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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第九章1940年

民國29年

昭和15年

康德7平

1

送走了朱文范、聶東華身邊僅存的兩名戰士之後,楊靖宇真正是孤身一人了。兩名戰士帶著一些現金和三支手槍以及楊靖宇的名章,準備到附近的村屯搞一些給養。他們連日來忍飢受凍,只能靠草根和樹皮充饑。楊靖宇穿著的那雙棉鞋,鞋底裂了,鞋幫也碎了。不得已只好用繩子將其捆綁起來,否則寸步難行。朱文范走時說:「糧食和棉鞋很快就會搞來,到時我們就能突圍出去了。」聶東華則低聲說了句「要保重啊」,楊靖宇在黑暗中看不清戰士的表情,他一一和他們握了手,只輕輕說了句「小心」。楊靖宇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這個夜晚他卻格外傷感,望著天上閃爍的寒星,聽著山坡上嗚嗚的風聲,頓覺無限凄涼。這時他特別想抽一支煙,可身邊沒有;他還想喝碗滾燙滾燙的熱水暖暖身子,這也絕不可能。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寒冷的風,是比風還要寒冷的沉重夜色。楊靖宇的腿傷陣陣疼痛,敷著傷口的破棉絮已經與肉爛在一處了,他常常感覺傷口處一跳一跳的,彷彿有隻淘氣的松鼠在裡面蹦來蹦去,他明白那是膿水在作祟。然而這個夜晚他卻不願意做實際的判斷,他寧願用想像為自己營造一個溫暖的世界。他設想他置身的是一個春天的大花園,樹影婆娑,花香陣陣,鳥鳴聲此起彼伏著。花園中有蝴蝶、蜻蜓和松鼠,花蝴蝶落在他的手上,蜻蜓則在他頭頂飛來飛去。而頑皮的小松鼠鑽人他的褲筒里,在裡面晃來晃去,柔軟的長尾巴撫弄得他的腿麻酥酥的。空氣中有好聞的花香,他能聽見玫瑰與百合花的對話,百合花讚美玫瑰的馥郁香氣,而玫瑰則青睞百合花的清雅氣息。皎潔的圓月投映在澄碧的湖水之上,湖心就彷彿生了輪月亮,惹得湖底的紅魚朝它聚攏,都渴望著游進月亮里去,豈料那月亮難進得很,你以為盪進去了,定睛一看它還圓圓滿滿地浸在水中。湖畔有高大的梅花鹿,有可愛的紅孤狸,還有棲在樹梢唱歌的夜鶯。他沿著芳草鋪地的瑚畔走,這時梅花鹿屈下身子主動讓他騎上去,紅狐狸精靈般地為他當嚮導,而夜鶯則在他頭頂盤桓著,他們一同走入了一個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那裡的每一株草都極有靈性,你只需採下一棵草對著月光輕輕一吹,它就會變成你迫切渴求的東西。楊靖宇將第一棵草吹過後,他看見了一雙嶄新的棉鞋;第二棵草頃刻間就化成了一桌美味佳肴,鯽魚湯呈奶白色,紅燒豬肉呈金紅色,雪白的饅頭比天上的雲朵還要豐瑩。桌上還有琥珀色的美酒,有比水晶還要透明的杯子。楊靖宇吹的第三棵草,化成了一匹威風凜凜的戰馬,馬鞍上配備著精良的武器。他騎上去,在電閃雷鳴中殺出重圍,擺脫了日偽軍的層層堵截。他看見子彈在鬼子頭上接二連三地開花,宛若爆竹炸響。士兵們精神振備地清理戰利品。有個士兵在夜晚吹起了笛子,笛聲竟然把黑夜吹散了,一個陽光燦爛的天空呈現在他眼前。

楊靖宇一旦做了戰事的聯想,那個經他的想像精心營造的如詩如畫的世界就在頃刻間顛覆。他知道自己正陷人空前的危機之中,他還從來設有這麼被動過。不過他相信有了給養,他仍然可以殺出重圍。他喜歡這片山林,雖然是冬季,這裡的草木還沒蘇醒,他仍然感覺到它們的呼吸,可他不希望也不相信這裡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我楊靖宇是為了打鬼子而陷人絕境的,天地若有情,也會給他一條生路的。

楊靖宇想起了兩個置他於被動處境的叛徒,一個是安光勛,一個是程斌。安光勛是一軍的參謀長,人很聰明,熱情,但意志薄弱。楊靖宇在前年冬季率一軍主力北上老嶺時,駐守在根據地的安光勛在一次戰鬥轉移中被俘。他禁不住敵人的利誘,投敵變節。泄露了我軍大量的軍事秘密。日寇獲得的這份情報無疑是鼓舞士氣的一支興奮劑,他們派出隊伍,對我根據地進行肆無忌憚的掃蕩,致使糧草受損,大批傷員遭到屠戮。接著,安光勛又受日本人指使,誘降一師師長程斌。程斌初始時還表現得格外正氣,曾拔槍射擊勸他投敵之人。然而在逐漸呈劣勢的與敵交戰中,程斌越來越喪失信心,後來帶著身邊的二十九人下山投敵,乖乖地做了叛徒。程斌的變節,使一路軍陷入空前的浩劫之中。程斌一直伴隨楊靖宇轉戰南滿,熟知他的作戰計劃、指揮風格,對後方基地和地下黨組織的分布更是了如指掌。程斌為了效忠日偽軍,還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戴罪立功、剿殺南滿頭號敵人楊靖宇。他被任命為通化省警察本部的警佐,成立了一個由二百五十人組成的「程斌挺進隊」,配備有八挺輕機槍,二百多條步槍,五十支手槍以及無線電台等,程斌親任隊長。通化省警備廳副廳長岸谷隆一郎下達給程斌的任務只有一句話:不惜任何代價剿殺楊靖宇!

程斌的叛變使楊靖宇不得不採取一系列的應變措越。他決定改變一路軍的番號以及作戰部署,重劃作戰區域,分頭行動。同年夏季,楊靖宇得到情報,程斌已率隊由桓仁、寬甸而北移,與己進駐的號稱「滿洲剿匪之花」的隊伍會台,欲合圍而把楊靖宇的軍隊殲滅在老嶺山區。楊靖宇和魏拯民立即做出決定,率部向北方的通化、濛江一帶實施轉移。楊靖宇的行動剛剛付之實施,即被滿洲剿匪之花的旅長索景清從漢奸口中得知,索景清立即親率騎兵、步兵共三百餘人,趕往廟嶺地區堵截。楊靖宇得知情報後以逸待勞,命令部隊在敵軍必經之路的埋財溝兩側埋伏,然後將一個連派往南面溝口的高地,自己則帶領機槍排佔領南北側山口,準備堵其後路。

索景清的部隊進人埋財溝時看上去十分疲憊。由於天熱,又是午後,溝谷里散發著濕熱的氣息,敵軍看上去萎靡不振。楊靖宇一聲令下,機槍班首先開火,一時溝谷里火光衝天,敵軍抱頭鼠竄。除索景清等少數人僥倖逃脫,其餘全部被殲。滿洲剿匪之花至此成為一支枯萎、凋零了的花。

楊靖宇的部隊繼續北上轉移。敵軍已經大體知曉我軍所處的位置,因而他們在輯安、臨江、通化等地設置了許多道封鎖線,等待我軍突圍。楊靖宇和魏拯民隨之改變作戰計劃,挺進老嶺北部山區六道陽岔密林深處,就地隱蔽休整,並且兵分幾路,派出精銳兵力向輯安、通化、臨江等地出擊,使敵人四面應戰,一時不知揚靖宇究竟身在何處。這樣,駐紮在通化的敵軍不辨真相地向輯安轉移,我軍看見了突圍的曙光,找到了西進的突破口,從而將大批敵軍輕鬆甩到身後,在一夜之問襲擊了通化、六道溝、七道溝和郝家街三個敵人據點,此時的敵軍才恍然大悟上了當,楊靖宇原來已經到了通化。

氣急敗壞的莫過於程斌。他的戴罪立功的幻想一次次化為泡影。他熟悉性格剛烈的楊靖宇,知道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告饒的。這更加令程斌不能容忍。在內心深處,楊靖宇總像是夏夜濃雲深處的閃電,只要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總會帶來某種恐懼和震撼。他太希望這個令他靈魂不安的人迅速化為泥土了。程斌帶著他的挺進隊,信誓旦旦地轉戰到通化。儘管空中有飛機的偵察助—臂之力,並且已經在岔溝發現了楊靖宇的宿營部隊,然而仍是讓無往而不勝的楊靖宇再次突圍出去,進入了河裡山區休整,並且在冬初,率部渡過輝發江,進入樺甸、濛江,這真讓程斌無限汗顏。對楊靖宇的態度。自他叛變之日起,先是敬畏、忐忑不安,繼之以敵視和無限仇恨。他甚至設想有一天他與楊靖宇短兵相接,就是拚掉性命也要把對方置於死地,否則,他雖然與他近在咫尺地對峙,一不留神他又會有如神助地插翅而飛。

進入了樺甸、濛江的楊靖宇有如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因為這一帶曾是他領兵起家之地,這裡的每一道山粱,每一道溝谷,甚至於每一座房屋都讓他覺得無限親切。他相信在這裡會把一路軍壯大起來,擴大根據地。然而濛樺地區已非當時的局勢,日偽的軍警憲特遍地郡是,很多村鎮被遷到集團部落而造成無人區,就是無人區的房屋也被燒成一片發墟,避免成為抗日游擊隊的宿營之地。楊靖宇迫切需要槍支彈藥和糧草的補充,否則部隊在冬季的山區將坐以待斃。而這一切的獲得,只能由戰鬥的方式來獲得,要去虎口奪糧、奪槍。他先是在樺甸的柳樹河子溝與五百名宿營的靖安軍交戰,繳獲了四百多條槍和一些彈藥,然後繼續引兵北上,襲擊樺甸的木箕河日本木場。楊靖宇偵察到術場里有他急需的糧食,他想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獲得它。行動的那天夜晚北風呼號,粗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揚著,部隊前行的腳步聲掩沒在風雪之中,絲毫沒有引起敵方察覺。他們接近木場,先是消滅了哨卡的守衛,然後移向碉堡,將機關槍架在碉堡上,一聲「開火」令下之後,碉堡里的敵軍立刻成為瓮中之鱉,屍骨橫飛,全部成為網底的死魚。術箕河木場的勝利,使部隊獲得了一百多條槍、數萬斤糧食、十幾箱子彈和上百匹的馬,奄奄待斃的隊伍從而獲得了勃勃生機。楊靖宇雖然明白周圍的形勢仍不容樂觀。他還是滿懷信心地在宿營時和戰士們一起說說笑笑,唱他們的軍歌。之後不久,楊靖宇又率隊東進安圖,襲擊敵人的重要據點大蒲柴河鎮,再次獲得了武器上的裝備。連續的勝利鼓舞了士氣。但也更加明顯地暴露了我軍目標和話動方式,在與曹亞范率領的一方面軍會合之後,敵人無數次進人山區搜剿,將我軍的密營一座座炸毀,致使幾次艱苦戰鬥獲得的糧食和冬裝等軍需物資被燒毀,部隊再一次陷入危機。楊靖宇決定南下金川,然而警衛旅和一方面軍剛越過輝發江,就被敵方察覺,尾隨而來。進入金川後又與大批敵軍遭遇,迫使部隊向西進人濛江。然而敵人果真是布下了天羅地網,剛人濛江又被敵人發覺,楊靖宇只能再次北上。以求在濛江西北山區獲得喘息。豈料在那裡又與敵人討伐隊遭逢,在濛江已無法施展身手,只能被動地再次進入金川。此時的部隊因為給養不足而大量減員,楊靖宇和曹亞范在會合不久,只得再次分兵行動。楊靖宇所率部下已不足三百人,而敵人圍剿他的總兵力卻有四萬之眾!岸谷隆一郎親自到濛江督陣,欲不遺餘力地剿殺他們的頭號敵人楊靖宇!在岸谷看來,消滅了楊靖宇,南滿才會得到安寧。他特別想括捉到楊靖宇,看看他是什麼面貌,他的筋骨是否是鐵打的。他還想親自打他幾耳光,給他美酒、佳肴。給他絕世的美女,他不相信這個楊靖宇會毫不動搖。抗日游擊隊的許許多多人動搖了。他們無不成為岸谷手中的一張牌,他確信陷於絕望之境的楊靖宇也會乖乖成為他手中把玩的一張牌,什麼能比得上生命更珍貴昵?他甚至幾次出現幻覺,見楊靖宇氣息奄奄地跪在他面前求饒,乞求放他一條生路。岸谷隆一郎想好了,你楊靖宇就是低下頭來,我也絕不給你生的機會,一定讓你人頭落地,以祭奠無數死於楊靖宇部隊手下的將士!

