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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乞骸骨 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所屬書籍: 彩雲國物語

夏夜的月光映照著燃燒的宅邸。那是第一次與你見面。

下雪的的夜晚出現的狐狸面具。那是我們的再會。散發著甜澀香味的木蘭花。大概是第三次重逢了。

你和我說過關於運送靈魂的渡蝶,雨後的天空會出現彩虹,還有無論是誰,只要不保護好,就會像花兒一樣凋零。

想到這裡,我的指尖觸碰到狐狸面具,發出了一聲悶響。

那是個連孩子偶爾看一眼都能被吸引,像蜜糖一樣充滿著誘惑的女人。我想像著自己雙手捧著她美麗的頭顱,撫摸著她細膩光滑的肌膚和像上了釉的大理石般的脖子,然後啪的一聲,折斷那個美麗的脖子。啊,我用白綾縊死了那個美麗的女人。

我長嘆一口氣,笑了。光是想像這個情景,內心就已經有一股快感油然而生。啊,做習慣了的事的感覺一定很好。

我長嘆了一口氣,顯得更加忍耐。縊殺之類的事情是不行的。那就糟蹋了這個雪白的頸部了。我勉勉強強地放開了掐住脖子的手,偷偷地摸著那個女人的肚子。她睡得昏昏沉沉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近乎透明的紗衣,隱隱約約能看到肉體。我的手指在她的身上遊走,用右手按住了胸部下面一點的地方,避開肋骨,用左手把銳利的短刀插進去。

母親的心臟突然沒有了跳動的聲音。

第一章燃燒的宅邸

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殺人了。殺人的理由有很多,首先是受到個人的委託啦,報酬是美味可口的桃子啦之類的。事成之後我吃了那個桃子,熟透的果肉在齒間流連,甜甜的果肉像是和舌頭交纏在一起,甜美欲滴的果汁滴落在指尖,再用舌頭把它舔乾淨的感覺簡直無與倫比。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桃子,而那個桃子,也是我第一次殺人得到的報酬。

殺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的母親也殺過人。

那是個美好的夜晚,庭院里的金鐘兒吱吱地叫著,無數的螢火蟲在草叢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夏夜之月散發出光暈,涼風習習。

第一次刺進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像魚一樣躍起,可是並沒有血濺出來。漂亮地刺殺她後,我粲然一笑,撫摸著她雪白的脖子。

「嗯,像這樣的話,到死也能保持美麗的容貌了呢。如果是縊殺的話,死後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漂亮了。」

母親趴在梳妝台上,像美麗的公主一樣,像玩偶一樣蒼白的手重疊地放在胸前,原本有些凌亂的衣服也被我整理好了。脖子和肩膀附近的捲髮也用梳子把它們梳順了。接下來給她化妝,嘴唇也用手指給她抹上了一層胭脂。看著這如畫一般的景象,我感到十分滿足。

我觀察著劍插進去的位置和角度,由於優先不讓她噴出太多血,劍身彎曲的弧度看起來很奇怪。沒辦法啦,從刻著優美圖案的劍柄開始,我玩味著兇器和傷口。啊,真是太讓我中意了。

那時候,我覺察到了好像有誰在房間的角落裡。明明剛才一個人都沒有的角落,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你是誰?」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奇怪的感覺,就像是這個人目睹了我毒死整個府邸的人,然後刺死母親的全過程。

「女之星剛剛隕落了呢,的確是不祥之星啊。」

因為他看起來像是認識我母親的樣子,我嘗試著問他:「難道

你是我的父親嗎?」 「唔,但是啊,你應該常常來看她吧,和黑色的蝴蝶一起出

"契約?母親嗎?可是她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是都會讓別人為她

「有一些東西是別人不能幫她得到的」

我對母親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並沒有興趣,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麼,和你訂立契約的代價是什麼?性命嗎?」

「你果然是從這個娘胎里出來的人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已經死去仍美艷動人的母親。

嗯,我是從這個娘胎里出來的。我笑了,真是合我意呢。代價,這的確是代價。我殺了把我生出來的人,這是不可饒恕的代價。

「哎呀,我很喜歡你說的這句話哦。倒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生下我啦。」

我抬起頭望著他,他不是人。那他到底是什麼呢?冷酷、淡漠、心血來潮、憂鬱,眼睛裡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但是,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在尋找著什麼。

「你在找什麼呢?」

他的臉冷不防地有了一些反應。我撲哧地笑了,這表情有點像是找到了在意的東西啊。

「接下來就是在這個宅子燃起一場大火,把我犯案的證據全部消滅掉,第一次殺人任務就完成了呢。代價什麼的,事成之後再討吧。

代價是什麼呢哈哈哈。」 他的臉有點獃滯,就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似的。

「像你這樣不聽我說話的人,很久都沒有遇到了啊」他看了看我的臉,又抬起頭望著天空。

「你是一顆有趣的星啊。你母親也是十分珍稀的星。你今晚在這裡殺死了母親,讓星圖稍微發生了一點變化呢。沒有它,我會很快就忘掉這個把你生出來的女人呢」 他稍稍眯著眼,似乎在通過被雲層遮住的星星讀著我未來的軌跡。以前我曾和母親一起占卜自己的未來,得到的結果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今晚開始對你稍微有點興趣了呢」他說。

今晚開始?那是什麼話。我聳了聳肩,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有所改變啊。

「你的口味很奇怪哦。我才不訂立什麼契約呢,想要的東西我都會自己搶到手,我的寶箱里都是只屬於我的東西。如果為了得到某種東西要做到訂立契約這種程度,還不如親自去收集寶物呢。」

聽了這番話,男人微微一笑:「你的母親一開始也這麼說呢。」然後把他的名字告訴了我。

「如果你改變主意了的話就叫我吧。但是,機會只有一次哦。」

「你的口味真的很奇怪啊。」

「只要你叫我的名字,無論什麼請求我都會來聽聽看的。」他邪魅一笑,那是我喜歡的笑容。

在我的面前,有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偶爾會在母親周圍出現的黑蝶。

「這蝴蝶是什麼?是你讓它們出現的嗎?」

「不是。在你面前有死亡的氣息啊,而且,還是你母親剛剛死亡的氣息呢。」剛剛死亡的氣息。我看著母親死去的蒼白的臉,笑了。

一瞬間,就像一場白日夢一樣,那個男人消失了。而黑色的蝴蝶在母親的身旁飛舞,又在我身邊盤旋,然後飛向了母親的寶石箱。

我笑了,母親對寶石一點興趣都沒有。她本人就有不輸寶石的美貌,大理石雕琢一般的身體,妖嬈的蠻腰和美麗的捲髮。擁有魅惑男人美色的她,本身就是一顆寶石。正是因為覺察到這點,母親常讓喜歡她的男人競相為她奪得想要的東西。

那天,我從母親身上摘下了三顆喜歡的寶石。

她已經死了。在世的她和一族的人一樣貪得無厭,奪取別人的身心、姓氏、財產,打亂甚至破壞無數人的命運。而現在的她,雙目無光,除了取下的三顆寶石,就只有臉上殘留的妖艷的微笑了。

這座一看就覺得金碧輝煌的宅邸,即使破壞掉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吧。世世代代延續的榮華富貴什麼的,都是廢話。

「狐狸的面具脫落了的話,一族就會滅亡。真是有趣的說法呢。」 當然,來這裡之前,我把面具帶上了。只覆蓋了臉的上半部分,

即使透過面具,母親看起來還是很漂亮。最後,我親吻了她紅撲

「契約也好,什麼也好。母親,謝謝你把我生下來。」

母親和其他的家人是不一樣的,她必須由我親手葬送。這其中有

我很喜歡母親呢。無論是她的樣貌,性格還是為人處世的方式。因此,親手把這尤物毀壞的人必須是我。大概,大概我有戀母癖吧。

因為我和母親的樣貌、性格、做事方式都很像呢。

就這樣告別了母親,我最後笑了笑,在府邸里點了一把火。

陽光輕輕地拂過狐狸面具,我沿著宅邸走著,欣賞著這座煙火繚繞的宅邸變成我寶箱里的東西。

「怎麼會這樣呢?風向沒有變,風力也不夠大啊,還想著能快點把它燒光呢。今天州府那邊要為新來的太守開歡迎會吧。我還特地為家主寫了缺席的致歉信呢,這樣一來等他們發現宅子著火也為時晚矣,真是太完美了。好啦好啦,那麼,我該逃走咯~」

嗯?耳朵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在這裡,只能聽到火苗蔓延的聲音,以及牆壁脫落,柱子倒塌的聲音。但我還聽到另外一種聲音,像是大地震,或者是野獸怒吼的聲音。開開玩笑吧。為什麼會聽到馬蹄聲?而且好像有十匹馬?難道是委託人派人來給我封口的嗎?不,那樣的人是不存在的。

「把孩子當成傻瓜然後又決定報復了嗎?啊,好想在這座燃燒的宅邸上面烤魚,吃著桃子喝杯茶,體會一下和我不一樣的大人的心情啊。」我一邊嘟噥,一邊走進事先計算好不會被燒到的房間里。從開著的門看進去,裡面破破爛爛的,灰塵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其中有一匹馬不知道為什麼受驚了。受驚的馬,我人生第一次發獃了。

「好了,這裡還沒有被燒到。趕快滅火救人。」

我看見了一名騎著馬的年輕男子。看到他那如利劍一般的眼神,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從他的眼裡,我看到了血、死亡和陰暗的氣息。可他為什麼會有如此深邃沉靜的雙眸?在火光的照射下,他的影子在晃動,光影交織,映在他白皙、冰冷的美麗容顏上。

我的目光被他牢牢地吸引住了。儘管他看起來十分樸素,卻掩蓋不住他散發的氣質。

下一刻,男子馬上拿起水桶潑水。但那是渾濁發臭的河水。他馬上就放棄了,扔掉空桶的同時伸出了手。不由分說,他把我拖上了馬鞍。

「我就是新上任的太守,已經沒事了。」

就這樣,鬧哄哄的兵士把我從那個夏意盎然的庭院裡面「救出來」 了。

即使是渾身酸臭得像只老鼠一樣,我也能感覺到他撲面而來的殺意。

這個混蛋!這是發獃的我唯一能想到,罵他的話。

即使士兵們拚命地滅火,火勢看起來也沒有任何減小的跡象。我一邊聽著宅邸燃燒的聲音,一邊擦著身上的水,吞吞吐吐地說話了:

「那個,這家的主人,不,是我的繼父,最近感覺有點不對勁。他想和我母親通姦,因此一直把我和母親軟禁在這裡。然後今天晚上母親被刺殺了,我在門縫裡看到火光趁機逃走了,家裡的人全都倒下

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不去赴宴呢。上任第一天特地來巡察是怎麼一回事啊。

「所以,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對他說。

這個新上任的官吏——不過是個二十齣頭的青年,突然用銳利的眼光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被那樣漆黑深邃的眼睛望著,我第一次覺得不寒而慄。

青年淡淡地瞟了一眼燃燒的宅邸,可他只看到了一部分的真相。

「你剛剛失去了母親,和一整個家族的人呢。」

坦白來說,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情。我可是有著如同深不見底一般的黑暗的性格啊。

第一次,想要避開某人的目光,想要活下去。這種事情,嚴重地傷害了我的自尊。今晚本來可以按照計劃完美地結束的!既然他對我表示出了憐憫和同情,那我還是稍勝一籌的。我只是忍受不了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目光而已。我總有一種感覺,他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揭穿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他問我。沒有是沒有,但如果說出來,這個男人會對我做什麼呢?於是我說:「有啊。」

我手裡拿著狐狸面具,戴上它就可以把自己的容貌藏起來。通過面具上的那兩個小孔,我就可以觀察別人的表情,甚至內心。

手在顫抖,我拚命地說服自己這是因為寒冷和潮濕,而不是別的

「原來如此。但是,今晚讓我們來保護你吧。你今晚就待在這裡不要亂跑。」 他叫士兵給我拿干毛巾擦乾身上的水。

然後他就離開了。我得趕緊在他再看到我之前離開。像蛻殼的蟬一樣,我只留下了剛才用來擦身的毛巾。

我疾速地走著,能感受到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要去拿第一次任務的報酬了——桃子和禮金。

一想到再也不用看到那個年輕的官吏,在某個地方吃著好吃的桃子,我的心情變得好了起來。

時值夏夜,皓月當空,發出美妙的月牙狀光暈,把月光灑落大地。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黑衣男子的話,「因為你今晚殺了母親,星圖稍微有點變化呢。」

哼,很快就能吃到好吃的桃子了。怎麼可能讓那個年輕的官吏毀了我的好事。而且,他的出現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的第一次工作絕對是完美無瑕的。

舉目遠眺,還能看到宅邸的火在熊熊燃燒。許多螢火蟲在火光上盤旋。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啊,如果沒有遇到那個年輕的官吏的話,我一定會滿足地離開的吧。

「母親,第一次,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嗎,我可真是個叛徒呢。」

我很快就會把他忘了。一直想要報仇什麼的也好,現在已經沒有那份心情了。我背對著宅邸向前走,把一切都拋在身後。包括那個宅邸,殺了母親的事情,那個男人和自己的心。

第二章狐狸與飯糰

從那以後,我就常常接受委託,從一家,轉移到另一家。就這樣過了半年。

為什麼最近的委託有所變化了呢?我坐在火爐旁邊,把泡好的茶倒進高級的茶杯里。

我的委託人向來都是家財滿貫的大財主,那我的存在是怎麼被那個酷吏知道的呢?因為做著和母親一樣的工作,來往的人里熟識的並不多。即使母親會對委託挑挑揀揀,一旦決定了就幹勁十足,比起她來,我更加有過之而不及呢。而且最近正是需要幹勁的時候啊,最近幾次委託好像都有被人察覺的樣子。

我啊,是個無論去到哪裡都會馬上習慣的人,可是最近好像感覺不到這種隨遇而安了。

如果真的被發現了的話,真是不得了的誤算啊。如果厭倦了就把東西揉成一團扔到廢紙簍里,像對待母親那樣,最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牢牢地掌握在手心裡由自己毀掉,留戀啦,愛惜啦什麼的感情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讓我覺得無聊的原因是相稱的對手沒有出現吧。

熏香的味道在嘴裡繚繞,和著茶水,一起咽下了。喝完這杯茶,該決定開始工作了。

那個黑髮宰相這次給的委託,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啊。這個目標的資料看得我咋舌,我把它順手扔到了一邊。

有點在意呢。資料裡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目標變更」四個字。一直以來,委託的暗殺目標一直是什麼億萬富翁啦、大貴族啦、大官啦、彩八家啦、門客啦、情人啦、孩子啦,以及一切有關的人。把這一切都毀滅殆盡的我,身上背負了很多仇恨吧。

那為什麼這次的目標,既不是有名的高官貴族,仔細看一下他的資料身份又在庶民之上,一族全部滅亡了,官位也很低,而且現在還在不斷地被貶職,還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貴陽攻防戰里,明明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仍代表朝廷出戰,在貴陽攻圍戰里打了敗仗。為什麼這次的目標會是這樣的人呢?他簡直就是喪家之犬嘛。有點在意啊。

一直以來,委託人魚龍混雜,但委託暗殺的目標一般都是有來頭的人,這次的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呢?這個人,明明擁有華麗的人生,突然之間發生了大逆轉,真是謎一般的經歷。在這種悲慘的情況下還能大踏步向前的男人,可不多了啊。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那個戩華王和黑髮宰相,要把紫門的敗

