋惜失去了一個病人,斷了一分好財路。楊三爺擇了口並不很好的棺材,草草將楊三娘葬了。葬她的時候楊三爺對楊浩說:「要是李龍晉的老婆同意,我應該把楊三娘葬在他身邊。只怕人家死後也未必願意和她這個老鬼做伴兒,女人啊,真是傻瓜!」楊三爺唏噓哀嘆著。楊三娘死後,賣油郎的老婆活躍起來了,原本她與楊三娘從不來往,不到棺材鋪子來,這下教書先生死了,楊三娘也死了,她也就沒多有任何心病了。正月廿五的時候,北風呼嘯著,她穿扮一新地來到棺材鋪子,手中提著個紙包,說是賣油郎從城裡弄來四隻豬蹄,她煮熟後拿兩隻給楊三爺做下酒菜。楊三爺那天不在家,楊浩覺得賣油郎的老婆不是個好貨色,收了豬蹄後就把它們全部啃光了,不打算告訴楊三爺實情,心想楊三娘才死,你就來賣弄風情,實在是毒蛇變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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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又發出滴水聲了。屋檐一到初春就變成了架琴,而滴水聲則是琴音,中村正保很喜歡聽這聲音。不過這個初春他沒心情聽滴水聲,他剛出滿月的兒子夭折了,他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名字呢。張秀花呆若木雞地坐在窗前,面無表情地聽著滴水聲。自生了妮妮之後,她懷孕後刻意流產過一次,後來雖是倍加小心,還是又懷孕了。三月初她生下了一個胖嘟嘟的男孩,有九斤二兩重呢,樂得中村正保徹夜未眠。張秀花所生的妮妮,確是她與表哥的。所謂「表哥」,只是張秀花對中村正保的託詞。她在嫁給中村正保時,就已身懷有孕。她想我嫁給你個小日本,絕不生下你的孩子來,不能讓我張秀花的孩子流著日本人的血!因此她在懷了中村正保的孩子後,就百般折磨自己,使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流產了。這引起了中村正保的警惕,張秀花又一歡懷孕後,他幾乎是與她寸步不離。張秀花回娘家時,他更是不離左右。妮妮已經六歲,她與中村正保非常親昵,中村正保若是有事出去,必然要當著張秀花的面囑咐妮妮:「要看好媽媽,不要讓她跌跤,她肚子里有你的小弟弟。」弄得張秀花再不敢任意妄為,想想中村正保求子心切,心地也善良,不如就為他生個孩子吧。眼見著肚子一天天地大起來,張秀花又後悔了,她又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可別無他法,只能生下後再做計謀了。臨產的前一周,張秀花愁眉不展,茶飯不思,有時還淚眼朦朧的。中村正保就百般為她調劑伙食,生怕她弄垮了身體,生孩子時發生意外。而張秀花期待的正是這種意外。豈料她順順噹噹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小傢伙細眉細眼的,面貌酷似中村正保,很能吃奶,愛笑,生下十幾天後就咯咯笑個沒完。張秀花初始對這孩子很嫌棄,漸漸對他有了好感。他吃起奶來沒完沒了,吮咂得嘖嘖有聲,毛茸茸的頭在她懷裡一拱一拱的,讓人覺得無限甜蜜。當你看他肚子吃得已經像西瓜一樣滾圓,強行拔下奶頭後,小傢伙睜大眼睛無限委屈地緊著鼻子望著你,張秀花只好再把奶頭塞進他嘴裡,直到他吃得自己承受不住地「噢噢」往出漾奶。
張秀花聽著屋檐的滴水聲,看著窗外愈來愈鮮亮的陽光,老是有一種哭泣的慾望。可無論怎樣努力,眼淚卻又流不下來。她的雙乳脹奶脹得厲害,乳頭生疼生疼的。喚妮妮來吃,她吃個三口兩口就跑掉了。嫌張秀花的胸有股汗腥昧,她吃不下去。無奈,張秀花只得將奶擠到濕毛巾上,讓它們白白地流掉。每當她擰浸透了奶汁的毛巾時,眼前都要浮現出那個可愛的嬰兒的形象。他沖她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著。他的手指和腳趾都胖出許多圓圓的渦痕來,就像初春原野上星星點點的蒲公英一樣可愛。中村正保常常愛惜得不得了地吮吸嬰兒的小腳和小手。中村正保給兒子買了花喇棒和風車,時常搖晃著讓他看。還喚妮妮給弟弟唱歌聽。妮妮跟父親學會了幾首日本歌,就童聲童氣地唱給他聽。小傢伙聽到歌聲手舞足蹈的,似乎在和著旋律打拍子。妮妮還喜歡在母親的幫助下抱一下弟弟,可是孩子小,不得抱,妮妮又沒多少力氣,抱一下就嚷胳膊疼,嫌弟弟把肚子里的奶裝多了,害得她抱不動。中村正保整日喜笑顏開的,做飯、洗尿布、打掃房間時總要不由自主地哼著歌。侍候月子期間不讓張秀花沾涼水,不讓她干一點活,把張秀花養得跟兒子一樣白白胖胖的。中村正保在孩子出滿月的那天特地從城裡請來一位搞攝影的朋友,為孩子照了一卷相,各種姿態的都有,說是沖印出來後要寄給日本的親人,讓家人分享他的快樂。豈料照片還沒有出來,兒子卻像昨夜還掛在屋檐下的冰溜兒一樣,轉眼間就在陽光的照拂下而渙然冰釋了,讓中村正保怎麼能接受得了呢。中村正保一夜之間平添了許多白髮,表情也術訥了,接連幾天吃不下飯,悔得張秀花直咬舌頭,恨不能投河自盡了。
如果那天娘家不來人,張秀花也許不會對兒子下毒手的。那是小孩剛出滿月的第二天。已經有三個月未回娘家的張秀花終於盼來了母親。她母親帶來了十幾個雞蛋,紅著眼圈說早就該來的,可家裡一大攤子事老是脫離不開。張秀花的父親有天外出拾柴,在荒山坡上不慎遇上了狼,今年荒原上的狼特別多。與狼搏鬥後倒是保住了命,可身上受了好多處傷,精神也恍惚了,一點響聲都會把他嚇得半死,連聲呼喊:「狼來了,狼來了!」整日蜷縮在牆角,惟恐受到任何襲擊。張秀花便哭了,她說為什麼不叫梁力幫著拾點柴火,她白白為他養著妮妮,他又不是不知道。梁力就是妮妮的生身父親。張秀花的母親一抽鼻子說:「反正你也出了滿月,把事情告訴你也沒壞處,不然你早晚也得知道。」原來梁力討的那個老婆半瘋半傻的,她不會操持家務,整日在街上閑逛,而且不知冷知熱,大冬天的還穿一件單衣,把身上都凍壞了。粱力就不讓她出門。可是她一呆在屋裡就大喊大叫,無奈只好給她穿暖和些讓她出門。這女人也怪,見了女人就啐唾沫,見了男人則滿面笑容。正月快出去了的一天,村裡來了個磨刀的,趕巧那天梁力不在家,那女人在門口遇見了他,就把家裡的剪刀、菜刀一併拿出來讓那人磨。那磨刀的見這小媳婦長得不孬,缺心眼,又沒有男人從屋裡出來,就起了歹意,磨著磨著就磨進屋裡,將她弄到炕上做了那事。也是合該出事,這裡他們的衣裳還沒穿好,梁力就回家了,撞了個正著。梁力哪裡是吃素的人,他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個磨刀的五花大綁起來,用鐵條暴抽了他一頓,打得那人屁滾尿流、喊爹叫娘的,招得鄰里都過去看,家裡的醜事自此張揚開來。磨刀的最後把所掙的那點錢全部留給梁力抵罪,還被迫留下了磨刀的家把什。聽說他老婆自從跟了磨刀的以後,再不願意和梁力同房,說是粱力沒勁,因而她在村中遊走時,每逢碰到男人,就嘻笑著揮舞著胳膊高聲發布:「梁力沒勁!」臊得粱力門都不敢出了,一天到晚窩憋在家裡灌酒。有回喝醉了酒出去拉屎,起身系褲腰帶時沒有站穩,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屎上,傷心得號啕大哭。張秀花聽完母親的講述後不由淚流滿面,她想如果不是自己被強行配給日本人,她會和粱力成親,他們自幼就在一起,有著說不完的話,是中村正保把梁力害苦了。母親一走,張秀花就怎麼看兒子都不順眼,只要他稍微哭一聲,她便會暴跳如雷地罵:「你個小狼崽子,你哭個鬼,盼著我死啊?」然後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當然,張秀花這樣做的時候,中村正保都不在場。但妮妮卻是親眼目睹的,她很不高興媽媽這樣對待小弟弟,就跟中村正保告狀:「媽媽嫌小弟哭,揍他的屁股蛋了,把屁股蛋都打紅了! 」中村正保便很不高興地說張秀花:「小孩子不懂事,哭兒聲也算錯么?」氣得張秀花恨不能把妮妮揪到屋外,擇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教訓她一頓。張秀花開始心煩意亂了,孩子餓得嗷嗷叫,可她就不願意給他餵奶,只要丈夫和女兒不在的時候,她就對著這個無知的小生命連珠炮兒似的謾罵,小孩子不知事,還衝張秀花咯咯地笑。張秀花越看兒子長得越像中村正保,心想你個小鬼子真是享福,睡著熱炕,有著吃穿,別人家的孩子卻是挨餓受凍的。越想越對這孩子氣得慌,漸漸地覺得這不是她的骨肉了,陌生得她不想把孩子抱在懷裡了。有一天黃昏時中村正保領著妮妮到大島健一郫家串門,張秀花便用大鐵盆裝了很多黃豆,把兒子扔進盆里,心想就看你的命大不大了,你若是能躲過這一劫,你就活下去。張秀花狠了狠心,將兒子的鼻孔和嗓子眼都塞上黃豆,然後匆匆關上屋門走到院子。在關門的一瞬,她聽見了氣噎的哭聲,地出了門就一直朝院子深處走去,免得聽見哭聲而動了惻隱之心。天色越來越暗,張秀花沒有勇氣回屋去看兒子是否有氣,她一直等到丈夫領著女兒回來,才謊稱自己脹肚,出來拉了泡屎,跟中村正保一起進屋。張秀花走在最後,她心驚膽戰著,腿也哆嗦的,中村正保突然叫了起來,他發現小傢伙面色青紫,握著拳頭,一動不動地躺在黃豆盆里,已經沒了氣息了。張秀花奔向前去,抱起兒子左拍右拍,見兒子毫無反應,張秀花不由悲從心來,搖晃了幾下,一頭昏厥在地上,那一瞬她後悔得希望自己永遠不再醒來。
事後張秀花跟中村正保解釋說,她在家挑黃豆中的沙子和豆莢,打算泡點黃豆,生些豆芽來吃。後來覺得肚子脹得厲害,只好出去解手,怕孩子獨自在家會由炕上滾到地上,就順手把他放進了盆里,誰料他竟被黃豆粒給嗆死了呢。一定是他亂抓亂撓,自己弄進氣嗓里了。中村正保當時沒有說什麼,事後他總是當著張秀花的面喃喃自語:「你把他放進黃豆盆里幹什麼?他才出滿月,自己還不會滾。他怎麼能自己抓東西往嗓子里塞呢?」中村正保疑慮重重,對張秀花和妮妮都愛理不睬的了。有幾次他獨自望著窗外哼故鄉的歌謠,旋律凄切、傷感,聽了令人落淚,張秀花便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惡不赦,實在該天打五雷轟。中村正保把兒子埋在了河畔。他每天都要在黃昏時去一次河邊。雖然屋檐開始滴水了,可河卻沒有全開,只是在正午時冰面上微漾著一層浮水。河面常常傳來「嘎」的一聲脆晌,冰面在悄然分裂著。中村正保每每聽到冰裂的聲音,都忍不住要竦身一抖,以為是兒子在呼喚他。回到家的中村正保總是默默無語的,飯吃得很少,幾乎是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張秀花聽著屋檐的滴水聲,悔恨的淚水抑制不住地往心底流。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早知道我就不把黃豆弄進屋子了,一個黃豆芽有什麼吃頭呢?我也不該把你弄進盆里,你又不會爬,怎麼能掉到地上呢?」這樣說得久了,她漸漸相信並不是自己殺死了兒子,而是他自己將黃豆弄進氣嗓的。張秀花開始愛忘事了,到了飯時,可她忘了生火做飯。而真正做飯時,這邊把油倒進鍋里了,之後她就到窗前看外面的飛鳥去了,油燒得起了火,弄得滿屋子的煙氣。妮妮和她說話,她也常常是驢唇不對馬嘴的。妮妮說:」媽媽,屋檐為什麼往下滴水呢?」張秀花就答:」屋檐上的雪挨了欺負了。它本來好好的呆在屋頂的,穿著白襯衫挺好看的,可是陽光東扯它一塊衣裳,西扯它一塊衣裳,它穿不住了。漏了肉了,害了臊了,當然就哭了。屋檐滴的是它的淚呢!」妮妮說:」媽媽,窗外的鳥為什麼會飛,我為什麼不會飛?『』張秀花就說:」你不是鳥生的,而烏不是媽媽生的。」妮妮問:」媽媽,找小弟被埋在河邊了,等到河開了的時候,他是不是就會出來了?」張秀花嘻嘻笑著,說:」那當然了。等河一開,你弟就從土裡出來了。你看過別人種土豆么?你看著土豆栽子死氣沉沉地入土了,可它不久就發芽了,出苗了,長葉了,開花了,結果了!」張秀花十分亢奮地高叫著,嚇得妮妮不敢靠近她。她一旦說得激動,就把十指插進頭髮里,刷刷地撓著。
張秀花聽了一會兒屋檐的滴水聲,就起身到外面去溜達。她忽而清醒忽而糊塗。清醒時明白兒子是她害死的,悔得欲把十指當胡蘿蔔一樣地咬碎吃掉。而糊徐時覺得兒子是自己弄死自己的,那時她就會說:」你玩什麼不好,非要玩黃豆;你往那裡塞黃豆不好,非好往白已的氣嗓里塞。你不知通氣嗓進了東西就完蛋了么?」中村正保見張秀花神經不大正常了,就勸她回娘家住段日子;張秀花一提娘家,就要渾身打哆嗦,她嚷:」我才不回娘家去呢,那是個大火坑,想讓我這清清白白的姑娘往裡跳,沒門!」中村正保見她對回娘家充滿敵意,也就不再勸她。憑直覺,他認為是老婆害死了兒子,不然她不至於如此瘋瘋顛顛。從此後,晚上再與張秀花躺在一鋪炕上時,他就覺得身邊的女人鬼氣森森的。沒絲毫可愛之處,對她便不聞不碰了。中村正保甚至想,張秀花如此對待他的兒子,他不能就此罷休,應該讓她償命,挖出她的心來,讓那些黑烏鴉去啄,將她的屍體扔進河水裡,讓她漂得遠遠的,水遠別讓他看見。張秀花有時夜半醒來,會在黑暗中淚流滿面地拉住中村正保的手說:」你到找身上來吧、咱們再要一個兒子吧。」說著,號淘大哭著,把妮妮都嚇醒了,妮妮也便跟著不辨真相地哭起來。中村正保甩開張秀花的手,扭過身去,什麼話也不說。
春天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來了。它不喜歡泥濘和骯髒之地,因而落腳都落在乾淨爽潔之處。如雪亮的玻璃窗、潔白的牆壁,整齊的園田等。河開了。草發芽了。樹隱隱綠了。鳥嗚也動人了。屋檐不再滴水了,屋頂的雪如白鶴般杳然而去,人們開始翻耕農田,準備著種地了。張秀花的臉頰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她站在園田中佝僂著身子。看上去形同老嫗。中村正保初始憎恨張秀花,恨不能置她於死地,後來見她悔恨難當,思子心切,精神業已崩潰,便對她有某種憐憫和同情。張秀花自覺手足冰涼,她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要打來一盆熱水,將腳插進去泡上一刻。她還央求中村正保教她唱歌,問他日本菜怎麼做,好不好吃,問日本的櫻花有沒有滿洲國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好看。中村正保只是無精打采地應付她一下,並不跟她多話。他琢磨著把張秀花打發回娘家,他再娶一個老婆,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過下去了。但他又擔心張秀花會承受不了失子和失去家庭的雙重打擊,中村正保便想先這麼將就一段,待張秀花的精神有所好轉再說。
河開了以後,到河邊打魚的人就多了。開拓團的移民除了種植水稻等農作物外,還要不定期地集中接受軍事訓練。以往一般在村中集中訓練,而此次卻拉到了外面,為期十天,這剛好蛤了中村正保得以離開家放鬆和喘息的機會。離家的那天早晨,中村正保背著槍來到河邊,他先看了看兒子,然後才看河水。漸漸地,他覺得河面蕩漾的波光就是兒子括潑的笑影,那股清新濕潤的氣息則是他的呼吸。河水越來越瑩白動人了,中村正保想起以往自己曾那麼動情地在河邊為張秀花打野鴨子吃,便覺得張秀花實在沒有人性,應該把她殺掉為兒子殉葬才是。