楊靖宇帶領著疲憊不堪的隊伍苦苦在山中尋找突圍的機會。沒有給養,他們殺掉了最後一匹戰馬,圍著篝火吃烤馬肉的士兵沒有任何話語,這種死一般的沉默使楊靖宇不寒而慄。一月底,他們在馬屁股山與日軍遭遇,在處於劣勢的激戰中死傷近百人。從馬屁股山又艱難突圍出去後,楊靖宇身邊只有六十餘人了。他的腿傷日趨嚴重,每到夜晚,疼痛便加劇,使他難以人睡。大部分士兵由於飢餓和寒冷而心灰意冷,有一個清晨醒來,在清冷的晨曦中,揚靖宇發現身邊僅剩下了二十多名戰士。特衛排長帶領絕大多數人下山投敵了。楊靖宇平生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還從未哭過。可他這一次流淚了,淚水灑落在他緊攥的拳頭上,很快又滑落在四處開花的棉褲上,凝固成小小的圓圓的冰滴。他實在是太餓了,他掏出一小團棉絮塞進嘴裡,含著眼淚咀嚼著下咽。棉絮落到肚中了,可他仍覺肚裡空空蕩蕩的,就像深潭的幽谷一樣。

二月中旬,在日偽軍的追擊中,楊靖宇身邊只剩下了七名戰士。他們衣衫襤樓,步履沉重,每前行一步都格外艱難。他們吃草根和樹皮,期待著能在與敵人的交戰中獲得給養。然而在又一次與敵人的遭遇中,又有五名戰士傷亡。為了不使受傷的戰士落人敵人手中,楊靖宇只帶朱文范和聶東華再次殺出一條血路,把敵人引開。在密林之中又一次奇蹟地甩掉了敵人。然而有比敵人更可怕的存在讓他們難以擺脫,那就是飢餓和寒冷。楊靖宇是多麼希望一夜醒來世界突然是溫暖的春天,他不再需要棉鞋,可以用鮮嫩的野菜充饑啊。派朱文范和聶東華下山搞給養,是他最後的一線生機了。

楊靖宇在溫暖的聯想中漸人夢鄉。他棲息在背陰山坡一個用樹枝搭成的窩棚里。它四處漏風,根本無法禦寒。夢鄉中的他回到了故鄉河南的李灣村,他看見了家裡矮矮的泥房子。母親正倚著門框笑吟吟地喚著他的小名「驥生」。進得屋裡,只見撒滿了陽光的飯桌上有一盤比月色還要動人的小米粥,他暢快地一連喝了三碗,這才和母親坐在院子里聊天。母親說家裡種的幾畝麥子都黃熟了。鳥兒成群結隊地來麥田糟蹋糧食,讓他在家多住些日子,把麥子割了。母親末了還紅著眼圈說:「你走了這麼多年,娘想你想得慌兒啊。」楊靖宇醒來時天還未亮,他覺得眼角濕漉漉的。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再一天也過去了。隨之又過去了苦等的一天。四天過去後,朱文范和聶東華仍然沒有回來,楊靖宇確信他們已經遇難。目前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繼續留在山中,孤獨地死去;另一條是主動下山,靠近村屯,請求老百姓的援助。楊靖宇知道日軍以一萬元的懸賞來緝拿他的人頭,印有他頭像標明賞金的布告貼滿了各個村鎮。但他相信愛國的老百姓是有良知的,他們不會眼睜睜地把他交到日本人手裡讓他人頭落地,這種想法促使他義無反顧地靠近一個叫保安村的小山村。那天上午,在靠近村屯的山裡,他看見了四個砍柴的村民。他毫不猶豫地朝他們走去。四個村民有三個很瘦,一個微胖,他們個子都不高,面色黧黑。楊靖宇向他們討乾糧吃,說是許多天沒吃東西了。四個人都面面相覷地看著他,他們不約而同地判定,眼前這個有著深邃雙目的瘦削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楊靖宇!自從圍剿楊靖宇開始,日軍不允許進山的村民攜帶乾糧和火柴,他們身上確實沒有一點可吃的東西。揚靖宇很失望,從兜里掏出一沓錢來,對幾個人暗示他可以給足日本人緝拿他的賞金,請求他們回村搞些乾糧,幫自己買雙棉鞋來,他會付錢的。這時其中的一個人開口勸他投降,說這樣可以保住性命。說你這麼年輕死掉了實在可惜。楊靖宇只是淡淡付之一笑,他什麼也沒有說。四個人又仔細看了一番楊靖宇,這才轉身下山。楊靖宇望著他們的背影,期待著下一次再見他們時,會有乾糧和棉鞋送來。他沒有理由懷疑他們,如果他們真想領賞的話,四個人把他擒住下山是輕而易舉的事。

楊靖宇實在是太累了,他坐在一根倒木上,順手拿起一根樹枝,在稀薄的雪地上畫自己的頭顱。國字形臉、濃眉、大眼,他幾筆就勾勒出來了。只是他不知鼻子和嘴是什麼模樣。沒有鏡子可供參考,更沒有清冽的河水可做為照影之地,揚靖宇就用手去觸摸鼻子嘴巴,結果他摸到的是茂盛的宛若野草的鬍鬚,他就信手畫了一堆鬍鬚在畫像上,然後在旁邊註上「懸賞一萬元」,寫完後又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在楊靖宇的記憶中。他是沒有用過問號的,因而越看它越覺得陌生。這問號就彷彿一隻被人割下的耳朵。看上去冰涼生硬,它還像一顆未爆炸的手榴彈,充滿了殺機。當然,它更像在叢林中優雅地舒展柔韌身姿的蛇,像—個長頭髮的女人在踮著腳尖跳舞。揚靖字盯著那畫像看了很久,直到看得眼花了,在正午雪亮卻沒有暖意陽光的照拂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四個村民在下山的路上互相沒有說話。沒有人說要去告發這個在他們看來十分可憐的人,也沒有人表示要把乾糧和棉鞋給他送上山來。四人在村口分手各奔東西時只是彼此觀望了一番,他們從每個人眼裡都看到了猶疑。勸楊靖宇投降的那人垂頭走在村路上,想自己不告發的話,若是其他三個人把自己交待了,那他就會以通匪的罪名而弄得家破人亡。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想。最後想得耳畔轟響著槍聲,他覺得受到懲罰的自己已經魂飛魄散。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警察所,十分急切地報告他在山裡遇見一個要棉鞋和乾糧的人,看他的相貌酷似布告上的揚靖宇!他還帶著某種遺憾的口吻說,若不是那人帶了槍,他當場就會把他捉下山來!村警察所連忙派人向濛江縣警察本部的日本警佐西谷報告。西谷最近聽到類似的報告太多,結果總是令他大失所望,因而起初並不很相信,直到昕說這人身上還帶著槍,行走十分困難,且要乾糧和棉鞋的時候,他才判定楊靖宇確實膽大包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西谷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立即帶兵火速趕往保安村,這時岸谷隆一郎也獲悉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他興緻勃勃地再次帶領大股士兵奔往保安村。

熬過了人生最後一個漫漫長夜的楊靖宇在迎接最後一個黎明時是充滿信心的。太陽從一堆嫣紅的朝霞中活躍地升起來了,林間播撒著令人眼悅的光輝。雖然已經餓得頭暈眼花了,楊靖宇只是吃了一點樹皮,他要留著肚子吃那些村民給他送上山來的乾糧。楊靖宇等待了一個上午,他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然而他仍未喪失信心,直到午後日影有些傾斜時,他才相信自己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了。警覺的楊靖宇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將槍瞠上滿子彈,步履艱難地朝密林深處後撤。然而才走到三道崴子,他就被大股追來的敵兵所發現,楊靖宇雙槍齊發,一邊與敵人交戰一邊向後方的河谷撤退,西谷高喊著讓楊靖宇投降,他太想活捉他了!但西谷發現楊靖宇已經擊中了沖在前面的兩名警察,意識到寧死不屈的楊靖宇絕不會主動放下武器的,他只能遺憾地下了死令:開搶射擊楊靖宇!被重重圍困的楊靖宇雖然一心想著再次突圍出去。然而這次卻是終不可能了。他的手腕先是中了一彈,槍落到了地上,跟著,胸脯又中一彈,他搖晃了幾下,撲倒在滿是枯枝敗葉的林地上,鮮血立刻把身下的雪、枯枝、泥土,層層、層層地染紅了。直到最後一息,他僅存一縷意識的時候還在想,我楊靖宇只是暫時倒下了,我還會蘇醒,還會站起來的。

西谷和岸谷隆一郎是慢慢靠近楊靖宇的。他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楊靖宇真的死了。將他的屍體運回濛江後,他們特意叫來程斌,讓他前去辨認,死者究竟是不是楊靖宇。程斌只看了一眼,就捂著鼻子出來了,他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了出去。岸谷隆一郎不明白楊靖宇喪失給養後何以在山中堅持這麼久,在割下他的頭顱向新京的關東軍做為獻納之禮後,岸谷隆一郎命令軍醫解剖了楊靖宇的屍體,結果從他的胃裡看到的只是草根、樹皮和破敗的棉絮,卻沒有一粒糧食!岸谷隆一郎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後悄悄走開。他走到戶外的時候,不由對著清冷的晚風悵然嘆口長氣,眼角竟不知不覺蒙上了淚水。

2

立春過後,屋檐就開始滴水了。屋頂的雪眼見著一天天變薄、變松,最後化得薄如蟬翼,宛若一張網曬在屋頂上。而滴落到院子中的雪水攪得院子泥濘不堪。張秀花每每從外面回來部要在門口使勁跺跺腳,大聲罵幾句這骯髒的泥濘,中村正保這時會給她拉開屋門,喚她進來。

張秀花生下了一個女娃。名叫妮妮,已經三虛歲,會走路了。中村正保對這個小生命一直抱有某種懷疑,覺得這孩子在他們婚後七個月就出生了,實在早了點。張秀花卻說這孩子早產,不然不會生下來才七斤。按她的想法,七斤還太小了點。她張秀花應該生個九斤十斤的孩子才是,這讓中村正保無言以對。不管是不是白己的血肉,中村正保還是很喜歡妮妮。尤其是現在她會磕磕絆絆走路了,能牙牙學語了,更是讓他喜歡。相反,張秀花對妮妮卻有些愛理不睬,生下她時就牢騷滿腹,嫌她瘦,嫌她眼皮薄,嫌她嘴巴小。嫌她一哭起來老是沒完沒了,還嫌她吃奶老是設夠,總之,彷彿妮妮一無是處。張秀花越是責備和埋怨這孩子。中村正保越是心安理得。他想這孩子應該是自己的,若是張秀花的相好的。她還不把她當成掌上明珠才怪呢。張秀花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這個死妮子,這個小丫頭片子。」聽她的口氣,根源在於妮妮不是個男娃。而張秀花得意男娃子,若是在外面看見了三四歲的小男孩,非要跟小孩斗一番嘴,把手伸進人家褲襠不可。她口中叫著:」掏個雞幾給我吃吧。」男娃子大都咯咯笑著,張秀花就無限羨慕地親小男孩的臉蛋,親得叭叭地響,像是馭夫在奮力甩鞭子,

中村正保給妮妮定期洗澡,妮妮很胖了,進了澡盆里像條大魚一樣活蹦亂跳著,她喜歡水。在澡盆中手腳並用地擊水,濺得中村正保臉上滿是水珠。冬季時怕妮妮洗澡著涼,中村正保總是把屋子燒得很熱。然後把澡盆放到火爐旁,妮妮被火光映得愈髮漂亮可愛了。張秀花每逢妮妮洗澡時會搬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妮妮咯咯笑著攪水,她就會罵:」你個小丫頭片子,你個死妮子。」妮妮晚上愛哭鬧,一宿要醒許多回。張秀花迷迷糊糊中醒來,總是胡亂拍她幾下,又不管不顧地睡去了。這時中村正保就得把妮妮摟在懷裡,輕輕哼歌給她聽,把手指頭伸給她,由著她香甜地吸吮著。因而妮妮也是跟中村正保最親,在他懷裡時,她便用嘴親呢地舔中村正保的臉,弄得他的面頰滿是涎水,濕漉漉的。

張秀花又懷孕了,已經有四個月了,中村正保確信她肚裡的孩子定然是自己的。這三年來他給張秀花規定好了,每年只能回三次娘家,春播後的農閑、秋收以後和春節。而且他每次都陪同她去,張秀花沒有懷別人孩子的可能性。就是平素在家裡,她下地或者是去河灘的時間長了,中村正保也要立即找去看個究竟。結果張秀花總是獨自一人,面對的除了莊稼就是河水,再不就是從空中一掠而過的鳥兒,這使中村正保十分放心。張秀花仍然不喜歡和中村正保說話,她食量依然很大,幹活的間隙若是覺著累了,她隨便坐在哪裡都能睡著。她比剛結婚的時候又胖了許多,臉蛋泛著熟透的果實的甜香光澤,不似嫁到開拓團的其他中國女人,個個面色青黃,臉上沒有笑影,也不愛梳洗打扮,家務活弄得一塌糊塗。張秀花卻不然,她把家裡料理得井井有條,灶上的器皿擦得沒有任何污垢、一塵不染。屋子裡要定期掃塵,被褥也是隔兩三個月就要徹底拆洗一回。不過她的針線活實在差得很,裁好的衣裳經她手制出來,必定是扭扭歪歪的。她也不會搭配線,綠衣裳偏用紅線,而藍衣裳偏用白線,扎眼得很。冬季的棉衣只發給開拓團成員,卻沒他們的家屬的。張秀花就只能自己做棉衣,做得很費力,因而秋末回娘家時她就卷著棉活兒,由著母親去做。張秀花回到娘家勤快得很,洗衣、做飯、挑水、打掃院子等雜活無所不能,恨不得把娘家一年的活都做完。她一回去,就有左鄰右舍的過來看她,她管這個叫姑,那個叫伯,彷彿都是她的親戚。中村正保注意到有一個瘦高的男人每回來看張秀花,張秀花都不像見著其他人那樣有說有笑。中村正保便問那人是誰,張秀花「啊」地叫一聲,說:「是我表哥啊。」這表哥見著中村正保,面上總有窘態。他的牙齒很黃,面色也黃,有些弱不禁風,看上去像個煙鬼。他很喜歡妮妮,每回見著妮妮,他都要帶些小禮物,用麥秸編的螞蚱或者項鏈,用術頭片拼起的輪船,用碎布頭縫的漂亮的布娃娃等。去年秋天,他娶了媳婦,中村正保記得今年春節抱著妮妮回去時,他帶著新媳婦來張秀花家串門。新媳婦斜眼,一說話就吊著肩膀,時不時還要抽鼻涕,兩腮的胭脂抹得很厚,常常不由自主地吃吃地笑。他們前腳走,張秀花就把娘家的門摔得嘭嘭響,「嗷— — 」地一聲哭了,嫌她表哥沒出息,就說是家窮,年歲也大了些,也不該娶這等缺心少肺的貨色。據說那女人十幾歲時得過腦膜炎,反應有些遲鈍,舉止也有些放縱,誰給她點吃的東西,她就會跟人走。中村正保暗自推測張秀花對錶哥曾一往情深,不然不至於如此被激怒。

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立春之後,那灰白就變成了淺藍,看上去就像夏日的河水。張秀花用鐵鍬去園子里挖羊角蔥來吃。每年秋天,她都要在園子栽上幾壟蔥,預備著春天來吃。中村正保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在秋霜中看起來已經葉片萎黃的蔥,經過一個冬天大雪的覆蓋,初春時竟然能最早發出嫩綠的芽來,實在是令人吃驚。張秀花用一句俗語解釋說:「凍不死的蔥,餓不死的僧兒。」至於蔥為什麼凍不死,她也是糊塗的。張秀花嫌今年的蔥不夠辣,吃起來不過癮。她暗自嘀咕:「我是蹲著裁的蔥啊,怎麼會不辣呢?」按她的說法,直著腰裁的蔥甜,而蹲著栽的蔥將不同尋常地辣。她的類似理論常惹得中村正保暗自發笑,覺得張秀花是天真可愛的。懷孕之後,她還特別得意酸菜,手中拿著棵酸菜,坐在板凳上一瓣一瓣地掰著菜幫吃,不出一刻鐘就會把一棵酸菜吃凈。她腌的酸菜很脆,從不爛幫,即使到了春天也新鮮如初。中村正保怕張秀花動了胎氣,就不讓她乾重活累活,可她不喜歡貓在屋裡。他還特別怕屋外的泥濘使張秀花跌跤,在院子里墊了許多術板和灰石。結果他今天弄了,明天張秀花就把它們清理出去了,嫌院子亂七八糟不整潔,讓人覺得像是豬圈。中村正保一旦跟張秀花賭氣了,就跟妮妮說日本話,張秀花一句也聽不懂,只能幹巴巴聽著。有回她對中村正保說,她覺得日本話不好聽,說得太急,就像開了的水嘩嘩地叫,還像餓了的雛燕嘰嘰喳喳地鬧。她說中國話好聽,一句是一句的,而日本話粘粘乎乎的,讓人分不清個數。中村正保聽了就笑,說等我教會你說日本話,你就不覺得它難聽了。張秀花堅決反對,尤其警告他不能教妮妮說日本話。中村正保覺得說哪一種話是無所謂的事情,因而也就順從了張秀花,少說或不說母語,尤其是在她懷孕期間,若把她氣得人仰馬翻,未出世的孩子恐怕就性命難保了。他對那小小的生命可是懷抱了無限期待,不似張秀花,看上去彷彿漫不經心,不怕涼水,不怕重體力活,也不怕跌跤,誠心要作踐那孩子似的。有一回她在泥濘中滑出幾丈遠,滾得一身泥水站起來,摸摸肚子沒有什麼破綻,一切平靜如初,竟有些失望地說:「還他媽的挺結實的呢,這孽障!」可中村正保記得張秀花懷妮妮時卻不這樣,她雖然也沒斷了幹活,但是處處小心,彎腰都是慢慢的,拿重的東西總要分成兩次,分不成兩次的就喚中村正保來幫她。她吆蠍他來幫忙時總是說:「嘿,你來呀,你怎麼這麼沒眼力價,我一個人幹得了么?」中村正保就乖乖去當幫手。