喝完最後一口茶,我帶上了狐狸面具。面具下隱藏的,是我的微

一直以來,這個狐狸面具跟著我毀壞了許多重要的東西,這感覺真好啊。然後我又看了一眼委託對象的資料,頓時,困惑解開了。

好久不見了啊。雖然想想有點憂傷,可惜啊,我,可是最討厭紫門家的人了。委託的對象要麼就給他退官處分,要麼就殺了他,可我更喜歡後者。

「那這就走吧。從這裡走過去真遠啊。有點不捨得和他惜別呢。」

某個冬天,我在一個大房子里和一家有錢人吃飯喝茶。對我十分熱情、純真無垢的大小姐,傾國傾城又溫柔賢淑的夫人,以及熱情好客的主人。他們真像從畫里走出來的美滿幸福的一家呢。他們一直熱情地跟我聊天,特別是那個老侍女泡的茶真的非常好喝,讓我偶爾會在冬天想起來呢。但是,已經回不去了。讓我享受到短暫的美好時光,真的非常感謝當然,沒有人會回答我。因為那是,最後一杯茶。

晚上看到我就會大聲地叫夫人和女兒出來的主人,一直熱熱鬧鬧的三個人,全部都死了。那個老侍女,因為喜歡她泡的茶,特別讓她最後為我泡一次茶後才把她殺掉。

即使是現在我也會那麼做的,我可沒那麼多感激之情。其他的僕人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再見咯。」

戴著狐狸面具的我看著陳列著屍體的大房子,笑著道別了。

「還有一個年輕的男子沒有殺掉嗎?二十多歲的獨生子旺季嗎。」然後我轉身離開。幾步路後,我就把這家人的名字全部都忘了。旺季和他的手下現在作為監察御史在全國各地奔走,實際上是被降職了。

我讓卧底去調查旺季的事情,包括他居住的地方、經過的地方、還有要去的地方。這之後過了一個月,我和他重逢了。

「這真是我的誤算啊,雪居然下得這麼大,啊啊啊好冷啊!」已經是三月末了,山裡居然還下著鵝毛大雪。因為海拔高嗎

嘛,如果試著在路上弄個雪洞,會不會暖一點呢?我只是在做喜歡做的事情而已,沒什麼善惡可言。

不是村莊或者街道,而是在山路上張開大網等他,即使旺季來了也只能在雜木林里繞來繞去迷失方向,真是個好策略呢。

「好奇怪啊,明明下午還經過這個地方,現在已經快黃昏了啊。」 經常有人經過的路上,過了半天居然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知道旺季知不知道我在這裡呢。天快要黑了,他應該已經到山麓的村莊歇腳了吧。」

太陽慢慢西沉,從山麓的方向傳來馬蹄的聲音,能聽出速度很快。這座山雖然小,但是這是個要塞之地,經常有商隊出沒,所以路修得很好。即使是那樣下雪的山道,而且在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還能以這樣驚人的速度馳馬而來,真是不得了的騎術啊。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馬匹呢?但如果那個人是『旺季』的話就不一樣了」

到底該怎麼辦呢,我暗暗思忖。在這麼暗的地方,風又很大,根本不可能看清來人的臉。正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聽到了馬蹄逼近雜木林的聲音。

無論怎樣的馬都沒有關係,騎得這麼快絕對是技術好的原因。但是,即使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還是看不到有人舉著火把前來。

「騙人的吧。下雪的夜晚在山路狂奔,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嗎?應該是不可能的吧?」那時我這麼想著。

馬蹄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我聽到勒馬的聲音,以及馬兒嘶吼的聲音。

這之後,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一眼認出那雙眼睛。

「躲在樹林里的人,趕快給我出來。」既然他們不是武功高強的人,那他們也拿我沒辦法。但是,我似乎並沒有很平靜。

寧靜的夜晚,能聽到我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絕對忘不了那段往

「你沒有能去的地方嗎?」沒錯,在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意外出現的小小瑕疵,那個年輕官吏的聲音,旺季。我深信不疑,那個人就

突然對方一聲不吭了。心的某個部分好像被鉤針勾起來了一般,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來人的身上。我撫摸著臉上的狐狸面具。嗯,那個時候遇見的官吏嗎。還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啊。報復什麼的,以後再說不是更好嗎。

漸漸融化的雪洞里伸進了一隻舉著火把的手。火光搖曳,看到了他的臉。

我從藏匿的地方走了出來,走在落雪的街道上。眼前是皎潔的月光。第一次相遇時是月明星稀的仲夏夜,重逢時是皓月白雪的夜晚嗎?感覺不錯啊。

那為什麼,一直輕鬆地笑著的我,這時候沒有笑呢。

當我已經走在路上的時候,旺季還在樹林的暗處找尋著我的身影。

他給我的感覺並沒有改變,血啊、死亡啊、黑暗啊什麼的。變化的是他日漸銳利的雙眸。樸素的衣著掩蓋不了他凄艷、端莊、硬挺的美貌和華貴的氣質。大概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顯得成熟了吧。

旺季突然站在我的面前,皺著眉頭盯著我。即使隔著狐狸面具,我的感覺也是不會錯的。果然他生氣了啊。

「把手伸出來。」

我呆了。啥?把手伸出來?

「把手伸出來,兩隻手都伸出來。」我戰戰兢兢地把兩隻手伸出來,然後他把一個小小的竹籠給了我。

「這些都是能果腹的食物,吃完就回你的窩裡去吧,小狐狸。現在已經很晚了。」

哈?這人的話完全無法理解啊。什麼小狐狸啊。怎麼會這樣呢?我獃獃地打開了竹籠的蓋子。裡面有五隻飯糰。飯糰?

「你的窩在哪裡?人類的飯菜可能不太合野獸的口味啦,讓我送你回巢吧,還是說你是一隻迷路的狐狸?」

「……」不會吧,我真的被他震驚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我是個人嗎,啊!

「怎麼啦,獃獃地站在這裡。啊啊,你就是去年秋天被我撿到,後來回去了的小狐狸吧。因為想要報恩,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找尋我的蹤跡,然後迷路了嗎?」 不!是!啊!我覺得我的魂魄都快被氣得從口裡飄出來了。

「看起來長大了呢,不是秋天那麼小小隻了。嘛,這次不要在不認識的山裡面迷路喲。說是這麼說啦,可是天黑了什麼都看不到,迷路了也沒辦法吧。知道嗎,這感覺就像打了敗仗只剩自己一個人呢。」 少見的,我默默地把狐狸面具稍稍地移下了一點。在委託人面前,就算被命令,我也是不會把面具摘下來的,這樣主動地移開面具,還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他還覺得我是狐狸的話……然後,旺季看到了我的臉,他的眉頭動都沒動。

「什麼啊,原來是人類的孩子啊。之前是我弄混了。然後,你的窩,哦不,你的家在哪?」

這次我真的是要暈倒了。他居然沒有被我的美貌傾倒?我可是繼承了傾國傾城,一見就終生難忘的母親的容貌啊!結果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反而注意的是——我是人而不是狐狸?第一次覺得我的人生價值完全泯滅了。

看到我獃獃地站在那裡,旺季敲了一下我的頭。

他真的把我當狐狸看了啊。

「沒關係,這之後幫你找窩吧。跟上來吧。」

「難道說,你走投無路,只能假扮迷路的狐狸,吃路邊的草嗎?唉,沒辦法啊。」 沒,關,系。這聲音聽起來真美妙。

他柔柔地說著這句話,和別人垂頭喪氣地說著這句話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讓我稍微有點喜歡他了。

「喂,小狐狸,走到山腳的村子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

「所以說我不是小狐…」我突然閉上了嘴巴。在旺季的身後我聽到了馬蹄踏在地面發出的不詳之音,能隱隱看到火把的光亮。不會吧,從剛才開始就像一陣風一樣疾馳的旺季,難道被?

「是啊。那麼,小狐狸,你的真實身份不會是什麼山神啦,仙人

「那麼,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把自己藏起來,如果你被當成人質的話就麻煩了。上馬吧,別讓自己和飯糰從馬上掉下來。」

這是對我發號施令吧。但是為啥把飯糰和我相提並論!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刷新那麼多的人生第一次我也是醉了。

「要是,他們在路上下了圈套,比如說系條繩子把馬兒絆倒啦,或者趁著天黑在路上挖個雪洞讓馬掉進去啦怎麼辦?」

「不會的。」

「還真是乾脆的回答啊。」

「他們只會殺人,不會殺馬的。如果他們追上你要把你殺掉的話就扔下馬自己逃走吧。」旺季很認真地說。

什麼和什麼啊,馬啦,命啦什麼的。雖然是貴族但整一個官吏的口吻。

我試探性地問他:「把人殺了,把馬放了?」

「是啊,如果騎著馬,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跑你,但是如果你把馬放了的話他們就不會輕易加害你了。」 他如此斷言。這答案,在我的預想之外呢。

這男人和我一樣,有著自己的原則嗎?大概和真人相比,從資料裡面得出對他的印象稍稍有點偏差吧。

我一點都不喜歡別人的馬,當然我自己的馬就不一樣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面具下的我皺了皺眉頭。他們是山賊嗎?不。如此有秩序的馬蹄聲,而且也沒有大聲喊出自己的來頭。雖然騎術比旺季差了一大截,但旺季能夠和他們對抗的也只有騎術而已。他們可是軍隊派來的精銳殺手啊。

旺季往身後一瞥。他既是朝廷官吏,也是我的委託暗殺對象啊。身上帶有血、死亡和黑暗的氣息,銳利的黑瞳,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的態度。 「如果你騎著馬他們就一定會殺掉你,如果你扔下馬逃走,他們就不會輕易加害你。」他是這麼說的。

於是我真的在那些殺手到來之前,一個人扔下馬逃走了。通過雪地反射的光,我透過面具看著旺季。我決定把他推向高處,而不僅僅是被人追殺的監察御史。當然啦,飯糰我也會好好地守護的。

「為什麼不騎馬了呢?可能會被追上,然後就被殺了噢。」

那天晚上,如果旺季沒有追上我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離開山腳的村莊了。因為自己被追殺,沒有選擇在村子裡留宿而是露宿野外,想的真周全啊。

說著「在雜木林那邊的路好像看到了雪洞一類的東西,然後就注意到了你」的話,遇到我之後毫不懷疑地只說了一句「是嗎」,然後就抱起我牽著馬狂奔。風呼呼地吹著,我被他抱著,已經分不清哪些頭髮是自己的,哪些頭髮是他的了。

好奇怪啊。在我的計劃里明明沒有【二人雪山之旅】的行程啊。旺季小小地咕噥了一聲,然後奮力開始製作另一個雪洞。雪洞這種東西,是雪國才有的東西啊。

竹籠裡面只剩下一個飯糰了。

我也上前幫忙,兩個人和馬一起在火堆旁取暖。我一邊發獃,一邊嘗試著和旺季搭話。他一邊認真地做著雪洞,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雜木林那裡呢?」真奇怪,我沒怎麼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他是自己的刻意安排。

以前和母親一起出門的時候,無論人多人少我都不喜歡和別人搭話。只是因為要和委託的目標對象見面,藉機在對方家借宿一個冬天,選到的碰巧是熱鬧的一家而已。(友情提示:旺季家)對我來說,除了母親,與他人單獨相處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為什麼我會想和這個才第一次見面的人搭話呢?這樣想著就感覺很彆扭,我扭頭喝了一小口飲料。味道像是融化的乳酪,又像是羊奶。好久沒有喝過這種飲料了,既暖胃又暖心。喝完的我又開始發獃了。旺季,和這飲料很像啊。看著他奮力揮鏟挖雪洞,我不禁開始觀察他。為什麼我會被他的目光所吸引呢。 「你看起來很強啊。你都是一個人嗎?沒有夥伴嗎?」 雪洞終於做好了,火堆也燒完了。

「這事說來話長,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了。」他並沒有發脾氣,回

「我是迷路的小狐狸,所以對我說出來也沒有關係哦。」

沒關係哦。這是旺季的口頭禪。我從竹籠里拿出已經冷透了的飯

不知怎的,我的心又一次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那個飯糰,我吃了三口之後遞給了旺季。旺季吃完後舔著自己的手指。

「小鳥長大後就會離開父母的巢穴,像燕子一類的鳥。燕想起飛燕了啊。」

「飛燕,一直是託付給陵王照顧的啊。要是他沒把她養育好的話,一定要殺了那傢伙! 」

燕子啊,幼雛們擠在一個小窩裡,為了生存爭食母親叼來的食物,讓人感覺毛骨悚然的,一點也不可愛。

「那些一波又一波為了自己而賄賂我的人,也是這種感覺吧。唉,先不說女兒了。」

但我對他的看法並沒有改變。真是個有趣的人吶,雖然他講的話很無趣。奇怪,心情怎麼這麼好。

「如果因為幫助迷路的小狐狸,自己死掉了的話,這樣不是笨蛋嗎?明明可以丟下我不管的說。」

「嘛,說的也是啊。但是,沒關係啦。」

我突然理解了。之前一直用他人的標準來做事,後來逐漸按自己的意願行動。

就和放掉馬來避免被追殺一樣,不是因為這樣子就能活下去,而是因為自己想活下去。

我,超級討厭那些理想主義啊、正義啊、理想啊一類的華麗詞語。世界的變化就像船一樣在搖動,我只覺得像暈船一樣噁心,然後不知不覺就想要破壞這個世界。

鼻子深深地呼出一陣白氣。但是那句「沒關係」,放在哪個情境都可以說吧。因為生存不得不妥協吧。旺季,和我的生存方式一樣,身上沒有多餘的錢和裝備,四處遊盪。除了重要的人,其他都是身外物。我撲哧一笑。

「哇,你終於笑了誒。喜歡吃飯糰嗎?是當地的特產哦。我也很喜歡吃。」

哪裡有笑啊。我無論是笑著還是板著臉,都沒有什麼分別。這樣一點都不有趣。

「我沒笑哦。你在說什麼啊。」

「是嗎?吃完飯糰後你的眼睛像貓一樣眯了起來,感覺在笑呢。」 竹籠里還剩一個飯糰,嘴裡還有一個沒吃完。這樣感覺就像是燕子在吃餌似的。

「那麼,小狐狸,夏天的時候在某一家,只有一個人活下來的,那個人就是你吧?做雪洞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呢。」 我一口把嘴裡的飯糰噴了出來。

「太遲了!你現在才發覺嗎!」

「因為那時候你全身都濕噠噠的,渾身都是黑乎乎的泥水,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啊。」

那還不是因為你傻乎乎地潑了一桶水正好潑到我身上!嘛,其實忘了我也沒什麼不好的。

「你活下來了啊,太好了。」旺季只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真是乾巴巴的話呢。

我說的話裡面,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甚至一點都沒有懷疑過。

他只會注意最重要的事情。

五個飯糰現在只吃剩一個了。最後一個會怎麼分呢?

「有可以去的地方嗎?」和那時候一樣的問題,和那時候一樣閃耀著的黑瞳。

一直以來,我會把給自己的東西全部掠奪殆盡。但這次不一樣,我把飯糰一分為二,把另一半給了旺季。然後和上次的回答一樣,「有啊 」。

旺季接過了分給他的飯糰。

「是嗎,要好好地回到你的窩裡去啊。早上把你送到那兒去吧。」 我在狐狸面具下偷偷地笑了。然後,果然這次我也無視了他的話,天亮之前就離開了。但是和上次不一樣的是,我出發前,旺季在我的旁邊。他背對著我睡著,大概,感覺到我要偷偷溜走了吧。

我向前邁出幾步,然後又停住了。要是下次再見面,他又把我想

細細的雪花飄落,我把它放在嘴裡含化。從身上拿出一片葉子,

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告訴別人我的名字呢。嘛,大概不會有第二

不知為何,我把「委託」拋到了腦後。不對,應該是,委託什麼的隨它吧。

明明已經甩掉了敵人的馬,卻因為迷路的小狐狸而停下了腳步。明明應該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還把自己的飯糰全部給了第一次遇見的小狐狸。明明自己還在被人追殺,還擔心別人沒有地方可去,說著 「沒關係啊」的話。這句話就是他的人生信條吧,其實我並不討厭這句話。

但是把我和馬不分青紅皂白地相提並論這件事,我絕對忍不了。我可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就會親手掠奪殆盡的人啊,一點良心都沒有的惡人啊。第一次被人和馬相提並論,完全接受不了!