中村正保前腳剛走,張麗華後腳就來了。她離開大島健一郎回了娘家後,雖然雙眼看不見東西了,但精神卻很愉快。去年她嫁給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男人,他死了老婆,帶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艱難。張麗華過門後,丈夫對她格外恩愛,她也把家侍弄得規規矩矩、井井有條。別人一進她家,就會在心裡驚訝地叫道:「呀,一個瞎眼的女人怎麼把家操持得這般好呢?」張麗華的男人心靈手巧,除了種地之外,還能編些苕帚,刷子,做些籠屜之類的東西賺些錢。今年春天,張麗華有天到院子里潑水,水「嘩」地一聲泄地之後,她的眼前突然一亮,右眼竟能朦朦朧朧看見一點東西了。當時她男人正叼棵煙在院子里擦拭鋤頭,張麗華想這人應該是自己的丈夫了,就顫著聲問了一句;「你擦鋤頭呢?」那男人抬了一下頭,「嗯」了一聲。這是她慣常聽到的聲音,張麗華不由百感交集,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那男人這才回味過來,問:「你怎麼知道我在擦鋤頭?」張麗華說:「我還看見你叼著棵煙呢!」那男人知道老婆能看見東西了,喜極而泣,連忙衝天磕了三個響頭,連說是老天開了眼了,才把福降臨到他頭上。不過張麗華看東西忽好忽壞,有時清楚,更多的時候則模糊。聽說佳術斯有個老醫生治這種眼病最拿手,他們夫妻就把孩子託付給親戚,動身上路了。張麗華順路就想來看看張秀花,想和她痛痛快快說上一宿話。當然,她最怕見到大島健一郎,想起他舞劍的樣子她就汗毛直立。
張麗華帶著她丈夫走進張秀花家時,張秀花正蓬頭垢面坐在窗前的亮處,喚妮妮給她捉虱子,她見了張麗華,「唉呀唉呀」地連叫了幾聲,然後騰地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說:「我認得你,你以前不是這村中的小媳婦么?」「我是張麗華呀!」張麗華上前拉住張秀花的手,指著她身後的男人說:「這是我家掌柜的。」張秀花覷著眼看了下那男人,很不屑地說:「這是你掌柜的?我怎麼看他像個猴子。」妮妮甩著胳膊跺著腳說:「唉喲,媽媽,你又說胡話了,他不是猴子,是人! 」那個男人很窘地站住了,為難地看著老婆,張麗華指指北牆下的一把椅子,示意男人坐過去,不要介意張秀花的話。張麗華見張秀花言語乖張,形神不對頭,便知道她受了什麼刺激,精神不好了。張麗華悄悄把妮妮叫到一旁,知道中村正保外出了,而她剛剛失去了一個小弟弟,內心便明白了八九分,對張秀花的同情也就油然而生。
中午時張麗華做的飯。張秀花端起飯碗時高叫著:「啊,這日子多好哇,有白米吃,吃多少有多少! 」說完,突然指著張麗華很神秘地說:「你知道白米是什麼變成的嗎?我告訴你,是由白白胖胖的小孩子變成的。一粒白米就是一個大胖小子,你吃一粒米,就死一個大胖小子,不信你去河邊看看。」張麗華便吃不下去飯了,她哽咽著,想著往昔那個健康,開朗,生氣勃勃的張秀花,淚水終於撲簌簌地落進了碗里。雖然那淚水也瑩潔如白米,可它們並沒有使碗里的白米有任何增加。張秀花吃過飯,又對張麗華的男人指指戳戳的,非說他不是人,是猴子,還說他身上有股臊味。接著,又張著嘴定定地看了張麗華半晌,恍然大悟地說:「啊,我記混了,你根本不是這村中的小媳婦,你不是個紅孤狸么?啊呀呀,妮妮—— 」張秀花扎煞著手轉向女兒,說:「你是怎麼看門的?怎麼能把猴子和孤狸也放進咱家來呢?你弟睡得正香,他們進來是不懷好意的,是想把你弟給吭哧一口就吃了,我能讓他們吃么?他們倒是想得美,小孩子細皮嫩肉的,吃起來香,可我都不捨得吃一口,你爸也不捨得吃一口,他們倒想著來吃,設門!」說著,抓起兩隻空碗就朝張麗華和她男人砸去。張麗華躲閃不及,碗打在手腕上,疼得她直叫。那男人身手敏捷,身子一閃,躲開了,碗砸在牆壁上,「嘩—— 」地一聲碎在地上,潔白的碗碴張牙舞爪地四散著,就像誰的幾聲冷笑。張麗華不由嚶嚶哭了。
張秀花發夠了脾氣,看上去分外疲倦,她上炕睡去了。張麗華幫助她收拾乾淨了桌子,又打掃了一遍房間,這才在男人的催促下離開張秀花家。她想著從佳木斯回來後再看看張秀花,陪她住兩天。張麗華的男人疼老婆,不時握著她被碗打過的手腕,問:「疼不疼?
張秀花一直睡到日頭西沉才起炕。她懨懨無力地在炕上坐了許久,這才穿鞋下炕。妮妮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握著面小鏡子玩,忽而著著自己,忽而著著牆上的鐘,又忽而又照照地上的水盆和木鞋。她想若是爸爸在家就好了,她可以照照他的鬍子。張秀花走到窗前,漠然看了眼窗外,說:「屋檐不淌水了,你還坐在窗前聽什麼? 」妮妮說:「我照鏡子玩,剛才有太陽時,我還照見了它。太陽在鏡子里就像個大火球。」張秀花走到門口,忽然看見了垃圾桶里的碎碗碴,就說妮妮:「你個小敗家子!媽媽睡覺時,你打了一隻碗?你就不知道珍惜東西!」妮妮委屈地說:「不是我打的,是你打的!」張秀花罵妮妮胡說,上前就擰妮妮的嘴,妮妮哭叫著辯白:「這碗真的不是我打的!
晚飯之後,受了委屈的妮妮早早就上炕睡了,張秀花望著電燈,自言白語地說:「你這火老是著,還不滅,真是神啊。」她一直看燈看得眼花了,這才覺得有些憋悶,便關了燈,推開門到院子里去透口氣。一出門就被春夜的涼風陶醉得忘乎所以,差點手舞足蹈起來,她抬頭望了一眼夜空,不由「呀」地大叫一聲,滿天的星星實在夠燦爛啊!她指著星星說:「你們可真叫美呀,要是你們能掉下個一顆兩顆讓我仔細看看就更好了!」張秀花往地上一看,這才發現滿地都是活潑的星光,她不由拍手叫道「好哇好哇」 ,然後走出了院子。她信步朝村外走去,一直走到河邊。岸邊的青草在夜風中刷刷響著,入心脾的草香氣不絕如縷四散著。河面上星光跳蕩,就像一片爽朗的笑聲。張秀花慢慢走向河水。初春的河不深,但冰涼刺骨。她一進入河,就感覺周身被星光籠罩了。她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嘩嘩的聲音。她跟星光說:「姨,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也能唱歌呀。」張秀花漸漸渡過河,她上了岸,這時頭腦清醒了一些。她想起了上午曾發生過一件事,那就是家裡突然來了只猴子和狐狸,可他們後來突然溜了。她跟自己說:「猴子和狐狸哪裡去了呢?我猜你們一定是過了河溜到草甸子里來了,我得逮你們去!」張秀花就一直朝遠方走去。子夜時分,一隻飢餓的老狼目光炯炯地發現了她,幾乎沒有費吹灰之力,就將她撕扯在地上,跟快咬死了她。張秀花在斷氣前的一瞬,只覺得雙乳脹得厲害,她想兒子若是伸過小嘴幫她吮吮就好了。老狼守著張秀花,慢慢享用著這豐盛的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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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張本來就很能喝水,幾乎是把喝水當成了吃飯。天熱了以後,她喝水喝得更甚了,簡直是牛飲,一瓢接著一瓢。喝過水,她要走到雜貨鋪門口,先抬頭覷著眼罵白熾的太陽:「弄你媽的這麼熱幹啥!」太陽對她不理不睬,依然熱情洋溢地播撒光明。雜貨張隨之低頭罵一句坐在門口台階下曬太陽的老太太:「你個老母狗,怎麼不把你曬死呢? 」老太太跟太陽一樣對雜貨張的話不予理睬,她垂著頭,很滋潤地享受陽光的照拂。有時曬著曬著太陽就睡著了,頭幾乎低到了膝蓋上,涎水流了一褲子。老大太只有一個心愿、那就是等特王金堂歸來。她到時只想問他一句話:」你說一輩子都對我好、怎麼突然就拋下我不管不顧了呢?你雖是個羅鍋子,可也是個大男人,怎麼就說話不算數呢?」為此,她常常自言自語。這幾年呆在雜貨鋪里,左鄰右舍的人那熟識了她,只要路過雜貨鋪門口看見她,就問:」你家老頭還沒回來呀?」老太太就一撇嘴說:」要是回來了我還能坐在這麼?」老太太胖,她坐碎了兩個小板凳,雜貨張心疼得暴跳如霄,聲稱要從她身上割下幾十斤肉來,省得壓她家的板凳。老太太就問:」你割下我那幾十斤肉來,想做人肉包子吃哇?」雜貨張使勁吐著唾沫說:」軟你那一身臭肉,別說我想起來噁心得慌,就是烏鴉見了也未必吃!」老太太也不生氣,她抬起手腕,放到鼻子下仔細聞聞,說:」我聞著怪香的呢!別說你想吃了,我估摸著過住的神仙也是想吃的!」雜貨張使勁撇著嘴角,恨不能把老太太撇進墳墓去,省得一天到晚聽她嘮叨。為了使板凳免受老大太那像磨盤一樣沉實的屁股的折磨,雜貨張揀了一些碎磚頭,在門口砌了一個磚凳,四四方方的,讓老太太去坐,永遠也沒有坍塌的危險。老太太嫌磚凳涼,就在上面墊了一塊氈子。住住在下雨的時候。她回屋忘了拿氈墊,便被雨澆了個透濕,待到天晴時就得曬氈墊。雜貨張這時就會罵:」你個老雜毛!什麼事也記不住,下雨了也不知把你的墊子拿回來,潮死你個老不死的!」
雜貨張喝足了水,就捧起長煙袋吧嗒吧嗒地抽上一刻。她抽起煙來格外痴迷,悠然自得,十分快意。有時趁人不備,她魷進了裡屋,將煙一口一口地噴在皇上的掛像上,她把丈夫一去不復返的賬算在了皇上身上。左鄰右舍到了一定年令的男子,都要參加「勤勞奉仕」隊。所謂「助勞奉仕」,就是無償為國家義務勞動。諸如修築建國忠靈廟,修築公路,鐵路。規定的年令在2l到23歲之間,每年為期四個月。雜貨張想幸虧祝岩還未到那年令,否則不是白白給日本鬼子出力氣。然而即便是中小學生。也要無償參加一些勞動。諸如打掃街道、庭園綠化等。每當祝岩放學回家,說第二天不上裸,要去什麼地方勞動時,雜貨張都要用長煙袋敲著櫃檯罵:」操他娘的,我讓你上學是識字去的,要是去幹活,我在家教你就得了!」
雜貨張似乎是天天氣不順。下雨天罵雨,太陽天罵太陽,風天又罵風,雪天則罵雪。不過她不敢膽大包天罵雷電,怕雷公發了怒,把她劈了。雖然她也活得不耐煩了,可還是不想死,因為祝興運音訊渺茫,是人是鬼難以判定,倘若她也死了,祝梅祝岩豈不成了孤兒,祝梅學習成績很差,越學越流氣,一天到晚地打口哨,吹得比男孩子的還響,街坊鄰里的老太太不止一個跟雜貨張說:」你得管管祝梅了。一個女孩子滿大街地吹口哨,成什麼體統。」雜貨張心裡也氣得慌,可她對付祝梅沒有什麼好辦法。你說她一句,她有十句等著頂撞你。祝梅很講究打扮,今天把頭髮梳成無數條小辮,明天又統統盤在頭頂,後天可能又束個馬尾巴。她還喜歡把一根鐵棍燒熱了,用它來卷劉海。燙得劉海彎彎曲曲的,像是一些毛毛蟲吊在額頭,又像是一帶亂飛的烏雲。雜貨張想祝梅也許在外面悄悄搞對象,不然不至於這麼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沒什麼好衣裳,可就是喜歡換。祝岩的一件衣裳能穿一個星期,而祝梅的最多穿兩天。她換下衣裳喚雜貨張去洗,雜貨張就氣急敗壞地罵:「我的衣裳還不知誰幫著洗呢!養你這麼個閨女,倒要伺候你,還不如當初不生下你!」祝梅這時就會鄙夷地說:「你們當初是為了自己舒服才生下了我,你以為我愛出生?一想到從你撤尿的地方鑽出來,我都噁心得慌!」雜貨張便氣得兩眼發紅,頭嗡嗡地叫,恨不能把祝梅的衣裳和嘴一併撕爛。祝梅見母親不給自己洗衣裳,就去吆喝老太太,說她不能在這白白吃閑飯,把自己換下的衣裳扔到老人身上,說:「別在這干坐著了,去洗吧!」老太太無論坐在屋裡還是屋外都紋絲不動。祝梅罵得過分了,她便會反抗一句:「我家老頭子為你們家幹活時走丟了。你們現在沒有還上我人,倒要我伺候你們,你們去叫來街坊鄰居,讓大家評評理,世上還有這麼欺負人的事么?」爭執的結果,是祝梅的衣裳根本無人問津,像垃圾一樣棄在一旁,祝梅只好親自動手,洗個三把兩把就算完事。雜貨張不止一次痛心地數落女兒:「瞧瞧你長的那副德行,比你媽也強不了多少,再打扮也是個驢糞蛋樣!」雜貨張個高且臉長,而祝梅臉長卻個矮;雜貨張的兔唇雖然沒有遺傳給女兒,但祝梅的嘴唇生得也不受看,微微向上翹著,似乎能掛一個油瓶子,唇厚而色黯,而且臉色黑亮黑亮的,兩個臉蛋在雜貨張看來就像新拉的兩粒驢糞蛋,怎麼看都不秀麗。但祝梅卻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眉眼好,嘴唇好,膚色好,至於步態也優於其他女孩子。雜貨張便說她沒有自知之明,明明自己連丫環都不如,偏偏要做出公主的姿態。祝梅在學校很活躍,她學習成績不好,但非常愛勞動。當然這勞動的範圍只限於家門以外。雜貨張猜測外出勞動一則可以不動腦筋,二則能和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鬧鬧。祝梅每天老早就去學校,回來則很晚,她還沒到家,口哨聲就飄忽而至了。雜貨張一聽到口哨聲,就覺得有條毒蛇正朝雜貨店爬來,身上一陣陣發冷。祝梅回家後要把門摔得亂響,然後張著嘴就要飯吃。祝梅不像雜貨張那樣隨便吃點東西就能飽,她這兩年除了脾氣見長之外,食慾也突飛猛進,一個人頂兩個人吃的。為此,雜貨張想出了個損招兒,那就是提前吃午飯和晚飯。祝岩放學早,他一進家門,雜貨張就十萬火急地立刻開飯,剩給祝梅的就是有數的了。氣得祝梅老嚷著吃不飽,說她在這個家裡是後娘養的。雜貨張覺得祝梅過於自私,她從不把音訊皆無的父親放在心上,問都不問一下。倒是祝岩,每逢年節的時候,都會悶悶不樂。問他為什麼,他會說:「爸爸怎麼還不回家?」祝梅倒也提起過祝興運一回,那是去年春天的一個早晨,睡眼惺忪的她起床後使勁摔著枕頭罵:「讓我夢見你幹什麼!瞧你那個臭德行,一副活不起的樣子,看了讓人臊得慌,以後你再敢往我的夢裡鑽,我就把枕頭瓤子挖出來給揚了!」雜貨張覺得蹊蹺,不知誰在祝梅的夢中自討沒趣了,一問,方知是祝興運進人了女兒的夢中,他破衣爛衫的,穿雙草鞋,腰間扎著麻繩,提著個空空蕩蕩的飯盒,比叫花子還落魄。夢中的祝梅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斜陽將飄飛的柳絮映得格外燦爛,彷彿無數螢火蟲在飛。她打著口哨,步履輕快,不期與祝興運相遇。祝興運也不跟祝梅說話,女兒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祝梅嫌他萎萎瑣瑣的樣子給自己丟人現眼,就拐彎抹角地想擺脫他。她先飛身閃進一家鞋鋪,她熟悉這家鋪於,既有前門,又有個不為人知的後門。她從前門進來,然後飛快地從後門溜走,以為這下徹底擺脫了祝興運。豈料她前腳剛踏出後門的門檻,祝興運後腳就跟了出來,實在是鬼便神差。祝梅索性走進一處死胡同,她像男孩子一樣有著翻牆爬樹的本領。沒承想,她這裡剛翻過爬滿了碧綠青藤的石牆,隨之祝興運也跳下牆來。氣得祝梅罵他是個跟屁蟲,厚顏無恥,不知天高地厚。這一罵便把自己罵醒了。雜貨張聽完祝梅的陳述,唇齒間不由生滿寒意,想自己將來老態龍鍾時,祝梅肯定像扔垃圾一樣絕不含憐惜之意把她處理掉。因而再給祝梅留飯時,就儘可能減量,想餓癟你個黃毛丫頭!