中村正保在屋裡哄著妮妮玩時,張秀花氣勢洶洶地從外面進來了。她站在門口使勁跺腳,嘴唇青紫,開口就罵張麗華是個土鱉玩意,沒有骨氣。她鞋上沾的濕泥實在是太粘了,怎麼也擺脫不掉,她怕弄髒了屋地,索性把鞋脫掉,光著腳一騙腿上了炕,抓起煙袋鍋,續上一鍋點著,吧嗒吧嗒就抽了起來。張秀花做什麼都一心一意的,生起氣來也不例外,生得很投人,全心全意,眉毛蹙著,鼻翼微微抽動,臉蛋綳得緊緊的。平素她是不抽煙的,煙袋鍋是中村正保的。她平素用它,大抵是因為妮妮鬧得太凶,她會舉起煙袋鍋在妮妮面前使勁晃悠一番,聲言要敲碎她的小腦殼。也怪,她一操起煙袋鍋,妮妮就不哭鬧了。張秀花平素和張麗華走動比較勤,她去張麗華家的次數少,而張麗華來她家的時候則多。張麗華真是枉生了那對淺淺的笑渦,她整日哭喪著礆,眼睛老是淚汪汪的。大島健一郎先前還靠舞劍來嚇唬她,阻止她哭,後來見她不哭的時候就要害病,也就隨她去了。張麗華一來,中村正保就不很高興,因為她老是說著說著什麼就要掉淚。他想一個人若是這樣活得一輩子都不開心,不如遠走高飛的好。他私下勸過大島健一郎,說是張麗華既然如此,不如讓她走,也好給她一條活路。大島健一郎堅持反對,說是她嫁了我,死恬都得跟著我,放她走可沒那麼簡單!大島健一郎去年夏季認識了鄰村的一個寡婦,他看上了她,每周必然要去那裡睡上一宿。走時把家裡那點好吃的東西帶上,回來時對張麗華更加不聞不問的。別人都議論,那寡婦並非看上了大島健一郎,看上的是他提去的白米和油,寡婦要養兩個孩子呢。張麗華跟張秀花哭訴的時候,張秀花就說:「他去那裡不是更好?你又不喜歡和他睡。」然而事情是愈演愈烈,昨天那寡婦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進了村子,住在太島健一郎家中了。張秀花去張麗華家玩,對寡婦的到來並不知曉,進得屋裡,見一個皮膚黑紅的胖女人坐在灶房喝粥,而張麗華則坐在炕沿拈著手絹垂淚。大島健一郎坐在窗前若無其事地修補漁網。他準備開河後去捕魚。張秀花以為那女人是張麗華的娘家親戚,所以也未深問。直待看到修好了漁網的大島健一郎到灶房與那女人有說有笑的,她才覺得不對勁,問張麗華,她哭著說那女人昨日下午來了,說是家裡沒糧了,她要過不下去了。她說大島健一郎和寡婦很親,讓她給他們燒洗腳水。做飯,他們倆住在一鋪坑上,恩愛了小半宿,她不停地聽見喘息和呻吟聲,張秀花大罵張麗華是個讓人可以隨意捏的軟柿子,她操起炕頭的笤帚疙瘩,起身就奔灶房去了。張秀花大哭著,不由分說劈頭蓋臉地打那個寡婦,寡婦的腿上還放著碗,她一躲閃,碗就掉在地上碎了。張秀花罵:」我打你個不要臉的騷妖精!你膽子倒夠肥,跑到人家家門欺負人。你個臭婊子。沒人要的臟寡婦!」張秀花那一刻把自己掌握的最下流的話都用上了,卻仍覺不過癮。大島健一郎和那寡婦先是躲閃,後來見張秀花真的下死手打人,就上前一左一右地捺住她,像拖死狗一樣地將她拖出屋子,然後將門「嘭」地一聲關上,迅速拉上了門閂。張秀花便隔著門叫罵,那寡婦只得貼著門縫說:」我就是來看看,今天晚上就回去了,不住這兒了。」張秀花卻不依不饒,聲稱寡婦如果不立刻滾蛋,她就上她的村子把她家的房子燒了,讓她領著她的狗崽子沿街乞討。寡婦和大島健一郎都怕事情鬧大,也就依了張秀花的。大島健一郎送寡婦出來,到倉房裡舀了小半袋米,讓她背著。張秀花初始沒有阻擋,怕她不是兩個人的對手。待那寡婦出了院子,她也告辭後,張秀花就悄沒聲地跟著那個寡婦,直待到了村口,四顧無人後,張秀花才衝上去一腳把那寡婦踹倒在泥水中,搶過那小半袋米,數落她:」你也太不要臉了,看你一身的力氣,還靠這個吃飯呀?要靠這個,就光明正大地進窯子,別跑到人家裡去放騷!」寡婦拍著大腿哭了,說她男人三年前得了癆病死了,給她留下兩個孩子,實在是夠艱難的。她家的地基本被日本人強行徵購了,所剩的一小塊還在爛窪塘,年年澇,種的莊稼總是顆位無收。張秀花本來已經把米袋掮在肩上了,聽她這麼一說,又動了惻隱之心,將米袋還給她了。不過再三警告她以後不許再到這裡來,」「你住在人家裡,讓人家的媳婦還活不活?」寡婦擦千眼淚,保證以後不主動來了,千恩萬謝地背著米走了。她邊走邊回頭,很恐懼的樣子,生怕張秀花又改變主息。

張秀花抽完一袋煙,也把這故事繪聲繪色地講完了。她咳嗽了幾聲,起身把痰吐在院子里。中村正保沒有吭聲,他覺得張秀花實在用不著大動肝火。張麗華都能容忍,她何必多管閑事呢?然而他是不能責備張秀花的,她會一氣之下拂袖而去,張秀花見中村正保沒有發衰意見,知道對自已的做法有些不滿,因此賭氣地罵妮妮:」你個小丫頭片子,你個只知張嘴塞飯的死妮子!」中村正保怕她繼續氣下去會影響胎兒,就和顏悅色地誇讚她做得對,大島健一郎也該收斂一些才是,不能這麼隨心所欲。張秀花像小孩子受到表揚似的「撲哧」一聲樂了。很滿足地去灶房做飯去了。

屋頂的雪沒有化凈之前,夜晚時屋檐下就會結著一排長短不一的冰溜兒。冰溜根粗尾細,形狀如筍,冰體呈螺旋狀,像是套了無數個銀環。清晨時,太陽「通」地一聲升起來。熠熠閃光的冰溜兒就開始漸漸融化了,直至正午時,基本已被揮舞的陽光席捲得蹤影皆無。中村正保喜歡在早起後抱著妮妮看那晶瑩剔透的冰溜兒,妮妮伸著舌頭。老想著去舔,中村正保就對她說,要是舔著了冰溜兒,舌頭就會被粘在上面,弄不好就成了啞吧了。妮妮自然是無法領會他的話,既然舌頭夠不著,就用手,冰得她「呀呀」叫著,身子一聳一聳的,很歡快的樣子。張秀花若是開門覷見這一幕,便會點著妮妮的腦門嚇唬她:」你要是吃了冰溜兒,就會長大粗脖兒,長大了連個婆家也說不著!」妮妮很清脆地冒出一句「說」,惹得張秀花無限幸福地笑起來。順帶著再罵她一句:」你個小丫頭片子!」

田間地頭的野萊悄悄出來了,張秀花喜歡吃苣蕒菜,就挎著籃子去采。采多了吃不了,就想著給張麗華送一些。張麗華坐在院子裡面色灰黃地曬太陽,她的頭髮也沒梳,亂蓬蓬的。張秀花招呼她。她卻往別處看,目光散慢、茫然。

張秀花問她,大島健一郎哪裡去了,她這才用手摩挲著膝蓋說,她不想和大島健一郎過了,她要回娘家了,讓他去叫娘家人去了。張秀花便逼問是不是那個該死的胖寡婦又來了,張麗華搖搖頭,很平靜地說,是因為她眼睛看不見東西了。張秀花不相信,就急切地揚著一隻手在張麗華面前使勁地晃,說:」你看得見么?看得見么? 」平素總是苦巴著臉的張麗華倒笑了,她說:「看得見我就跟你說了,我能騙你么。」張麗華說她看不見東西已有三天了,剛開始時她以為老天出了點差錯,連續幾天忘了出日頭,後來她想連星星月亮她也望不見,自己便知失明了。她說從來沒有想過失明的感覺是這麼好,不用看人的臉色,不用看那些骯髒破敗的景象,總覺得自己坐在一個大花園裡,四周全是暗浮的香氣。而且奇怪的是,原先她不喜歡陽光,總嫌它刺眼睛,現在卻覺得它十分可愛。她還順手空抓了一把,對張秀花說:「我就這麼一抓,就能覺出抓了一大把的陽光,聞也聞不夠,真好啊。」說得張秀花落了眼淚,覺得張麗華不惟瞎了,精神也失常了。張秀花說,你這麼回去,娘家人怎麼養你,你能自理得了么,怎麼梳頭,怎麼穿衣裳,怎麼上茅房,怎麼吃飯喝水,這些都是問題呀。張麗華不慌不忙地說,她會用手去摸,時間長了就熟練了,習慣了。張秀花又說,你就心甘情願讓那個寡婦頂替你住過來?你的眼睛就是被她給氣瞎的!張麗華悄聲說,她走後,不管是誰來跟大島健一郎過日子,她都毫不在乎。她的眼睛不是誰氣瞎的,而是自己作踐的。她說:「你想啊,我這幾年天天都泡在眼淚里過日子,這眼睛還有個好么?」她說也是奇怪了,眼睛瞎了,心裡也敞亮了,也沒眼淚可流了。聽得張秀花身上一陣發冷,忍不住抱著張麗華失聲痛哭起來。她勸誡她不要意氣用事,不要想著回娘家,那樣會增加娘家人的負擔,她說不管是好是壞,在這裡總能吃飽飯,不愁衣食,有大片大片的地可以種,而回去後生活將無著落。張麗華推開張秀花,說她的事就這樣定了。

張麗華被娘家人接走後不到一周,大島健一郎就歡天喜地地把寡婦迎來了。寡婦帶來了一對臟乎乎的男孩,瘦骨伶仃、尖嘴猴腮的,就像一對黑烏鴉。村子裡的人懷念張麗華,對那寡婦愛理不睬的,即便是走了個碰頭,也不和她招呼,她也就訕訕地張著嘴欲說還休地走掉。大島健一郎看上去情緒不錯,常見他傍晚時在院子里舞劍,空中回蕩著「刷刷」的鋒刃滑過的聲音。那對孩子就像土撥鼠一樣一天天地在泥地里打滾,看著什麼東西都想碰一碰,有時還溜進別人家裡偷吃東西。有一天張秀花在自家灶間逮住了其中的一個,他正抓著一個玉米面窩頭要跑,張秀花大喝一聲,把那孩子嚇得一哆嗦,輕而易舉就把他捉在手中了。她不顧中村正保的反對,堅持著拖著孩子去找那寡婦算賬,喝斥她要好生管教自己的孩子,別弄出一對賊來殃及四鄰。寡婦滿面窘態地拉過孩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打,張秀花這才有些解氣地離開。

張秀花自張麗華離開後,老是心神不寧的。她的身子愈來愈沉了,情緒也越來越壞了。她不愛說話,做飯時總是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作響,只是食慾並沒有減退。那缸酸菜基本已經被她吃空,她開始吃一壇腌蘿蔔 。吃過後用嘴使勁吮手指,然後起身隨便見著什麼東西都要踢上幾腳。有一回踢在籬笆上,愣是把它戳了個洞。她的腿夾在裡面,就像個木楔似的。中村正保見狀連忙幫她拔出腿來,回到屋裡她就臉色發灰,肚子疼得滿炕打滾。一個小時後,她脫下來一條污血浸透了的褲子,她流了產了。

3

極樂寺是個大叢林,來進香的人多,雲遊至此的僧人也多,一到夏安居結束的時候,掛單的僧人就絡繹不絕地來了。作為香燈,楊昭要給這些雲遊的僧人看管衣物,供應茶水。先前他是在大寮當菜頭的,每日淘米擇菜,聽憑典座調遣。如今在雲水堂做香燈,除了僧人云游時節,倒比以往要清靜許多。

極樂寺山門是一高二低式的牌樓,青磚磨磚對縫,正額的漢白玉石刻「極樂寺」三字,是光緒恩科狀元張謇所書,字跡雄渾、蒼勁,猶如三團濃雲飛在山門上。進得山門,可見左右兩側鐘樓上高懸的銅鐘。前殿是天王殿,彌勒菩薩、韋馱菩薩南北站立,東座是廣目、增長天王,西座是持國、多聞天王。大雄寶殿內中心處是釋迦牟尼端坐在蓮花寶座上,兩旁有阿難、迦葉二尊者侍立。後殿是三聖殿。