「不過,我蠻喜歡你的啊。」旺季用手指著我笑了,剛吃完飯糰的他用舌頭把手指舔乾淨。

把追殺他的人全部幹掉了的冷酷的臉、乾脆利落的眼神、不可思議地吸引著我的氣息,這些是從工作中磨練出來的么?

「我的東西,都是從兄弟姐妹那裡拿到的哦。」旺季合上雙眼,把手放在心臟上感受它的跳動,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但是為什麼,這個時候我感覺到了想要的東西突然消失掉的心情。比如,第一次任務里的那個主人苦苦哀求我不要殺他,原本高興的心情也變壞了的感覺。最想要的東西是永遠得不到的嗎?

啊,突然就焦慮了起來,所以我決定離開了。但是,昨晚旺季因為肚子太餓,對送給我的飯糰出手時,我並沒有討厭他。我還把最後一個飯糰分了一半給他。如果換成別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讓的。

我到底是怎麼了?居然會把自己的東西讓給別人?我皺了皺眉頭。果然心裡還是有點憤憤不平啊。嘛,好啦好啦,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想放進寶箱的東西大概不多吧。雖然這次貌似是失去了什麼,實際上是有所收穫的吧。

然後我再一次振奮了起來。不管怎樣,這次的判斷一定是正確的。這次,真的要和你永別了,旺季大人。

「好久沒有收到宰相的委託了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最近都沒有讓我去剿滅貴族或者門下省的官員呢,讓我一陣好等呢。那麼,這次的目標是紫門的葵家嗎?」

仙洞宮最上層的樓閣,除了霄瑤璇和戴著狐狸面具的我,一個人也沒有。

「宰相有很多有趣的委託對象呢。能夠有命運的邂逅什麼的,感覺不錯呀!」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放進珍貴的寶箱裡面。因為知道了如何在無聊的日子中作樂,所以能夠愉快地度過每一天。當然,不是每天都過得如此愉快,只是一點點地把開心的事情積攢起來,及時行樂罷了。

似乎還真的沒有能讓我有耐心堅持下去做的大事,這和我的性格不符嘛。但是,我一直憧憬著能找到一個「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雖然可能會花上很長時間,但我會更有耐心的。上次接到委託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再次前往皇宮。

這麼一想,母親到底是在追尋著什麼東西呢?那個像沒有腳的小鳥一樣不肯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太久的母親。正因為了解自己傾國傾城的美貌和美麗能夠發揮的作用,她一生都把它作為自己的武器。無論是金銀財寶、榮華富貴、男人們的心和人生,她一直貪婪地攫取著各種各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但到最後都輕易地捨棄他們,帶上幾顆寶石和我又去了下一個地方。她到底想要什麼呢,她到底想要去什麼地方呢?反正肯定不是去找那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父親。

我大概和母親一樣,喜歡那種迷茫感吧。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但是這裡肯定沒有我要找的東西。這麼想著就離開了那個地方吧,大概母親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並不知道那個「沒有的東西」是什麼。但是,它一定在某個地方。所以母親才會像風一樣地到處飄蕩,不斷地踏上新的旅程。

那時候,他彈了一下我的狐狸面具,問我:「你有要去的地方嗎?」 明明連自己落腳的地方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就是旺季大人啊,想起他,我微微一笑。

還想要見到更大的世界,還要去更遙遠的地方尋找和發現。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因為戴著狐狸面具,他一直「小狐狸小狐狸」地叫著我,耳邊居然迴響著他的聲音。我回味著他冷冷的聲音、黑色的瞳孔、強大的氣

場真是對他戀戀不捨啊。

「真是少見啊晏樹,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不經意間,房間里就暗了下來。我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這個人居然會出現,真是少見。

「戩華王,今天宰相不來嗎?」我看著戩華走進房間,房間里頓時多了一抹肅殺的氣氛。這就是那個黑暗的血之霸王。

我覺得這人不好對付。一方面旺季大人也不喜歡他,另一方面,如果我沒有和他見面的話,我的人生也許會是另一番模樣,至少不會這麼無聊。對於這個人,我只能勉強承認他的確有過人之處,可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絕對佔有慾和支配欲。為此他身上不知道背負了多少條人命才有今天。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以後也不會感興趣。我只對自己喜愛的東西感興趣,這是不會變的。

「旺季最近的情況怎樣?」戩華問我。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照進了房間,戩華看著窗外的街景。

「你說的旺季是那個旺季大人嗎? 」

「就是你喜歡的那個旺季大人啊。」

「為什麼突然提起他? 」

「阻礙我的人我要全部消滅掉,但他是個例外。宰相寫出的暗殺名單上有他的名字,可你一直沒有下手。順帶一提,這次行動輪到葵家了吧。」

「不會吧,是你和宰相搞錯了吧,我記得名單上沒有旺季大人啊。」

「你是真不記得還是裝傻,你忘了你的第一次任務了嗎?」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啥啥啥?第一次任務的確是滅掉了一個名門望族沒錯。那時是某個當地官員上任第一天,帶著官兵來滅火救人,傻傻地相信了我全部謊話的年輕人。他就是旺季大人。

「對啦,他之前在紅州東坡和我交戰的時候還是防守的一方呢。你母親毀掉了他的家族,但作為被帶來的繼子你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即使到了現在,我和宰相也不認為他是犧牲者哦。畢竟要趕盡殺絕的人還有很多很多,這次就輪到葵家了吧。」

「……」

「腹黑宰相已經做好了滅葵家的準備了。葵一族非常心高氣傲,在我決定對他們下手之前,除了一個直系子嗣之外,其他人全部都自殺了。但是由於旺季的插手,葵家應該不會衰敗下去了。你去給我探一探旺季的近況然後向我報告,報告的時間隨便你。」

「這是什麼鬼。沒有殺掉旺季,只是把他退職,這不是你一向的做事風格啊。」

「因為他是個有趣的人,想到什麼就要馬上去執行,這點我喜歡。」 戩華王真是差勁死了。明明是他叫我殺這個人,殺那個人的,現在居然開始心慈手軟了?

「誒,為什麼你要我去找他的下落呢?」

「你就按吩咐去做吧。旺季怎樣都好,但他需要你來做參謀。荀馨已經死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讓我開始有點喜歡戩華了。他說得沒錯,我沒有什麼做事的慾望,也不會去做不感興趣的事情。即使是一時興起想要做些什麼,最後也因為興趣消退而不了了之。他剛才這句話到底是想怎樣,想拜託我去照顧旺季嗎? 「沒關係,你不去也行。」他說。

我什麼都沒說。其實我並不討厭這個任務。當然,他也不會強迫我去。決定權在我手上。我嘆了一口氣,長長的劉海垂了一縷下來。

大概我的願望是能夠永久地佔有一樣什麼東西吧。我並不介意被旺季當成無家可歸的狐狸或其他什麼都好。在那個雪夜我和他同時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除了巧合之外一定有其他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事物,對我來說,就是閃閃發亮的東西、還有甜甜的東西,還有 獨佔什麼人。獨佔嗎?我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響。如果能夠獨佔他的話,感覺很不錯啊。「那好,我就去旺季大人身邊吧,說不定會很不錯呢。」 這讓我想起,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那種心有不甘的心情。不過對我來說,需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得到的東西,才能給我帶來更大的愉悅感吧。把旺季大人當做想要得到的東西的確有難度,畢竟他是連口糧都能輕易送給別人的人。他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不會讓我覺得無聊。我果然變了呢。

「我待在旺季身邊的話,要是有一個不順心就把他殺了你會怎麼樣?」我問。

他並不是不在乎,而是猶豫了。還有,他大概喜歡旺季這個人吧。

不知怎麼了,總感覺如果每天記錄旺季大人的一點一滴的話,就能順便像記錄每天的天氣溫度一樣記錄自己的心情變化了呢。

萬一他死了,這些記錄還是我喜歡他的證明。嘛,大概就是這樣。

「那麼,我來寫旺季大人的觀察日記,相應的你會給我什麼報酬呢?還有,這是什麼任務啊,你的目的是什麼?」

「沒有什麼目的,我就是想這麼做。你不喜歡的話就別做。就算我和宰相不強求,你也會去做的吧。」

「你夠了」

作為接受委託的表示,我伸出手和戩華擊掌為誓。他的力度之大讓我的後背都震了一震,感覺很痛快呢。

不知怎的,這又讓我想起了殺死母親的那一瞬間,第一次有種把全世界握在手裡的感覺。從對手的手中把他的東西全部都搶過來,然後放進我的寶箱里,重重地蓋上蓋子然後上鎖的感覺。

居然忘了啊,我的手就是一雙掠奪殆盡的手,「原來是這樣啊,只要在旺季大人身邊的話,總有一天我會用這雙手殺死他吧。」這種想法讓我心頭一震。久違的滿足感猶如蜜糖一樣油然而生,我不禁莞爾一笑。

「那麼,嗯,就這樣吧,就這麼去做吧。」最後,我和戩華王說。

殺掉旺季大人,這才是我的夙願吧。

第三章木蘭花

我第三次戴著狐狸面具出現在旺季大人面前的時候,他看著我,挑起了眉。

「晏樹。」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不覺啞然失聲。居然忘了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寫給他這件事了。

我很久沒有被叫過這個名字了,只要知道我本名的人都會被我殺掉,必要的時候用不同的假名。只有戩華王,宰相這些母親的老主顧才會知道我的名字。母親的青梅竹馬也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因此也沒有多少個人知道我的本名。

我什麼也沒回答,就這麼默默地站著,和以前的氣氛一模一樣。一見到命中注定相遇的對象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樣會被認為是傻瓜吧。不,這當然不是。

我並沒有背叛原來的自己,我也決定好了不改變自己。這樣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因此我慢慢地向旺季大人走去。

「你又迷路了嗎?」他問。

當然不是。

「你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旺季大人。」我出其不意地叫了他的名字。大概他覺得我應該不知道他的名字吧,聽到我叫他的時候他驚訝了一下。

他是除了戩華、宰相和母親以外第一個叫我真名的人,因此我也叫叫他的名字好了。這是少有失手的我事後想出的,解釋這一行為的理由。(晏樹本應該在第一次任務的時候把旺季殺了,可是他沒有所以說他失手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些事情。

「我想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是我的事,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拿到手,不用死乞白賴地向你要。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所以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我粗魯地對旺季大人說。怪了,我平時說話都是慢條斯理、風度翩翩的,今天口氣怎麼這麼沖。

旺季大人雙手交叉在胸前,望著戴著狐狸面具的我笑了,並說:

「我知道了,我以後什麼也不說了。」 他在這種時候也沒有生氣,而是默認了我的固執。大概從那時開始,他就決定好對我放任不管了吧。

這以後,無論我多少次離家出走,他都沒來找過我,一次都沒有。就算是我故意追著悠舜往紅山跑,他的注意力也只在悠舜身上,到了最後才發現我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像悠舜或者皇毅那樣扔下旺季大人跑掉,不過,我一直做著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情呢。

有句諺語說「有借才有還」,明明我自己一直是自由自立的啊。這難道是讓我和旺季大人一直在一起嗎?

嘛,雖然說旺季大人把我撿回家了,可是完全沒有負責任呢,也沒有盡撫養義務。總之,從這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了。

窗外下著濛濛細雨,雨滴打在窗戶上,顯得室內更加安靜了。這時,我聽到了拐杖的聲音。

我一邊凝視著秋雨,一邊看著因勞累而沉沉睡去的旺季大人。

「唉」,我嘆了一口氣。在旺季大人身邊已經半年了啊。本來是【只去最喜歡去的地方】隨處飄蕩的我,自從和葵家的孩子一起在旺季大人家出現,被周圍的人看做是「撿回來的孩子」之後,除了睡覺就沒事可幹了,還被叮囑不能到處亂跑。

吃飯是和旺季大人一起吃的,他也會給我們帶點禮物回來。這種別人主動的贈與,之前還從來沒有過。一向都是我去拿別人的。與其說這是新鮮感呢,還不如說是討厭。雖然我喜歡別人給我「納貢」啦,但是我想一個不留地全部收下,而不是把我和什麼野狐狸啦皇毅啦之類的畫上等號。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三番兩次地讓我回來的人,可是旺季大人哦。」我嘴上是這麼說的。可是即使我一直什麼都不做,和你們待在一起的話,你們也是會變的吧,我心想。

但是旺季大人卻一點變化也沒有。無論是在燃燒的宅邸,還是在雪夜,還是現在在他身邊,他對我的態度一點都沒有變化。

還是像往常一樣,身邊的人從我身上套不出什麼信息。旺季大人不問,我也不說。其實他們也知道從我嘴巴里撬不出什麼話來。大概旺季大人是想著「他喜歡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吧」。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又想旺季大人自己來問,我還真矛盾啊。

「要是他能說一句『幫幫我』什麼的就好了。」我默默地想。

旺季大人每天要處理異常多的工作,百姓的訴狀啦、苦情啦,全來找他幫忙,他不但一一處理好這些雜事,還從這些雜事中發現了更多的工作。他常常爭分奪秒地伏案工作,陵王啦部下啦來找他的時候也忙得頭都不抬,更別說和我說話了。嘛,旺季大人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我這樣想。這樣的話他一點都不好玩啦。真是奇怪,明明和他住在一起,比以前更近了,卻覺得距離被拉遠了。

「啊,怎麼還在做御史啊,再這樣下去,被大官搞一下,肯定連王的面都見不到咯。明年春季的人事變動肯定又被貶到哪個偏僻的地方去了……」

旺季大人聽了什麼也沒說,任由我幫他整理桌上的文件。我內心默默吐槽:戩華王啊那個軍師啊就會把大得不合理的工作量丟給他。這麼大的工作量,每天都要大量用腦,腦子會被用壞的吧。不過,他有超乎常人的強大工作能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堆積的工作山一點點變矮,然後第二天又有新的工作山。

我戴上了狐狸面具後,又回頭看了眼旺季大人,他依然沉沉地睡著。窗外傳來雨聲,旺季大人說過,他喜歡大地洗刷塵埃,雨後出現彩虹的情景。

我開始把玩旺季大人的手。這是一雙每天都要處理眾多工作的手,關節突起,硬硬的皮膚,是一雙勞動的手。但是我喜歡。

因為他一點都不關心自己,那就由我來照顧他好了。我擅自做了這樣的決定。

指尖傳來旺季大人的熱度。我不僅喜歡旺季大人指尖的熱度,還喜歡他這個人。我已經厭倦了像個白痴一樣傻傻地等他回來,也厭倦了發現他沒回來時一個人沮喪的感覺,我想對自己的心情更坦率一些。我靠著長椅,用自己長長的捲毛輕輕地撩撥著旺季大人的臉。可他還是沒打算醒。

「唔唔,晏樹,再讓我睡一下嘛~」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平時叫他三次後,他就會突然跳起來的,這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的條件反射。可是這次他並沒有醒。剛起床的旺季大人,臉上還帶著睡意,我也喜歡這樣的他。因為這時候只有我和他,感覺旺季大人被我獨佔了的感覺真好。

透過狐狸面具,我看著旺季大人那張俊臉。啊,這張臉我也喜歡。為什麼我還沒有得到他呢?這樣想著,我就一肚子不滿了。「旺季大人是笨蛋嗎?要好好照顧自己呀!」旺季大人還是睡著,沒有回答我的話。

「但是,因為有要去的地方所以無所謂啦。」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然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我瞪大了眼睛。

有。要。去。的。地。方。我不是還沒找到嗎。但是為什麼心裡會美美的呢?就像之前吃著旺季大人給的飯糰時舔著指尖那麼甜。我的心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我想和旺季大人一起去他要去的地方?是我想錯了吧,我對他要去的地方一點興趣都沒有呢。至少,我連他要去哪裡都沒聽說過。

「去哪裡?」旺季大人冷不防地問了一句。突然我屏住了呼吸,旺季大人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和我超近距離對視。我感覺心漏跳了一拍,魂魄快要飛離身體了。

「你要去哪裡呀?」他又問了一次。

「啊?」我獃獃地回了一聲。

旺季大人望著獃獃的我笑了,說:「我在工作的時候就在想這件事情了,我和你聚聚散散好幾次,最後還很不可思議地住在一起了,你真的不是一隻普通的小狐狸啊。」

聽著這樣說的旺季大人,我突然狠狠地用自己的頭撞了一下他的

頭,想要確認一下他到底是不是神志清醒,然後對他說:「我要幫助你。」

「幫幫助我?」

「是啊,你總是呆呆笨笨的,我看不下去了……」

旺季大人聽了我的話,什麼也沒說,只是苦笑著。背後傳來部下呼喚他去工作的聲音,於是旺季大人從長椅上站起來,一掃倦容飛奔出去了。房間里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喂,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剛說的話又被你當成耳邊風了嗎!」 難得剛才氣氛那麼好!