祝梅這一段看上去眉飛色舞的,口哨打得越來越響亮了。由於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逐漸失利,前方戰爭物資緊張,強行勒令滿洲國市民獻納金屬的運動正風潮迭起。政府號召老百姓交納白金、寶石,支援戰爭;回收鋼鐵、銅、鉛、亞鉛、錫、銻等金屬,就連暫時不用的廢舊機器設備,也做為鋼鐵材料而成為「獻納」之禮。老百姓為了獻上金屬,不得已把家裡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也繳納了,如鐵鍋、鋁盆等,一些部門還將門窗上的鐵環和把手也卸了下來。祝梅不止一次地說,她將來要當個科學家,研製出一種植物,它長成後會變為金屬。這是祝梅說過的最豪邁的話了,聽得雜貨張心裡直樂,心想就你這個吃豬糞的腦袋,還能研究出能長鐵的植物,那樣的話,這地上的水就會倒流,烏鴉就能在白雲上做窩,老鼠也能唱歌。祝梅為了在學校出風頭,把雜貨鋪的許多金屬製品愉出去獻納了,大到鐵盆、銅壺,小到鋼針和燭台,只要是金屬,都逃不過祝梅的手。雜貨鋪近兩年本來生意江河日下,這下更是雪上加霜。祝梅捐獻的,有一些是嶄新的物品。雜貨張氣得兩眼冒金星,說她前世肯定犯了十惡不赦的罪,今世才受苦受難。為了避免祝梅再順手牽羊,雜貨張乾脆不進任何金屬物品。祝梅每天晚飯後在雜貨鋪里翻來翻去的,實在像只害人的老鼠,氣得雜貨張頭暈眼花。
祝梅的興奮不是沒有來由的。她受到了學校的嘉獎,說是她覺悟高,支援大東亞戰爭全心全意。她的名字被貼在校門口的宣傳欄上,很多其他年級的同學都在背後指指戳戳地說:「看,這就是那個祝梅!」這時她就有當了大英雄的感覺,覺得無限豪邁,彷彿自己置身於九天之上,腳下白雲如戰馬一般飛奔。前幾天,祝梅又幹了一件驚天動地之舉,她跑到一家寺廟,偷了幾尊純銅的佛像以及香爐和燭台等鐵質器具,把它們一併「獻納」了。祝梅在獻納佛像時還說,如今滿洲國有了日本的天照大神,還要這些佛像做什麼?她聲言要把這些佛像化了,去做飛機的翅膀和大炮堅實的底座。校長對祝梅大加讚賞,說是將來要派祝梅到東洋留學去,這麼有氣魄的學生僅僅呆在滿洲國,天地實在是太小了。
祝梅今天中午回來掀開鍋蓋沒有像以往那樣罵不絕聲。她似乎並不在意雜貨張留給她的飯少而又少,端著小半碗飯的她走向雜貨鋪外,蹲在正曬太陽的老太太的對面,邊吃飯邊跟老太太搭訕。她先問:「你坐在磚凳上涼不涼哇?」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我曬著太陽,我能涼么。」祝梅又說:「你別曬暈了,人一暈過去就緩不過陽了!」老太太譏諷道:「我才暈不過去呢。我在等老頭回來。他不回來我暈了過去,那哪行呢!」祝梅已經飛快把飯吃完,她放下空碗,湊到老太太身邊,摸著她腕上的白玉手鐲說:「這手鐲真漂亮,能摘下來讓我戴戴么?」老太太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說:「你要是能把它褪下來,我送給你也行啊。」祝梅喜出望外地抱著老太太的手腕,費儘力氣地往下擼手鐲。豈料那手鐲已嵌進肉 ,就像車的輪胎陷於深深的泥濘之中,根本拔不出來。氣得祝梅臉色青紫,問老太太當初是怎麼把它戴上去的?老太太笑得愈發不可收拾了,她說:「當初我戴它時,松得還有些戴不住呢。我年輕的時候,可不像現在似的,又苗條又俊俏,手脖子也秀氣,戴上它輕而易舉!」祝梅甩開老太太的手,氣急敗壞地說:「你都胖成這樣了。一天到晚還要一頓不拉地吃飯,吃得跟肥豬似的,一個勁地長膘!依我看,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吃一頓就夠了,你又不上學、不幹活,吃那麼多有什麼用呢,還糟蹋糧食!」雜貨張聞訊走了過來,她不明白祝梅為什麼也看上了那隻手鐲。她惦記了兩年,看看沒戲,也就不惦記了 雜貨張含著長煙袋,鉚足勁抽了一口,將濃煙一噴,問祝梅:「你想著戴那隻手鐲哇?」祝梅一挑眉毛說:「我可沒那麼臭美。我要她的手鐲,是要把它捐給前線去打仗。她能坐在磚凳上什麼事也不管地曬太陽,還不是因為前方有人在為她流血流汗?」祝梅聲稱給老太太一周時間節食,一周後取不下手鐲,她就把它砸碎。雜貨張嘬著兔唇說:」這手鐲要是打碎了,一文錢也不值的!」祝梅就惡狠狠地說:」那我就剁下她的手腕來!」雜貨張這次著實被嚇著了。她端著煙袋的手一哆嗦煙袋便像沒有擊中目標的箭一樣頹然掉到地上。
老太太良好的精神狀態令所有人都震驚。她來到雜貨鋪後,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一門心思地盼王金堂。她耳朵背,有時出現幻聽現象。有幾回夜半醒來,她非說王金堂回來了,在外面咣咣地敲門呢,敲得比鼓還響。待她打開門,發現巷子里空空蕩蕩的絕無人影時,就暗自嘀咕:」咦,明明聽見敲門了,怎麼不見人呢?」有時她還以為是王金堂與她開玩笑,敲過門就躲了起來,老太太就說:」你別跟我藏貓貓了,快出來吧,你個老羅堝子,還跟小孩兒似的!」然而王金堂並沒有如她所願地出現。雜貨張嫌她半夜三更起床影響祝岩的睡眠,聲言她再這麼下去一定把她送回老窩去,讓她和老鼠做伴。從此之後,即便她感覺出有人敲門了,也不敢任意妄為地去開門。想著王金堂只要是回來了,不差在外面等候一宿。她等了他巳經多少宿了!
連晴三日之後,天終於是有雨了。這三日祝梅有兩天看著老太太吃飯,只讓她蜻蜓點水般地吃一口,說是她的胃裡能墊個底就行了。老太太也不反抗,心想你給我幾口食,我就能活命。吃得飽還頭暈眼花呢。我少吃倒是頭腦清醒!飯少了,兩頰的肉也不那麼豐滿了,可她的手腕卻依然堅固如鋼鐵,未受一點侵蝕,如過去一樣的渾圓。祝梅有點沉不住氣了,她搬著老太太的胳膊左搖右晃。希望手鐲能突然奇蹟般地脫落下來。老太太這時就氣喘吁吁地說:」你別費力氣了,它是我的,你不可能弄下來的。」祝梅說:」我給你一個禮拜時間,到時你不主動拿下來,別說我砍你的胳膊!」老太太嗬嗬地笑了,說:」我的胳膊長著鋼牙,你是砍不斷的!」
雜貨張將老太太吆喝回屋後,雨就鋪天蓋地地來了。先前她看見黑雲壓城,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便知一場暴雨要來了。這雨果然有氣勢,下得汪洋姿肆,頃刻間,雜貨鋪門前已經積水成潭,雜貨張看了一會雨,覺得無趣,便嘆口氣,吧嗒吧嗒抽起煙,跟老大太聊起天來。雜貨張問老太大:」你跟羅鍋子一輩子,就真的沒有過夠?」由於雨聲的干擾,儘管雜貨張聲音洪亮,老太太還是沒有聽清,雜貨張就湊在她耳旁,把這話又高聲重複一遍。老太太不由「噗哧」一聲樂了,「我要是跟他過夠了,哪能盼他回來呢?唉呀,你們別看他是個羅鍋不起眼,可心眼好使著呢,對我真是一百個好!他在街上彈棉花,每天掙的錢都要給我買點吃的,燒餅啊、瓜子啊、油炸糕啊,就是不給他孫子吃,也要想著我!他就是吃個螞蚱,也要給我掰下兩條腿來,你說我能不想他么?」老太太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雜貨張討厭雨,更討厭別人當著她的面流淚,於是就用煙袋敲了一下老太太的腦袋,說:「外面下雨還不夠么?你就別擠貓尿了,弄濕了我的雜貨鋪,你負擔得起么?」她那架勢就跟損兒女一樣。老太太倒也聽話,乖乖地擦了眼淚,無限惆悵地望了一眼雜貨張,憂心忡忡地說:「你估摸著這爺倆兒會不會就不回來了?你男人年輕,他要是再娶大姑娘也有人跟,你說這個王羅鍋子,這麼大年歲了,彎弓著像個大蝦,誰跟他呀?沒人跟,不早些回家還在外面晃蕩什麼?外面怎麼就那麼好呢?」老太太發夠了牢騷,揉了揉眼睛問雜貨張:「他們走了有兩三年了吧?」雜貨張心想,你可真是老糊塗了,他們都走了六七年了,任何口信都沒有傳回來,做人做鬼確實難料。看來老太太因為願望單純,就覺得日子過得飛快的了。雜貨張卻不,她覺得這日子慢騰騰的像疲憊的驢拉著沉重的石磨在轉,她實在是煩透了。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緊巴,政府今天讓你參加儲蓄,明天又發放什麼債券,後天又搞金屬獻納,日子過得暮氣沉沉,了無生氣。尤其是祝梅,在學校出盡了風頭,看上去就像一頭好鬥的公牛,實在不討人喜歡。雜貨張私下檢討自己,如若不是她跟祝興運唇槍舌劍地打架,她經常性地惡語傷人,耳濡目染的祝梅也不至於如此飛揚跋扈。雜貨張想將來祝梅要是進了婆家,還不得鬧得人家雞犬不寧,做她的婆婆和丈夫無疑是一種折磨。她也想著規勸一下女兒,然而祝梅聽不進她的任何話。
雨停了。黃昏了。殘存的一些烏雲已沒有興風作浪的本事了,它們面色青紫地東一條西一條地四散著,天空漸漸地趨向明朗。雨後空氣很潮濕,雜貨張打開店門,看著門前沉積的水潭,「呀」地叫了一聲,說:「簡直成了養魚池了!」老太太聞訊後連忙趕過來看那水潭,她也像雜貨張一樣「呀」地叫了一聲,說:「簡直能當澡堂子了!」雜貨張吐了兩口痰,返身進了灶房生火做飯。祝岩祝梅也該放學回家了。雜貨張點著火,剛把水舀進鍋里,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吆喝:「這是祝岩的家么?」雜貨張連忙從灶房奔向雜貨鋪門口,見是一個三十上下的矮個男人,手中提著把傘,在台階下朝雜貨鋪張望著。看到雜貨張,他皺了一下眉,然後問:「你是祝岩的母親么?」雜貨張叉著腰理直氣壯地叫道:「正是!」來人向前走了兩步,說:「我是祝岩的老師,祝岩放學時被教室的門給拍倒在地,砸著腿了,現在正在醫院裡,你快去看看吧。」雜貨張愣怔了半晌,這才醒過神來,三步兩步下了台階,拉起那老師的手就跑。雜貨張又高又粗壯,老師則又矮又瘦,雜貨張就像老鷹抓小雞在走。老太太站在門口嘟囔道:「真不像話,自己男人不在家,就拉野男人的手跑,真是不知寒磣。」想想晚飯又沒了著落,老太太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濕淋淋的台階上,老眼昏花地眺望過往行人。
祝岩被抬回家裡時天已經黑了:學校的老師帶著兩個同學把他一放進雜貨鋪里,就像甩包袱一樣地往外走。雜貨張毫不客氣地拽住老師的衣袖說:「你們不能就這麼著走了。誰管我兒子呢?他折了腿,萬一骨頭沒接好,將來瘸了找不著媳婦誰說了算?這些看病的錢,該誰來拿?是不是該你們?我把孩子囫圇個地送到學校去了,好,今天從學校回來就成了這副樣子!你們想這麼溜了,沒門!」雜貨張說著橫到門口,攔住老師的去路,說:「你們給我表個態,立下字據才能走!」雜貨張要求:1、所有看病的費用都要算在學校頭上。2、兒子耽誤的功課要由老師專門給補上。3、學校派個人來專門伺候祝岩,直到他康復。4、若是祝岩落下了殘疾,要賠償他一輩子的生活費,從現在的年齡一直算到八十歲。5、祝岩養傷期間,必須提供營養品,比如雞、肉骨頭、牛奶等食品。雜貨張條理清楚地把五大項要求出口成章地列出後,老師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覺得這話簡直是天方夜譚。雜貨張見他沒有吭聲,就將一口唾沫吐在門檻上,說:「今天不立下這個字據,你就別想出我雜貨張的門!」其威風凜凜的架勢頗有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度。老師擦了擦額上的汗,心平氣和地說:「我只是個老師,不是校長,說了不算,這事還得找校長去。」雜貨張出口不遜地說:「我找不著地主,拽住他的狗腿子還不是一樣?」這等於是把老師罵了。老師急赤白臉了,他說:「這叫怎麼說話呢?我好心好意把祝岩送進醫院,又把他親自抬回家,好處沒落下,倒惹了一身的不是。」正爭執著,祝梅打著口哨回家了。她一聽說祝岩是被學校的門砸傷的,而這門之所以倒下,是因為門上的鐵折頁只留下一個,其它的均被卸下作為金屬而獻納了,便認定祝岩被砸是光榮的!雜貨張便罵:「腿折了還光榮?門上只掛一個折頁,這門能牢固么?掛了一個折頁的門跟閻王爺家的門有什麼兩樣?」祝梅見母親依然不想讓路,乾脆就上前踢了母親一腳,雜貨張返身欲教訓祝梅的時候,學校的一干人逃之夭夭:氣得雜貨張「咣」地一聲將門關上了,她隔著門對祝梅喊:「你滾吧,愛哪去就哪去,我沒有你這麼個狼心狗肺兔子雜碎的女兒!」
以後的日子,雜貨張幾乎每天都到學校去鬧吵。祝梅在同學中大張旗鼓地宣揚自己的弟弟為了支援大東亞戰爭,不惜砸折自己的一條腿,聽的人無不掩面而笑。祝梅見老太太的胳膊在節食的折磨中毫釐未損,也就罷了要那隻白玉手鐲的心思。想想真的砍下她的胳膊,還是下不了這個手。只是從此後對老太太愈發蠻橫無禮了。祝岩的傷好得慢,雜貨張終於在某一日午後為祝岩爭得了些利益,校方付給了祝岩一部分治腿的錢,分管勤務的人還為他買了幾斤牛骨頭。雜貨張興緻勃勃地提回家,把牛骨頭烀了,未等給祝岩盛上一碗流著黃油的香噴噴的牛骨頭湯,自己先盛了一碗呼呼地喝起來。邊喝邊想,要趁著祝梅還沒回家,把這一鍋骨頭全啃了,不留紿她一絲肉,一滴湯。以往她心疼老太太吃東西,這回卻是大加鼓勵,結果等到祝梅回家時,雜貨鋪雖然洋溢著誘人的肉香氣,可鍋里什麼也沒留下。祝梅覷著眼望著灶台旁被啃得光光溜溜的泛著白光的骨頭,咬牙切齒地罵:「你們三個白眼狼,你們三個龜孫!」三個人都沒力氣和她計較,他們實在吃得太累了。祝梅抓起一根骨頭,朝牆上的鏡子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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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安船一來,碼頭就沸騰了。那船是藍白色的,桅杆上插著五顏六色的三角旗,看上去就像棲了一群色彩鮮艷的鳥兒。胡二跟著蜂擁的人群靠近大船。被擠在最前面的,由於吃不住勁,就像條大魚似的「嗵」地落人江水裡,濺起的水花又白又亮,惹得人們嬉笑不已。船漸漸靠近了水泥台階,幾道粗粗的纜繩被拴在岸上的木樁上,船就此停泊了。不過船仍在淺水的浮力中搖來擺去的。船中央立刻被搭上了一條寬約三米的木質踏板。一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上船購物。這時一名持槍的警察出現在踏板上,他吆喝岸上的人先不要上船,要朝後退一退,各色商品還沒有擺好,演員也沒有化好妝,賣東西和演出都不能這麼快就進行。胡二就先吆喝一聲:「船沒靠岸時他們幹啥了?為什麼不擺好東西?」警察還沒有回答胡二的話,另一個高嗓門的又吆喝著問:「喂,是先賣東西還是先演出呀? 」警察一撇嘴說:「當然是先演出了! 」胡二就破口大罵:「操!誰他媽的想看這些狗日的演出!先賣東西得了!」人群中便有無數人對胡二發出不滿之聲,因為大多數人是來看演出的。胡二則不然,他是來買東西的。是給紫環和除歲買,他打算著過些天搭條貨船去漠河看望他們。