西配殷是方丈室、客堂,東配殿是祖堂、法師寮房。東西跨院設有安養堂、撣堂、齋堂及僧寮。

中軸線上的三層大殿用黃琉璃瓦覆蓋,遠遠一看金光燦燦,像是三片樣雲。而西配殿則用碧綠的琉璃瓦,使之宛若披掛著無數樹葉,紿人一種格外蔥蘢的感覺。

楊昭已經習慣了寺內的生活,每天清晨五時,巡照僧便敲響了寺院起床的照板,接著,撣堂的報鍾也響了。再之後,山門兩側鐘樓上的銅鐘聲悠揚地傳來,寺院里音聲和諧,給人一種格外爽朗之感。在這此起彼伏的一百零八響之中,楊昭同眾僧起床、疊被、刷牙、洗臉、搭衣,然後容光煥發地到大雄寶城上殿誦課,他們禮佛之後要念經,念《大佛頂首楞嚴神咒》、使自己不受性的誘惑。他們還念《大悲咒》、《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十小咒》等。早殿結束,寺內陽光也就格外活躍了。他們到齋堂吃飯。齋堂裡布滿了一排排狹長的桌子和凳子。遠遠一看,高低分明、錯落有致的桌凳給人一種分外明快的感覺,若是沒有僧人坐上去,它們就像豎琴一樣。吃早粥前要念《洪養咒》:粥有十利,饒益行人,果報無邊,究竟常樂。初始時,楊昭很不習慣在一片寂靜聲中吃粥,齋堂很大,那麼多僧人濟濟一堂。卻沒有發出任何異樣的聲響,這常令楊昭心慌氣短。不敢吃快,怕弄出聲音,因而別的僧入食訖,他的粥碗還綽綽有餘,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齋堂,現在他坐臘的年頭稍長一些,對佛的覺悟有所增長後,進齋堂時也就心安氣順的,能優雅而從容地吃齋了。早齋之後,就要坐禪。因為坐禪時要焚香,因而也稱坐香。早粥之後、僧人們回到禪堂,脫去袈裟,換上灰市便袍,準備坐禪。坐禪要保持脊背挺直,呼吸均勻、絕對不許講話,否則就會因犯規而受香板懲戒。有回楊昭坐禪,眼睛本來是直直地盯著一個磚縫的,直把那狹窄的磚縫看得比蒼穹還要廣闊。後來突然想起了楊路,脊背彎了,眼神飄移不定了,額上的汗也出來了,結果被巡香師博發現,由班首用香板打了一通他的骨背,楊昭這才回過神來。

上午坐撣之後,便是午齋,午齋後又是坐禪。之後是晚齋、晚殿。周而復始,如同烏兒餓了出去覓食,夜晚又歸棲林中一般的規律。在常人眼裡,吃齋念佛的日子是單調刻板的,對初人空門的人來講,它也一樣是了無生氣的。只是戒臘的時間長了,方能品出其中的樂趣。

場昭曾經迫切地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午齋時取出少許飯粒施捨給餓鬼。齋堂里一直由敲梆的僧人做這件事,他拈著米粒,走出齋堂,向左側的寒林台位撒去,這時眾僧便念:大鵬金翅烏,獷野鬼神眾,羅剎鬼子母,甘露悉充滿。唵,穆帝莎訶!每逢至此,楊昭身上都一陣寒冷,彷彿看見了陽光黯淡處的無數寒林餓鬼,總想親自施捨一些。晚殿之後,夜色沉沉,各堂口的僧眾們都準備倒單睡覺了。只聽得鐘鼓樓的鼓聲敲響,止靜的訊息發出了,楊昭喜歡在此時用清水漱口,以求夜間氣息潔凈。道是「漱口連心凈,吻水百花香;三業恆清凈,同佛往西方。」之後,是夢鄉了。楊昭在夢中擺脫不掉俗世的紛擾,有時看見爺爺在故鄉的曠野上趕著一群羊行走,狂風鞭撻著爺爺,似乎要把他捲入雲端。有時還能見著楊路,他老是齜牙咧嘴的樣子,似乎正受著什麼煎熬。楊昭開口跟他說話,他不答,卻總是瞪著眼望他。當寺院起床的照板響起的時候,這夢便會落荒而逃,不翼而飛,楊昭覺得自己從苦海深處掙脫了出來。

幾年研習默誦佛經,楊昭對人生的處境有所頓悟,但還未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他偶爾還嚮往俗世的那種熱鬧。有一年他外出雲遊,正趕上一個廟會,廟前的道路兩側搭滿了花花綠綠的涼棚,廟裡的道士忙著打掃庭院,大聲說笑,全沒有大叢林佛家子弟的那種持重。許多大商號在涼棚上打出了各色招牌,賣布的,賣鞋的,賣器皿的,賣點心的,好不熱鬧。小商販趕著驢車來了,驢車上放著各色小商品;貨郎也挑著擔子來了,站在涼棚前兜售他的針頭線腦。這邊有人支起熱氣騰騰的油鍋在炸果子,那邊則有人在奮力炒著瓜子,香味不絕如縷地飄來。水果攤位更是悅人眼目,紫白紅黃的,倒像是堆了一簇簇的花朵。這邊涼棚的商家擺好了陣勢,那邊廟裡的道士就點起香火,敲響了大鐘,誦經聲裊裊傳來,方圓百里的老百姓就迫不及待地來趕廟會了。他們有的拿著香紙,有的趕著豬,還有的拿著紙牛紙馬。拿紙牛紙馬的是來還願的,而趕豬的是希望有人能買下豬。姑娘們打扮得桃紅柳綠的,仨一夥倆一串兒的,嘰嘰喳喳的,她們把貨郎擔子里的綵線翻了個遍,卻總覺得更好的還沒出現。貨郎就急赤白臉地大聲嚷嚷:「還說我的線色兒不全,你們比照著天上的彩虹看看,我的色兒比它們都全!」姑娘們自然是笑得更歡了,因為當空一個光光亮亮的白太陽,哪裡尋得著七色彩虹呢?趕廟會的有走著來的,有騎驢來的,還有坐大馬車來的,當然也有有錢的人坐著轎子來的。小孩子們喜歡小喇叭、不倒翁和花啦棒,他們買了小喇叭就吹,也不管這廟會已經夠鬧了,吆喝生意的人要把嗓子喊破了。他們買了花啦棒就眯起一隻眼睛看,「呀— — 呀— — 」地驚叫著,足見那裡面五彩斑斕的圖案實在是太變幻莫測了。小孩子嘴饞的,早已拿了果子來吃,弄得手油乎乎的,有的見了楊昭調皮,就把餘下的往他手裡塞,楊昭趕緊袖著手走開。

經過了這道長長的涼棚,人們就到廟裡進香去了。抽籤搖卦的,燒替身的,跳牆破關的,磕百步頭的,總歸是五花八門,熱鬧非凡。磕百步頭的大抵是為了讓家裡重病的人擺脫病魔,他們頭系紅巾,一路虔誠磕來,到得廟裡的神像前,由老道在他頭頂吹上一口仙氣,然後在關老爺像前用毛巾把手洗凈。那手一路當著腳用,沾了灰塵、果皮、草屑和廢紙,早已不像是手了。洗凈手,燒上一炷香,三叩九拜之後,將帶來的免災錢交給老道,來者臉上的表情就和悅了,完全了卻了一樁心事,至於這消災錢怎麼個用法,楊昭是不知道的。而那病魔纏身的人能否逃出了鬼門關,楊昭想不但他不知道,興許老道也是不知道的。接近正午時,廟會達到了高潮。兩側涼棚的飲食生意分外紅火,而廟堂里也是香煙繚繞,人越聚越多。抽得上上籤的和顏悅色,布施銀錢時也就格外痛快;而抽得下籤的人滿面戚然,跪在神像前祈禱個沒完沒了,恨不能自己立刻化為一片祥雲,逃脫俗世的煩擾。香案上堆滿了成扎的香,最後是徹底放不下了,老道便用道袍裹了,送進後房。據說廟會一結束,這些香就成為商品出現在商號里了。廟會的尾聲,是野台戲的出場,逛夠了廟會,還了願的,燒過香的,磕過百步頭的,就喜歡花上五毛錢去聽聽戲。樂器行雲流水般響著,唱的戲,有京戲,也有評戲,京戲如《徐策跑城》,評戲如《馬寡婦開店》,聽得人如醉如痴。這邊戲散了,那邊涼棚也拆了,通向廟門的路一片狼藉,有廢紙、果皮,也有誰擠落的髮夾、手絹。殘陽照著大地,使金色的餘暉四處瀰漫,高處的廟宇看上去就像一朵巨大的晚霞似的。趕廟會的人散了回家,廟裡的鐘聲送著他們上路。而廟門也自此關上了,道士們在裡面忙什麼,天知道了。

楊昭深深地記憶著那次廟會,那炸果子的香氣,那種俗世的歡聲笑語,他想真正超凡脫俗該有多麼困難。那次雲遊歸來,他頗有些失魂落魄,為自己沒有真的看破紅塵而苦惱。他聽得這樣一則故事,說是當年才華蓋世的乾隆皇帝遊歷東南,在金山寺的山門上,他遙望浩浩蕩蕩的長江,只見有無數船隻像鳥兒一樣自由地往來穿梭。乾隆便問侍立在旁的老僧,這江上往來的船隻共有多少,老僧平靜地眺望著江水淡淡地說 「兩艘而已。」乾隆帝大驚,不得其解,求問老僧,老僧指著江上如織的船隻說:「來者為名,往者為利,非來即往,是以兩艘而已。」老僧一番話振聾發聵,指點迷津,令乾隆帝茅塞頓開,不由屈身朝老僧一拜。

吃齋念佛,看日出日落,四季的轉換彷彿只是瞬息之間的事了。先前還百花盛開著,忽如一夜就是繁星滿空的夏夜了,花朵徒自凋零。這邊秋風吹得正緊,山門上染滿了白霜,那邊飛雪就悄沒聲地跟著腳來了。每當楊昭想起自然萬物的興衰,就覺得人確實需要修行。

在自然界,花開了,花又落了,而轉年落了的花又開了,樹葉在秋風中像群蝴蝶似的從樹身飄落,堆得滿地金黃,而第二年春天滿樹又是新綠了。雨年年夏季都來,而雪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冬季。讓楊昭覺得大自然修行到家,能不斷地吐故納新,重造自己。人呢,死了之後不會再造一個人出來,但他的靈魂卻能脫離軀殼,使之獲得再生。西方的極樂世界自然是修行最好的靈魂的棲息之所,而作惡多端的人則會被打入有刀山火海的十八層地獄。前世的功德積累,就是後世靈魂能否獲得安寧的至要條件。

靈魂是什麼顏色的?楊昭對這個問題經常想人非非。是白色的,像雲一樣;還是藍色的,像河水一樣?抑或如蜜桔一般的橙黃,如青草一般的碧綠,如朝霞一般地鮮紅?最後他判定靈魂應該是白色的,能夠令人渾然不覺地遁人天庭,與雲霞為伍。

楊昭認識一個小沙彌,他很調皮,他自稱在一個小寺廟受過具足戒後,還是禁不住誘惑而連連犯戒。小沙彌說寺廟所在的村子一旦宰豬了,他就去吃一頓,還喝酒,回來時師父罰他,不讓他進山門,他就睡在山門外的柳樹下,直到師父動了惻隱之心,打開山門放他進去。村子裡有人家出了喪事,求他下山為死者超度亡靈時,他一邊念經一邊飲酒,否則那經就念不下去了。楊昭便問小沙彌,既然如此,何必以自身的污濁去褻瀆佛門的潔凈?小沙彌說,他父親嗜賭成性,把老婆和女兒都輸給了人家,剩下了他們哥仨兒,看看家徒四壁,父親難以拔出泥淖,哥仨兒就決定出家當和尚,以圖個溫飽。他的兩個哥哥出家後倒是守得住操守,一心一意禮佛,而他卻不然,看見酒就想喝,聞到肉味就嘴饞。他說若是能尋到一個好姑娘,那人能提供給他房子,他寧願還俗,領著老婆過日子,種上兩畝田,養上幾頭豬,將來再生上幾個孩子。聽得楊昭目瞪口呆,簡直不敢多看小沙彌幾眼。小沙彌聲稱大叢林不好,山門雖是大了些,但是戒律太多,而在一個小寺廟當和尚,卻是風光無限,其樂無窮。

寺院的桃花開了,粉粉的一團一簇地掩映在綠樹叢中,十分惹人喜愛。楊昭晚殿結束後願意走到桃花前深深地嗅幾口,感受一下花的氣息。齋房的水頭也喜歡花。楊昭一來,他也來了。他指著花說:」這花美是美,就是開得太短了。」楊昭說:」開得長就不是桃花了。」水頭說,桃花開的時候,來進香的人絕大多數就是女人,問楊昭發覺沒有?場昭確實沒有這種感受,於是就說:」沒發覺。」水頭頗為神秘地湊近楊昭,對他說,來的女人中有許多是窯姐,桃花一開,她們就擇個好日子來進一炷香,平素她們是不出門的。水頭見楊昭沒有興趣談論此事,就轉移話題,問他是否去過喇嘛廟?他說自己去過烏裕爾河畔的大智寺,是座白色寺廟,非常漂亮。裡面供奉的神像除了土製、木製、石制的之外,還有葯制的。葯制神像來自西藏的名剎,經高僧之手制出、非常珍貴,方園百里的人若是身染疾病,就來喇嘛廟的葯制神像前磕幾個頭,上三炷香,回去後定然安然無恙了。水頭還說那次他去喇嘛廟,正趕上廟會。喇嘛們身穿袈裟,頭截氈制黃色雞冠帽。手持鈸、鼓、海螺、喇叭等法器,升殿誦經,好不氣派。他說那些法器可都不是尋常物件,聽附近百姓說,它們都來自西藏的神山,因而看上去古色斑斕。水頭津津有味地說著,倒是把挑花給拋在腦後了。其實月下賞桃花是極為動人的,它的頗色不是白日里那種艷俗的粉,而是若隱若現的白,就像精靈在眨眼晴。楊昭賞花的慾望被水頭完全給攪了,他聽不得有關廟會的熱鬧事,不想再有俗事的紛擾了。正欲抽身離去時。寺里鼓樓的鼓聲響起,是睡覺止靜的時候了。楊昭只覺得那鼓聲如甘露一般,使他的心頭滌盪著一派清涼之氣。

4

勞工棚千瘡百孔著,夏夜時蚊子就猖狂地往裡鑽。本來以為棚內沒有亮色就不會招蚊子,豈知這些生長在山間水畔的蚊子不僅個大體壯,嗅覺也是格外靈敏的。它們嗡嗡叫著熱熱鬧鬧地飛了進來,在暗夜中尋找勞工的灼熱的呼吸,然後跳來跳去地在人的皮膚上選擇甘美的落腳地。勞工們已累得只有一個睡的心思,一任蚊子從從容容地叮咬得痛快,使它們鼓起泛著血色的肚子,而勞工們的臉上、身上則留下無數疔皰,奇癢難耐,一把把撓下去,這些療皰便綻了皮,流出血來,久而久之,傷口就感染了。工友們背地都說這些蚊子跟陳工頭一樣毒辣,盯上你就沒個好。有個工友就一本正經地說,能咬人的蚊子都是雌蚊子,雄性蚊子不喜歡喝人血,只吸吮植物汁液。言下之意,陳工頭算不上只雌蚊子。許久沒有笑聲的工友們便三三兩兩地笑了,說,這蚊子若真是母的,就不把它當成陳工頭,當成如花似玉的小媳婦算了,天天讓它們捧著自己的臉啃,弄得皮開肉綻也心甘了。