把旺季大人當做對手的我,雖然在他手下連連慘敗,也由此開始了我華麗無瑕的人生經歷。

「不,只是以後不要再輸給他了。」幫助他?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掉他的,只要再等一陣子就好,我望著窗外的雨這樣想著。 「但是,我最想從旺季大人身上得到什麼呢?」 我用了幾十年來思考這個問題。

「不行,他已經走了,他真的已經走了哦。」我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向旺季大人走去。最近我偷偷觀察過他,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拚命工作。對於別人提供的幫助,他總是禮貌地拒絕,對自己嚴格到底,讓自己像一根針一樣扎在工作里,這樣下去的話,就算他是針也會累得斷掉的吧。

「晏樹,我們出去一下吧。」旺季大人少見地和我一起騎馬出門。

冬天快要結束了。這幾天天氣都很冷,不是下雨就是下雪,郊外的平原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看起來像是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雖然我的馬術並不差,但如此長距離的騎行讓我的體力有點透支,還不如走路呢。即使是這樣,和旺季大人一起出門的機會是十分珍稀的。我歪著頭,任由風呼呼地打在我的臉上。

「晏樹,和我扯上關係不是什麼好事哦。」旺季大人說。這時我聽到了射箭的聲音。另外,雖然聲音不大,我還是聽到了馬蹄踏在地面疾馳而來的聲音。是來刺殺旺季大人的吧。這時我在想,我當初是為什麼會覺得待在旺季大人身邊也不錯的呢?

旺季大人把那些前來的刺客都殺光了。我站在一個稍遠的地方盯著他,臉上依然戴著狐狸面具。旺季大人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靜靜的、美麗的,沾上了鮮血和黑暗氣息的臉。

銀裝素裹的大地,被那十幾個刺客的血染上了鮮紅。

「晏樹……」旺季大人抖了抖劍,劍上的血像雨滴一樣落下。白雪上又多了星星點點的血滴。

「我聽說了,您又被貶職了呢。」我搖了搖頭,春季的人事變動啊。

「這次被貶到很遠的地方呢,是北方的白州。也不能當御史了,是郡太守。」他說。

「還真是貶得夠厲害的呢。」

「嘛,沒關係啦。」旺季大人像從前那樣笑著說。

沒、關、系?我被這句話,以及眼前的一片鮮紅激怒了。什麼叫沒關係?明明自己一次次被貶還經常被追殺!當我憤怒地想著這些的時候,旺季大人用沾滿鮮血的手指著我的後面,眯著眼睛笑了:「看吧,晏樹。木蘭花開了,這是寄宿著春之女神的花哦。」

我轉身過去。像雪一樣白的花,似乎與這純白的世界融為一體。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啊啊,已經春天了呢。」旺季大人這麼說著。但我心底卻傳來了竹葉隨風沙沙作響的聲音,就像是誰在靜靜哭泣一般。

「在這之後我就要去北方啦。皇毅和飛燕就留給陵王照顧啦。」 也就是說,只有我被大家排除在外了,再說我現在也不是旺季大人的手下,因此我不會任由他差遣。我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一點,旺季大人也是知道的。即使他超級近距離地看著我,我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然後他的手觸到了我的狐狸面具。

我的狐狸面具是不能讓別人碰的,沒有任何其他人碰過我的面具。正如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所有的決定都要由我自己來做,不能經由他人之手。我就是自己的主人。

但是這時候我卻沒有動彈,任由旺季大人把我的面具摘了下來。在這之前,我和旺季大人的三次相遇里都沒有摘下面具。望著我的臉,旺季大人笑了。當時我的神情是怎樣的呢?

「因為快要分別了,所以至少想看一次你的臉吧,即使惹你生氣了也要看。」他這樣說。這時,我的某一處心扉被旺季大人粗暴地推開了。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這次會分別很久呢,晏樹。」他說。我聽到了自己內心一處崩壞的聲音。

「春天還沒有到來哦。」我囁嚅著。

這個人生沒有光亮,只靠雪地的反光前行,一直被別人驅趕的人。把「沒關係」當做口頭禪的人。但是,現在有了我就不是「沒關係」 了。

「有了要去的地方了吧?」他又一次問我。

「嗯嗯。」

「既然選擇了,就不能退縮咯。」

但是,他被貶到遙遠的地方,被老百姓糾纏,被腐敗的下吏拖下水什麼的,又會再次被貶職吧?真是壞心眼呢。 「這次,沒關係什麼的,我已經不想再聽了。死也不要再聽到了,所以不准你說。」

「嗯。」

「這麼冷的時候去北方你在開玩笑吧。而且職位比太守還低?如果說是紅州那樣溫暖的地方,又有很多的高官在那裡的話就另說,就不能貶個地位比較高的太守嗎!」

「哈?」

「是這次春季人事變動吧。你等個幾天,讓我去打點一下,就能改變你的官位了。啊,你先把陵王和皇毅他們支走,就是為了自己靜靜地去北方的吧!因為他們肯定會阻止你的說!」我一把抓住旺季大人的左手,他一邊笑,一邊靜靜地等著我說下去。

一直搖曳在內心的天平開始往旺季大人一方傾斜。到底是選旺季大人呢,還是選自己呢。現在,我選好了。

「吶,旺季大人。讓我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吧,我來幫助你。」

想要的東西要用自己的雙手得到,這是我自己的情況而已。像旺季大人這樣的,到底要過上多少年才能過上安穩日子啊?想想就覺得頭痛。

雖然旺季大人很頑固,但我從心底尊敬著他。第一次,旺季大人把我帶到了面具以外的世界。等等,等一下!我不是對他很有興趣,只是有「一點點」興趣而已。

「雖然我討厭這雙髒兮兮的手,但可能以後經常都會遇到這種情況。那你還願意讓我幫助你嗎?」我問他。

他盯著我看了好長時間,然後,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拜託了。」

氣氛無與倫比得好,我回握住他伸出的手,我無比喜歡的這雙手。他輕輕地把我拉近,我們之間只有兩步的距離。

「那麼好吧,在我改變主意之前,在你身邊幫你也不是不可以啦。」我回答道。

這時,旺季大人的臉頰上有血滲出來,我用舌頭舔了舔。不知道是因為這傷口是鐵器划出來的呢,還是因為他的臉本來就硬邦邦的,他的血的味道特別好。然後他把狐狸面具還給我了。之前所有的憂鬱感,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好了,這是臨時的傷口處理,回去要好好包紮啊。我喜歡旺季大人的這張臉,所以不可以有任何的傷疤留下哦。」他似乎很容易被說服呢,像貓一樣乖乖地讓我舔舐傷口。

我選擇了旺季大人。堅持著自己想法的旺季大人,和像傻瓜一樣的旺季大人,哪個才是真正的旺季大人呢?啊啊,在去北方的路上就可以慢慢研究他的真面目了吧。

「晏樹,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要更多的工作的官位啊!要不幫我弄個御史台的侍御史啊,或者御史大夫什麼的噹噹吧!」旺季大人興沖沖地說。

「不要!我才不要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本來就是因為你工作太多才要幫你的,如果給你弄了個很忙的官那你不就更加不理我了!你忍心冷落我這個絕世美少年嗎!」

「嘛,從以前開始戩華就和我相處了很長時間……」

又聽到戩華這個名字!我咬牙切齒,「我堅決不讓你在中央擔任職位!你就在地方好好做官就好了!」 我又把狐狸面具戴上了。旺季低下頭看著我。

絕對要把旺季大人放在誰也接觸不到的地方,我這樣想著,不能把他讓給任何人。從此以後,我對旺季大人是又愛又恨。

我的人生哲學就是,喜歡的東西要全部搶過來放進自己的寶箱里。但是,為什麼這次沒有一次性全部奪去呢。我隱隱約約地感覺,終有一天我會把旺季大人殺掉的。

我根據旺季大人的意願把他的郡太守職位調到了紅山附近的地方。因為這裡靠近紅山的神域,所以郡太守的地位相當高,而且要做的工作也不多,相當於來這裡度假一樣。但是,來到這裡的旺季大人並沒有閑著。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我要給你調到這個職位來!您怎麼又做無謂的工作!而且工作又有這麼多!這樣下去你又會被貶的!不要再做無謂的工作啦!只要能馬馬虎虎應付上級就可以了!照這樣下去的話你又會被戩華王無視哦!討厭我?討厭我什麼啊!為什麼我當初就不讓你去白州啊啊啊啊啊!」我一天到晚都在抱怨。旺季大人就是這樣,即使沒有工作,他也會把工作找出來做,從一個問題跳到下一個問題,然後我只能對他投降,和他相處的時間也僅限於看著他邊工作邊一起默默地吃飯而已。這樣子的我就像對丈夫說教的妻子嘛。

其實我並不想責備旺季大人,只是想讓他多關注我一點而已嘛。啊啊啊煩死了!我的腦袋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啊!我的人生應該是一成不變的優雅才對!但是自從決定要幫旺季大人之後,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個奇怪的樣子呢!

「啊咧,久違的來自宰相的委託啊。」雖然我是以幫助旺季大人的名義留在紅州,私底下還是以自己原來的工作為重心的。這次的委託是滅掉紅門首席姬家,準備好就可以下手了。

紅州離目的地很近,挺好的。而且也不想天天見到皇毅啊~之前,葵家被誣告,而且戩華王對誣告的內容沒有異議,因此葵一族全部自殺了。源遠流長,榮譽滿門的紫門葵家,受到莫須有的誣告後,在被戩華王誅滅全族和自己動手兩者中選擇了後者。那時候的我還在旺季大人身邊,什麼都不知道。因此葵家的滅亡和我沒有直接的關係,皇毅你可不要怨恨我啊。但是我見到了最慘烈的一幕。

葵家的人在皇毅面前一個接一個地自殺了。父母絞死孩子,再自刎,如此這般,皇毅的眼前出現了幾十具屍體。皇毅最後見到的活人,是父親。皇毅想要逃走,但父親從背後砍了他一刀,嘴裡吼著:「皇毅!你還有臉逃掉嗎!」,看著不可能追上自己的兒子,皇毅的父親也自殺了。然後戩華王正好趕到。

因此,葵家最後只剩下皇毅,被飛奔而來的旺季大人救下來了。然後皇毅經常得到旺季大人的照顧。大概因為我和皇毅同齡,因此一天到晚老是吵架,這時候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就分別毆打我們直到我們不吵架為止。只有飛燕動口不動手,老勸我們和好。我還是第一次見飛燕這樣和我一樣大還和我一樣吵的人。

「不要做」什麼的話我到死也不會說的,對皇毅也是。只要有一天不爽了就把他殺掉,反正他本來也是要死的人。當然,我不是單獨一個人去紅州執行任務,而是和旺季大人一起去的。

「鳳麟……啊。嘛,砍掉紅家的手足也不錯呀。」這任務聽起來很有趣,於是我接受了。紅家真是噁心死了,仗著自己有錢有權就傲慢不已。到了紅家的話,就要開始四處籠絡人了吧。這工作對我來說既簡單又有樂趣,因為已經習慣了嘛。

我給旺季大人留言說「要去紅本家玩」,然後就戴上狐狸面具迅速潛入了紅本家。旺季大人當然不是笨蛋,這種時候說「要去紅本家玩

「的他非但沒有阻止我,還送我出門,並囑咐我「快去快回」。

看來旺季大人已經見過紅家家主了呀。他哪怕有一次阻止我去紅家的話,可能我永遠也不會去紅家,事後我這樣想。因為他沒有阻止我,我輕而易舉地就衝破了這一禁忌。他總是與別人期待的不一樣呢。

紅家當主是一個和旺季大人差不多大的中年人,傻乎乎地就落入了我的圈套。夫人們,包括大媽大嬸,也無一例外地被我迷倒了,畢竟我是美少年嘛,連旺季大人這樣的中年大叔也淪陷了,更別說她們了。「啊,那個時候我還是個美麗的青年呢,為什麼歲月可以這麼無情呢。」她們說。我嘆了一口氣,當然,我是戴著狐狸面具的。戴著狐狸面具的美少年,可是大叔和熟女殺手呢。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我在紅本家內部能騙就騙,能懷柔就懷柔,做得得心應手。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和銅牆鐵壁的旺季大人比起來攻克他們可是簡單多了。但是,為紅家出謀劃策的姬家並沒有出現在紅本家。

「這樣不行啊,明明已經到了紅本家的核心了,怎麼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呢?紅家當主的小兒子還是個娃娃,二兒子則在討論範圍之外。剩下能問到話的,大概就是【讓葉】了吧 」

那是讓我也不得不折服的對手。內心沒有任何人的存在,頭腦聰明,什麼都難不倒她,一人分飾兩角,妖姬紅玉環的女兒。我注意到,她一看到我就走開了,忙著照顧什麼都不知道的,幸福的小兒子。

真奇怪啊,她居然被許配給那個一無是處的長男。雖然很想見見他本人是怎樣的,我這樣想著。

雖然紅家的二男被軟禁在別院,但他已經被指明為下任當主,紅家也在為此準備。因此我的存在就變得可笑了。我既無聊,又越來越痛苦。在我差點想要放棄這個委託的時候,我想寫信問問旺季大人有沒有見過姬家的鳳麟,但轉念一想:讓旺季大人知道我在幫戩華收拾那些混蛋貴族?別開玩笑了!要是他插手的話肯定會被紅家討厭然後被滅掉的!就算能熬到來年,去中央彙報的時候又要被說沒有認真工作了。現在他又不是御史,如果冒昧前來紅家的話肯定會出亂子的! 「但是如果我告訴了旺季大人的話,他肯定會毫不介意地來到紅家。雖然我討厭紅家沒錯啦,但是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在幫戩華王做事。要偷偷地把鳳麟搞死在山上,因此我一天到晚詛咒他不得好死。

終於來了呢,悠舜。我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鳳麟,居然是個比我還小的孩子。是旺季絕對應付不了的角色,一看就知道是個腹黑的壞人,臉倒是長得還可以。這種壞小鬼怎麼可以在旺季大人身邊轉來轉去?絕對不可以!一個皇毅已經夠了!我要趕快讓他消失,如果事情敗露的話肯定會被罵的。因此,旺季大人以郡太守的身份在紅家的出現,無疑給了我當頭一棒。那時,我的心中又氣又恨,都想哭出來了。