慰安船每至通航時都要來兩三次。船一般從黑河逆流而上,停靠沿途較大的幾個碼頭,演出一些有關日滿親善、王道樂土、五族協和的文娛節目,放映電影,賣些日貨。貨物基本是衣裳鞋襪、鍋碗瓢盆、布匹玩具等。胡二曾在鷗浦見到一次慰安船,那時在船上看見有日本木偶在賣。木偶矮矮胖胖的,敦實可愛的樣子,一賣就是一對,一男一女。男木偶是藍色的,女木偶則是紅色的,留著漆黑的短髮。胡二這次想給除歲買的,正是這樣一對木偶。至於給紫環買點什麼,只有等到上了船看看再說了。想來也無非是衣裳鞋襪、圍巾手套一類的東西。
胡二已經有半年多未見到紫環母子了。自從去年正月之後他再次去鷗浦的陳家客店去找女主人,胡二就不戀自己的家了。陳家客店的女主人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喜得店主一天到晚把兒子摟在懷裡。胡二沒費吹灰之力就把女人搞到了手。店主在別的屋裡抱著孩子玩。胡二就在客房裡與女主人翻雲覆雨的。他實在是太喜歡她的柔順了。那女人生了孩子後愈發顯得容光煥發豐腴可人,胡二幾乎每時每刻都想要她。那次去鷗浦,他在陳家客店一住就是一個月,把一個冬天打的皮貨的錢基本都扔在了那女人身上。開始時胡二還背著店主,怕他吃醋,以至後來發現店主並不干涉自己的老婆,只要她能攬住房客,客店每天都有進項,已經抱上兒子的他就不管不問了。胡二想這男人也真是土鰲,換做他,早就用槍嘣了對方。陳家女主人在性愛上極盡纏綿,使得胡二對她難以割捨。但一想到她夜裡還要和丈夫睡在一個被窩裡,胡二就醋意十足,恨不能殺了男主人,這樣混得時間久了,胡二對紫環愈發沒有興趣了,每隔一個月就要找各種借口去鷗浦,紫環明白能讓胡二如此熱衷去一個地方的,肯定是因為女人,而這女人又不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妓女。烏日楞的死本來已使她倍受打擊,胡二的冷落使她的情緒更加糟糕,她與鄂倫春人因為烏日愣葬禮的事已經相處得不那麼融洽了,紫環索性帶了兒子到漠河去換個環境,也好在那裡打聽一下烏日楞的過去。胡二對此奈何不得,只能在賽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母子離去。胡二就此長住鷗浦的陳家客店,混得時間久了,對那女人也興味寡淡了,而且漸漸認識到可憐的不是男主人而是自己。他成了陳家的勞工,用錢撫養了人家的兒子,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瓜。胡二一旦覺醒了,就羞愧難當地離開鷗浦到了呼瑪。他到了一家採金的礦點,欲掙得一些錢後去漠河接回老婆孩子。現在腰包里有錢了,又遇上慰安船來了,胡二就想上船買點東西。空手去接他們,心裡總有點愧得慌,不似過去那麼理直氣壯了。
胡二在人群中發現了那個叫王玉婉的女人。她穿著花布衫,手中一左一右地扯著兩個孩子,朝慰安船東張西望,。胡二怕她發現自己,就往後面溜兒。王玉婉是胡二在呼瑪唯一接觸過的女人。他本來想,到了呼瑪後除了幹活掙錢別的就不想。豈料淫樂就像他的茂盛的鬍子一樣,你以為洗心革面,颳得乾乾淨淨了,沒有多久,它們又蓬蓬勃勃地出現了。胡二所在的採金點離日升利屯不遠。那裡剛好從牡丹江的寧古塔強行遷來幾百口人,由於日軍在那裡要修築軍事設施,於是就將寧古塔、卧龍屯,羅成溝、二道溝,東三家子、孤家子,蛤蟆河子洋草溝等五百多戶人家遷移到呼瑪的興亞,興安,興利,日升利等屯。從寧古塔到呼瑪,需要走半個多月,這些成為漂泊者的人離開故土後心情極為惡劣,到了呼瑪後發現住的是臨時搭建的窩棚,又漏風又漏雨、配給的糧食又難以果腹,實在凄涼之至。胡二聽人說日升利屯遷來了兩戶寡婦,她們姿色尚可,暗地裡做起了娼妓生意,以資家用;胡二經人指點,有個夜晚就混到日升利屯,鑽進一戶窩棚,夜已深了,女人的兩個孩子已經在鋪上睡了,寡婦守著松明的光焰在補一條褲子,見了胡二,她略微怔了一下,事後胡二才明白,他長得酷似寡婦已故的男人、當時她還以為撞見了鬼呢。那女人的臉呈團形,五官生得很一般,井不像傳說的那麼動人。松明的光焰將她的臉映成金黃色,使那臉看上去就像一隻成熱的南瓜。女人說她叫王玉婉,丈夫三年前因癆病過世。她說自己在寧古塔的家很舒服,是她男人留下的三間房子,院子也寬綽。種了果樹,還壘了雞窩,沒想到遷到日升利屯後,住的環境這麼差。沒來之前,日本人說這裡早已為他們蓋好了青磚大瓦房,開好了肥沃的農田,米面管夠吃。豈料這裡荒無人煙,氣候惡劣,夏季時還得穿毛褲,蚊子和小咬將人叮得受不了,王玉婉聲言當初還不如領著倆該子弔死在寧古塔的老屋了。胡二同情這女人,與王玉婉上過床之後就多給了她一些錢,此後胡二又去過兩次,依然同初次去的情景一樣,兩個孩子巳經熟睡,王玉婉守著枯黃的松明在飛翔的光焰中忙著什麼活計,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像只成熟的南瓜。胡二第三次離開王玉婉時,這女人一手抓著胡二付給她的錢一手則緊緊抓住胡二的手,戀戀不捨的樣子,胡二當時就痛下決心,再也不能去找王玉婉了,女人一旦對你動了真情,你就別想再過太平日子了,如今在碼頭上碰見她,當然要躲得遠遠的了。
慰安船終於搭好了戲台,演出就要開始了,一個日本人首先抓起話筒。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慰安船能來到呼瑪感到很榮幸,能為大家演出更是感到榮幸。碼頭上的人就有打口哨的,還有人起鬨似的嚷:」榮幸榮幸!」胡二想看看演出也可以,否則還得先到別處等著,反正看這些又不花錢,不看白不看,就袖著手縮著頭又往前面擠,好使觀看時舒服些。天晴氣朗,快是秋天了,雲彩白到了極點,就像謊言一樣。最先演出的是男女聲二重唱,未唱完下面就有起鬨聲,胡二便想當戲子實在是不容易,說難堪就難堪了。跟下來是一個變魔術的表演口中噴火絕技,引得一片喝彩聲。有人嚷:」嗨,你能把香煙變成鴿子么?」「你能把男人變成女人么?」演員自然是聽不到。胡二心裡嘀咕,香煙變成鴿子夠玄乎的,要是把男人變成女人,那還不簡單,在身下開一個洞就是了。變魔術的穿一件黑色長袍。袖子又肥又大,戴一頂黑禮帽。胡二想這所有的奧秘都藏在那長袍里。變魔術的沒有用香煙變成鴿子,倒是用一方白手帕變成了只活靈活現的鴿子,那鴿子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地叫。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地叫:「真是活見鬼了!」胡二想,有什麼活見鬼的,你要是讓他脫光衣服,我不信他拔下一根屌毛能變成手杖,能用手指頭變成胡蘿蔔。魔術之後,是一個女聲獨唱的節目,報幕者說這位歌唱新秀名為謝子蘭,是哈爾濱舞台上升起的一顆最燦爛的新星。胡二明白搞文藝的人說的話,就像猴皮筋做成的人,伸縮性很大,吹噓的成分多,十分話有七八分的水分。謝子蘭娉娉婷婷地出場 ,她一襲白裙,頭髮高高綰起,明眸皓齒,看上去嫻雅安靜,彷彿天上的閑雲落到甲板上了。胡二在心底叫了一聲「美人」,不由抬頭望了一下天,發現謝子蘭頭頂剛好有一帶飄逸的白雲當空搖曳著,彷彿一位仙女在舞蹈,胡二便覺得天上人間都美不勝收,實在勾人魂魄。謝子蘭微微頷胸,向觀眾問了一聲好,然後亮開嗓子唱了一首日本民歌,歌聲比江水還要流暢、清脆,令胡二想起雨後山中的鳥鳴。一曲終了,碼頭上掌聲雷動。謝子蘭矜持地半握著雙手,向人群謝了幾謝,然後又唱起了新發行的影片《萬世流芳》的插曲《賣糖歌》。胡二未看過這電影,但聽金礦點的工友說過,說這電影好看極了,是李香蘭主演的,她扮演一個受歡迎的小姑娘在大煙館前一邊賣糖一邊唱歌,宣傳鴉片的害處。「煙盤兒富麗,煙味兒香,煙斗兒精緻,煙泡兒黃,吸煙的快樂勝天堂,治病的功效勝醫方;吸一口, 興趣長,吸兩口,精神爽,無愁無慮天天躺。你臉兒媲美得猴兒相,你身兒模仿著蝦兒樣,伸一伸懶腰來吃塊糖,此時此際什麼都忘。賣糖呀賣糖,賣糖呀賣糖。」第一段剛唱完,人叢就爆發出一片喝彩聲,有人吆喝「好」「妙」 絕」「痛快」,可見是聽得如醉如痴了。「煙盤兒富麗,煙味兒香,煙斗兒精緻,煙泡兒黃。斷送了多少好時光,改變了多少人模樣,牙如漆,嘴成方,背如弓,肩向上,眼淚鼻涕隨時淌。你快快吹滅了迷魂的燈,你快快放下了自殺的槍。換一換口味來買塊糖, 誰甜誰苦自己嘗。賣糖呀賣糖,賣糖呀賣糖。」未等唱完,掌聲再次如潮湧來,胡二拍得手掌生疼,恨不能立刻飛身而去,緊緊拉住謝子蘭的手。以往他接觸的女人,多是紫環、陳家客店女主人之類的,雖然說她們身上也有可愛之處,但像謝子蘭這種通身洋溢著光明的女性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達呀達,你醒醒吧,你為甚麼還想著它?它耗盡了你的年華,你把一生事業作煙霞,這犧牲未免可怕。你把一生心血擲泥沙,這代價未免太大。它就是你的情人,你也該把它放下,何況是你的冤家。達呀達,達呀達,你為甚麼還想著它?你若真愛我,要聽我的話,從今以後別再想著它。」那一刻,胡二恨不能化作一粒沙子,飛進謝子蘭的眼睛裡,迷住她,讓她流下溫柔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能夠稀里糊塗地愛上他。謝子蘭唱過《賣糖歌》,又在觀眾不斷的喝彩聲中唱了一首《秧歌小調》,就在胡二看得如醉如癲、心旌搖蕩之時,冷不防被人從背後給拍了一下,轉身一看,竟是那個穿著花布衫的王玉婉!她矮矮矬矬的,黑紅的臉蛋上疙疙瘩瘩的,就豫落了一層鳥糞。那張在夜裡松明光焰中顯得無限溫柔的臉龐,在青天白日中看去就豫蜂巢一樣千瘡百孔著,看一眼就會令人生厭。王玉婉說:」嘿,從背後看著像你,敢情真的是你!」胡二見她興奮得滿臉通紅 就像剛下過蛋的母雞一樣。胡二沒心理睬她,繼續朝謝子蘭張望。王玉婉趁亂捏了一下胡二的手說:「怎麼不去我那裡了?」胡二很煩躁地一甩手說:「沒錢了!」王玉婉擠眉弄眼地說:「沒錢就少給點,跟你我不計較。」胡二討厭女人談起這種話題赤裸棵的,就沖她吼了一聲:「我煩你這個黃臉婆,不讓我花錢我也不去了!」說得王玉婉立時眼裡湧上了淚水,她怔了半晌,這才醒過神來,流著淚離開了。這時謝子蘭已經謝幕了,胡二因為沒有全神貫注盯著謝子蘭看,更加遷怒於王玉婉,不由沖地吐了口痰,罵:「倒貼我錢,我也不日你個黃臉婆!」以後的節目,胡二就看得沒精打采了,他心裡老是想著謝子蘭,不知她是哪裡人,多大年齡了,這女人究竟是吃了什麼山珍海味才長得如此光艷動人?胡二好不容易盼到了演出結束,這時碼頭上的人就擁擠著朝慰安船上擁,打算著去看東西。其實真正買東西的人並不多,更多的人是想瞧瞧熱鬧。胡二一踏上船,哪裡顧得上貨台上的商品,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謝子蘭,希望能更真切地看到她,能和她說上兒句話。轉來轉去,沒有看到一個演員,一打聽,才知道他們在頂艙吃飯。買東西的多為女人,她們嘁嘁喳喳地議論著,哪樣東西都說貴,哪樣東西放到手裡又捨不得撂下。而一旦把東西買到手了,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總覺得買虧了。不是嫌花布不水靈,就是嫌壺嘴有些歪,再不就嫌鞋做得不結實。她們的牢騷聲就跟船頭濺起的水花一樣,雖然可能會淋濕你的頭、但讓人覺得清爽。胡二被這些尋常女人買東西的嗡營之聲給拖回了現實。他想謝子蘭對他來講是天上的月亮,雖然皎潔動人,但可望而不可及,何必自尋煩惱呢。這樣一想,便湊到貨櫃前去買東西。他先給紫環買了面鏡子,接著又買了塊紫頭巾。玩具櫃前擠滿了小孩子,他們眼巴巴地望著形色各異的玩具,恨不能吹一口氣把它們統統卷到自己懷裡。女人們才不願意給小孩子買玩具呢,因而被家長強行拖走的孩子都眼淚狂汪的,他們大都不敢哭鬧著明目張胆地要。但也有個別的小孩子動了真情,哇哇大哭起來,這時家長就會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腳,罵:「滾回家去!你個小雜種!」孩子是不是雜種,女人心裡最清楚,不過是氣到極點,什麼都罵得出口了。胡二如願以償買到一對日本木偶, 它們一男一女,一藍一紅,男木偶藍衣上畫著一些雲紋和魚鼓,而女木偶的胸前則畫著幾支燦爛的黃菊。胡二想除歲一定會喜歡它們的。