祝興運幾年呆下來,背也開始駝了,頭髮完全掉光了,成了個不折不扣的禿子。他面色萎黃,一大到晚打幹嗝,老聽得腸子咕嚕嚕的蠕動聲,蔫屁一個接著一個,放過了也覺得不暢快。每到春節,他都想方設法到伙房給王金堂磕上一個頭,給他拜年,祝他今年好運氣。王金堂總是慌不迭地扶他起來,嘴裡說著:「瞧瞧我多有福哇,在這還有人給我磕頭,可是我沒壓歲錢給你哇,我給你賒著,出去一齊給。」祝興運答應著,拍拍手起來,滿面的絕望。他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逃脫出去。狗圈吃人的聲音越來越猛烈了,主體工事已經大體完工,所需的勞工不似以往那麼多了,他盼望著完工的那一天他們能逃脫苦海。王金堂悄悄囑咐他:「要是有一天小日本突然給你們酒喝了,給肉吃了,准設什麼好事,你可要留點神。」祝興運也不止一次動了逃跑的心思,然而周圍是高高的電網,還有崗哨,讓人插翅難飛。有一個雨夜工友們策劃暴動,由三個身強力壯的人帶頭,他們在修工事的時候偷出了鉗子和斧頭等工具,準備在雨夜防禦空虛的時候突擊出去。他們約定好了,三個人順著向西的坡地匍匐過去,若能剪斷電網出去,就學幾聲貓頭鷹的叫聲,祝興運等工友再跟出去。若是沒有貓頭鷹的聲音傳來,說明他們三人已經失敗,千萬就不要輕舉妄動了。那幾天里,工棚里就常常響起貓頭鷹的叫聲,人們在暗暗祈禱能夠成功。然而那個雨夜做先鋒的卻失敗了,他們剛靠近電網,未等剪開,就被崗哨的鬼子發現了。他們明白抓住也是一死,就破釜沉舟地剪電網,只有一個人僥倖逃脫,剩下的兩個一個被當場打死,一個被擒回工棚示眾,然後將他五花大綁著扔進狗圈。自此,勞工們逃跑的慾望雖然時時存在著,可都不敢輕易實施。祝興運有時受不了眼前這一切的時候不由想,乾脆橫下心來往出沖得了,出得去算他走運,出不去不過做個鬼而已。後來一想他若走了,王金堂在這裡該怎麼辦,人家是因為自己而遭殃的啊。這樣一想,祝興運也就咬緊牙關地忍耐了。只要有機會見著王金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交待幾件後事,什麼雜貨鋪子將來要給祝岩來經營呀,不能讓他老婆嫁給丁屠夫和李回回呀,他有一件上好的玉器,藏在雜貨鋪櫃檯下的洞里,將來祝岩成家立業時把它傳給他。他還把王南懷臨死前交待給自己的話說給王金堂,讓他去望奎告訴他老婆,要對孩子好,嫁個身體好心眼好的男人。工友們在工棚里已經習慣了互相交待後事,以免遭遇不測。他們早晨時能喘著氣出去,卻不知晚上時能不能看見星星。王金堂卻不然,他從不交待什麼後事,也討厭祝興運這麼跟他說,這時他會不耐煩地一擺手訓斥祝興運:「得了得了,你就是跟我說也沒用,我肯定能活著出去,不管你們這些死鬼的事。你們要想著出去,就不要一天到晚地愁眉苦臉!」當祝興運跟他談起埋藏著玉器之事時,王金堂更是嗤之以鼻地啐口唾沫說:「我說你們兩口子平時老是吵架么,你私藏東西,跟她分心,這日子還有個過好?我跟你說,兩口子過日子,只有一心一意,誰也不跟誰藏心眼,才能過得長遠,知道不知道?」祝興運眯著眼睛,惆悵地嘆口氣,有苦難言地摸摸下巴,不再說什麼。

王金堂每日在伙房幹得很起勁,他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自言自語,好像遠方的老伴就在身前。削土豆皮時他會說:「我不敢削深了,他們會說我浪費東西,可我削淺了也弄不幹凈,皮還在上面,這哪是人吃的?」若是天陰了,要有雨了,他就沖著門外喊:「老伴,你可別出屋,要來了雨了!快把門窗關嚴,別讓雷鑽進屋子!」這時伙房那個終日氣不順的李大手爪就會踢著王金堂的屁股罵:「你一天到晚鬼話連篇的,你嚇唬誰?嗯?」王金堂倒地喘息片刻,很快又羅鍋著身子起來了。李大手爪就咬著自己的手指說:「我真不該踢你,又不是你把我招來的。」王金堂就說:「我不怪你,知道你年紀輕輕落到這田地心裡憋屈。你踢我的屁股行,可千萬不能碰我的腦袋,要是把我打傻了,回去後就認不出老伴了,她還不得埋怨死我,以為我不認她,變了心了。」李大手爪就十分愧疚地幫王金堂做些活兒,然而要不了兩天,他又心煩意亂,火氣衝天。當王金堂自言自語的時候,他故伎重演地上前踢他,使王金堂像個球似的滾在地上。王金堂也不責備他,爬起後依然若無其事地忙他的活計。

陳工頭非但沒有如勞工們所願,被山上的黃鼠狼迷上而折磨死,他是越活越神氣了。他穿著軍服,蹬著黑皮馬靴,牽著條威風凜凜、毛色油光的狗,得意洋洋地在工地上轉來轉去。他的頭髮總是梳得油光鋥亮,八字鬍修剪得規規矩矩,看上去像兩條泥鰍一左一右沾在唇髭旁,十分惹人發笑。他一旦和工友們說話,總要大聲咳嗽一番,吐幾口痰,然後仰著脖子,用日本人說漢語的方式說話:「你們、出力、大大的,將來,報酬,也大大的!」工友們原來給他起了陳烏鴉、陳壽衣的綽號,後來覺得不過癮,又叫他陳油頭,陳狗子。油頭指油亮得如切肉板的頭,而狗子當然是指他對日本人的諂媚了。陳工頭住在離工棚不足一百米的一座泥屋子裡。泥屋子有三間,各自開門,陳工頭住西頭,東頭和中間的是由另兩名日本人住。有個工友愛起夜,常常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出外撒尿,有幾次艨朧看見陳工頭拉著女人進他的屋子,回來一說,大家便嘁嘁喳喳議論,說沒想到陳工頭還是個色鬼,就想著捉弄他。他們用破棉絮合力捆紮成一個假人,樣子跟真人一樣高,給她披上幾條白布,然後趁一個月夜把她戳在離陳工頭不足五十米的地方。這假人固定在一塊方形術板上,板上被反釘了無數釘子,釘頭朝上。陳工頭那日喝了點酒,在屋閑得無聊,正想出門尋開心,忽見屋子不遠處有個披著白紗的美人站在那裡,心中好不歡喜,便趔趔趄趄叫著「心肝」朝假人奔去,一把抱住她,還沒得到任何溫柔的感覺,雙腳就踏在了釘子上,疼得哇哇亂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酒已被驚醒了大半。假美人事件之後,陳工頭為此事曾暗暗收買一個叫鄭同根的人,鄭同根寡言少語,看上去有些術訥。陳工頭對他說,要是他告訴他哪些人弄了假女人來陷害他,他就給他一盆肉湯喝,然後放他回家。鄭同根很不爭氣地聽到肉湯就流下了一攤涎水,他問是豬肉湯、羊肉湯、狗肉湯還是雞肉湯?陳工頭隨口說:「羊肉湯的有!」豈知鄭同根最青睞的就是羊肉湯,這下流下的涎水就把他的胸襟洇濕了。鄭同根接著說,你要是把羊肉湯先端來,我才能告訴你。陳工頭火冒三丈,踢了鄭同根一頓,說就你一個臭出苦力的還敢跟我講條件,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攥在誰手心上?嚇得鄭同根哭著求饒,說他並不知道是些什麼人弄了假女人,他只不過想騙頓肉湯而已。陳工頭在這點是仁慈的,只要你對他低三下四地拱手告饒了,他就會放你一條生路。當夜鄭同根如實交待了這一幕情景,工友們便追問他,若陳工頭真給他端來了羊肉湯,他喝了之後會把大家文待出去么?鄭同恨一頓頭說:」我不過想騙一盆羊肉湯喝,美美喝一頓,死了也值了、我才不會跟他說是誰幹的呢!」鄭同根說完又不爭氣地哭了,為著那莫須有的肉湯突然化為泡影而傷心不已。一個工友就跟他調侃,說你再喝爛白菜鹽水湯時就閉著眼睛把它想像成是濃香濃香的羊肉湯,這不就結了?鄭同根哭得更加傷心了,他說:」明明知道那不是羊肉湯。你還讓我那麼去想,我夠可憐的了,你們還想作踐我的腦袋,我的腦袋哪裡會那麼想事情呀,要是會那麼想事倩,當朝的皇上不就該是我了?」聽的人無不笑了起來,笑過後又覺辛酸,也就沒人再惹鄭同恨傷心了。一任他哭累了,將頭縮進破綻百出的被子睡了。

祝興運的身上被蚊子叮了無數疔皰,而王金堂卻不招蚊子。都說是招蚊子的人血甜,王金堂便戲謔自己的血臭了,老朽了,皮太厚,蚊子也懶得朝他伸腳了。也確實如此,同住伙房宿舍的其他人晚間都苦於蚊子的圍殲而睡不好覺,王金堂卻是一覺到黎明。李大手爪雖然看上去是個粗人,但皮膚細膩,蚊子青睞他的次數就多。他在暗夜中常常「啪—啪」的地拍蚊子,叫罵著:」你個拘日的!你咬我,你個狗日的!」他不是拍臉上,就是胸頸、胳膊,蚊子沒拍死幾隻,倒把自己拍得渾身生疼。清晨起來到灶房做活兒的李大手爪愈發懨懨無力,呵欠連夭,看著什麼都眼發飄,有一回愣把王金堂看成了個直溜溜的人,他大驚小怪地叫著:」你個金羅鍋。怎麼一夜不見就挺起腰桿了!」王金堂笑著。說:」天下人要都長著你這樣的眼睛,我羅鍋子可就成了香餑餑了!祝興運嫌李大手爪對待王金堂不夠尊重,找了他兩回麻煩,豈知自己不是李大手爪的對手,也就象徵性地廝打幾下,作個口頭警告了事。

陳工頭每周要到伙房來兩次。來得不定時,冷不丁會嚇你一跳。這嚇,是因為他常牽的那條狗,他們一來、不是陳工頭先進來,而是狗。狗無所顧忌地竄了進來,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總能把你嚇個半死。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被狗嚇得弄翻了洗菜的盆,水流滿地的,陳工頭就用靴子頻頗踩著水,使之發出「啪啪」的聲音,喝斥李大手爪:」你的、千活的、不用心的。良心、大大壞了的有!」李大手爪不敢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地扶正菜籃,將濕淋淋的菜重新劃拉進去。王金堂一見了陳工頭就誇讚他氣色好,頭髮梳得美,鬍子修得精神。陳工頭一高興,在伙房就不橫挑鼻子豎挑眼了,即使要遷怒於李大手爪,也會有所收斂,看幾眼就領著他的狗走,走前總要習慣性地踢一腳灶台,好像灶台深深得罪過他似的。陳工頭和狗一走,季大手爪就要罵王金堂是個沒骨氣的賤老頭子,用得著跟陳工頭低三下四么?用得著違背心意地編瞎話討好他么?王金堂如以往一般不吭不響,李大手爪這才把真正的怒氣轉移到陳工頭身上,他罵:」操他娘的,一天到晚說些讓人聽了不倫不類的話,他算個什麼東西!找要是有一天出去,第一件事就去操陳工頭的老婆去!」伙房裡立刻爆發出一陣笑聲,連不愛笑的王金堂也跟著嘿嘿笑了。

王金堂吃驚地發現,李大手爪這一段待人和善了,也不動輒罵人了。平素李大手爪看上去很不合群,不樂意和別人說話,可現在他卻有說有笑地跟人聊家常,有時干著干著活還要吹口哨。王金堂以為他想明白了,與其在這裡苦巴著臉熬日子,不如快活點更能儘快打發時日。先前李大手爪極端厭煩蚊子的,夜裡老是嘟嘟囔囔,現在他不詛咒蚊子了,一任它們肆無忌憚地在自己身上圍殲。夏季時蔬菜不足,有時伙房的人就被迫到山間去采野菜。過了春季的野菜多半老了,不能吃了,只有灰菜還嫩著。灰菜湯喝得勞工們面目浮腫。他們采灰菜時提著麻袋,不能越過鐵絲網,只能在裡面的小片野地上採摘。前兩年時,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跟站崗的人說,你就拉開鐵絲網,讓我們出去采個夠,你背著槍看著,我們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掉。然而崗哨的人沒那麼傻,他見鐵絲網裡面的灰菜足夠採的了,對李大手爪的要求當然是不予理睬了。從今年開始,李大手爪總是很積極地要求一個人去采灰菜,他采野菜時帶了把菜刀,很有心計地趁人不備砍斷了一處鐵絲網。鐵絲網在白天時沒電,只到了夜間才通電。他輕輕將那段鐵絲網掀起,並且在它下面用菜刀挖了一個淺坑,使之出現一個不易察覺的洞。以後再采野萊、他就很積極地拓展那個洞,漸漸地使它能容人爬出去。李大手爪所選擇的突破口是東南轉彎處,那一帶野草茂盛,鐵絲網只是剪斷了一小部分,主要靠下面的洞來融通,因而不易察覺。李大手爪想著既要逃走的話。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就是白白送死。他觀察到白天雖然崗哨一直有人巡視,但因為天熱,常常能看見他們打盹。而夜晚時崗哨的人則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尤其是風雨交加的惡劣天氣,因為有了前車之鑒,他們更是無限警覺,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巡視一番。李大手爪盼望著天氣越來越熱,最好能烤得人皮膚灼痛,而且站崗的是渡邊菊行就更好了。渡邊菊行又矮又胖,常常是衣冠不整,他在崗哨上曾偷著喝酒啃豬蹄,被李大手爪看見過。未啃凈的豬蹄從崗哨上落下來,掉在草叢中。李大手爪見上面還有一些筋肉,撿起後偷著啃了一通,最後仍沒捨得將其棄了,而是塞在衣袖裡,晚上趁伙房人都睡熟了,悄悄將骨頭扔進鍋里,填了些柴,咕嚕嚕地煮了許久,然後將骨頭撈了填進灶里燒掉,喝了一碗奶色的豬蹄湯。這個秘密,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有時想起來渾身起雞皮疙瘩,很羞愧。