當旺季大人趕到紅山見到悠舜的時候,悠舜已經奄奄一息了。旺季大人就像當初悉心照顧皇毅一樣照料悠舜,毫無二致。我就是不爽。

悠舜被旺季大人從黃泉之窟救回來了,我一點也不高興。「那麼,我們回去吧,旺季大人。他已經慢慢恢復了,傷口也漸漸看不見了。」 我對旺季大人說。

「笨蛋!」旺季大人怒吼。旺季大人和戩華王互相瞪視著,這兩人一直都不認同對方的做法。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把他們引到紅山去的。不,直到現在,我才發覺,是悠舜自己把他們引到黃泉之窟的。

悠舜睜開眼睛後,就把旺季大人全部的注意力帶走了,一點都不剩。那時候,我只想哭。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我要打開姬家藏身之處,黃泉之窟的門呢?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為別人考慮過。我只為自己而活,不由得別人來改變。這就是我的理念。在那個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喜怒哀樂已經開始被他人左右了,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噁心。

這之後我只看到對悠舜傾注了全部愛意的旺季大人。因為照顧悠舜,旺季大人沒有做好本職工作,丟了郡太守的工作,成了冗官。忍了三個月後,我對旺季大人的怨氣和怒氣達到了極點。

因此,在中秋月夜,我戴上狐狸面具離家出走了。當然,別說來追我了,旺季大人甚至連找都沒找過我。

就這樣,又一個冬天過去,春天來臨了。遠遠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旺季大人倚靠在紛紛揚揚的櫻花樹下。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副思考著什麼東西的神情。他永遠不會注意到我的,之前沒有,以後也不會,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我不經意地發出了聲響,被旺季大人看到了我的身影。「晏樹」他叫道。聽見他叫我,我毫無表情地冷言冷語:「我不喜歡櫻花。」旺季大人只說了「原來是這樣啊」,別的什麼也沒有說。

「我也不喜歡你。」

旺季大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歪著頭,用困惑的神情又說了一遍「原來是這樣啊」。就只有這樣而已。旺季大人只會做到這種程度。他對每個人,每個事物都是公平的,公平到無以復加。也沒有特別喜歡誰—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旺季大人。即使在他身邊,什麼都搶不到。這種違背我原則的現象讓我非常不爽。

我由始至終都打算要隱姓埋名,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也盡量不讓別人聽到我的聲音。

旺季大人在櫻花樹下一動不動。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近某個人。這一行為的意義,旺季大人也許永遠都不懂吧。我慢慢走近他,直到和他只相隔一步的距離。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彷彿一頭正在捕獵的野獸,隨時等待出擊的瞬間。只要你有一點不注意就會吃掉你。

我按住了旺季大人的脖子。旺季大人還是沒有動。那個時候,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殺掉。我,可以殺掉身經百戰的常勝將軍,旺季大人。馬術無敵的旺季大人,居然可以被不擅長馬術的我殺掉。我把他的脖子捏得更緊了,但是旺季大人還是沒有動。

突然,氣氛變了,因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嗯嗯,就是這樣甜蜜的感覺。我把鼻子湊近他耳朵下面的脖子部分,像一個野獸在檢查自己的獵物。旺季大人的下巴高高地抬了起來,喉嚨像貓一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過貓科動物應該有很多種吧,旺季大人不知道是哪一種呢。

就這樣,我第一次從旺季大人身上得到了滿足感。我雙手握住旺季大人的脖子。現在,旺季大人全部都是我的了,這麼想著的我笑了。恍恍惚惚覺得這時候和殺掉母親的時候一模一樣呢。旺季大人,是我的捕獲物。現在就把他放進我的寶箱裡面吧。我手指的力度再次加大。

旺季大人發出呻吟的聲音。啊,好想殺掉你。這種眩暈感。但是,我懷著可惜的心情把手放開了。現在把他殺掉真是太浪費了。覺得殺掉旺季大人是件很浪費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在我的頭腦中出現了,但我最後一定會用這雙手結束他的生命。櫻花樹下就是用來埋葬珍惜的人的地方呢。

旺季大人嘆了一口氣,我的肩膀上傳來他嘆氣的熱度。

「你啊,真像一隻老虎啊。想被殺嗎?「我這樣問他。我告訴他不要獃獃地坐以待斃,這還是第一次。我從來不會直接向他人吐露殺意。大概我心裡已經完全原諒他了吧,心情已經變好了。

「晏樹……」

「是,是。」

「如果你要殺我的話,至少戴上那個狐狸面具,好嗎? 」

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則。即使許久沒見,他也不會觸犯我的底線。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我掏出狐狸面具帶上了。旺季大人眯著眼睛看著戴上狐狸面具的我,把我當成小狐狸一樣摸著我的頭。

「如果你的臉也像狐狸面具一樣永遠不變該有多好啊~」

「你喜歡我的臉嗎? 」

「唔,大概是你正在發育吧。一樣的狐狸面具下面是不一樣的臉,讓我稍微有點理解不了啊。」

他說的這句話讓我馬上起了殺意。剛才為什麼要對他心慈手軟啊!這個混蛋!

「吶,要不要回家?」他問。

「你又要把我撿回家嗎!好啊,你就把貓啊、狗啊、悠舜啊什麼的全部都撿回家好了!」

「不是貓啊狗啊什麼的,撿回來的是責任啊。」

「開什麼玩笑!你就這樣傻傻地被悠舜騙了然後把他撿回家了!」

「你在說什麼啊,不可以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哦!」

從那時起,我就很少戴著狐狸面具了。無論多少次怒氣沖沖地離家出走,最後我都會擺出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回來。

我和旺季大人是水火不容的。我想要完全佔有他,他卻是個一視同仁的人。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個怪人。我和狗呀、貓呀、悠舜呀一類的動物不一樣。我不是旺季大人飼養的寵物,所以我才不要和皇毅啊悠舜啊混在一起。我受不了那種有空才睬我的做法。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就要全部得到的人。終有一天我會殺掉旺季大人,把他的全部都變成我的。 

第四章晦暗的雪夜

過了十年左右,我從蠱惑美少年變成了甜美青年,旺季也從二十幾歲變成了三十幾歲。年齡的增加並沒有減少我對他的喜愛。他的這幅容顏,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煩。

那時候我還不是老資格的官吏。雖然我的姓氏是名門貴族的姓氏,靠著資蔭制當官是沒問題的。雖然我從那些被我搞得家破人亡的貴族家裡繼承了不少財產,但是別指望著我會拿這些錢去參加國試,那不是繞遠路嗎。而且,像旺季大人那樣亂花錢,錢肯定是不夠用的,所以我自己的錢不能亂花。另外我也不太想做官。人生太複雜了,我理解不了。

旺季、我、和皇毅三個人輾轉地方和中央的各種官職積累了不少的經驗,旺季大人也成了個三十齣頭的美男御史了。其實我是想讓他做個紅藍州州牧的,可他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中央任職,最後我只能向他讓步了。

第六妾妃死的那天,我又一次生了旺季大人的氣跑掉了。

我明明是好心勸他,他居然對我說了那樣的話。我還看到了那個可惡的第六公子。我也殺了母親啊,可我絕對不會腆著臉說出「不是我做的啊~」這樣的話來。這個死小鬼,以為哭就可以被原諒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戩華王不成器的兒子也漸漸地站到了旺季大人的對立面。旺季大人稍稍有些變化了,是戩華王讓他變成這樣的。我不喜歡這樣的變化。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內心深處也應該是堅不可摧的,但那時我聽到旺季大人內心動搖的聲音。

雖然旺季大人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也許這種改變是對的,但他的本質是沒有變化的。從我遇見他開始,他一直有所改變,不過是微乎其微的改變罷了。他那雙眼睛映照出來的東西也是,即使接二連三地被貶職,他眼中的熱情絲毫沒有消退。我想著,這是拜戩華王所賜嗎?

當時我什麼也沒做,拋下一切離開了。那時候,我臉上是什麼神情呢?想著旺季大人以後就看不到我了,我戴上狐狸面具離開了,只不過是又一次離開他而已。但是,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我不在的時候旺季大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後來,王都陷落,王位爭奪戰開始,旺季大人一個人離開了皇宮,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那時候我已經有一年多不在他身邊了。

那時候的我,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毫不關心,恢復到了和旺季大人相遇之前的優雅生活,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自由極了,久違的輕鬆感讓我覺得非常高興。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一起玩,不知不覺就可以過很長時間,而我一點都不會覺得無聊。但是我更喜歡能夠稍微給我一點束縛的美女,就是那種妖艷的、有魅力的、頭腦聰明的壞女人。這種女人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們那種努力忍耐的樣子真是可愛死了。她們惹人憐愛,但當我厭煩的時候就會拋開她們。嘛,要是讓皇毅知道在他辛苦工作的時候我在優雅的墮落的話那就不得了了呀。

真是不可思議呀,雖然皇毅老是一肚子牢騷說有一大堆工作和麻煩事,但他從來不會置之不理,而是發完牢騷後默默地做完它們。我的話反而樂於擺脫它們,和以前一樣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呢。但是,之前和旺季大人一起的生活算是不自由的嗎?我真的被什麼束縛了嗎?我這樣想著,扭過頭去。之前我還試過要殺了他呢。雖然是試著殺他,但是由於主動權完全在我手裡所以中途放棄了。是我自己不想殺他,而不是我被他的什麼東西束縛住了。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則。

但是,經過一段時間,我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什麼絆住了而停滯不前。我總感覺自己被一根無限長的鎖鏈束縛,即使我可以自由行動,它總能制約我的手腳。注意到這點的我由不安變成了不爽,自由不應該有任何代價。為什麼自由是有限度的呢?我不明白。但是,直到和旺季大人在一起我才覺察到枷鎖的存在。我是不會允許任何人束縛我的。我不需要干預旺季大人的人生。

但是,我的眼前突然浮現了櫻花飛散的情景。似乎還能聞到櫻花那種甜甜的香味。想到此情此景,我悲從中來。回憶離我如此之近,使我無處可逃,只能乖乖地承認這個事實——我喜歡那時候的旺季大人。無論我的心情有多麼糟糕,只要一見到旺季大人,我就滿足了,心情也被撫平了。說起來,旺季大人從來不會從我身邊逃走呢。每次逃開的人都是我。無論多少次想要殺旺季大人,他都在那裡,不來不去。啊,心情變得有點奇怪。我伸出手把兩鬢的長髮攏到耳後。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像悠舜那傢伙一樣,不再過多關注自己的內心呢?原本的我,喜歡的東西,想要的東西就去拿來,玩夠了,不喜歡了就把它弄壞,盡量讓無聊的自己也能覺得有趣,享受自由,享受愛情,這樣的我就滿足了。但是,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殺人時候的罪惡的甜蜜誘惑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忘不了旺季大人的原因。怎麼這麼快就讓我遇到一個「想要見到」的人呢。有點兒想見你啊,旺季大人。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我最喜歡的人呢?讓我好好想想。這樣的我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我。所以,即使想見,也不能去見你。我和我的人生是不可能被束縛的,即使你是讓我又愛又恨,又想殺掉的人也不行。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隻黑色的蝴蝶。真稀罕啊,從哪裡飛來的呢?這種黑蝶只有在死人的時候才會出現。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主人」得到我的允許後,一名少女給我送來了文件。我摸摸她的頭。這個有著傾國傾城的美貌的少女,以及我現在居住的這個宅邸,都是這個春天從一個媽媽桑手裡買來的。這個媽媽桑想把唯一的女兒培養成一流的妓女,過幾天貴陽的桓娥樓就會來接她走。她是我喜歡的那種壞女人,不過我還沒有給她取名。

少女說:「有黑色的蝴蝶飛來飛去呢,明明天氣還這麼冷的說。獨自飛來飛去,看起來真可憐呢。」這麼小的小姑娘居然能說出和她年齡不相稱的話來,我喜歡。

「對了,你的名字,用蝴蝶來命名感覺不錯呢。就叫你【胡蝶】吧。什麼嘛,子蘭這麼早給我送御史台的公文幹嘛!」子蘭是個有能力的貴族派官吏,但因為他後來背叛了旺季大人,所以我不喜歡他。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背叛旺季大人,只是覺得他好像想殺掉旺季大人而已。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所以這麼早給我發公文,是想對我惡作劇嗎?但是為什麼子蘭會從御史台給我發公文呢?我瞥了一眼公文的內容,是旺季大人在王宮陷落後行蹤不明的調查報告。

我馬上跑出了屋子,拋下了那個貌美如花的少女。

我本能地羨慕悠舜能夠很好地隱藏自己的心情,皮笑肉不笑的功力。雖然說我的確會好好考慮自己要擺出什麼表情,但那是需要經過一番思考的。而悠舜似乎像喝水呼吸般簡單。殺旺季大人的時候,我想像自己是一隻嗜血的豹子,把旺季大人生吞活剝,那樣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感。

貴陽官方已經派出快馬日夜兼程地尋找旺季大人的蹤跡,可還是一無所獲。那時候我還什麼都沒有想。皇毅在旺季大人失蹤之前已經把飛燕、悠舜安頓到庵里了。我的頭腦中馬上浮現貴陽周邊的地圖,於是庵的所在馬上就能推測出來了。

真是的,偏偏這個時候陵王不在,他可以幫上很大忙的說。當然啦,陵王被和他對立的公子一派貶職了,親信也被分散到別的地方去了。真是謀殺的好機會呢。但是那個時候,沒有人在旺季大人身邊保護他,一個人也沒有。雖然我知道這一點。

秋天快要結束了,王都附近的地面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因此用馬進行搜尋的工作大大延遲了,必須爭分奪秒才行,但還是見不到旺季大人的馬和本人。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慌。那之後過了半個月,我在街上看到皇毅,我們兩個人的臉色都像幽靈一樣蒼白。

「晏樹?!「皇毅當時已經一年多沒見過我了,看到我的時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這麼大聲叫我的真名,當時真想馬上殺了他。我開口問道:「皇毅,旺季大人呢?」

「還是沒見到。他殺了一百多個人後消失不見了。有各種小道消息傳出來,但旺季大人出了宮後沒人見過他。也沒留下書信什麼的,說不定還在王宮某處躲著呢。」

殺了一堆人後消失了,這樣啊。這就是唯一的線索了。旺季大人把想要殺他的人都殺了然後活下來了。「我知道了,繼續找他吧。」我這麼回答皇毅。皇毅還是白著臉,點了點頭。大概,我和皇毅只是想交換一下同樣的心情而已。雖然我和皇毅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但在重要的事情上還是觀點一致的。這一點,我們雙方都不得不承認。

但是這之後還是沒有見到旺季大人。從後宮離開後就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我也問過戩華王和宰相,他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想把這兩人殺了。

「陵王大人!看到陵王的我們喊了起來。」 終於趕到貴陽的陵王安慰地摸了摸我和皇毅的頭。「好啦好啦,你們去睡覺,讓我去找他吧。我知道你們已經很努力了。」我和皇毅就像傻瓜一樣呆站在那裡。去睡覺?憑什麼?找不到旺季大人怎麼能安心睡覺啊?我獃獃地對陵王大人說:「陵王大人,見不到旺季大人了,哪裡都見不到……」

陵王拿出了煙管,把煙草塞進去,看了我一眼,笑說:「我知道,隨他去吧。我打包票他絕對沒事。很久以前,也發生了類似這樣的情況,還以為見不到他了,最後他不還是好好地活下來了嘛。」

很久以前,我對以前的旺季大人一無所知。我和皇毅獃獃地站在那裡看著陵王的煙管緩緩地冒出紫色的煙。現在都見不到他人了,他居然能夠說出這麼輕鬆的話來?