天色有些黯淡了,雲彩多了起來,它們鐵灰的陰影遮住了太陽,江風隨之涼爽起來。水烏在桅杆上盤桓嗚叫,不時遺下一些白花花的烏糞來。胡二買過東西離開慰安船時,忍不住朝頂層的甲板張望了一下,他看見了一襲白裙,亭亭玉立的謝子蘭!她正漫無目的地打量著下面亂鬨哄的買賣場景。胡二停住腳步,像企鵝一樣地張望著她。他想自己可以任意妄為地把她看個夠而不至被察覺。然而胡二錯了。謝子蘭很快用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個穿著破爛、滿面粗野的胡二!她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就朝他招了招手。這一招手使胡二激動得一哆嗦,差點把剛買的東西給掉到了地上。謝子蘭指了指前面的舷梯,示意胡二可以上來。胡二便幸福得連路似乎都不會走了。眼前的舷梯在他視野中幻化成了一道通天的彩虹!胡二才走上舷梯,便彼上面一個高個子的戴白手套的男人給攔住。他喝斥胡二:」下去下去!上面又不賣東西,是你上來的么!」胡二便理直氣壯地說是那個唱《賣糖歌》的演員讓他上去的。那人不相信,仍然兇惡地喝斥他:」滾下去滾下去!」這時謝子蘭巳聞訊而至了,她笑吟吟地說是自己要請這位先生上來的,胡二這才分外不屑地瞪了那人一眼,跟謝子蘭走上最上層的甲板。先前想把這位美人看個夠,沒想到面對面獨處時,胡二竟覺得渾身不自在了。甲板上放著幾張白色的椅子,謝子蘭喚他坐上去,問他是哪裡人,在呼瑪做什麼?謝子蘭憑欄而立,風姿綽約,胡二不知所措地坐著,覺得自己就像彼審訊著的囚犯,這實在太不像他胡二了。胡二忍不住朝甲板上「呸」了一口,說:」我是幹什麼的?我是個淘金的,今天給老婆孩於買些東西!」胡二晃了晃手中東西。謝子蘭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胡二被她的笑聲感染了,他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清脆的笑聲。謝子蘭單刀直入地問他為什麼在下面不住地張望她,到了她面前卻不願意多著她?胡二便受到了奇恥大辱般地跳將起來,指著謝子蘭的鼻子說:」你別以為別人多看你幾眼,就是相中你了。你低頭看看水中你的影子,臉長得像大冬瓜,你以為我稀罕?」謝子蘭愈發笑得不能自持了,她手把欄杆,頭探向江水,就像一隻欲飛的白鶴。胡二被謝子蘭的笑聲搞得其名其妙了,他想自己一個大男人,要麼就把她摟在懷裡遂其心愿地親上一番,要麼就乾脆走掉不受這番折磨。胡二幾乎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前者。他突然站了起來,把手中的東西撇到地上,箭步上前緊緊擁抱住謝子蘭,瘋狂地親吻她。謝子蘭彼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暈頭轉向了、她沒有反抗,直到他自己筋疲力盡地放開了她。謝子蘭覺得渾身生疼。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胡二,說:」你是野獸變的!」胡二咧開觜笑了笑,心滿意足地去撿地上的東西。謝子蘭說:「你要走?」胡二一蹙眉說:「我不走的話,你還留我睡一宿兒?」謝子蘭點了點頭。胡二一齜牙說:「你們這些演員就學會了一個本事,那就是騙人,我才不會上你的當的呢!我自己有老婆孩子,這些東西就是買給他們的,過兩天我就坐船去漠河接他們回家!」謝子蘭捋了捋額前的劉海,從容地說:「那你不如跟著我們的船走。我們的最後一站就是漠河。」胡二說:「別騙我了,你們這慰安船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了的!」謝子蘭一抿嘴說:「我就能讓你跟著我們的船走,你可以到船底幫助燒煤。」胡二「呸」了一口,說:「想得倒美!你們坐在船上風光,讓我在下面出苦力,我還設傻到那地步!」胡二撿起扔在甲板上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下舷梯,他甚至都沒有回頭望謝子蘭一眼,想反正我也把你摟著了親著了,也算凈心了,多看兩眼,又不能多長几兩肉,走了才幹凈利索。胡二走到碼頭上,看見了不遠處的王玉婉,她一左一右扯著兩個孩子,三個人一高兩低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隻張著翅膀的大蝙蝠。胡二本想放慢腳步等她走遠了再說,不料王玉蜿迴轉身來看見了他,她那麼幽怨地望了胡二一眼,然後毅然轉過身去,扯著兩個孩子飛快地向前走。胡二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萬分慚愧,他想這女人是可憐的,自己何必對她惡語相加呢?
天色已晚,胡二沒有回金礦點,他從碼頭走向一家小酒館,打算痛痛快快喝上一頓。酒館的店小二肩搭一條骯髒的毛巾走馬觀燈似的轉著,招呼客人。慰安船一來,酒館的生意就火爆了。胡二見只有靠近門口的角落有個位子,就坐了過去。他叫了一壺酒,一盤熗土豆絲,一盤辣椒狗肉絲,然後自斟自酌,十分快意地喝起來。胡二一旦多喝了酒,周身便熱血沸騰,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溫存可愛的。酒館裡有猜拳行令的聲音,有酒館女主人陪酒時的浪笑,胡二覺得這一切都是美好的,心臆舒暢得似乎能在水面上飄飄欲仙地行走了。胡二喝光了一壺酒,付過賬,搖搖晃晃地步出酒館,往外一站,被溫柔的夜色感動得要落淚了。金黃的月亮就像被煎過的玉米餅一樣,油汪汪地吊在天空,胡二便揚著手跳了一下,想摘下它香噴噴地吃上一頓。他一跳,月亮也跟著跳了一下,胡二便笑了,罵月亮:「你還跟兔子那麼靈便!」江風習習,胡二覺得這風聲就像柳笛,讓人聽了格外動情。街上行人少了,人影在月光中都像紙人一樣,輕盈、淡白、虛無縹緲。胡二想起了謝子蘭,忍不住又朝碼頭走去。快接近慰安船的時候,他自編自唱著小調:「心肝寶貝親一親,心肝寶貝摟一摟。你在船上我在岸,望穿雙眼乾著急。心肝寶貝賽明月,心肝寶貝比魚鮮。」胡二唱著走到了慰安船,船上燈火通明的,笑聲陣陣,樂聲悠揚,一些影子在蹁躚移動著,船上似乎正在舉行舞會。胡二踏上木質跳板時覺得全身發飄,似乎輕輕一踮腳尖就會飛起來。謝子蘭料到胡二可能會掉頭重來,她在甲板上眺望夜景時發現了他,就親自下來迎接。謝子蘭與阿廖沙的婚姻剛剛破裂不久,她搬出了那套闊氣舒適的房屋,在外面租了一間屋子。正想著出來散心,就逢上日本人要舉行每年一度的慰安演出,她就如願以償地來了。船從黑河出發,沿途已停靠了三個碼頭。謝子蘭喜歡沿江的小村落,它們大都乾淨、整潔,民風淳樸。她之所以對胡二感興趣,是由於他身上那股隨意為之、不拘小節的野性。阿廖沙身上有時也會爆發這種野性,但那是一種暴躁的野性,而胡二通身煥發出來的則是溫柔的野性。謝子蘭也不顧別人看見了她和胡二,徑直把他帶人了自己的房間。胡二一進去就抱住了謝子蘭,在黑暗中將她放倒在艙板上,如其所願地擁有了她。事畢胡二覺得筋疲力盡,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呵欠,分外沉迷地睡了起來。等到他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船上,船在行駛著,天已驚心動魄地亮了。胡二正有些不知所措,謝子蘭進來了,她遞給胡二兩個剛出爐的燒餅,讓他吃過後到船的底艙去燒煤。胡二一聽火冒三丈,說:「你以為我願意坐這破船? 船開時你他媽的怎麼不叫醒我?」謝子蘭眉毛一挑說:「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呢。我讓你白白搭上這條船去漠河看老婆孩子,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敢再鬧,我就讓日本人把你押起來,就說你是個溜到船上的賊!」氣得胡二暈頭轉向的,恨不能把謝子蘭的鼻子打歪了:謝子蘭與胡二發泄過了,早已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胡二也只有忍氣吞聲吃過燒餅,到艙底去燒煤。當他把煤一鍬鍬撮向爐眼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給老婆兒子買的東西一樣也未帶上船來,它們全部遺落在呼瑪碼頭的酒館裡了。胡二懊惱萬分,覺得自己實在該被扔在江中喂大馬蛤魚。
船行走了兩天一夜,黃昏時終於泊在了漠河碼頭。胡二見岸上照例人潮蜂擁,便想也許紫環和除歲也在其中,便不住地朝人群張望。這次與在呼瑪碼頭不同,是先賣東西後演節目,說是漠河人講究浪漫,要整整玩上一夜。縣公署的人為了歡迎慰安船的到來,已經在岸上準備了十幾堆篝火,欲在演出時點燃。胡二上了岸,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紫環,然而他失望了。胡二便截住幾個人,向他們打聽有個新來的女人叫紫環,帶著個男孩,他們住在哪裡?有人告訴他,那女人住在南北大街東蒙木材公司的後身。胡二就一路打聽著來到一處堆著樺木柈子的矮屋子前。屋裡有燈光,胡二隔著門口叫了一聲:「紫環!」門開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一個單薄的人身上傳了出來:「你來幹什麼? 」胡二進得屋裡,他幾乎已經不能辨認這就是紫環了,她的頭髮已白了一半,面色蒼黃,滿是褶皺,走路時顫顫巍巍的,背已經明顯駝了。胡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捧著臉蹲在牆角哭了起來。紫環說:「除歲去碼頭了,慰安船來了,大家都去買東西聽歌兒去了。」胡二沒有吭聲,他哭夠了,起身一把抱住紫環,說:「我來接你和孩子回家的! 」紫環有氣無力地說:「這是何苦?你耍你的去,我們娘倆兒過得挺好的。」胡二咬了一下舌頭,想自己這種混賬男人,最好變成紫環手中的一根乾柴棒,讓她燒了變成一道煙算了。
5
楊昭經人指點找到了爺爺的墳,那墳已經荒蕪,他先將雜草清理一番,坐在墳頭燒了幾炷香,望著曠野里被疾風吹拂著的蒿草。深秋了,天涼了,大雁在半空排成「人」字形,叫著回南方了。清寂的雁聲使他想起了極樂寺的鐘聲,那聲音就像蓮花一樣清雅、安詳,與雁聲極為相似。楊昭想鐘聲和雁聲都是真正超凡脫俗的,它們一俟落下,立刻能餘音裊裊地飄向天空。
楊昭在這之前已經託人打聽到了爺爺的死訊。原本他與爺爺發過誓,不成就一番事業,絕不回故鄉。他想楊浩會與爺爺相處和諧、互為照顧的。豈料爺爺早已魂歸故里了。楊昭望著翻卷的暮雲,看著它們由橙黃而變為淺灰,內心有一種格外蒼涼的感覺。聽村裡人說,是楊三爺抬著一口棺材來領走楊浩,才使老人氣得一病不起的。楊浩如今已經去了棺材鋪子。他想若是楊路回來後知道了實情,非要砍下楊三爺的腦袋不可。楊路這一去杳無音信,村裡人曾聽到傳言,說是楊路參加隊伍後打鬼子打出名了,官一個勁地往上升,如今騎匹高頭大馬,穿著呢子制服,身旁有人給牽馬,吃的喝的都比過去講究了。楊昭聽到後只能付之一笑,他想老百姓的傳言沒什麼可信度,他們大抵是要把小事誇大,本來很平常的事情,經他們的嘴傳來傳去,就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了。村裡的壯勞力有一半被抓去為國效力了,留在家裡的女人們牢騷滿腹,面黃肌瘦的。種的糧食幾乎全部都「出荷」了,配給的糧食又多為粗糧,且數量極少。村中的馬六過去開家米店,如今黑市的米漲得比天上的月亮還高,他的米店進不來一粒米,徹底倒閉了。馬六見著楊昭,就說:」這年月,你出家算是走對了,最起碼每天有幾碗僧粥可以白喝。早知這樣,我也去當和尚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有老婆有孩子的,乾熬吧!」楊昭穿著袈裟,長得比以往高大了,面目沉靜。他一歸村,很多人都爭著來看這個小和尚,問他在寺里苦不苦,和尚與和尚之間有等級分別么,方丈長得什麼樣,放焰口好玩不好玩,和尚有沒有偷吃葷腥的?僧粥里真的加菜葉么?還有的人問他,他真的塵緣了斷,不再還俗了么?大家聽說楊昭這次是從哈爾濱來,知道極樂寺是個大叢林,想著叢林大的來頭也大,楊昭身上肯定帶著驅病除妖的正氣,於是就不斷有人來求楊昭,有讓他看病的,有求他為死去的亡靈做超度的,還有讓他驅趕鬼的。當然,也有的自覺在今世做了孽,怕下一世遭報應,來請求懺悔的。楊昭對懺悔的人最為憐憫,這時他會讓求度者長跪合掌,念懺悔偈:」故於今日,生大慚愧,克誠披露,求哀懺悔。唯願三寶,慈悲攝受,放凈光明,照觸我身。諸惡消亡,三障蠲除,複本心源,究竟清凈。」楊昭念畢,懺悔者多半感激涕零,以為過錯已除,罪孽遠離,未來一派光明,心肺舒暢了。聽他們懺悔,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如有一個姓沈的老女人,她如今夢見死去的公公,他總是青面撩牙的樣子,嚇得白天的她也不敢獨自在家。她自稱當年知道公公有些家私,就和丈夫合議了,去詐他的財產。某個夜晚,她一絲不掛溜進公公的小屋,鑽進公公的被窩,然後大呼小叫地說公公欺負她了,將丈夫引來捉姦。蒙羞的公公無臉再見鄰里,服毒自殺了,那財產自然落到了他們手中。豈知以後,家裡卻頗為不順,她丈夫下河摸魚,陷進河裡的爛泥潭,活活被淹死。打撈上來時,他的口腔里還戳著死魚,頭髮纏滿了水草,慘不忍睹。之後,他們十三歲的兒子高燒一場後,突然雙耳失聰了。及至去年的八月,沈姓女人業已二十七歲的女兒正待出嫁,有天去城裡買東西回來得晚了,在村外被一個蒙面的男人給強姦了,婆家聞訊後說她身子不幹凈了,就解除了婚約。沈姓女人對楊昭說,這一切的禍根都是因為當初她陷害了公公,如今遭到報應了。楊昭就對她說,既然已經知過,就要誠心懺悔,她死去的公公也會原諒她的。