王金堂天熱時總是愛喝涼水,一碗接一碗的。他會眯著眼對太陽說:「留著點你的熱乎勁,冬天時用吧,冬天時見你的小臉也凍個煞白,怪可憐的。」說完了太陽,他又說老伴:「你呀,天熱就倒在炕上眯著,多喝水,少出門。你那麼胖,一動彈就是一身的汗。」李大手爪見這一日天氣熱得人難以喘氣,就提著麻袋說是出去采野菜。走前他見王金堂伸著脖子跟老伴囑咐個沒完沒了,就打趣他說:「你這麼惦著她,她才不管你的死活呢。你跟我說個實話,你個羅鍋子能娶上媳婦,是不是耍了什麼花招,是不是先霸佔了人家,把生米做成熟飯了?」王金堂罵了一聲:「你個小王八犢子!」然後給了李大手爪一拳頭。李大手爪就趁機緊緊地抓了王金堂的手一下,然後拽著空袋子向東南方向去了。真是老天有眼,那一日崗哨的人恰好是渡邊菊行,李大手爪從他崗哨下經過時還跟他招手,說:「真熱呀,我真想睡在這地上了。」渡邊菊行坐在崗哨的一把椅子上,手搭在木欄杆上,他指著鐵絲網內的草地說,「野、菜的有?」李大手爪連連點頭,大聲而活躍地說:「大大的有!長官辛苦了!」他把王金堂諂媚求生的這套伎倆用上了,沒想到果然奏效了,渡邊菊行笑了,將身子轉向了別處。李大手爪慢慢接近那個只有他知道的洞口,一邊裝模作樣地采著什麼往袋子里裝,一邊頻頻向崗哨張望。陽光實在太密集太熾熱了,午後的大地蒸騰著令人窒息的熱氣,過於明亮的天空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李大手爪發現渡邊菊行終於忍不住趴在欄杆邊打起盹來,他就鼴鼠一樣鑽進洞里,很順利地逃脫出去了。

王金堂不明白李大手爪采個野菜怎麼用了一個下午,到了做晚飯的時候,他還投有回來,另兩名伙夫就開始嘟囔,說李大手爪是出去享清閑去了。王金堂開始也這麼想,後來猛然回憶起李大手瓜走前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就陡然明白他是逃跑了。這時他周身就有一種冰涼刺骨的感覺,怕李大手爪逃不出去而遭遇不測。直到天黑了,勞工們吃過飯回工棚休息了,星星出齊了,蚊子也成群結隊飛了來,李大手爪還沒回來,王金堂又沒聽到有抓了人的消息傳來,這才略微鬆了口氣。第二天清晨陳工頭牽著狗來伙房,見少了李大手爪,就問王金堂,王金堂十分鎮靜地說:「我以為他讓長官叫去做別的活兒去了呢,他昨晚一宿沒回來。」陳工頭已覺不妙,報告給日本長官,然後兩個士兵沿著鐵絲網巡視了一番,結果發現了那條麻袋和那道隱秘的地洞。渡邊菊行怎麼也不會想到,李大手爪就那麼明目張胆地從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5

吉來揪了幾片金色的樹葉給張榮彩老人看,對她說:「奶奶,你不是要看節氣么,你看吧!」張榮彩歪著嘴硬邦邦地說了一句:「秋了,涼了。」她偏癱在床已有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來足不出戶,不能準確地把握外面的氣候變化,吉來就只有採取這種辦法讓她感覺四時更迭,春天給她采嫩的柳葉和初開的黃燦燦的迎春花,夏季則給她捉蟬和蝴蝶,秋季時摘幾片泛黃的葉片,冬天時則不用跟她通報,你一開門,寒風跟著腳鑽進屋子,她就知道外面有多冷了。張榮彩是在一個初春的午後突然發病的,當時她正奮力納著鞋底,可老覺得用不上力,麻繩也彷彿突然間變得如鋼絲般又粗又硬了。她覺得頭暈噁心,心慌氣短,虛汗層層涌了出來,這時她才覺得身邊有個人是多麼必要,可屋子裡除了她,就是終日陪伴她的老物件了。鞋底、麻繩、袼褙、桌子、椅子都不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就內心跟閻王爺做交涉:「我知道你要拽我去,要拽你就拽個痛快,一傢伙領走算了,這樣我還領你的情,到時捎上幾雙新鞋給你穿。你可不能把我弄個半死不活的。」興許是閻王爺不缺鞋穿,果然給她弄了個半死不活,嘴歪了,半邊身子不能動彈了,只能側卧著,大小便不能自理了。張榮彩遭難之後,最早發現她的是李小梅,她遵照母親的吩咐給她送一碗雞蛋面去,推開屋門,先聞到一股惡臭,接著看見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張榮彩,老人已經倒在地上兩天兩夜無人知曉了。她連忙叫來母親,她毋親又去豐源當叫來王恩浩,大家請來老中醫,給她煎湯藥喝。沒人照顧張榮彩。王恩浩只得出錢雇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寡婦,每夭來給她洗洗涮涮,接屎接尿,還要做一日兩餐。然而不到一個月,老人就跟乾兒子訴苦,說她活著不如死了,求他買包毒藥讓她死得千凈些。她嫌那寡婦伺候她時老是牢騷滿腹,把她當牲口一樣地吆喝,給地揩屁股時老是先朝那兒吐一口痰,而且做好了飯她先要吃個夠才肯喂她。王恩浩一想洗衣房的李小梅家和張榮彩熟悉,她家又有閑人。就求她們幫個忙,護理費用照舊由他支付。李小梅的母親一口答應了,這等於家裡有一個人出去工作了。她門伺候張榮彩有感情的成分含在裡面,因而盡心儘力,絕無嫌棄,還和她能說些家常,老人也就安心了。不過老人覺得這樣不是個長法,她不想拖累乾兒子時間太久,她一遍遍地叮囑王恩浩,讓他給她在南京的兒子寫幾封信,就說她快死了。讓他儘早趕回弔孝,否則她死了也會鬧他個雞犬不寧的。她只要有精神頭,就不厭其煩地罵兒子,罵他是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不肖子孫,當初真不該養下他,真正是娶了媳婦忘了娘的主兒。由於嘴歪了,語詞遲訥,有時說著說著話就要卡殼,連話怎麼說也不會了。她便抱怨說老了老了,倒是一切變得跟小孩子一樣了,說話不利索,還得由人弄屎弄尿。自李小梅母女輪流來伺候她之後,張榮彩的牢騷少了,不過心中仍是不平。有些氣力就要罵兒子和閻王爺。他們一個對她不孝,一個則對她沒有同情心,深深得罪了她。老人不喜歡李小梅來服侍她,李小梅討厭她的屎尿,不管屋子多麼冷一來就要開窗戶。張榮彩想這樣也好,早些把她折磨死,她也少受些罪。李小梅一旦為她接尿,總要緊著鼻子說:」我就不相信你自己不能下地去尿,你就是懶,你使使勁,不就起來了?」她的話惹得張榮彩一陣發笑,想起生兒子時,她疼得呼天搶地地叫,接生婆也是用這種語氣數落她:」你就是嬌氣,誰沒有生過孩子?你使使勁,孩子不就拱出頭來了么?」她覺得人生有許多事都是格外相似的。李小梅見她笑愈發氣惱,聲稱不給地水喝,乾死她,她也就沒尿了。可是她接完尿洗凈手之後,照樣給老人倒來一杯水。張榮彩便想著李小梅做吉來的媳婦是可以的,雖然厲害些,脾氣大了點,但是心眼好使。

老人手中捏著幾片金色的秋葉,感嘆著日子過得太快了。吉來就說:」人家病在床上的人那嫌日子過得慢。只有奶奶是嫌快喲。」張榮彩就很不高興地把葉子扔在地上,說:」我活夠了,打今天開始不吃東西了,你們誰要喂我飯,我就朝誰臉上吐唾沫!」這段平素用不上半分鐘就能說完的話,老人足足用了兩三分鐘。吉來笑了,說:」奶奶還計較我說的話,那以後我可就不來看你了。」正說著。老郎中王正坤夾著個白布藥包來了。他是受王恩浩之託,每周來兩次給老人針灸的,王正坤六十來歲,又矮又瘦,眼角老是糊著眼屎,給人一種睡不醒的感覺,他通常是穿著灰布長袍。平底黑布鞋。他無論冬夏都理著光頭,加上他過於肥大的便袍,使之看去更像和尚。他很怪,每回來針灸都是不吭不響的,進來連招呼也不打,只是咳嗽幾聲,然後把東西放在柜子上,去盆里洗手。所謂洗,不過是指尖稍稍沾了點水而已,然後雙手一甩,也不用毛巾擦,在灰布長袍上一蹭,拉過木椅,把藥包拿在手上,坐在老人面前,小心冀翼地打開藥包。像拈金子一徉虔誠地取出銀針,往張榮彩的臉上、身上一恨根地捻銀針,他捻銀針時悄無聲息,也不看穴位。只是用手指點著,目光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將銀針全部紮上之後,他就垂頭眯著眼睡了。都說王正坤能坐著睡覺,看起來果然不假,吉來親眼目睹了好幾次。有一回外面雷聲隆隆,他照樣坐著睡得一絲不苟,毫不動搖。他一醒,就會伸出手去拔銀針。他望著窗外去拔針一點也不看張榮彩,卻能準確無誤地把所有的針都一一取下。所以吉來很樂意看王正坤針灸。他來看老人,有意識地選在針灸的日子,在吉來的心目中,奉天有兩個人是令他無限神往的。一個是扣子巷瞎眼的算命先生吳半仙,另一位就是眼前的這位郎中了。

扎滿了銀針的張榮彩看上去就像長著三頭六臂的怪獸一樣,一俟銀針扎畢,王正坤眯起了眼睛,她也隨之合上了眼帘。夏季時,常有蒼蠅圍著銀針飛,嗡嗡地叫,把針撫弄得如疾風中的草一樣抖動著。吉來見郎中和奶奶都進人了夢鄉,室內又靜得異常,就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恐怖感,覺得那兩個人已經進人了死亡狀態。他就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拉開門,打算著去找李小梅。還未走到洗衣房,卻見李小梅穿著件褪了色的藍秋衣出來了,她端著個土黃色瓦罐,不用說,這是給張榮彩預備下的飯。李小梅見了吉來先是一翻眼皮,然後使勁撇了撇嘴,她面頰上的雀斑就跟著動了動,宛若春季的榆錢兒在飄。吉來笑了,說:「我正要看你去呢。」李小梅氣鼓鼓地說:「你跟誰撒謊呀,我知道你來是看針灸的,順帶著看我,我不稀罕!」李小梅加快步伐,獨自向前走,吉來緊跟在她身後,嬉皮笑臉地說:「我知道你也想見我,要不怎麼給奶奶針灸的日子,都是你來呢?怎麼不是你螞來呢?」李小梅已經走到張榮彩的門口了,聞聽此言,她回過頭,氣得鼻翼一鼓一鼓的,說:「你真不要臉!你以為我是料亭的麻枝子,見了你就像見了祖宗?」說著,轉身進屋,將門反鎖上了。吉來便拍門求饒,說他錯了,不過想逗她開心而已。李小梅卻裝聾子,不予理睬。吉來就說,你再不開門,我可就把它踢碎了。李小梅隔著門大聲嚷嚷:「你踢吧,踢碎了讓你爸買新門,反正你家有的是錢!」聽得吉來不由嘿嘿樂了。他知道李小梅一旦犯了倔脾氣,你怎麼討好她都難於開晴,想著王正坤肯定早被驚醒了,就求他過來為自己開開門。不料李小梅伶牙俐齒地說:「那兩個人呀,都跟死了似的,誰也不會給你開門!」吉來想李小梅真是膽大包大,竟敢當著人家的面表示不恭。吉來耍了個花招,他說:「不開就不開吧,那我回家了。」「滾吧,滾得越遠越好!」李小梅恨恨地說。

吉來裝模作樣地故意把腳步聲弄得很響,走了幾米,然後貓著腰又踮著腳尖回來,像條看家的狗一樣,乖乖地坐在門口,可憐巴巴地看著麗水巷狹窄而骯髒的巷子,看著巷對麵灰牆上亂抹的圖畫和字跡。一個挽著包袱的婦女牽著個小孩子經過,見吉來坐在門口,就好奇地頻頻張望,吉來就把頭埋在膝蓋上,不想和她搭訕。豈料她是個熱心腸的人,認得那是張榮彩的屋子,對吉來也很眼熟,就問:「怎麼進不去屋了?」吉來裝做沒聽見,沒有搭腔,怕屋裡的李小梅聽到。這婦女索性讓孩子在路上等她,她快步走到吉來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說:「進不去屋了? 」吉來只好抬起頭來,很敗興地說:「能進去,我在外面晒晒太陽。」婦女覷著眼看了一下太陽,說:「秋天了,這太陽曬著不舒服,別弄傷風了。」 吉來只能哀嘆著站起來。婦女指著屋門問:「她的病見輕沒有?能不能起來做鞋了?我家孩子穿慣了她做的鞋,別的鞋上腳還不愛走路呢。」吉來便說:「那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吉來拍拍門,說:「小梅,奶奶的鄰居來看她來了,你開開門!」李小梅其實已經想開門了,只是沒有個合適的台階可以下,這回算是吉來求她,當然是痛痛快快將門打開了。吉來和婦女腳前腳後進了屋,那小孩子見母親進了屋,也從路中央磕磕絆絆地跑了過來。小孩子扶著門框小心翼翼邁過門坎,一見那床上的張榮彩歪著嘴扎了無數銀針,就嚇得「哇— — 」地一聲哭了,拔腿就跑。跑時慌亂,被門檻絆倒了,哭得就更凶了。張榮彩睜開了眼睛,婦女還沒等著問候她一聲,就得出去扶小孩子,邊扶邊數落孩子:「你個跟屁蟲,讓你等著,你偏進來,活該嚇唬你!」小孩子由驚嚇再加上委屈,哭得愈發無法無天了。吉來湊過去,說:「他膽子小,你就領他回家吧。」婦女很過意不去地對吉來說:「那你幫我說一聲啊,小孩子膽小,不懂事,下回我再來看她。」吉來答應著,目送他們遠去。