「別擔心,我很擅長找旺季的。很久以前,我們的軍隊潰敗之後,我在戰場上找到他,把他撿回來了呢。」

「你是怎麼找到的? 」

「怎樣找到的都好啦,反正你們一定會看到他的。我給你們打包票。我和旺季約定好了,他絕對不可以死在我前面。」陵王把煙管反轉,然後把煙袋裡的煙灰磕掉。「好啦,你們兩個去睡一下吧。一下下也好,人不睡可是會死的哦。活著就是你們的武器哦,這是能夠幫助旺季的絕殺利器呢。」

說完之後,陵王就出門了。一瞬間,我從他的臉上看到了百獸之王的表情。

陵王說得對,活著就是幫助旺季大人的絕殺武器。

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飛舞著的黑蝶放進火燭里燒。燃燒的蝴蝶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和難聞的臭味。

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可能幫得上忙,於是我輕輕呼喚:「黑仙,你在這裡嗎?」

一瞬間,房間暗處的角落裡就出現了一個人影。比黑夜還漆黑的夜之王者。

我第一次和黑仙見面的時候還是第一次遇見旺季大人的時候呢,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啊。我沒能看清他的臉,只是看到長長的腿,身邊有黑蝶在飛舞。

「還記得那個契約嗎?現在我有願望了。把旺季大人帶回來我就滿足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這樣。」

「你都不問一下我他到底死了沒有嗎?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你

「不虧啊。我什麼損失也沒有啊。好吧,我的願望並不是知道他

我並沒有看到當時黑仙的表情是怎樣的,他開口問道:「你到底是

理由不重要,能找回旺季大人就夠了。然後我向他詢問代價。

「等等,告訴你代價之前,我想聽聽你的理由。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原因把我叫出來嗎?」

「是啊,為了滿足我自己的願望所以叫你出來。別磨磨蹭蹭這麼多廢話了,快告訴我代價吧。」

聽到我這番話,黑仙笑了:「我還記得你當初說過的話哦。想藉助我的力量得到什麼東西是吧。」我那時候的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因為想要找尋什麼,才會開始接受別人的委託。然後那次是第一次見到黑仙。現在我有點明白那時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的心情了。

黑仙繼續說;「我知道了,我會遵守和你的約定。你還是十幾年前那句話呢,讓我幫你找東西。」

「是啊,你要做的,就是幫我找到旺季大人。這就夠了。」

「那麼,當初我和你立下契約的憑證呢?」他問。

我的眼睛睜大了:「什麼和什麼啊,你不是和我說過等價交換嗎?」

「締結契約的時候,我沒有從你那裡拿走什麼嗎。難道我忘了跟你說?」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根本就沒跟我說過好嘛。這樣的話,把我這條命給你好了。」

「光是你的命不夠,我不要。」

「你不要這麼乾脆地否決嘛。本來我還以為找你出來是個好方法呢,這下子好像是我為了救旺季大人被壞心眼的仙人玩弄一樣了。等把旺季大人救出來之後我一定會寫感天動地的感謝詞給你的。」

「你現在比剛才有精神多了嘛。」

的確我比剛才有一點精神了。明明什麼都沒做,氣氛卻比剛才好了。

「我擁有的東西里哪一件是最珍貴的呢~」我開始動腦筋思考。黑仙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一臉驚訝的樣子。本以為自己的契約條件被對方忘掉了,結果對方居然想起來了。

「啊,對了。我有個弟弟哦。弟弟的話怎麼樣?」

「弟弟……」黑仙閉上了眼睛。

當我知道父親,以及同母異父的弟弟的存在的時候,就決定要殺了他們。為什麼要殺他們?我絕對不想讓旺季大人知道,我的身上流著彩八家的血。在貴陽攻防戰里想把旺季大人殺掉的彩八家,想把悠舜殺掉的紅家,把皇毅家滅族的王(紫)家。我恨他們,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殺光,這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彩八家。

「父親不過是個老頭罷了,弟弟的話怎麼樣?他是一個可怕的小混蛋哦。拿著家裡的錢到處遊盪,忙著和茶州的一幫賊人殺人放火。看到這樣的弟弟,我這個做哥哥的都快哭出來了呢。這樣的弟弟活著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是作為哥哥對弟弟的愛哦。」

雖然我早就想殺掉他了,不過遲早的事,晚一點也沒關係,我還可以等。

「你弟弟的確也是一顆有趣的星啊。星象顯示他會早死呢。」

「哦,果然這樣嗎?」連天都在應和我的想法嗎。等等,我問黑仙:「如果本來星象顯示他會很長壽,他又死了的話會怎樣?」

「啊,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啦。可他是和象徵縹家的星相交的星星啊。」

「縹家?那家神家?為什麼突然提到她們?」

「世間萬事都是環環相扣的。如果幫了你的話,以後你會去縹家殺掉瑠花姬,還會到處破壞神器。因為你只是孤零零一個人,所以要把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牽扯進來。因為只有死人進入縹家才不會引起結界的反應。」

「什麼嘛,你跟我說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啊。」

黑仙看著我,好像在想是不是不應該跟我說這些,然後哼了一聲。看來他是想把麻煩事都推給我啊。這人倒是挺老實的嘛。

「我知道了。代價是弟弟是吧,想死的時候會告訴你的。之後的事情就拜託給你了。」十多年後,我才知道黑仙剛才那番話的含義,因為救旺季大人和那個弟弟糾纏不清。 「那麼,因為現在還在下雪,我要出去找旺季大人了。我走咯。」 黑仙挑起了眉毛。什麼呀,他幹嘛擺出這種表情。「當然啦,和你定下契約只是其中一種方法。在你找到他之前,我會接著找的。」黑仙的臉上先是震驚,然後一副滿足的表情。然後他望著鏡中的自己,笑了。

「是嗎。果然,我對你的人生很感興趣啊。那麼,祝你好運咯。」我聽到一陣烏鴉振翅的聲音,然後他就消失了。只剩下黑蝶在燭火那裡燃燒。

我睜開眼睛,彷彿做了一場夢似的,一點現實感都沒有。我穿上外套出門了,皇毅在隔壁房間,不知道他醒了沒。好像沒有聽到下雪的聲音了。

那之後過了十多天,我和皇毅沒日沒夜地找,還是沒找到他。我時不時會想讓黑仙直接把他找出來。

陵王自從那天離開之後也沒了音訊。我們動用了御史台和貴族們的情報網,擴大了搜索範圍,還是一無所獲。每天回到家裡的我和皇毅話越來越少。

秋天還沒來得及結束,冬天突然就來了。每天都在下雪。

那天,我和皇毅在五丞原的深山迷路了。

「晏樹,不行,不能進去,裡面太暗了。再加上還在下雪,馬進不去。「皇毅對我說。

「啊,什麼時候雪下得這麼厚了。我記得這裡附近有個荒廢的寺廟,我們把馬牽到那裡去吧。」

我們走在山間小路上,風中夾著雪花呼呼地吹著,連對方的說話聲都很難聽到。我和皇毅牽著馬慢慢走,雪已經堆到了膝蓋那裡。

皇毅又說:「這麼大的雪不可能把馬牽到那裡啦。不如我們把它們留在這裡吧。但是,馬……」

「吶,旺季大人可是比起人來更重視馬哦。」我想起之前雪夜和他相遇時的情景。

「笨蛋,不要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比起馬,旺季大人肯定更珍惜你們兩個啦。」聽到這句話,我和皇毅面面相覷。是我們幻聽嗎?五丞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已晚,什麼都看不清,唯有遠處的兩盞燈火忽明忽滅。正在想著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那兩點火光消失了。

「哇!你有沒有搞錯!居然把火弄滅了!我還要抽煙的!快進到廢棄的寺廟裡去啊旺季!」

「笨蛋!你不也聽到晏樹和皇毅的聲音了嗎!肯定不是幻聽!他們肯定在這裡!」

「快到廢棄的寺廟裡去!要是你還在這裡磨磨蹭蹭的話,那我自己去那裡休息了!」

「我才不要!我聽到他們在討論要把馬丟掉了!你們別聽陵王的,比起馬肯定你們更重要啊!雖然馬也很重要!」

那一瞬間,我和皇毅確認了。絕對沒錯。既不是幻聽,也不是幻影。

「不要那樣子啦,你在幹嘛啊。哪有你這樣找馬的啊。喂!旺季!我看到有東西在那裡啊!幽靈啊幽靈啊!速速退散!速速退散!居然還有兩隻,太厲害了!希望是美麗的雪女!不是騙人的吧居然讓我碰上了!那邊走過來兩個人樣的東西!旺季你別吵!哈哈太棒了!」

「陵王,難道你在說什麼早上被人發現凍死了的鬼故事嗎?那些不明物體難道比我還重要嗎?」

「真的嗎!!哎呀是雪男嗎!啊,超討厭,超噁心的。如果見到他們真身的話我就一刀砍斷他們!」

我和皇毅慢慢地往前走,漸漸地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臉,然後也看見陵王了。陵王看到是我們倆,舌頭打結了。「的……的確旺季關心你們倆多一點啦。你們倆比雪男好一點,但是比不上雪女啊……」

「旺季大人!」我和皇毅喊著旺季大人的名字向他跑去,結果撞在一起,小小的身體被新雪覆蓋,看起來好像兩個雪球一樣向前滾動。

「旺季大人……旺季大人……你還活著!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的身邊了!對不起!」皇毅邊哭邊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毅哭。

我們四個人把困在雪裡的馬救出來之後,把它們牽到廢棄的寺廟,升起火堆來取暖,打算等路況好一點的時候再出去。聽陵王說,他出發兩三天後,在旺季大人失蹤的山附近見到了旺季大人。但是因為雪下得很大,和外面聯繫不上,所以只能暫時停留在這個廢棄的寺廟裡。我一邊聽著陵王說話,一邊想著和黑仙訂立的契約。旺季大人的確回來了。可這是拜黑仙所賜,還是僅僅是靠陵王一個人的力量,就把旺季大人帶回來了呢?當時,我想的是,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怎樣都無所謂了。後來想起來,總覺得無論當時旺季大人是誰救的,都應該跟黑仙說聲謝謝才對。

皇毅由於連日的勞累早就累得睡著了。陵王不愧是陵王,對環境條件不怎麼苛刻的他發揮出「馬上就能睡著」的技能。我靜靜地回想著這十幾天發生的事情。

旺季大人剛才出去查看馬兒的情況,我則走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雖然這是個廢棄的寺廟,但仔細看能看出它做工細緻,以前應該是一座豪華的寺廟才對。大概是天快要亮了,窗戶紙上能看到雪紛紛落下的影子。覺得自己應該是睡不著了,於是就在這裡靜靜地聽落雪的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啊,晏樹。」我轉過頭去,看到了旺季大人。

「你不睡嗎?」他問我。這還是他失蹤以來第一次和我說話。「睡不著的話,躺在那裡閉目養神也好呀,休息一下嘛。」旺季大人手中的燭火隨著外面吹進的冷風搖搖晃晃。旺季大人看了看什麼也沒有的房間,然後坐在了我的對面:「我們兩年左右沒見了吧。你看起來好像沒以前那麼精神了,是因為我嗎?」

我背靠著牆壁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兩年了,我兩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讓你擔心了啊,都是我不好,當時不聽你的忠告,才會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沒有流露出任何錶情,還是一語不發。旺季大人一臉困擾的樣子。窗外傳來下雪的聲音。然後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即使房間里黑漆漆的,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眼圈紅了。我無精打采地對他說:「現在出去的話會陷在雪裡哦。」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他說話,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這就是我和旺季大人之間的安全距離,他不能再踏進我的內心世界了。

「我啊,大概會毀了旺季大人的生活哦。」

旺季大人一副瞭然的樣子,站在門口靜靜地笑了。「沒關係啊。」 沒。關。系。啊。又是這句口頭禪,像小孩子說的話一樣。旺季大人,又一次衝破防線,踏進了我的內心世界。這個「沒關係」,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說的「沒關係」,有沒有什麼區別呢?旺季大人走到了我的面前。頭腦一片空白的我只是獃獃地把頭埋進膝蓋。旺季大人,毫不費勁、毫髮無損地進入了我的內心世界。好像是幾乎從我一開始見到他,他就已經走進我心裡一樣。

「明明你是因為喜歡在我的身邊才留下的,我卻說了讓你氣得離家出走的話,對不起啊。我現在後悔說過那些話了。」

「……」

「你會生氣也是應該的。是因為你一直在我身邊,把我寵壞了吧。對不起。」旺季大人看著我的臉,撲哧一下笑了,「兩年沒見到你,你還活著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哦。但因為旺季大人的一番話,和他臉上的表情,我的心情已經燦爛無比了。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唔,哦哦還有!陵王說你看起來像幽靈什麼的,被你聽到了吧?那是開玩笑的哦不要當真哦!」旺季大人像小貓一樣瞅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旺季大人,去那裡坐著吧。那裡上面有件蓑衣,天冷,披上它吧。」

旺季大人乖乖照做了。穿著蓑衣的他出去看馬的情況了。也不知道那裡為什麼有件蓑衣。

看完馬的旺季大人回來坐下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年沒見,總覺得旺季大人感覺不一樣了。

「旺季大人,你是不是變小了?」

「肯定沒有啦,和兩年前一樣啊。我和你不一樣,已經停止生長了啊。」

雖然他這麼說,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現在的我和旺季大人差不多一樣高,這種感覺怪怪的。本來應該是大大的旺季大人和小小的我才對,現在好像從外表看不出年齡的差距了。

「晏樹啊,我已經三十多歲了哦。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我了噢。」

「但是旺季大人什麼時候會變成老頭子呢?十五年之後,旺季大人就五十多歲了吧?那時候我還是三十多歲哦。」五十歲的旺季大人大概頭上會有一些白髮,然後魁梧的身材會越來越小吧。

「那也沒關係吧。」他說。

嗯,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對我來說關係很大哦。上了年紀的旺季大人。無論是誰,都會變老,旺季大人也不例外。我目睹過很多別人的人生,但是那些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稍縱即逝的,而旺季大人現在還在我身邊。

我伸出手去摸旺季大人的耳墜。我仰頭看著他,這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寶物。然後和他四目相交了,他那美麗的黑色瞳孔,我兩年沒有見過這雙美麗的眼睛了。

「我現在有俸祿了,拿去把你的凍傷治好。看到你身上的凍瘡了,摸起來很癢吧。然後要好好敷藥、吃藥,也要好好吃飯。」

「啊,這點小傷而已,以前打仗的時候習慣了。他找到我之後,我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打獵和野營呢。」

陵王。「我知道了,隨便你了。」我的內心又升起了一陣焦躁。已經是第二次重逢了,他還是一點都沒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雖然我相信我們之間的羈絆,但陵王兩三天就能找到他。而我和皇毅發了瘋地找了一個多月,連命都不要了,還是沒有找到旺季大人。大概,對旺季大人來說,我永遠不會成為他心中最重要的、特別的人吧。

但是,沒關係。我第一次說出了這樣的話。沒關係,即使這樣我還是選擇了旺季大人。

我用手摸著旺季大人的臉,然後從背後環抱他。旺季大人立馬就站起來了。這種下意識的反應,讓我知道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區域。旺季大人的這個弱點,大概連陵王、皇毅也不知道吧。嗯,我踏進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區域。然後我把手伸向旺季大人溫暖的頸部,撫摸到了他的頸動脈。我條件反射地想要殺了他。左撇子的我再一次故意捏住了他的喉嚨。旺季大人什麼都沒做。所以我眯著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一空白。