風將墳頭的草吹得刷刷地響了。楊昭在清除雜草時特意留下了幾棵,它們還綠著,沒有枯,充滿了生機。他知道爺爺是喜歡綠草的。他想著應該給爺爺再立塊碑,否則有一天楊路回家,來到這荒墳累累的曠野,知道哪一座是爺爺的墳啊。楊昭此次出遊,還是因為疾病。他腋下長了兩個瘤子,聽說賓縣有個老中醫治它很拿手,就去了那裡。切除瘤子後,他就在屠夫家養傷。楊昭一直為他們女兒的死而愧疚,因此在屠夫家裡的每一天,眼前都能閃現出被馬車撞死的小女孩的身影。最令楊昭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屠夫那個原本痴呆的乳名喚做拳頭的二兒子,如今快到二十歲了,不像以往那麼糊塗了。待人接物與常人無異。屠夫給拳頭買了頭驢,置了一盤石磨,拳頭在家裡做豆腐,每日拉到街市去賣。不過有人仍把他當傻子,拿了豆腐不給錢,拳頭就去追,轉身又有人趁機偷掉幾條豆腐。拳頭跟楊昭說:」他們欺負我,真是傷天害理啊。我一大清早就起來做豆腐,多累啊。我這豆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白拿我的豆腐缺不缺德啊。」楊昭很喜歡拳頭,他性格敦厚,靦腆,一見到女孩子就臉紅。他對楊昭說:」我哥在訥河成親了,家裡生了孩子,是雙胞胎呢,一龍一鳳。我哥說我要是像他一樣成了親了,就不愛臉紅了。」屠夫夫婦把拳頭的醒悟歸結為佛主的開恩,他們每日早晚必定要在佛壇前燒香叩頭,念經打坐。拳頭也學會了上香,他只會念「阿彌陀佛」。他有一些小事解決不了,就要跟佛主去說。比如他說:」阿彌陀佛,今天上午劉青的老婆買我的豆腐又沒給錢,我朝她要錢,她就說給了我,讓我忘了。說我誣賴她,她為什麼這麼蠻不講理呢?佛主你得管管她,要不她太張狂了。」拳頭還會跟佛主說:」阿彌陀佛,我的門牙今天鬆動了,是啃老苞米時咯的。佛主開開恩吧,千萬不要讓我掉牙,門牙掉了,就成了個豁子,多難看啊。」楊昭喜歡拳頭這些單純如水的話。拳頭燒過香,總要拈一點香灰放在嘴裡嘗嘗,然後咽到肚子里。楊昭問他何以這樣?拳頭說:」香灰能治病,我嘗一嘗,身體就不長病。」屠夫悄悄告訴楊昭,拳頭看上了鄰居王乾家的閨女王梅。王梅長得很難看,二十五歲還未出閣呢。楊昭想一個姑娘又會難看到哪裡。有一天他幫著拳頭去賣豆腐,見到了王梅。她個子矮矮,羅圈腿,扁胸脯,脖子很短。那張臉上窄下方,極不均勻,兩腮的肉顯得特別突出,而額頭又窄得容不下只鴨梨。再看她的五官,鼻子是塌的,眼睛小礙讓人覺得她老是半睜著眼睛,嘴巴寬闊得好像一口能吃下個大青蘿蔔,招搖在腦袋兩側的耳朵,又薄得似紙,一有風吹草動就顫動著。實在是丑到了極點。楊昭不明白王梅身上有哪些可愛之處,就試探性地問拳頭,拳頭一本正經地說:」她丑啊,別人都不娶她,她不是太可憐了么?我要是不娶她,她不就老在家裡了么?」聽屠夫說,別看王梅貌不出眾,心性倒高,還沒看上拳頭呢。她嫌拳頭過去傻獃獃的,說是保不齊他哪一天又會執迷不悟。
楊昭這兩年在極樂寺也並不是事事遂願。除了身體不適外,他還看不慣寺廟為日本人的「武運長久」而舉行道場。如去年冬天,就由如光率領全寺僧眾,為祈禱皇軍戰捷武運長久而舉行了三周的大悲道場。楊昭覺得內心異常屈辱。滿寺的香火在他眼裡變得烏煙瘴氣的,讓人聞了好不憋悶。不僅僅是極樂寺,其他寺廟也不得不舉行類似「興亞護國」的道場。每年的盂蘭盆會、廟會,更是要以「悼念殉國英靈」為主。楊昭覺得佛門本是拒絕戰爭的清靜之地,如此為日本在戰場上的武運做法,實在就是鼓勵殺戮,讓生靈塗炭,因而不止一次動了還俗的念頭,想來世界上沒有真正一塵不染的地方。當他在賓縣把這想法說與屠夫時,趕巧被拳頭聽到了。拳頭喜出望外地說:」那你乾脆來我家得了,每天跟我一起出門賣豆腐。我一個人賣豆腐,張羅不過來。」楊昭笑了,他對拳頭說:」只怕我比你還不如,照樣看不住豆腐,讓人去偷,幫了個倒忙。』拳頭說:」那也沒關係的,從你手裡丟,比從我手裡丟好。從我手裡丟東西,我埋怨自己,夜裡睡不著覺。」聽得楊昭笑得彎下了腰。他想不論是誰跟了拳頭,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拳頭不但在家燒香打坐,有時賣光了豆腐,也跑到鄰村的小寺廟去進香。別看廟小,香火卻很盛的。拳頭有次正趕上廟裡的住持為出家的和尚剃髮,那儀式在他看來莊重極了。剃髮的人跪在地上,住持手中拿著凈瓶離開座位,走到合掌長跪的求度者的面前,他先用手指輕輕拈起凈瓶中的甘露水,姿態優雅地灑在求度者的頭頂上,反覆三次。據說是使他心地清涼,煩惱不生。拳頭便分外覬覦凈瓶中的甘露水,想若是它們能灑到自己頭頂,也一樣會頓生清涼之氣、雜念盡除的。灌頂儀式結束後,一個小和尚走上前來,取過主持手中的凈瓶,另外一個小和尚則麻利地取來座上的戒刀。拳頭見住持把刀輕握在手,十分從容地對求度者說:」今以戒刀,斷汝之發,令汝塵情永滅,梵行增長。此乃曠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爾之僥倖。汝當愈加深信,生大歡喜。」言畢舉刀剃髮,令拳頭想起父親宰豬刮毛的情景,心想人一掉了毛就成和尚了,而豬掉了毛則要被人分吃了,看來還是人比豬的命要好。住持一邊剃髮一邊念著偈語:」剃除鬚髮,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拳頭斂聲屏氣地見那人黑亮的頭髮在剃刀下嘩嘩落下,彷彿無數小燕子亮著黑黑的身影一掠而過,令他心跳。住持剃了絕大多數頭髮後,還留下了頂髻的一部分,這時他停下剃刀,板起臉格外莊重地對求度者說:」我已為汝削除頭髮,唯有頂髻。汝當諦審,決定不能忘身進道、忍苦修行者,少發猶存,仍同俗侶。放汝歸家,未為晚也。故我今於大眾之前問汝,汝今決定出家後,無悔退否?」這時圍觀的一個小孩子多嘴多舌地說:」趕快呀,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吃上齋飯可一切都晚了!」求度者斬釘截鐵地說:」我已決意出家,義無反顧,絕不悔退。」住持這才把餘下的頭髮剃光,賜與小和尚一個法號。拳頭見這小和尚剃度而起後眼裡淚光點點,便想他可能並不特別想出家。可旁人卻說,這淚水是欣喜的淚水,因為他有了新生命了,這讓拳頭大惑不解。這次的經歷,被他經常提及,他反覆問父母,為什麼當和尚一定要光著腦袋,難道人身上的壞事都是由頭髮造成的么?為此,他曾嚷著要去理髮店推個光頭,嘗嘗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屠夫就對拳頭說:」灑了甘露水剃度,跟別人圖涼快剃個光頭是不一樣的。」結果拳頭也沒能去弄個光頭回來,他怕王梅會為此討厭他,這樣就不划算了。
拳頭喜歡上了楊昭隨身帶的那半塊銅鏡,央求了他好多次,說是稀罕得他夜裡老做有關花朵和雲雀的美夢,讓楊昭把這銅鏡送與他。楊昭再三跟拳頭解釋,這銅鏡有來歷,是爺爺留給他們雙胞兄弟的,一分為二,絕對不能送人的,拳頭便眼淚汪汪地看著它,十分憐惜和委屈的樣子。屠夫問拳頭要那銅鏡做什麼?拳頭說用它去賣豆腐。他要把它掛在脖子上,別人就都注意他的豆腐了。拳頭還說,他掛著銅鏡到了街上,陽光將它照得明晃晃的,那光反射到豆腐上,就讓人覺得吃的是金的豆腐,買主肯定會一個跟著一個的。楊昭說,等有一天,我見到了楊路,就把這半塊銅鏡送給你,如果見不到,只能我隨身帶著了。拳頭就說:」那我就等你死了之後再要它吧,反正你也活不長了。」楊昭聞聽此言十分震驚,問拳頭為什麼說他活不長了?拳頭咬著舌頭罵自己說:」我爸不讓我告訴你的,是給你切瘤子的老醫生告訴爸爸你活不長了,我爸說我要是泄了密,就不讓我娶王梅了。我乾脆把自己的舌頭咬碎算了。」拳頭一邊埋怨自己一邊咬舌頭,楊昭連忙上前制止他,說:」我要是死了,這銅鏡當然要給你了,那時你就幫我去找楊路。」
驀色愈來愈濃,夕陽沉淪了。楊昭聽著蕭瑟的風聲,覺得心底升起了另一個太陽。它光華燦爛、充滿生機,照得他心底一派明媚。這光芒彷彿已從心田橫溢而出,漫向寂靜的曠野,使它煥發出一帶燃燒的光焰,使了無生氣的墳也迸發出勃勃生機。楊昭想走到生命極限時正應該是這種感覺,你會覺得通體被光明所籠罩著,你成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根乾柴,成了星空中最短暫卻又最燦爛的流星。楊昭離開賓縣前曾拜見過給他割瘤子的老中醫,問自己的今生還有幾歲,老中醫一征,說:」今生就是來生,來生就是今生。生而有死,死而復生,來來往往,永無終結。」聽得楊昭頓時有聞聽清泉滑過石壁的清涼之感。老中醫對楊昭說,他行醫幾十年。見的死者多了,他也就從不把死放在心頭了。他說無論是誰死,總是有最後一口氣吐出。那最後一口氣從死寂的軀殼脫穎而出,它究竟去了哪裡?楊昭說:」它飄向空中了。」老中醫笑了,說:」那最後的一口氣,它是活生生的,它定能脫胎換骨的。那最後一口氣的命運肯定是有好有壞的,好的飄向窗外,飛向半空,與雲霞為伍了;壞的呢,它遇到瘴氣,被裹挾進去,又回到人間害人了。」老中醫說這話時哈哈笑著,讓楊昭覺得他才具有出家的悟性。老中醫問楊昭的法號叫什麼,楊昭說叫覺能。老中醫便點著楊昭的腦門說:」覺能啊,你每日焚香時,聽聽香灰落案的聲音吧,你會覺得自己在增歲。」楊昭至此就再也不敢貿然詢問自己還能活幾年了。對他來講,俗世的唯一牽掛,就是音訊渺茫的楊路,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口氣何時出?是哪一年的黃昏還是夜晚?楊昭跟屠夫打聽過了,這個老中醫極有個性,他看病的本領出神入化,但從不把病情說與患者。病人死了,一般的醫生不會到場,可只要是他治療過的人,無論如何,他也要送上幾炷香的。楊昭使覺得自己已經聽劉了香灰落案的聲音,它輕微得幾乎聽不到,但一旦落入人的心底,便會掀起洪濤巨浪。他由此在賓縣萌生了回故鄉看一看的願望。他知道這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最後的一口氣無論在何處吐出來,都應該裊裊飄向這裡的。如今他坐在爺爺的墳頭,聽著風聲,看著夜色漸漸朝他靠攏,內心就充滿了傷懷的喜悅。焚香的氣息依然穩約可聞,如同馬兒遠去的鈴聲。墳頭的綠草已經黯淡了,它們看上去孤零消瘦,宛若幾聲幽怨的笛聲冷冷拂動。楊昭想如果生命真的如瓦上的白霜亮堂不了多久,自己就不應該再回到極樂寺去。他無數次地懷想未剃度前的那一段逍遙漫遊的時光。去年他在齊齊哈爾雲遊時,碰判一個從西藏來的僧人,他說佛教在那裡比在滿洲國要興盛和純粹。楊昭聽人說,在那片缺氧的高原上,朝拜者叩拜的身影隨處可見,雪山巍峨,河水清冽,天空總是湛藍湛藍的,所有的生命都給人一塵不染的感覺。楊昭想自己沒準會在那裡獲得新生。他想自己離開故鄉後,就要往西北方向行走。雖然路途迢迢,天下又不太平,他還是滿懷信心,哪怕是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楊昭從爺爺的墳上回來一進家門,發現屋子裡竟然有光亮,這使他大為吃驚,由於楊浩被楊三爺頓走了,這房屋基本就空了起來。家裡的幾樣物件已被人偷光,房子下沉,院落里野草瘋狂。過路的胡匪、成群結隊的叫花子、逃犯等等,都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窩兒。楊昭膽戰心驚走進屋子,見燈影下的兩個人竟是屠夫和拳頭!他們說是一路找得好辛苦,進得村子,別人指點他們這就是楊昭過去的家。屠夫說老父親病故,他趕不上發送了,就帶著拳頭趕回去燒頭七,剛好路過這裡。拳頭從兜里取出一袋鹵過的豆腐乾,讓楊昭吃。屠夫環顧左右對楊昭說:「屋子裡沒有人氣,就跟外面一樣荒涼了。你哥楊路還沒消息么?」楊昭搖了搖頭。屠夫安慰道:「那些打鬼子的兵都藏在深山裡,他們有的怕連累家裡,參加隊伍後都改名換姓了,你哥哥興許也改了名呢。」屠夫安慰楊昭,說是不要著急,人是個活物,只要他還在喘氣,早晚有一天會冒出來的。楊昭跟著屠夫吃了幾片豆腐乾,拳頭便湊過來向楊昭要那半塊銅鏡,說是想看看。楊昭從行囊中取出銅鏡,對拳頭說:「今天就把它送給你算了,看來你是真稀罕它。」拳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讓楊昭把話再重說一遍,聽了後仍是不敢相信,又問了兩遍父親。確定無疑後,他捧過那銅鏡,竟然喜悅得嗚嗚哭了。他說從此之後他就不愁豆腐不好賣了,王梅也會因著他有塊這麼漂亮的銅鏡而喜歡上他的。楊昭叮囑拳頭:「你千萬不能把它弄丟了,要好生帶著。你拿著它,就是我哥楊路的弟弟了。等哪一天打跑了鬼子,你就帶著它來這裡找他,告訴他我去哪裡了。」拳頭便說:「我就告訴他你出家當了和尚去了,讓他去極樂寺找你。」楊昭說:「你不用讓他去找我,只告訴他我出了家了,在哪個寺廟就不用對他說了。只告訴他我過得根自在。」「噢,你是怕他罵你出家當和尚吧?」拳頭擦乾了淚水,說:「我就告訴他,你過得比天上的雲彩還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楊昭聽後笑著拍了一下拳頭的肩頭,說:「你真聰明。」也許是路上累著了,再加上意外得到了銅鏡而興奮過度,拳頭老早就睡了。楊昭和屠夫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說著話。屠夫勸慰楊昭,也不要過分相信老中醫的話,什麼他活不長了,也不過說說而已,馬還偶爾失蹄呢,醫生哪有判斷永不出錯的時候?在屠夫看來,他腋下的瘤子,既已經被切除了。它們也就不會興風作浪了,身體肯定是安然無恙的。楊昭說他並不特別想著身體的事了,此次回故鄉,想給爺爺的墳立塊碑,另外再收拾收拾這房屋院落,不然有一天揚路歸來看到這衰敗的情景會難過。屠夫便說,房子一旦閑起來,不管它多好也會一天天變朽,要有人住才行。問楊昭家在村中是否有親戚,可以喚他們來住。