王正坤終於睜開了眼睛,將頭轉向窗戶,然後麻利而準確地拔針了。吉來目不錯珠地盯著他的那隻手看,只覺得他的手指肯定暗藏了眼睛,不然何至於如此無誤呢?拔過針,王正坤收拾停當藥包,看也不看病人一眼,起身去盆里洗手,依然是象徵性地用指尖沾沾水,然後雙手一甩,在灰布長袍上一蹭,將藥包夾在腋下,垂著頭蔫蔫地走了。他來和去,無論碰到誰,他都不打招呼。所以吉來和李小梅都不送他,由著他像鬼魂一樣飄走。他的這種怪異舉止遠近的人都知道,也見慣不怪了。王正坤針灸術很靈,尤其是治風濕和頭痛最為拿手,治中風偏癱也基本能使病人在一年之內生活自理。傳說有一個車夫害了牙痛,什麼葯都吃過了,就是止不住痛,到了王正坤那裡,他一根銀針扎進那人的腮幫子,那人立刻就不痛了,當即跪下給王正坤磕了幾個頭,說將來免費拉他出診。王正坤這點也怪,他出診時,不管多遠的路,從不叫車,只是步行,而且是低著頭走,不過從未與人相撞過。王正坤更怪的是一人獨居,他二十幾歲時娶過一個媳婦,據說是有沉魚落雁之美的人,性情活潑,因了這活潑又有幾分風騷。初結婚的那兩年倒耐得住寂寞,久而久之朝她獻殷勤的男人多了,她也動了心思。王正坤一出診,她就在家裡和男人鬼混,有許多回被王正坤撞上了,撞上的男人又不是同一個人,令王正坤很惱火。這女人雖然風流,但心眼好,與鄰里相處和睦,誰家有了難處,她定然助一臂之力,遇見乞丐也是儘力施捨。然而設過幾年,她突然得了暴病死了,說是子宮大出血。出殯時又有怪事發生,這女人不過百十來斤,加上棺材,並沒有多沉,可四個壯漢也抬不起這棺材。後來又上來四個男人,人人合力去抬,棺材仍是紋絲不動,參加葬禮的人就以為這女人沒活夠,就拍著棺材跟她好生相商,你既然已死了,到那世也能修行去,何苦還戀著塵世呢?好話說了一大車、棺材仍是毫不動搖,不得已,王正坤請來扣子巷的吳瞎子,報過死者的生辰八字,吳瞎子一番掐算後,差人給他拿來一張白紙,再拿來筆和墨。吳瞎子的毛筆功夫十分了得,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宇與字之間的方寸卻拿握得恰到好處,宇也俊逸有神采,有空中飛鳥的態勢。他寫了四個字「萬人之妻」,然後令人貼在棺材的頂部。果然,四個壯漢再抬它時,很輕鬆就抬了起來,這真讓人吃驚不已。事後。大家才聽說,吳瞎子算出這女人生來命苦,雖本性善良,不事張揚。可有無數風流鬼附在她身上,她是萬人之妻,人人都可沾得,因而死後體重無比,合了萬人的重量。如此說來,她不守婦道,也並非本意,完全是命運使然。先前對她抱有某種成見的人,也就不記著她的不是了。反而更多念著她的好處。從此以後,王正坤就再也未娶,一個人過到今日。聽說他還是個素食者,一日兩餐,無非是青萊蘿蔔。他的衣裳,不到換季時節,是不會送到洗衣房的。

李小梅坐在木椅上,捧著土黃色的瓦罐一勺一勺地給張榮彩喂玉米粥喝。這瓦罐很厚,上面有蓋,保溫性能好,就是飯在裡面呆上兩個小時也不會涼。先前它是張榮彩老人腌田螺的罈子,她喜歡將新鮮的田螺腌了生吃,吃得與人說話時,她的口腔散發著河水的腥氣。李小梅喂粥時,左手還得拿條手絹,不時給老人擦嘴角,因為她躺著,嘴又歪,不那麼容易能把粥吃得滴水不漏,總是有粥汁流出。李小梅每擦一下,就要撇一下嘴角,撇累了,就會說:」喂你吃你都吃不明白,真是磨人!」嘴上這麼說,手還是照例將粥用勺子送到張榮彩嘴裡。吉來站在一旁,不住地給老人扮鬼臉,暗示地不要在意李小梅胡說,只管吃就是了。李小梅餵過粥,用毛巾給老人擦了擦手和臉,對老人說:」你尿不尿?不尿有你孫子陪著,我就回家了。」張榮彩搖搖頭。李小梅又威脅說:」找可跟你說,你要是現在不尿,一會兒尿到褥子上,我就不給你曬褥子,潮死你,讓你長一身褥瘡!」她的話倒把張榮彩惹笑了,她邊笑邊咳嗽著,擺手示意李小梅趕快走。李小梅把瓦罐的蓋重重蓋上,放在櫃頂,然後把老人枕畔的幾片黃葉抓在手中,揉碎了,扔到門外去。出門前她對吉來說:」以後少往這裡弄樹葉,還嫌這屋子不夠亂么?」李小梅把門「澎—」地一聲關上了,回她的洗衣房了。吉來明白,用不了多久,她又會找個借口回來的。

吉來上午到花市街一家倒閉的服裝店看人搶購東西去了,中午買了兩個包子吃,徒步走到麗水巷,早已乏了。他不嫌棄張榮彩,脫鞋上床,把件毛衣團起來當枕頭枕著,和老人並排躺著。打算著眯一覺。老人伸出那隻靈便的手,摸了漠吉來的小鬍子,嘆息一聲,說:」真的—大—人—了。」她的話細若遊絲,好不容易連成串,即使說過了,讓人覺得回頭再品味那話,它們就會「啪啪」地綳斷。吉來在老人的愛撫下舒舒服服地睡了,他在夢裡見到了兩件熱鬧事。一個是猴子跑到某戶人家的煙囪上,端端地坐在煙囪口,害得人家無法生火做飯。有人去屋頂攆它,它東跳西竄著,豈料人從屋頂下來後,猴子又坐在煙囪口。那戶人家無奈,只得抱柴生火,煙將候子屁股熏得像炭一樣黑。這猴子委屈,竟開口講話了。說:」我對你們家哪點不好,你們這樣對待我!」主人大驚,一聽這猴子的聲音是他已故的妻子的,那女人屬猴,生前任勞任怨,為他拉扯大兩個孩子。主人連忙跪下給猴子賠不是,這猴子就化成一道青煙走了。另一個夢是鄉下,說是有戶人家娶媳婦,抬著花轎吹吹打打到了娘家門口,卻說新娘子不見了。新郎一急,一口痰湧上來,竟然不會說話了。後來大家七手八腳把新郎抬到炕上。給他捶背,將那口痰弄了下來。奇怪的是,那痰竟化成了一隻小羊。依偎在他身旁。吉來醒來室內已經暗了,他覺得這荒誕不經的夢實在有趣,怕轉過腦就忘了,連忙先講給張榮彩聽。老人邊聽邊「嗯嗯」應著,然後告訴吉來,她是屬羊的。沒準是她已死多年的老伴還沒娶上媳婦。一心一意念著她,回來接她了。她哀嘆屬羊的命不好,十羊九不全。不過一家裡若是有三個人屬羊,便大吉大利了,是「三羊開泰「。吉來講過夢,有些害渴,就穿鞋下地找水喝。喝畢,見日影已經斜了,就問老人,李小梅來過沒有?張榮彩說,他睡著時,李小梅來給她接了回尿,送來一個青蘿蔔讓她生吃。見吉來睡得沉,故意把東西弄得亂響,忽而搖椅子,忽而把瓦罐端起又重重磕下,然而吉來就是不醒。她便數落吉來,說他夭天往麻枝子的料亭跑,把自己給累著了,然後賭氣地走了。吉來聽罷,不由笑了。老人警告吉來,要是將來選媳婦,只能選李小梅,不能要麻枝子。麻枝子是個日本人,若是娶了她,將來老王家的子孫後代就是雜種了。吉來聽了哈哈大笑,笑過後臉騰地紅了。

張榮彩見身邊只有吉來,就跟他說,她早就想好了,有一件事非得吉來能幫上她的忙。她說她十歲時被父親領著去娘娘廟進香,一個尼姑給她算命,說她將來到了大病不起的時候,一定要吃一包砒霜,吃過後便會安然無恙。她說這事求任何人,別人都不會信她,以為她是要葯死自己,只有吉來是她的寶貝,嘴又嚴,能替她做這件事。吉來明白砒霜是什麼葯,就堅決回絕,說他不能辦這件事,父親知道了非要把他的腿劈了當柴燒不可。張榮彩就落淚了,責備吉來不跟她一條心。吉來心軟,就問,果真尼姑這麼說過么?老人說,地活了一輩子,何至於欺騙小孩子呢。吉來便有些將信將疑了,想想這世上多有離奇的事情發生,沒準毒藥在奶奶的腸胃裡就會奇蹟般地化成良藥,屆時不用王正坤針灸,奶奶卻能刷地從床上坐起來,又趕著去納鞋底,又能在戶外望望風景了,那該有多好啊。吉來有些心動了,不過還沒有完全答應。老人從褥子底下抓出一把錢來,囑他買過砒霜後,餘下的錢就上街買果子吃了。她還告訴吉來,買這葯到恆升藥房去,那家什麼葯都賣,不會問你買這葯幹什麼。吉來沒有把錢拿著,想著拿了錢就等於答應了這事,他把錢放在老人枕頭底下,說等他想好了再說。老人笑了,說,把青蘿蔔給我拿來,我要啃點順順氣。吉來這才恍然驚覺,老人跟他說了這麼多話,越說越流利了,看來王正坤的銀針確實起了作用。

一周來吉來總是心神不寧的,他在哪裡也呆不住,在豐源當里嫌氣悶,到了外面又嫌風大,去麻枝子的料亭,嫌她總跟他說個沒完,到於小書那裡,又煩她的小孩於東亞鬧得慌,到了李小梅那裡呢,則不是他煩人家了,而是李小梅給他臉色看。他頭一回對李小梅始終如一沒有來由的怒氣而產生反感,發誓至少在冬季以前再不進洗衣房了。吉來想老人是不可能編瞎話騙他的,她不想死,不然早就不吃不喝地絕食了。吉來覺得只有把這件事情乾淨利索地做了,自己才能心安理得,於是跑到張榮彩的小屋裡,什麼也沒跟她說,伸手就掏出了枕頭下的錢。他頭也不回地徑直去了恆升藥房,賣葯的是個長著大粗脖的老先生,他聽說買砒霜,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給他取來了一小包。吉來依數付過錢,心怦怦亂跳著離開藥店到了街上。他用餘下的錢買了兩個鴨梨,也沒洗,蹲在路邊飛快地吃掉了一個。那梨是新運來的,汁液濃厚,吃得他滿嘴清香。他拿著砒霜和一隻梨,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麗水巷,夭色已昏,老人已等急了,見了吉來,她的眼睛忽然變得異常明亮起來,亮得幾乎要把室內的昏暗之氣驅除了。吉來惴惴不安地把葯交給老人,然後把那隻梨放在她的枕畔。吉來說,你就當著我的面吃,萬一情況不好,我能叫醫生來救你。張榮彩笑了,說吃了葯的她要脫胎換骨成個新人,旁邊不能有人。她令吉來快些回家,明天太陽一出就來一準能看見她站在巷子口迎他。吉來點點頭,滿懷期待地走了。關門的一瞬他聽見了老人快意的笑聲,就像初春的鳥鳴一樣明朗。

第二天天還未亮,豐源當的門就被李小梅的母親給敲開了。她衣冠不整,大驚失色地告訴王恩潔,老人已經沒了,一大早她過去給她打掃屋子,見她的身子已經硬了。說完,她哆哆嗦嗦哭了起來。吉來聞訊起床,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個事實,穿上衣裳拔腿就跑。到了麗水巷,迎面碰上了眼睛紅腫的李小梅,吉來的腿便軟了,知道老人是真的沒了。吉來覺得自已受到了利用和欺騙,他衝進屋子對著直挺挺的老人恨恨地說:」我不會給你掛孝的!」

6

承德的冬天全沒有冬天的氣象,雷不大,風也不大,站在戶外你覺得太陽還有暖意,而室內卻又給人一種砭人肌膚的涼意;剃頭師傅一點也不喜歡這裡的冬天,覺得它不透徹,溫溫吞吞的,讓人覺得不爽快。他懷念新京的冬天,像個冬天的樣子,雪是鋪天蓋地、洋洋洒洒地下,室外白茫茫的奇冷無比,而室內因著爐火的照耀卻溫暖如春。承德卻不然,夏天時因了周圍的山而稍有涼意,過得倒也自在,可一到冬天卻總給人一種不陰不陽的感覺,剃頭師傅就覺得皮膚痒痒的,彷彿有無數小蟲子在爬,人就有置身於濕冷的地窖的感覺。

剃頭師傅住在女兒家裡。女婿原來在外八廟一帶開了家小型紅磚廠,收入比較可觀。日軍侵佔熱河時,磚窯被炮彈轟炸,完全廢棄。他只得轉產做了藥材生意。熱河一帶的山上珍奇藥材較多,采者多為附近村屯的山民。然而近兩年由於南滿抗日游擊隊神出鬼沒的行動,當局不允許山民進山採藥材,以免給隊伍提供物資和情報,藥材生意也就不了了之。不得已,他只能龜縮在家開了家石碑作坊,給死者訂做石碑,請了位精通石刻的老師傅。由於他讀了一些書,又兼做為死者擬定碑文的事情。雖是小本生意,但仍能維持生計。先前剃頭師傅沒來,他們的日子稍為寬裕些,而如今多了一口人,開銷的增大使手頭有些緊得慌。

剃頭師傅來承德兩年了。他是三年前在一次戰鬥中負傷致殘的。他先在一個小山村養了一年傷,後來才到承德投奔女兒的。他的右腿被炸彈炸飛了,右耳也沒了。剃頭師傅拄著拐,看上去就像被人給削了半邊,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組織上考慮他的生活的不便,曾動議讓他到四平的尋安客棧,郄里是地下黨組織聯絡據點,一直很穩固,而且吃住有著落。剃頭師傅斷然拒絕了,他覺得如此殘身,已做不了大事,到尋安客棧反倒給組織添麻煩,不如投奔女兒的好。於是就由兩個戰士化裝成農民專程把他送到承德。女兒見父親落到如此田地,哭得氣息奄奄。女婿對待多年杳無音訊卻從天而降的岳父頗多懷疑,岳父說他是與幾個老鄉進山打獵,落入捕獸的陷阱致殘的。在他想來,這種解釋是極不可靠的。但不管怎麼說,岳父都是自己的長輩,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和義務照顧他,所謂遵守孝道吧。

剃頭師傅初來承德的那年意志消沉,覺得自己這樣括著,倒不如死了乾淨。組織上說將來會派人來與他聯絡,剃頭師傅這才覺得還有盼頭。女兒生有一個男孩,乳名福剩,五歲了,正是淘氣的年齡,他帶給了剃頭師傅許多天倫之樂,否則他可能堅持不下來了。福剩喜歡偎在姥爺的懷裡胡鬧,用手揪著他的那隻好耳,不厭其煩地問他的右耳哪裡去了?剃頭師傅今天說右耳讓狼叼去了,明天又說它是凍掉的,後天則說它自己藏了起來,再過幾年又會突然長出來。福剩聽了咯咯地笑。

剃頭師傅帶到承德一份犧牲戰士的絕密名單,這些人多數是戰死後就地掩埋的,死者的親屬有的尚不知曉。名單後面註明了死亡時間和墳墓位置,組織上說將來有一天勝利了,一定要想方設法找到這些墳墓,祭奠英靈。剃頭師傅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拿出陣亡者名單,輕輕撫摸那上面的每一個名字,淚水便不知不覺涌滿了眼眶。

女兒家的房子在承德西北門一帶,是三間青磚紅屋頂的房子,由女婿的祖輩傳下來的。屋檐角壓著幾塊泰山石。上寫「泰山石敢當。」是鎮宅之物。飛鳥喜歡在泰山石上拉屎,天長日久了,那青石就成了白石,遠遠望去,倒像是幾枝鳥蛋白亮亮地擱在那裡。屋前的巷子狹長幽深,名為飛雲巷,有一家大的人力車行在此。因而每日清晨,出車的黃包車一輛追著一輛,游龍般熱鬧。飛雲巷還有一家保育院,兩家雜貨鋪,一家米店和一家叫做杏花紅的、名為裁縫店、實為妓院的場所。剃頭師傅在天清氣朗的時候偶爾拄著拐貼著飛雲巷的邊兒溜達,冬季時則只好蜷在家裡看老師傅給石碑刻字了。