我像抱著一隻大狗一樣抱著旺季大人。我的長髮垂到了旺季大人臉上,他也不把它們拿開。

「旺季大人,為什麼你不從我身邊逃開呢?」

因為我討厭他,所以才一次次從他身邊逃走。無論多少次都是這樣,因為對方是旺季大人。

我感受到旺季大人的緊張,因為長年察言觀色的原因我的感覺是不會錯的。於是旺季大人開口了:「如果逃走的話,總感覺我們就這樣結束了,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了。」我一下子緊緊抱住他,閉上眼睛聞著他甜甜的體香,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所以,我決定不逃走。一旦我從你身邊逃走了,我們就結束了。」 沒關係啊,我心裡再次默默說道。我對旺季大人來說還是一樣的,他的人生並不需要我。我心裡憤憤不平。我的「問題」,就出在旺季大人這張臉上。我又感受到了被束縛的感覺,這是我最討厭的感覺。但是現在的我完全沒有不愉快的樣子,因為眼前的是活著的、暖呼呼的、呼吸著的旺季大人,我的身心都充滿了幸福感。終於不用再白白地等待了。沒關係,我認了。旺季大人是無法替代的。所以,沒關係。

「那麼,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從你身邊逃開了。約好了哦,旺季大人。」在這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獃獃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我不管了。如果沒有任何人保護你的話,就由我來守護你吧。

旺季大人笑了。「請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你是想讓我徹底放棄逃跑的念頭嗎?」

「那樣的事怎樣都好啦,我只是單純地想再聽你說一次而已。」

「???同樣的話我才不會說兩遍呢!」

「拜託你多說一次啦。你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我能做到的就答應你。」

「你說的啊。怎麼感覺和你平時說話不一樣了?」

「一樣的,一樣的。好啦,請快點說吧~」旺季大人笑了。我捏他的臉頰,他看起來好像滿嘴塞滿食物的貓咪一樣。然後他哇地一聲叫了出來。

「好啦好啦,差不多就到這裡啦。你要說的話,至少要在我面前說啊。要是一不留神被你殺掉了怎麼辦?」

「誒,現在我變得大大隻了,一點都不可愛,所以還是在後面吧。我從後面抱住你,如果旺季大人能夠習慣這一點的話,這不就是一石二鳥了嗎?」

「我怎麼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冷啊。」

「因為我抱著你所以會有這種反應啊。陵王是不是對我和皇毅不是絕世的雪女這件事很失望啊?」

旺季大人沉默了,然後小小聲地回答了一聲「不是」。那麼小聲幹嘛。

「那個混蛋,比起遇到我,遇到雪女他會更高興啊。還拿我跟馬 「不是啊。你誤解啦。他不是拿你跟劣馬比,而是和名馬哦。」

「吵死了!還不快去火邊取暖的話就會感冒哦。旺季大人今年貴庚啊!要是冷到腰的話第二天不知道腰會出什麼大問題呢!」

「我才三十多歲好嗎!還有你這小鬼多少歲啊!看起來二十齣頭

我撿起了旺季大人放在地上的蠟燭,淡淡地跟他說:「旺季大人,雖然你到處撿東西回家養,但是如果撿到我的人不是你的話,我是不

「嗯。」我聽到了他身上的蓑衣沙沙的聲音。這樣就夠了,他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內心世界,只有旺季大人能夠進入。這條界限,只有他能闖入。

我們回到了陵王和皇毅所在的房間,陵王靠著火呼呼大睡。至今為止,我還贏不了旺季大人,也永遠贏不了陵王。那時候,如果我真的把旺季大人殺了,陵王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吧。雖然我並不知道會不會這樣。

我只是一隻野獸,而陵王是百獸之王。看著沉睡的百獸之王,我撲哧一聲笑了,然後伸伸懶腰也睡下了。

第五章無人知曉的黎明前

王都陷落以後幾年,旺季大人做上了御史大夫。無論我怎麼勸他都不聽,一定要回中央任職。當時,朝廷的形勢逐漸惡化。旺季大人不在中央的時候,御史台的監督機能逐漸喪失,貴族們和公子間的爭鬥浮上檯面。王都內的穩健派和理智派的官員紛紛被暗殺。因此,為了穩定人心才把旺季大人找回來做御史大夫。

從他被救出來的那天開始就為了各種事情四處奔走。大概就在那個時段,飛燕嫁進了縹家。

即使是在各種地方的職位上積累了許多經驗,卧薪嘗膽的旺季大人,再加上我的幫助,面對眾多工作,也很難有休息的時間。還有就是,我特別不希望旺季和戩華走得太近。但是我無計可施,心裡總有一塊大石頭懸著,不想看到戩華王那張臉。

然後就懷著對旺季大人又愛又恨,想救他又想殺他的心情,迎來了我的三十歲。最重要的人平安無事地在我身邊,工作啊玩樂啊都遊刃有餘,感覺自己慢慢變成了有魅力的男性。這種安穩的感覺太奇怪了。陵王這傢伙還好意思在我面前吹牛皮,明明他的私生活只有旺季大人好不好。

「這是說的什麼話,怎麼感覺你像那些負心漢一樣說著『正妻和情人我都愛啊』的台詞」,陵王嘲笑我。

「別開玩笑了。我就像船夫一樣載著滿船的愛人,而旺季大人是船上的一員哦。跟在旺季大人屁股後面跑的人是我哦,但是只要我不開心的話隨時都有可能殺掉他哦。」

「哼,如果有女性跟你說『妾身……是你的戀人啦~』的話,這種女人肯定腦子有毛病。」我和陵王把爛掉的桃子互相扔來扔去。這傢伙,還把自己比喻成正妻了?那時候,旺季大人就一臉滿足的在旁邊看著我們打鬧。

從那時候起,我們慢慢在地方上安插了自己的勢力,支持旺季大人的人悄悄地與日俱增。

……果然,要到結束的時候了呢。

旺季大人再次擔任御史大夫的時候,王都已經安定了十年了。回到貴陽的旺季大人,站在了戩華王的對立面,然後再一次被任命為御史大夫。回到王宮的旺季大人,把所有的公子啊、嬪妃啊、官吏啊、貴族啊都殺了,除了第六公子。

結束了一切的他又到全國各地去巡察、肅清和扶正地方的人事和法紀。他在藍州和陵王一起把司馬迅連哄帶騙地撿回來了。

這之後,他擔任了門下省的侍中,我是他的副官,擔任黃門侍郎。皇毅則接替旺季大人擔任了御史大夫,並且節節高升。

於是,秋天結束了。然後,在那個無人知曉的晚上,是誰殺了戩華王呢?我知道。

那時候,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當時在貴陽有自己的宅邸,但我卻很少回家。那個家,反而變得像是罪犯偶爾聚集的據點了。以狐狸形象示人的我,和旺季大人在王都陷落的時候,即使人手很少,也能夠供養屬於自己的兵卒。那時候,地方官員間各種瀆職、賄賂、誣告數不勝數,每天無辜的人被處死已是家常便飯。旺季大人每天要面對各種向他求官或對他賄賂的雜事,要處理的事情像山一樣高。然而,我喜歡旺季大人的地方在於他會堅持自己的原則,讓無罪的人脫獄,調換任職公文偷偷地讓腐敗的官吏貶職,甚至謀殺貪官,找更合適的人取代他們的職位,把這些烏煙瘴氣的人從官場里掃出去。他的這種做法,和以前霄宰相的做法很像啊。那麼,我的工作就是供養這些被稱為「幽靈」的罪人啊、武官啊、官吏什麼的,比如司馬迅。雖然我會優先聽從旺季大人的安排,但司馬迅這人老是不聽我的話,真大膽呢。

我是朝廷大官,迅和皇毅是御史,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叫貘的人。他服侍旺季大人的時間比陵王還長。因為他沒有陵王那麼吵,所以我比較喜歡他。旺季大人在備受愛戴的門下省還有這麼一位殺手,感覺有點兒奇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奇怪。

嘛,反正我就是把這些人安頓在貴陽的府邸里。我自己就常常溜到旺季大人的府邸里去。我是他的副官嘛,所以不會被說閑話的。

這個晚上,我到旺季大人的府邸去吃他花園裡的葡萄。他的府邸黑漆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總覺得有點異樣。然後我聽到了烏鴉振翅的聲音,有什麼人來了的感覺。

「你怎麼來了呢?」自從和他定下契約,不,和他談了契約的事情之後,我的感覺變得更加敏銳了,想要什麼東西也似乎是順手拈來。就像是訂立了契約後被施了妖術一樣。旺季大人完全不迷信這些,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流著蒼家的血吧。

我感覺到這個宅邸靜得連蟲子叫的聲音都沒有,完全是一片黑暗的世界。不,並不是一點聲響都沒有。我聽到了耳環晃動的聲音…… 旺季大人的耳環。他來了。於是我馬上飛奔到走廊那裡,看到了房間里點著燈,卻一個人也沒有。

明明應該已經睡下了的旺季大人,卻穿著外出用的黑色外套、黑鞋子出去了。就像是一個影子一樣。因此我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他要去哪裡。

整個世界靜靜的,只剩下旺季大人和我。他到底要去哪裡,幹什麼呢?只要一直跟著他就會知道吧。

但是旺季大人突然停下來,盯著前方看——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真的是旺季大人自己想走出來的嗎?還是……我突然覺得很不安。影子的世界,看不到的使者。難道說……是冥府的官吏來帶旺季大人走了?當時我真的這麼想的。

我偶爾能聽到關於戩華王的身體逐漸惡化的消息。但是由於霄宰相口風把得很嚴,我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更別說其他的大官了。

旺季大人回歸後,戩華王允許他單獨覲見。旺季大人常常帶著一些需要蓋章的公文去見他。回來之後,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樣子。十年前,只要一想到戩華王和旺季會見面,我的心就懸著,生怕我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危機感特彆強。

終於,這個過去的仇敵,也要漸漸消失了嗎。斬破黑暗,幾乎蒙上了一層神的色彩的霸王。那些輝煌的過去已經變成了昨天的歷史了。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長期卧病在床,弱不禁風的老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

每個被允許覲見的大官心裡都是懸著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戩華王。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英俊瀟洒、力大如牛、意志堅定的霸王。看他現在的樣子,完全想像不出來當年的英姿吧。旺季大人就這麼來來去去,為了工作去見他,就這麼過了幾年。

那天,我感覺到了。戩華王對臣下提出的政事啊、政策啊,都一味附和,其他人說話的時候他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了。感覺他決定把自己的心靜靜地藏起來,把所有心事都鎖到了重要的箱子里去,一個人靜靜地守著它似的。那時候,我感覺全身發冷。旺季大人會怎麼做呢?

即使戩華王想努力多活幾天,他遲早也是會死的,而且,大概不會太久。戩華王怎樣都好,反正我不懂他。但是看著他奄奄一息的,總感覺時間過得很慢。但是,無論怎樣掙扎,再怎樣麻痹欺騙自己,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戩華王虛弱地躺在床上,而旺季大人精神地站在他的床前。當時我就在想,戩華王也能像接受別的事情一樣接受自己的死亡嗎?

啪嗒,啪嗒。夜色中,旺季大人慢慢地走近戩華王。穿著黑色外套的他就像是一個影子。一個黑色的影子慢慢地走進後宮,走進了昏暗的離宮,然後他在離宮的門口停住了。那時候我很想呼喚旺季大人的名字,但我沒有。站在門口的旺季大人彷彿被離宮的黑暗吸進去一樣悄無聲息。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我沒有看到。我在附近的一棵櫻花樹下靠著,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正值晚秋的深夜,從我鼻子呼吸出來的氣息變成了白汽。

突然,我聽到了大烏鴉停靠在樹上的聲音。

時間過得很慢,似乎沒有盡頭。那時候,我聽到了旺季大人耳環晃動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到猶如穿著喪服一般,全身黑的旺季大人。然後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臉。於是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他跟著一個影子走到了什麼地方。我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影子靜靜地連在一起,周圍什麼聲音也沒有。

黎明之前,他在一個角落獨自傷心。然後旺季大人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雖然我只聽到他沒有再繼續走動,但我明明就聽到他心碎的聲音。他在靜靜地哭泣。他如同黑夜的雙眸蒙上了一層薄霧,那是喪失了自己的心的聲音,是最重要的事物再也回不來的悲鳴。自己把寶物破壞,然後把它的碎片一點點撿起來的聲音。在無人知曉的黑夜,他的世界終結了。旺季大人的世界終結了。

終結了哦。

「……」

要是,殺掉戩華王的人是我就好了。那麼,旺季大人的這雙手就不會被玷污,他也不會如此悲傷,也不用在這裡哭了。

冥府的官吏,昏暗的宮殿,旺季大人自己把它弄壞,並摧毀殆盡。

我走到旺季大人跟前,輕輕地呼喚他:「旺季大人。」旺季大人用那雙美麗的黑瞳,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在這之前,他一直能用這雙銳利的眼睛看穿真相,而現在,這雙眼睛似乎還沒有回到現實中來。

「和我,一起回去,好嗎?」我小聲地說。大概是太小聲了,旺季大人沒聽見。他的眼淚落在了我的身上。那麼,就由我來把旺季大人從黑暗的世界裡面拖回來吧。

旺季大人什麼也沒說,走在了我的前面,我靜靜地跟上他,走在他的後面。他的影子似乎比剛才小了,大概是垂頭喪氣的緣故吧。 

第六章終結的盡頭

我和旺季大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一生都會遵守的原則。

從那次旺季大人回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從他身邊逃開。那天晚上也是,站在昏暗的離宮外面,我想著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

那裡,大概是旺季大人內心不可觸碰的區域吧。那一瞬間,我感覺悵然所失。

——是誰殺了戩華王。對我來說,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我的話,真的怎樣都行。比起讓旺季大人傷心,當時殺死戩華王的人,為什麼不是我呢?