楊昭說他們在這沒有親人,況且他家的房子很差,就是有親戚人家也不會來住。不過楊昭想起了村中一個叫鄭井的老漢,他住在兒子家中,兒媳待他很兇狠,讓他睡在牛圈裡,不如把他請到自家,算是給他看門望戶。屠夫連說不行,說既然老漢的兒媳待他不好,巴不得一腳把他踢出門外,不管老人的吃穿,這樣做不是幫了人家的倒忙了么?楊昭便說,我猜哥哥也快回來了。他一回來,沒準還會帶著個姑娘,這房子肯定閑不了多久了。屠夫說那樣最好。兩個人說畢了話,叉各自在心中默念了一番經,方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著,屠夫就和拳頭上路了。楊昭吃畢早飯。就到范老七家去定做墓碑。范老七不似幾年前說話辦事那麼靈便了,他面目遲鈍,語詞滯訥,指點著楊昭哆哆嗦嗦地說:「當和尚好哇,清靜哇。」接著就喘了起來,憋得滿面通紅。范老七的獨生子范言和過來招呼楊昭,對他說若是想給他爺爺立碑,最好立個木碑。石碑貴,又費時,如今范老七每刻一個字要費上半天工夫,氣力心性都不行了。楊昭想碑只是個形式,木碑石碑還不是一樣?於是就同意用木碑。范言和說給楊老漢的這塊碑他家不收錢了,一是楊老漢生前為人仗義,孝敬他是應該的:二是他們想求求楊昭,為范家的一尊泥塑觀世音菩薩「開光」,聽說他是從大叢林來,道行肯定比子孫廟裡的那些小和尚要深。楊昭先是推託,但見范家主意已定。也就不再推辭了。范言和讓楊昭第二日來取墓碑。楊昭辦完了這樁事,捧著觀世音菩薩像回到了家裡時,見一個女人扯著個面黃肌瘦的男孩子站在院落的雜草里。這女人見了楊昭「嗵」地一聲跪在地上,求楊昭開恩,把這孩子帶走,讓他去當和尚,她實在是養不起這麼多孩子了。女人自稱家中有五個孩子,四男一女,都是能吃的主兒。這邊剛煮好了鍋粥,未等她和丈夫上桌,幾個孩子就把粥喝得底朝天了。家裡沒有那麼多糧食可吃,再這麼下去,非得把孩子送人不可了。她說不管怎麼說,當和尚都餓不死,況且極樂寺是大叢林。說不准她的兒子在那裡能飛黃騰達呢。楊昭不認識這女人,想她可能是後來遷入這村子的。他很不喜歡這女人言談舉止間強烈的功利思想,什麼在那裡能「飛黃騰達」,如果真想追求功名利祿,就不要出家。楊昭實言相告,自己並不能把他帶到極樂寺去,這孩子若是想出家,就應該自己尋找修行之處。這女人見楊昭無意幫她,就指著楊昭的鼻子罵:「虧你還是個出家人,心眼這麼不好使。見死不救,見難不管,將來你會下地獄的!」說完,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扯著她兒子走了。楊昭望著他們的背影怔了許久,方才進屋。他覺得頭有些昏,就舀了一盆水來洗。這邊頭剛洗完,那邊天就落雨了,楊昭便覺得內心濕漉漉的。
次日雖然住了雨,但天仍未晴透,陰雲覆蓋著天空,楊昭將觀音菩薩像用紅布包裹著請回范老七家,從那兒取走了墓碑。范言和跟楊昭到了楊老漢的墓地,幫助他把碑立上了。立過碑,已是正午,范言和讓楊昭跟他去家裡吃飯。楊昭說不必了,他不覺餓,想在爺爺墳頭再坐一刻,他打算著明夭就離開村子了。
范言和走後,楊昭在墳頭點了幾炷香,一邊聞香一邊看墳頂的綠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後天色越發昏暗了,恐怕又要下雨。楊昭起身跟爺爺道別,然後到范言和家去謝別他們。范老七一定要留楊昭吃晚飯,楊昭欣然從命。飯後天色黑了。楊昭走回家中,一進院子,發現屋裡又有燈火了。他想興許屠夫和拳頭又返回來了,就滿懷希望地走進屋子。才進去,就被一個黑臉大漢給擒住,將他拖到裡屋有燈的地方。楊昭見油燈旁坐著一個滿面絡腮鬍子的黑臉壯漢,這人手裡把玩著一把雪亮的刀,他見了楊昭笑笑說:「你真的就是小和尚?對不起了,爺爺我吃不上唐僧肉,吃你小和尚的肉也是一樣的!」說著,上來一拳就把楊昭打昏在地,原來這是兩個胡匪,他們以往在楊昭家裡往過幾次。這回聽說當和尚的楊昭回來了,就想吃他的肉,因而就下山來了。這兩個人無惡不作,已經吃過兩個小孩了。想想和尚吃素,那肉一定鮮嫩不膩。而且和尚又會念經,興許吃了他的肉還會長生不老呢。兩個胡匪見楊昭昏迷了,就先剜出他的心來生吃,然後他們又點起火來,將他們認為人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剔下來,扔到鍋里去煮。未等煮爛,他們就掀開鍋大嚼大咽起來,吃得心滿意足之後,就連夜逃回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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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的霜花實在豐富極了,李玉琴特意起了個大早來欣賞它們,不然太陽一出,霜花就化了,那時玻璃窗上沒有那水晶宮般玲瓏剔透的世界了,有的只是眼淚般的一線一線的水痕了。李玉琴披著條紫紅披肩,穿雙棉拖鞋,調皮地伸著舌頭對霜花說:「你們可真美呀,什麼都能變,能變公雞會打鳴,能變母雞會下蛋。」說完,兀自咯咯地笑了起來。的確,前天她望見霜花,一個酷似胖乎乎的母雞,一個則威武如公雞。那公雞冠子頂上有幾道射線似的直道,就像雞鳴的聲音;而且雞的屁股底下則有幾枚圓圓的白點,看上去就像下蛋了。李玉琴的屋子裡擺著一對瓷公雞,雪白的雞身,通紅通紅的冠子,有六七寸那般高,是皇上送給她的,她格外喜歡。平素這對瓷公雞放在梳妝台右側的桌子上,可一旦她心血來潮了,就把它們搬來搬去的。有時搬到窗台上,讓它們見見光。有時還把它們一左一右相對著擺在地毯上,自己一手握著一個公雞,讓它們互相鬥,一會讓它們碰頭,一會又讓它們跳躍著遠離,弄得胳膊又酸又痛。有一次正玩到興頭上,皇上駕到,見到這一幕不由撫掌大笑,說:「我來跟你鬥雞。」於是搶過一隻公雞,兩個人你來我往,玩得個不亦樂乎。最後當然是皇上的公雞做了贏家,李玉琴的只能甘拜下風。李玉琴聽僕人說,死去的明賢皇貴妃生前也愛看霜花,這使她心中頗為不快。她進宮,是因為譚玉齡的暴卒,李玉琴從來沒有見過她,甚至連她的照片也沒看過,但聽宮裡的人說皇上很喜歡她,她所住的西暖閣如今還保存著她生前的樣子,不準任何人進去,也不許人碰任何物件。這使李玉琴的心有一種無法言傳的隱痛。她想皇上是愛譚玉齡的,而她李玉琴不過是他的一個擺設。他高興了就來,不高興就拂袖而去。她被冊封為福貴人之前的幾天,皇上綳著臉把她叫了去,先是背著手一聲不吭地看著桌上的一隻花瓶,嚇得她腿直哆嗦,以為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皇上突然轉過身來,遞給她幾張紙,原來是專門寫給她的守則,令其抄寫。李玉琴一看,那十來條守則如同鐐銬繩索一樣,把她的自由完全限制住了,如不許擅自出宮,不許她父母向皇上求官、求錢,每年只能人宮相會兩次;不許她反對皇上所說的任何話,要絕對服從皇上指令,等等。李玉琴一看那守則心裡有些火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可就是不敢哭出來。她想誰願意進你的皇宮啊,是你親自把我圈定的,為什麼還對我這樣苛刻?李玉琴坐在桌前,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紙上的字在她眼裡突然變成了一群水中的蝌蚪,她一個字也看不清楚,不知不覺就在紙上寫了個「死」宇。溥儀一看,氣得暴跳如雷,他指著李玉琴說:「好哇,我真是白疼你了,讓你抄個守則,你竟尋死覓活的,現在就不聽我的話了,將來要跟我過一輩子日子,這哪行呢?好,你要是不高興,明天我就送你出宮,回你的窮窩去,我真是白白疼你了,真沒良心哇! 」李玉琴嚇哭了,連連說她錯了, 她想自己若真被皇上逐出宮去,家裡人肯定受到牽連。溥儀又說:「你聽沒聽說過,『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你要是知錯了,就趕緊把它抄出來!」李玉琴只能唯唯諾諾地將守則抄完,溥儀看了一遍,抽搐著臉笑了,說:「這還像個聽話的孩子,為了表明你是誠心誠意的,就在佛前將它焚了吧,讓菩薩給你做個證,省得你以後明知故犯,管不了自己。」李玉琴只能百依百順地走進佛堂,將那幾頁守則點火燒了。紙焚後的灰燼呈鐵灰色,薄如蟬翼,皇上在一旁看了,逗李玉琴:「你看那守則是不是變成一隻黑蝴蝶了?」皇上一旦高興了,你就得趕緊賠笑臉。李玉琴只好笑著說:「是像一隻黑蝴蝶。」皇上這才把她從佛壇前拉起來,撫摸一下她的頭髮,說:「這就對了,以後要聽話。」
太陽還未出來,霜花也就依然能夠妖嬈閃爍著。李玉琴呵了一口熱氣在霜花上,那片霜花就立刻改變了形態,霜變得稀薄了,那些紋路分明的細線也隱遁了。李玉琴仍覺不過意,乾脆伸出舌頭去舔,霜花涼得她一激靈地跳了起來,只覺得舌頭麻了。再看那霜花,已經被舔出了個銅錢般大的洞兒,透過它, 可以隱約看見外面的景緻。李玉琴玩膩了,有些興味索然,重新回到被窩裡,睡起了回籠覺。這一覺就睡到了上午十點多,醒來時天已大亮,玻璃窗上濕痕點點,霜花已無蹤影了。她望見床前屏風上繡的麒麟威風凜凜的,似要飛翔的姿態,彷彿它們也跟著睡足了懶覺,養足了精神。李玉琴下了地。到衛生間洗過臉,然後坐到梳妝台前打扮。這時服侍她的僕人進來了,她手中拿著雞毛撣子笑著說:「福貴人吉樣。」以往僕人若是在福貴人的屋子裡看見了皇上,就要俯身說一句「萬歲爺吉祥」,溥儀此時就只點一下頭,連哼也不哼一聲,可見是道吉祥的人多了,也覺無趣了。福貴人梳頭時,她聽見雞毛撣子刷劇地響著,僕人一般是先撣桌子上的擺設,花瓶、燭台、棋子盒、瓷公雞、瓷獅子等物件,然後才去撣屏風、窗檯、椅子等。李玉琴其實是不喜歡用雞毛撣子的,她覺得不衛生,那些灰雖然從各色物件被撣下來了,最後還不是落在了地上、存在了屋子裡?好在屋地每隔兩天就會清掃一回。不過她喜歡雞毛撣子撣灰時的聲音,「噗噗噗」的,就像小孩子長乳牙時咂嘴的聲音。
李玉琴梳洗停當,吃過飯,已經是正午了。這時辰皇上多半還沒有起床,她已經有兩天未見他了,心思有些想得慌。想想夏天時皇上有次連續四天沒到同德殿看她,她就異想天開地寫了一首詩喚僕人遞給他,皇上果然很快就笑著來了,誇她「聰明」。那首詩這樣寫道:下了四天雨了,太陽四天不出了。我是同德殿前的一簇小根蒜,太陽再不出,雨若還不停,我豈不被漚爛了,又如何能做你口中鮮美的餡?原來,同德殿前的草地上生有許多野生的小根蒜,李玉琴在春末時閑著無事,曾用刀剜了一些小根蒜苗,親自到御膳房,煎了幾個雞蛋,將小根蒜剁碎了放在一起和成餡,給皇上包餃子吃。溥儀吃得眉開眼笑,誇福貴人懂事,誇她好廚藝,能包出這麼鮮的餃子來。因而李玉琴就敢在詩中自喻為小根蒜,而把皇上比做太陽,把見不到皇上的日子稱為有雨的日子,有雨的日子當然陰晦了,皇上又怎麼能不欣喜呢?李玉琴左思右想,覺得這回再傳個紙條給他,皇上也許仍能欣然前來。只是現在是隆冬時節,同德殿前沒有一星綠色,拿小根蒜根本做不了文章了。於是就挖空心思地寫了這樣幾句話:「早晨起來、我見玻璃窗上蒙著霜花,一看,真是了不得了,原來有個菩薩坐在那裡,真是漂亮啊。我就跪下來給菩薩磕頭,這時菩薩就跟我說話了,說的話可都是秘密。皇上不想過來聽聽么?」李玉琴覺得這一番話一定能使聖駕光臨,因為溥儀篤信佛教,你跟他講有關菩薩的話題,他總是興味盎然。況且,她也不是憑空捏造,確實有一天她在夢裡見到窗戶的霜雪化成了菩薩,菩薩還開口跟她說了一些話,可惜醒來那些話全部忘記了,李玉琴把紙條疊成燕子形狀,喚女僕送到緝熙樓的皇上那裡,想著溥儀午後起床看見它,也許即刻就會來的。
李玉琴入宮半年之久,只跟皇上在一起睡過幾回覺。而且是東一個,西一個,互相不聞不碰。她也不喜歡和皇上睡在一起,皇上常失眠,睡得又晚,怕任何響動。她甚至都不敢翻一下身,因為一翻身皇上就不滿而煩躁地「哼」一聲。她還怕夜裡自己說夢話和磨牙,皇上一動怒,也許會把她逐出宮去,所以,她寧願一個人在同德殿住。在宮裡,她所能見到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隨侍,再不就是御醫。李玉琴能接觸的,都是些比她年長的女人。溥傑的日本老婆嵯峨浩逢了節日才來,溥儀的妹妹們也不時常回宮,走動次數稍多的是二格格,李玉琴並不很喜歡她,覺得她愛擺架子,說話老是陰陽怪氣的。常來的是一些王公子弟的家屬,如溥儉的老婆葉乃勤,人稱儉六奶奶,溥瑛之妻葉希賢,毓瑭之妻楊景竹等。她們來,通常是午後,見了福貴人先道吉祥,然後慣常說些天氣好壞、衣裳樣式是否得體一類的話題。當然,有時大家也在一起讀讀《三字經》什麼的。溥儀讓李玉琴讀《烈女傳》,可她看了幾頁就放下了,她不喜歡那些性格剛烈、為守婦道不惜性命的女人。可溥儀卻說她們很崇高,讓李玉琴把她們當做楷模。