老師傅姓王,剃頭師傅就喚他王師傅。王師傅開始時喚剃頭師傅為老爺,剃頭師傅便大笑著說自己不過是個剃頭匠,喚他剃頭師傅即可,如此,兩人彷彿一下子拉近了距離,被此能講些知己話。王師傅住在城東,家有九十高齡的老母親,由他的老伴侍候著。他每天來飛雲巷,路上就得花掉一個小時,他步行來,午飯就和剃頭師傅一塊吃。他鐫刻碑文時斂聲屏氣,不吭不響,生怕哪一筆會因走神而懈怠。他說給活人做事可以馬虎些,而為死人做事則要全心全意,不能應付,不應有任何紕漏,否則就是不公。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容易啊。」王師傅鐫刻的碑文字跡渾厚、樸素,但又不失飄逸之神采,給人一種生氣勃勃的感覺。他說石頭是死的,可字是活的,字若能讓死者覺得他的氣息還在遊動,那字的功夫才算到家了。剃頭師傅在王師傅刻字時就坐在一旁默默看著,時不時給他遞上一杯水或者送上一把扇子。午飯之後,他們會抽上一袋煙,聊聊家常。王師傅不樂意談時局,覺得世上生來就有那麼—伙子人,喜歡挑釁,喜歡打仗,喜歡耍耍流氓習氣。你今天打跑了這伙兒,明天那伙兒又來了,就跟韭菜一樣,你剛割完,另一茬很快又長起來了。他所關心的,是老母親能多活幾年,老伴的氣管炎不要老犯,子女們都能吃上飯。然而事情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他的兒子王開元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歸來後,卻特別熱衷談論時局,他在新京的一家通訊社當記者,每回來承德看望家人都是風風火火的,能從從容容在家裡吃上一頓飯就算是好的。王師傅說:「這些毛頭小孩哪裡懂什麼世事,頭腦一發熱,什麼都胡說。這世上不過是由幾個流氓頭子統治著,大流氓打敗小流氓,能坐江山,他便是英雄豪傑,輪到這些毛頭小伢,不過跟在人家屁股後面瞎嚷嚷,管屁用!」說完,很憤憤不平的樣子。他說女兒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在紡織廠工作,很顧家,是個孝順孩子。只有這個多喝了幾年墨水又留學東洋的兒子滿腦子憂患意識,王師傅擔心兒子不但說不上媳婦,沒準哪一天還會招災惹禍。他不得意記者這個行當,說是風險大,不像他是個刻字的,不會惹什麼麻煩。剃頭師傅自然不會附和他,然而並不反駁王師傅,女婿在家裡,有時也講聽來的各路消息。八路軍近期在霧靈山一帶括動頻繁,霧靈山是燕山山脈的主峰,在興隆境內,是滿洲國的西南邊境的一道天然屏障。八路軍挺進霧靈山,是想與處境艱難的東北抗日聯軍呼應,抗日聯軍由於近幾年日偽的瘋狂討伐,損傷很大,勢力大減,余部也逐漸向蘇聯境內撤退,以圖東山再起。剃頭師傅想八路軍出現在霧靈山一帶,定然會使日偽當局心驚肉跳,他們不會對八路軍撕開滿洲國的口子而善罷甘休的。果然,日偽糾集了豐寧、灤平等地的幾千名士兵,對八路軍出沒之地進行多頭並進的掃蕩,使一些剛剛建立的根據地受損,致使許多積極配合八路軍戰鬥的群眾被害。女婿說有幾個在狗背嶺養傷的八路軍,不僅全部被殺,他們所養傷的人家也被斬盡殺絕。女婿說完,還把筷子重重蹾在桌子上,說是咽不下飯了。剃頭師傅正暗暗為女婿而驕傲的時候,他很快又捧起了飯碗。飯後竟然又和顏悅色地與獨生子嬉戲,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剃頭師傅有些後悔不該來承德投奔女兒,他應該去尋安客棧,那裡的生活也許還能讓他感覺到激情。在這裡。尤其是無雪無風卻萬物凋零的冬天,他真的有活到盡頭的感覺。每天看見女婿把青的或白的石頭運到院子,經由王師傅鐫刻後,不幾天又有形形色色的人來把碑取走。取碑的人也看不出面上的悲哀有多深,可見死亡是件多麼平常的事情。剃頭師傅想這些尋常的人死後還能有座墳,還能由親屬們買塊碑豎在墳頭,而他的一些戰友在戰鬥中死了之後,不過就地掩埋,哪裡有碑讓你記著姓甚名誰,也許幾十年後,連那墳也塌陷和荒蕪了。剃頭師傅就掩飾不住內心巨大的悲涼感,常常唏噓淚流。女兒見他每每神色黯然,就勸他多出去走走,交幾個可以聊天的朋友。然而他一旦出現在飛雲巷,招來的就是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小該子,就像看到了馬戲團的雜耍一樣,興緻勃勃地跟在他身後,嘁嘁喳喳地鬧個不休,使他沒有了閑逛的心情。因而春夏時節,他若出門溜達,大抵選擇月兒西沉的時分。這時巷子里很少有人影,他踽踽獨行,拐杖點地的聲音聽起來清脆悅耳,他的影子被月光給斜斜地拉長,青白青白的,像一縷煙。

這一日天氣陰沉,剃頭師傅覺得悶得慌。他拄著拐站在院子里看天,灰色的雲密密實實地遮著天空,給人一種天要掉下來的感覺。這時從巷子里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福剩穿一件紅棉襖跑出屋來,他叫著:「姥爺,我要糖葫蘆!」剃頭師傅從兜里掏出幾角錢給他,說:「自己會去巷子里買么?」福剩一個勁地搖頭,讓姥爺領他去。賣糖葫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她推著個四輪小車,每日要在飛雲巷吆喝幾個來回。木車上矗立著幾個高低不同的圓柱形草捆,各色糖葫就斜斜地插在上面,像誰的頭髮在飛舞,看上去就跟幾個神采飛揚的孩子站在木車上唱歌似的。那糖葫蘆有火紅的山楂,也有黑色的如羊糞蛋一樣的山棗,還有橘黃色的太平果。它們因為包裹了一層亮晶晶的糖衣,看上去十分鮮艷,令人饞涎欲滴。老婆子的吆喝聲聽起來像唱戲,「糖——葫——蘆——唻——」,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悠長,一聲比一聲清脆。這叫賣聲在巷於里起伏著,擾得小孩子坐卧不安的。買不起的就跟著小車走上一程,淘氣而嘴饞的就趁老婆子不備而伸出舌頭去舔一下,嘗到甜頭後拔腿就跑,氣得老婆子跺著腳罵他們沒有教養,不是正路來的孩子。而正路來的孩子是什麼樣,誰也是不知道的。福剩的牙不好,他的爸媽就不允許他吃糖,剃頭師傅就幫著說情,說反正福剩到了八九歲要換一口新牙,這些乳牙索性讓它們壞到底,彆拗著孩子,該吃糖就讓他吃。因而入冬以來。他偷著給福剩買過好幾串糖葫蘆。老婆子知道石碑作坊來了個寵外孫的殘疾老頭。因而經過這裡時,就多吆喝幾聲,大有不出來人就不罷休的架式。福剩每每聽到這聲音就心神不寧,不過爸螞在場他不敢張嘴就要,他們雙雙不在作坊時,福剩就可以無所顧忌地央求姥爺了。

剃頭師傅領著福剩一出門,就看見了將木車停在巷子邊的老婆子,她見了剃頭師傅殷勤地笑,說:「看著是要下雪的樣子,瞧瞧天這個溫吞,要下就痛快下嘛。」剃頭師傅附和說:「就是,這種天讓人難受,這裡的冬天真是不爽快。」說話間,福剩已經自己拽出一串山楂葫蘆,迫不及待地啃了起來。剃頭師傅把錢付給老婆子,她邊找零錢邊繼續和剃頭師傅搭訕,問他從哪裡來,腿是怎麼壞的,原先是做什麼的。剃頭師傅明白一般到了這般年齡的老婆子大抵都愛打聽事,你不理睬她,她就刨根問底個沒完,因而簡明扼要地應付了她幾句。不料老婆子的好奇心卻被調動起來了,她嚷著:「掉進山上捕獸的陷阱里了?啊嚏!」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接著說:「那陷阱會那麼深么?你掉進去那裡面沒有逮著野獸吧?」剃頭師傅搖搖頭,老婆子說:「幸虧是沒野獸,不然你掉了下去,它會把你當成一個月的糧食給慢慢分吃了。」老婆子的想像力夠豐富,惹得剃頭師傅笑了起來。由於久已不笑,這一笑倒把自己給嚇著了。老婆子接著又問他有沒有老伴,就承德這一個女兒么?剃頭師傅一一作答。引著已吃得滿嘴花哨的福剩回家。老婆子大約還役聊夠,她說:「沒事出來晒晒太陽么,老呆在屋子裡多悶氣。」剃頭師傅抬頭看看天,意思是哪有什麼太陽可曬,老婆子笑了,說:「就是不出太陽,外面還是比屋子敞亮。」

剃頭師傅回屋後正趕上王師傅刻完了一塊碑,他放下老花鏡,坐在草墩上喝茶。剃頭師傅向他說起賣糖葫蘆的老婆子,王師傅一搓臉,笑著說:「她呀,就愛跟人搭話兒,年輕時干這個落下的毛病。」王師傅摸摸胸脯和屁股,剃頭師傅便明白了怎麼回事,也跟著笑了。王師傅說:「她命不好,嫁個男人是土匪,人家一走多少年,對她不管不顧的。她生下一個孩子,三歲時就死了,從那後她就自己在家裡干起了那個生意。人家叫她是掛粉燈的。」原來,她家的門首掛盞荷花形的粉燈籠,她想接客時,那燈籠就亮著。當她身子不便時,那粉燈籠就滅著。有個街頭無賴,專愛和她惡作劇,她這裡明明點著燈,他偷偷摘了燈將其吹滅;而當燈黑著的時候,無賴又把燈點燃。弄得她不該接客的時候來了客,非常尷尬。後來知道是那無賴乾的,她就乾脆拜他為兄弟,使他出入她家門既方便,又能在外為她撐腰,免得一些貪小便宜不花錢的嫖客欺負她。那無賴確也為她兩肋插刀,久而久之有了感情,兩個人乾脆把粉燈徹底收了回去,歡天喜地地成了親。岜料這無賴生性好鬥,以往也是個欺行霸市的主兒,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回在街頭與人挑釁,被宿敵包圍了,狠狠地打了一頓,也算他命薄,回家後養傷吃藥,被郎中錯開了藥方,一命嗚呼了。那郎中當夜攜著家眷逃走,再無蹤影。和上回一樣,兩個男人離開她時,她都懷了孕,這回生下了個閨女。她沒能力養活,燕子五個月時,她又把粉燈掛在了門首。生過孩子的她越發豐滿可人,去的人也就多了起來,她在不知不覺間把別人家的客兒都搶來了,於是便招來一些妓女的欺負。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堅持著掛粉燈,直到把女兒養大,才把燈給燒毀,用積攢的錢做些小本生意,人也就一天天老了起來。她原指望女兒養活她的,豈料女兒考上了天津的大學後,嫌母親骯髒,不愛理睬她,但不管怎麼說,每年的假期還是回家看看她,回來也不愛和母親一同上街,在屋子裡呆個三天兩天就走了。大學畢業後,這女孩留在天津,嫁了人,對她更是置之不理了。老婆子好臉,別人若問起她女兒,她就說女兒出國留洋了,要好些年才能回來呢。人們都說她老來寂寞,沒準要找個伴兒呢。剃頭師傅聽完王師傅的一番話,不由唏噓感嘆:「她倒也夠可憐的了,她女兒真不是個東西,她媽媽還不是為著她嘛!」王師傅說:「養孩子就是這樣,你也別太指望著,免得最後受了冷落傷心。」王師傅建議,過兩天選個有太陽的天氣,他去車行雇輛黃包車來,拉他到城外看看宮牆和廟宇,也燒上幾炷香,讓心裡鬆快鬆快。剃頭師傅連說算了,他行動不便,出門也是讓別人陪著受罪。王師傅一拱手說:「跟我就不用客氣了,咱老百姓見不上康熙帝和乾隆帝,見見人家住的屋子也行啊,也沾點仙氣。再說,這時節去那裡的人少,清靜,咱哥倆兒能玩個盡興。」如此,剃頭師傅只能答應了。餘下的事,就輪不到他們做主了,太陽究竟哪一天心境明朗,只有一天一天地等著瞧了。

剃頭師傅因為有了個盼頭,心情就不那麼沉鬱了。他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看天。一陰天他就有些惆悵。老天彷彿成心與他做對,一連多日都是滿面愁雲,太陽遠遠的躲在雲層背後,就像被挾持的人質一樣,聽憑烏雲的擺布。剃頭師傅只得和王師傅呆在家裡聊天。王師傅的活兒,一到了冬季就冷清了,最旺的時節是清明,豎碑的人多。女婿見石碑作坊里的石頭大都在院子閑置著,就憂心忡忡的,想著再做點別的生意。在飯桌上,女婿若提起生意的艱難,女兒就連忙把話岔開,以免剃頭師傅多心,以為是多了他這一雙筷子的緣故。而人一旦殘疾了偏又是格外敏感的,剃頭師傅還真的往那裡想了,覺得自己白吃閑飯不好,既然一雙手好好的,何不舊業重操,開個理髮店呢?剃頭師傅先把這想法說與王師傅,王師傅堅決擁護,說是掙錢倒在其次,關鍵是要找個營生做,這樣日子就好打發了。剃頭師傅便在飯桌上跟女兒女婿說了,女兒堅決反對,說是這樣讓外人笑話,以為他們不孝順他。女婿先是附和女兒的話,後來還是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說是開個理髮店也不錯,一年四季都會有生意,而且飛雲巷沒有做理髮的,想來會有賺頭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女婿把石碑作坊一闢為二,中間用木板隔斷,打開了一間門,王師傅和剃頭師傅可以隨意走動。各自有生意時,只管將門一關,各忙各的。女婿買來了皮椅和幾個方凳,一塊一人多高的長鏡子,剃頭的工具等一系列東西,不出十天便使理髮店像模像樣了,起了個「好兆頭」的吉祥名字,掛了個匾,就算開張了。第一天生意就不錯。來了六個人,都說剃頭師傅手藝好,這樣不出半個月,飛雲巷的住戶就都來好兆頭理髮了。天氣雖然冷,可理髮店生意紅火起來,剃頭師傅心裡就熱乎乎的了。他已經不盼著有好日頭的時候去看宮牆和廟宇了。只是晚上累得腰酸背痛的時候他會想,自己轉了一大圈,原來又過上了以前的日子,心裡總有些悵悵然。

剃頭師傅盼望著勝利的那一天,他親手呈上陣亡者的名單,使這些英雄廣為人們稱頌和紀念,完成他的最後一項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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