午後三時,儉六奶奶和瑛二奶奶先後來了。想必外面很冷,她們凍得滿面通紅,一進屋直搓手。三個人說了一會兒天氣,就到樓下打乒乓球。儉六奶奶有些胖,接球時上氣不接下氣的,十個球有九個接不著。李玉琴學乒乓球也沒多久,但身子靈巧,常常搶先把球扣到儉六奶奶的案台上,儉六奶奶就說:「好乾脆喲!」打過球,她們本想玩一會麻雀,但是三缺一,只好不玩了。瑛二奶奶說家中晚上有客人來,她要早些回去備飯,只留下了儉六奶奶,她教李玉琴織毛衣。儉六奶奶性情溫和,手工活好,刺繡、挑花、織毛衣無所不能。有時也愛開幾句玩笑,講一些道聽途說的有趣故事。她悄悄對福貴人說,皇上也是男人,男人沒有不喜歡女人獻殷勤的,你給他織一件毛衣,就說是天涼了,怕他凍著,他心底能不暖么?他一高興,便會更加疼你。李玉琴便想自己學得熟練了,一定給皇上織一件毛衣。儉六奶奶略知一些陰陽八卦的事,篤信算命,講起來頭頭是道的。她對福貴人說,五行是由金木水火土組成的,人的命運都包含在五行之中,有的相生,有的相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如果一對夫妻,男的是水命,女的是木命,那就會和和美美,白頭到老。所謂「水養木」 。五行相剋是指:」水克火,金克木,火克金,木克土。」李玉琴不明白金何以克木?儉六奶奶叫道:「這還不懂啊,用金可以伐木哇,那木還能存活么?」儉六奶奶接著說:「什麼東西都不能過頭了,比如你餓極了,一頓吃下一籠屜包子,就得撐死;一棵小苗旱了,你使勁給它澆水、就會淹死。同樣,金賴土生,土多了就把金子埋了;木賴水生,水太旺了就把木給漂走了;火賴木生,木多了火就塞了,所以說人世間所有的事,都要有個節制,就像兩口子晚間– 」儉六奶奶才說了一半,就掩著嘴笑了,順勢摑了自己一嘴巴,罵:「該掌嘴,不能和福貴人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要是皇上知道了,還不得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亂嚼舌頭,下回該不讓我來了。」儉六奶奶接著又講五行反克的例子,說是「金能克木,木堅金缺」 ,「水能克火,火烈水干」,「土能克水,水多土盪」,聽得福貴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早忘了盯著儉六奶奶手中的針線看,她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有回我看見一家館子著火,澆了那麼多水也沒能滅了火,原來是火太旺啊!」儉六奶奶笑了,連誇福貴人聰明,什麼事情一點就透。她們正說得起勁時,溥儀穿件綠呢子上衣來了。也許是昨夜休息得好,他看上去精神抖擻的,步態輕快,胸脯挺著,高高地昂著脖子。儉六奶奶連忙扔下手中的活兒,叩頭請安。然後推說時候不早了,起身告辭。福貴人朝窗外望了一眼,發現天色確實昏昧了,才四點多鐘,太陽就落了。冬日的新京總是這樣子,白天短得就像兔子的尾巴,而夜晚浸長得就像黃鼠狼的長尾巴。先前她和儉六奶奶說話說得有趣了,早就忘了該把燈打開了。皇上坐在梳妝台前的椅子上,將二郎腿蹺起來,問李玉琴:「剛才你們說什麼呢,說得那麼高興,嗯?」李玉琴笑了說:「儉六奶奶給我講五行相生相剋的事呢。」「噢,她還懂得這一套。」溥儀看來對這話題並無太大興趣,他並未深究,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四仰八叉地躺下去,喚李玉琴把他的鞋脫了,然後招呼她:「這幾天我悶壞了,給我唱個歌,讓我高興高興吧。」李玉琴放聲就唱,唱得急,便有些走調了,溥儀笑了起來,說:「罷了罷了,過來給我講講,你今天早晨果真在玻璃窗上看見菩薩了么?」李玉琴說:「千真萬確啊!早晨我起來,想看看玻璃窗上的霜花,走過去一看,了不得了,一個白玉似的菩薩端端坐在那裡!」李玉琴把夢中的情景盡情發揮者。由於有撒謊的成分包含其中,話也就強調得硬邦邦的,心想這可是欺君之罪,要是露了餡可就沒好日子過了。溥儀「噢」地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連連說:「往下講往下講,接下來怎麼了?」「我就跪下來給菩薩連磕了幾個頭,說菩薩能到我的屋子來,是祖宗的榮耀,這時菩薩就開口跟我說話了。」由於謊是越撒越大,李玉琴不由打了個干嗝,皇上卻是越來越急迫地等著聽下文了,他催促道:「菩薩跟你都說了什麼?」李玉琴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很抻秘地說:「菩薩跟我說啊,佛既能管天,又能管地,天上和人間的事沒有它說了不算的。他說讓我好好侍奉皇上,皇上是真龍天子,將來必將有大作為呢。」溥儀欣喜若狂地說:「菩薩還說什麼了,都告訴我!」李玉琴想該就此打住了,便笑著說:「菩薩就說了這些話。等我再抬頭望時,玻璃窗上的霜花還在,但是菩薩卻走了!」
溥儀從床上蹦了下來,就像個淘氣的孩子似的幾步奔到窗前,指著窗戶問哪一塊玻璃出現了菩薩,李玉琴就隨手指了一塊。溥儀「嗵」地一聲跪在地上,合掌閉目地連念了數十聲的「南無阿彌陀佛」,感謝菩薩顯靈,發誓自己一定不辜負祖宗的期望,實現光復大清的夢想。當年他被馮玉樣逼出宮時,也曾在祖宗的靈位前這樣發過誓。溥儀起身之後,一把拖過李玉琴,說:「看著你就是個有福的樣子,叫你福貴人真是太對了。將來實現祖宗們的夢想了,我就立你為皇后! 」本來是一個荒誕故事,卻喚起了皇上如此的激情,李玉琴也感動了,尤其是聽到「皇后」二宇,更是為著虛無縹緲的許諾而激動得落了淚,她知道緝熙樓上軟禁著皇后婉容,她只偷偷見過她一次。皇后被兩個太監攙扶著,虛弱得站不穩,牙齒灰黃。穿一件骯髒的睡袍,頭髮被剪得長短不一。見了福貴人,她冷笑了兩聲,只迸出兩個字「挺好」。聽皇上的乳母二嬤說,皇后不檢點,跟一個下人不乾不淨,懷了孕了,生下了個孩子。被人當即抱了扔到鍋爐房燒了。從此後,皇后就天天抽大煙,瘋瘋癲癲的。一到下雪天就又唱又跳的,皇上不允許她出屋,更不要說見任何客人了。皇后發病時,還愛大罵其父親榮源,大約是覺得他讓她嫁給皇上是個過錯。昕二嬤的口氣,認為皇后是活潑的,皇上本來是個仁義之君,寬宏大量,可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來,實在該打人冷宮。李玉琴比較喜歡二嬤,她面目沉靜,極其善良,從不多言多語。福貴人有時煩悶了,就到她的屋子去玩,她跟李玉琴講溥儀小時候的故事,總之都是稱讚的話,什麼心善,聰明等等,總之皇上在她眼裡是十全十美的。二嬤還教福貴人玩骨牌,什麼「過五關」、「悶七開」等等玩起來頭頭是道。二嬤叮囑過福貴人,讓她在皇上面前千萬別提皇后的事,這是皇上的一塊心病。如今溥儀主動提起她,而且又是讓她取代婉容而提起的,就使福貴人有一種三伏夭吃冰的暢快淋漓之感。
溥儀一旦心情好了,對福貴人就格外和顏悅色了,他吩咐隨侍,說是晚飯要在同德殿和福貴人一起吃,飯菜要送到這裡來。他問福貴人想吃什麼,李玉琴想了想,要了個芝麻肉條和雞湯豆腐,溥儀則說要兩隻熏鵝掌、一盤妙筍尖,以及一瓶法國紅葡萄酒。溥儀打開弔燈,讓福貴人拉上窗帘,打開留聲機,在地毯上興緻勃勃地和李玉琴翩翩起舞。福貴人未想到自己的一個小把戲,倒使皇上如此神采飛揚,暗地裡不免得意。跳了一曲之後,福貴人嫌音樂聲音太低,就過去調高了一些,溥儀連忙又把它弄低了,他說:」日本正在打仗,宮內要少搞些娛樂活動。」李玉琴明白,皇上是怕吉岡安直知道他在跳舞,彷彿日本的士兵在前線流血,皇上在後方只能為他們流淚似的。福貴人便說既然這樣,乾脆就不跳舞了,兩個人就手拉著手到床邊去說活。溥儀說:」你來宮裡快一年了,給我講講當時你離開家時是不是哭了?你真的不知道進宮是給找當妃子么?」李玉琴說:」他們只說讓我進宮是讀書的,說是讀書又不花錢,又管吃,我們家窮,心想這樣最好。找才不知道進宮是來給你當小媳婦的呢!」溥儀聽到「小媳婦」三個字,不由捏了一下福貴人的鼻子,說她「調皮」。
李玉琴記得那是陽曆二月的某一天,她所在的南嶺女優的校長小林忽然帶著女教師藤井挨班挑選李生,每班挑選出三四名,然後幾十人坐上一輛大汽車,被帶到一家日本人開的照相館,每人給拍了一張四吋相片。李玉琴平素很少拍照,想想照相就要高興些,於是照的時候魷抿著嘴笑,溥儀在一堆照片中之所以選出李玉琴,也枕是因為她那笑眯眯的模樣,李玉琴第二天到了學校,還和同學們相互議論,這些單人相是要幹什麼用呢?說來說去,也猜不出個究竟。過了幾天。就把這事給忘了,大約過了三個星期後,是個禮拜天,李玉琴正在街上排隊給家裡買糧,她妹妹忽然跑來了,說是家裡來了兩個日本人,讓她立刻回去。回去一著,原來是校長小林和藤井,她意識到這是為有關相片的事來的了。進得家門,只見小林和藤井都沖她挺神秘地笑著,旁邊還站著鄰居的男學生,是請來做翻譯的。他們說,皇上選了幾名好學生要送進宮去專門培養,將來會上大學的。他們見李玉琴性情好、品德端正,學習也好,就把她推薦上了。李玉琴的母親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就說:「這姑娘年紀還小,離開家恐怕自已立不了事,還是讓別人家的孩子去吧。再說,孩子他爸又不在家,我做不了主。」當時李玉琴的父親正在南關田家館子幫廚,小林和藤井連說事不宜遲,當即就去找他。李玉琴的父親一見來了兩個日本人,旁邊還跟著自己惴惴不安的女兒,以為她在學校惹是生非了,嚇得連忙把他們讓進一個單間,端茶點煙,陪著笑臉,好生侍候著。小林說明了來意,李玉琴的父親就將信將疑地問:「真有這樣的事嗎?一共去多少學生?」小林說:「去的學生幾個的有呢。你的姑娘大大的好,皇帝陛下喜歡的,讓她宮裡念書的,這是皇帝的命令。」嚇得這個當家人只能唯唯諾諾點頭。接下來,李玉琴就被小林和藤井給送到一個日本軍官家中,此人就是吉岡安直。他穿一套黃色軍服,配著軍刀,在屋子裡也穿著大馬靴,看上去很威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玉琴,對小林說了句:「頂好! 」然後他詢問李玉琴多大年齡了,家裡還有什麼人,之後就領著李玉琴重新回到她家中。那時家裡的哥哥姐姐都聞訊趕回來了,大家都忐忑不安的。吉岡安直說,小姑娘能被選進宮裡,是你們家的福氣,將來你們會跟著她住高樓,吃好的,穿好的,有花不完的錢。皇上要是對她好,她當了妃子,你們家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就都有了。在吉岡的一番勸說下,母親只得當即找出一件黑地黃花的綢面棉襖蛤她換上,由著日本人把她帶走。當天晚上,她就被送到藤井家裡,在那洗了澡,第二天起床後又去醫院做了全面身體檢查,全部合格後,這才由藤井把李玉琴又帶到吉岡家中,約上吉岡夫人,一併坐上汽車,朝溥儀的二妹家駛去。李玉琴第一次見二格格就不喜歡她,她非常傲慢,看人時撇著嘴角,十分看不起人的樣子。李玉琴記得二格格家的大客廳布置得十分奢華,五光十色的,她都不敢多看幾眼,好像貴重物品一旦多看了些,就會把它弄壞了。二格格讓用人拿出糖果待客,然後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李玉琴,這才起身出家,坐上汽車,直奔皇宮而來。李玉琴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汽車進人皇宮的門時,一個男人拿著個噴霧器上來,不由分說給她噴了一通消毒水,弄得她十分氣惱,想自己又不是蟑螂、臭蟲之類的害蟲,如何要這樣呢?
溥儀聽了李玉琴的講述,不由哈哈大笑,說:「你還以為有好幾個人一起進宮念書啊,真是天真啊。」李玉琴垂下頭,說:我哪知道這都是安排好了的呢。」溥儀又饒有興緻地問:「你給我說說看,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印象?不許說謊!」李玉琴說:「覺得你很高,挺嚴肅的,但挺帥的,你的眼鏡很打扮人。」溥儀愈加得意了,他順手拿起梳妝台上擺著的冊封李玉琴為福貴人的那天贈給她的玉如意,說:「看來我在那沓照片中選定你是沒有錯的!」
見皇上如此和顏悅色,李玉琴就趁機提出要回家看看父母,她想家想得慌。溥儀在高興時一般容易答應事。果然他一揮手說:「你願意的話,就回去一趟!走時讓御膳房做點豌豆黃、山植糕帶回去給你妹妹吃,讓你家裡人平時多說點皇上的好話! 」福貴人喜出望外地連忙俯身謝皇上的恩准。溥儀便說她俯身謝禮的方式不對,應該半跪著才對,不過他很大度地說:「算了算了,你一個小姑娘,規矩不懂那麼多,就不怪罪你了。要是過去,就一個行六肅禮,還不得讓你暈頭轉向的! 」福貴人自然又是一番千恩萬謝。
溥儀對李玉琴說,昨天他把客廳里的地毯捐獻給日本前線了。福貴人驚訝了一番,說:「皇上不是已經捐了很多黃金和寶石嗎?一個地毯又不值多少錢,把它捲走何必呢。」溥儀討厭福貴人反駁他,於是十分氣惱地說:「你一個窮酸窩裡出來的小孩子,哪見過什麼世面,你懂什麼?將來你這屋子門上的鐵扶手和吊燈,都得給我卸下來捐了,那些東西是鐵做成的,日本現在就需要這個造飛機和大炮!」李玉琴犯了固執的毛病,她說:「門上的鐵扶手可能還做不上兩顆子彈,就是能做成兩顆子彈的話,沒準還讓士兵給打飛了,浪費了,子彈沒派上用場,我們沒扶手開門,可能還要栽跟頭的,這不是兩頭都不合算么?」李玉琴還要以此類推地說說吊燈對居室的重要性,她見皇上已氣得面色青紫,自知失言,可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後悔也晚了。溥儀順手將梳妝台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罵;「給你一點好臉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連我也敢頂撞了,你眼裡還有誰?你才進宮幾天,就變得這麼囂張了!你還想著出宮回家看看?沒有那麼美的事了!從今天起,你不能走出這宮門一步!不能唱歌、打球、玩牌,前方在打仗,你在後方搞娛樂,這不是拆台么 !」說完,他起身踢了一腳椅子,將門一摔,拂袖而去。
皇上走後,李玉琴先是怔怔地坐了半晌,這才分外委屈地哭了起來。她想今天真是倒霉,本來一切都那麼和氣,她爭得了一次回家的機會,皇上還主動提出晚餐在同德殿吃,現在這兩樣事就像秋天的蝴蝶的羽翼一樣落人塵埃之中了。搞不好,皇上還會差人將這屋子裡一切帶鐵帶銅的東西統統卸下拿走,屆時這屋子還不得跟遭了洗劫一樣的千瘡百孔。福貴人越想越傷心,她不由氣惱地走到那塊被她指稱為菩薩現身的玻璃前,叫了一聲:「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