那個秋天,戩華王駕崩了。對外說明的死因是病死,好像是這樣沒錯。然後在新年到來之前,唯一剩下的公子,第六公子登上了王位。年號由武德改為上治。

僅僅在數月內被立為儲君的紫劉輝,根本沒有時間來學習怎麼做王。這個十八歲的新陛下,不僅不出席朝議,也不接見重臣,一天到晚在後宮遊盪。只是在必要的時候蓋蓋玉璽,做做樣子而已,完全就是一個昏君的樣子。

旺季大人就這樣等了三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在戩華王死後馬上動手。戩華王死後,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默默地工作,但是我和皇毅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我和皇毅稍稍不同的是,我跟旺季大人是親密無間的。皇毅可能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我卻能注意到。於是皇毅和旺季大人之間就微妙地隔著一個我,我比皇毅更能接近旺季大人。但是,旺季大人有什麼心事的話,是不會告訴我的,我和他始終有些隔閡。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後來連皇毅也有了。那個晚上,我聽到陵王說漏嘴了。

「如果對手是戩華王的話就好了……」陵王一邊抽著紫煙,一邊閉目養神。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了我。陵王和我不一樣,他能夠大搖大擺地走進旺季大人的內心。

我說道:「如果對手是戩華王的話,旺季是怎麼都死不掉的。他會想著法子活著回來,然後再和戩華王戰鬥。打敗那個霸王,這就是旺季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現在那個昏君,是完全不可能和旺季相抗衡的,是吧?他這種人,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啊,悠舜的話也就算了,可那是紫劉輝啊不是戩華王啊!」

陵王沒有說話。我接著說:「旺季大人根本不用擔心贏不了那種笨蛋王喲。但是,難不成旺季大人把紫劉輝看成了戩華王?那個昏君和戩華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嘛……」

「……晏樹」

「那個王,連死亡的意義都不清楚吧。他從來沒想過死亡能把人殘存的意志、熱情、力量全部奪走,讓人陷入絕望吧。旺季大人到底從哪裡看到這個昏君身上有希望嘛。」經歷了一個混沌無序的時代,在沒有戩華王的世界裡,只有我和皇毅殘存著。從那個秋天的夜晚開始,我一直在尋找著去死的理由。

陵王說:「晏樹,跟你說件事啊。你啊,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塗哦。」

我歪著頭冷笑了一下,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比陵王更了解旺季大人。在那個誰也不知道的晚上,陵王根本就沒有好好想過我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登基後一成不變的王,根本就沒有自己想要做王的自覺和動作。僅是無視旺季、皇毅、我們這些門下省大官,卻聽由紅藍兩家擺布,還慣著紅家的大小姐,說他把國政當做玩具一樣擺弄一點也不過分。我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個只會定期出席朝議,但是一概不聽取官吏的諫言,也無視我們的奏摺。他就這樣耗著旺季大人的時間和精力,我才不幹呢。對方如果是戩華王的話,旺季大人一定會奮起指責他的過失,然後跟他吵個不停的。

但是現在的旺季大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王的各種愚蠢行為,然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嘆氣。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會重重地奏上一本批判紫劉輝玩忽職守、獨斷專行的。

和陵王討論了這個話題之後過了一年多。旺季大人已經年過五十,而我也步入不惑之年了。我時不時會想起當年旺季大人哭泣的神情,想起旺季大人寫字的時候,想起我在旺季大人辦公室的長椅上躺著,聽著窗外雪簌簌地落下的聲音。還有某個時候旺季大人在雪中跟我說的話。還想起了很多很多。雖然冬天的白天光線並不充足,但我還是能見到春天才開的花。

「啊,春天快要到了啊」,我喃喃自語。

旺季大人那張俊俏的臉雖然因為年歲增加漸漸有些皺紋,但依然是個美男子。頭上的白髮慢慢增多了,尤其是最近三年。

旺季大人突然停筆,笑著對我說:「你什麼時候說那句話來著?」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當我五十多歲的時候,你就三十多歲了…… 已經,過了十五年啊。」

我的胸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那個雪夜,我和旺季大人再度相遇。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年。旺季大人的影子隨著年歲的增長慢慢變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是啊,他和戩華王一樣,慢慢變老,慢慢縮小,手心的重要事物如砂礫般慢慢流走。他為了修補這個破破爛爛的國家到處奔走,卻沒給自己留下一個完整的家,只是靜靜地任由時間流逝。他自己卻像個沒事人似的過了三十年。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也慢慢上了年紀啊。」旺季大人說道。旺季大人看著我有點驚訝的表情笑了。他繼續說:「三年過去了,我們動手(造反)吧。」我沒有點頭,心中不斷地問自己這是什麼情況,卻沒有得出一個答案。

我、皇毅、悠舜三個人不一樣。我只想待在旺季大人所在的世界,而他們兩個大概不是吧。所以旺季大人活著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麼辦才好呢?為什麼旺季大人就是不肯告訴我他的心事呢?還是說,我應該用「沒關係」苦笑著說服自己?

即使勝算只有一半,旺季大人也會勝券在握的。成王也好,敗寇也罷,如果這是旺季大人的願望的話,那也是我的願望。我相信,這是最完美的答案。

那個時候,我依然遵守著十五年前和黑仙的契約。他只是跟我說 「想要打開仙洞宮的門」而已。他說,當仙洞宮的門打開的時候,全部神域的神器都會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那時候縹瑠花和羽羽一定會出手阻撓,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把他們殺掉就好了。嘛,縹瑠花那個老太婆不但阻撓旺季大人處理政事,還是把飛燕姬殺掉的壞小姑,如果把她殺掉的話豈不是一石三鳥?這樣想著的我,決定把縹瑠花殺了。

在悠舜前往茶州赴任的時候我讓朔洵開始活動了。把他扔在茶州十年都活蹦亂跳的,最後居然被一個女人害死了。真是搞不懂這個弟弟,他居然跟黑仙說了想要活下去,我就更加搞不懂了。

「啊,這樣的話,讓他以殭屍的形態活著怎麼樣?你看,如果你是殭屍而不是活人的話,縹家的結界就不會對你有反應咯。反正他活著跟死了一個樣,是人是屍也沒關係吧?」我跟黑仙說,於是黑仙還真的同意了。

但是,縹瑠花那個老太婆搶先一步把已經變成了殭屍的朔洵從茶州帶回了縹家,並把他放在棺材裡。那個老不死的頭腦還挺好呢。沒辦法啦,我只能利用她身邊新來的巫女立香,讓她設法把朔洵的棺材弄出來。我這麼做把朔洵和瑠花都惹怒了。因此朔洵離魂,飄飄忽忽到了之前茶州怪病的那個村子,又被瑠花用網捕住。他私自逃脫,把瑠花氣得離魂了。這個弟弟,要是死了還被怒氣沖沖的女性拋棄會怎樣啊。

把朔洵的棺材偷回來後,我無視了他的個人意志,趁他肉身還能動,吩咐他去做各種事情,讓他發揮所有的利用價值。可惜的是,這個弟弟,死掉之後才像個人樣。不過,也不錯嘛。

我最討厭這個弟弟了。不顧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對手這一身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那樣的話也就算了,還因為這樣死掉之後想要活下來。還沒嘗夠那個女人給自己帶來的苦頭嗎?他哀求黑仙讓他活下去的時候,我只是在一邊冷眼旁觀。

聽到朔洵說為了活下去而使用那個女人的壽命的時候,黑仙笑了笑。這方法還真是高明啊,黑仙說不定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全身腐爛成一塊塊黑肉的朔洵終於殺死了瑠花。嗯,這種形象才可愛嘛,才像你的人生嘛。讓你按原來的容貌復活,跟著那個女人跑來跑去,我怎麼可能會讓你遇上這種好事呢?你只是一隻吸著女人的精氣活命的殭屍男罷了。

當朔洵以那副腐爛的樣子在那個女人面前出現的時候,我終於沒有想要殺掉他的念頭了。從窗邊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的彼岸花被雨水打得搖搖晃晃的。我側耳傾聽著雨打彼岸花的聲音,喃喃道:彼岸花,是墓地上的花呢。然後我在床頭看見了有蝴蝶印記的信。

我和悠舜的意見是很難一致的,讓這個「很難」發生的原因正是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想對王做什麼,我比你更清楚哦。這句話是悠舜之前對貘說的。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這兩個人所說的話。

悠舜是什麼時候發現,旺季大人不一定要成為王,因此王座對他來說不是絕對必要的呢?

如果殺了紫劉輝,讓旺季大人當上王的話,大概旺季大人會抱怨一陣子,然後作為王靜靜地展開另一種不同的生活吧。

「你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塗哦。」這是陵王之前說過的話。促使旺季大人行動的導火索,無疑是戩華王。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現在的我卻把它忘了。我只是伸出手把哭泣的旺季大人撿回來,試圖治好他的心傷,然後一點點地改變他而已。地位啊、權力啊什麼的,不過是浮雲。

那時,我和悠舜都感覺到,那是最後的機會了。但是,旺季大人還是與成功失之交臂。為什麼我會覺得其實是好事呢?

「但是,悠舜啊,我現在可不會後悔當初做過的事情哦。」我想起那時候像是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內心變得千瘡百孔的旺季大人。不當王,也不錯啊。現在的我,並沒有否認當時的這個想法。這樣也不錯吧,旺季大人。停下來休息一下吧。可以不用再竭力奔跑了。

悠舜看著我的背後,窗外的那一大片彼岸花。

「我很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結果呢,原來我是喜歡你的。」悠舜邊說,邊吃力地擠出一絲笑容。他到底在笑什麼呢?

窗外,雨還在下著。像是淚水一般的雨滴把天空洗得一塵不染,澄澈的天空上有一道彩虹。這是旺季大人以前教我的。 「我可是很討厭你哦,悠舜,每次跟你打賭都一定會輸。」

「明明賭之前就跟你說了我會贏嘛,你又不聽。」

「晏樹,我要先走了。旺季大人……就拜託你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悠舜。他已經生命垂危了,而王卻不允許他回鄉養病。

最討厭被束縛的我,遇上這種事情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這樣的悠舜,簡直就是被釘在牆上的美麗的蝴蝶標本。

「想讓我把你殺掉嗎?悠舜?」我在他耳邊呢喃。

「不,還沒到那個時候。」

我和悠舜的原則又一次相違背了。但是這次,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尊重了他的願望。我撫摸著他面無血色的臉頰。女孩子應該會很喜歡被摸頭吧,摸男生的頭總感覺在撫摸野獸。悠舜不是我的屬下,但他靜靜地任由我摸。他第一次這麼安靜。這些年,他耗盡了自己的體力和精力,把所有的生命都揮霍殆盡了吧。他大概,三十歲都不到。

我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這期間,旺季大人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了。現在,連悠舜也要走了。無聊是無聊,但是沒關係啦。沒關係…… 沒關係,悠舜現在還活著,但他還有心愿未了。不知道我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呢。

我在他的太陽穴上吻了一下,就像是和心愛的人告別一般。

被吻了的悠舜臉好像被蟲咬了一樣臭。他仰著頭,說了一句:「這好像死神之吻啊。」 嘛,這個說法也沒錯。

「晏樹,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要一直留在朝廷呢?」

我聳聳肩,繼續往外走。「我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告訴你而已。」

「你的星星是一顆短命的妖星呢,為什麼你可以活這麼長時間呢?」 我停住了腳步。

「我的大限到了。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晏樹。」

我飛奔回床邊,重重地說了一聲「嗯」。悠舜笑著接受了我的回答。

然後在那個秋天到來之前,悠舜在開滿彼岸花的離宮逝世了。

日復一日,我們就這樣過著安穩的生活。我繼承了旺季大人的職位,成為了門下省的長官,自然就成為了貴族派的首領。在工作之餘,我還是常常去拜訪旺季大人。頻繁到幾乎每天都去。皇毅剛開始的時候還說我這樣做不好,後來也沒說什麼了。我一直在想一個和旺季大人一起去隱居的原因,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後來,陵王如他所願死在了櫻花下。再後來,旺季大人也生病了。他的臉色變得很不好,說話呀、動作呀,也和以前不一樣了。最先發現他生病的人應該是我和皇毅,璃桜公子大概是見到了葯袋之後才知道的。

因為接受治療的時間太遲了,旺季大人已經病入膏肓了。醫生是這麼跟旺季大人說的。可是我和皇毅不管不顧,還是拚命地去找各種藥方,每天煎藥給旺季大人喝。

旺季大人的銀髮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身子和影子也越縮越小了。我看著這樣的旺季大人,心裡只覺得堵。

趕來探望的慧茄大人對旺季大人大發脾氣,你這男人不是還活著嗎!幹嘛這麼頹廢!可是,旺季大人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聽他訓。不知道是不是跟旺季大人一直在一起的原因,對於這樣的旺季大人,我和皇毅並不感到奇怪。

只要活著就好了,旺季大人一直是這樣的。然後,老了的旺季大人對身邊的事情都慢慢地淡了。

旺季大人生病的事情,門下省的官員大概比璃桜公子知道得還要早。朝廷也不是什麼很大的地方,無論口風再怎麼嚴,遲早大家還是會知道的。

旺季大人有時還是會去門下省靜靜地走一走,看一看。這時候門下省熱心的同時就會來跟旺季大人討論政務,或是徵求他的意見,向他報告自己升遷了的消息,亦或者是把葯啊、水果啊什麼的送給他。那時候我就在想,人一生的所作所為、積德積怨,都會被一筆一筆地記在「結果表」上,老了的時候就會一筆筆地還回來吧。看著旺季大人,我這樣想著。

旺季大人的「結果表」就是這樣的。中央的那群傻瓜,是不會知道的。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什麼變化呢?我自己的感情沒有變,旺季大人,當然也不會有任何變化。相比年輕的時候,旺季大人內心的熱情滅了,僅僅是這樣而已。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以前的我,只要一討厭旺季大人就會離家出走,現在卻不可思議地喜歡待在他身邊的感覺。我最喜歡在靜靜的黃昏後,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和旺季大人一起休息。僅僅是這樣就夠了。

旺季大人慢慢地被病痛侵蝕。他把家裡的傭人都辭退了,只剩下一個不肯走的老奴、馬夫和管家而已。我也慢慢地從朝廷淡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顧旺季大人上面。

「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看到推門而入的我,只是挑了一下眉毛,僅此而已。幾十年前那次離家出走之後,我就再也沒離開過旺季大人。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我的心中有各種滋味。現在我有點明白了失去了戩華王和陵王的旺季大人當時的想法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在你身旁呢,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沒有生氣,也什麼都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笑著,說了一句:「隨便你吧。」我稍微發了一下呆,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過去。那時候,身邊有悠舜、飛燕,還有陵王。那時候的我想著,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旺季大人的臉色還是和以前一樣差,吃得也很少,還發起了高燒,一天到晚都在床上躺著。

「什麼人來了?」

回來的這幾天,旺季大人一聽到有響動就掙扎著把頭抬起來看看是誰來了。我默默地把冰袋敷在他的額頭上,摸摸他的臉,的確很燙。

「嗯,就這樣讓你睡一覺,起來的時候應該就退燒了。」我說。

「嗯,要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一點都不好好嗎!你的飯又沒吃完,還在半夜發高燒,早上的時候明明還很精神地和馬說話來著!你至少白天出去的時候穿暖和一點啊!」

「你好像嘮嘮叨叨的小姑子啊。也不是,你一直都是這樣的。」

「嘛,在旺季大人身邊久了,就變成這樣了。」

旺季大人仰著頭,微微笑了笑,問我:「要殺了我嗎?」

戩華王死的那晚,我並沒有說出來。那個晚上,我看到旺季大人一個人走進了昏暗的離宮。那時候,躺在床上的是得了重病快要死掉的戩華王,現在輪到旺季大人了。我捧著旺季大人的臉,細細地看著他雪白的頭髮,臉上的皺紋,以及一如既往美麗的黑瞳。

「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是我的獵物,你一直是我很重要很重

「你夠了,我都聽厭了。都說了四十年了還不動手。」

「我喜歡什麼時候殺你就什麼時候殺你,你管不著。現在你還不

旺季大人總是這麼直接地問我什麼時候殺他,不是寫在智商,而是單刀直入地說出來。我的答案也一直是那樣:「我會殺了你哦。」我想起了我們的點點滴滴,燃燒的宅邸、櫻花樹下、下雪的夜晚戴著狐狸面具和他相遇,木蘭花散發著甜香的時候,我人生中最後想要得到的人。

「嗯,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我笑著把葯調好了,舀起一勺把它吹涼然後喂旺季大人喝下去。我就這樣照顧著旺季大人,讓他靜靜地度過最後的日子。

然後就過了幾個月。我很久沒有看到飛舞的黑蝶了,這些運送靈魂的渡蝶。它們這次是為什麼而飛來呢?是有人要死了嗎?它們要運送誰的靈魂呢?看著這些飛舞的蝴蝶,我走進房間,告訴旺季大人我要出去幾天,然後出發去悠舜牌位所在的廟。

外面銀裝素裹,雪簌簌地下著。我把落在頭上的雪花弄掉,開始打掃這座廟。我和皇毅會定期來打掃一下,修補一些破爛了的地方。清掃完畢的寺廟煥然一新,然後我點上了蠟燭,打開一個箱子,拿出了一張略顯古舊的狐狸面具,把它戴上了。

好多年沒戴它了,它還是一如既往地美麗。我喃喃地念著旺季大人的名字,苦笑著。這個時候的我,居然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旺季大人,是我活著的意義。但是,該到盡頭了。我按了一下面具上的按鈕,然後聽到了烏鴉拍打翅膀的聲音。

每次見到黑仙的時候,都會聽到烏鴉的聲音。黑仙出現了,他問我:「我又有想要的東西了。之前已經把朔洵給你了,所以,這次,你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拿走吧。」這是我從幾十年前就決定了的事情。

然後,我前往山家去迎接旺季大人了。

我一點都不後悔十多年前為旺季大人而活。現在的我也是一樣的想法,所以那個時候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結束。這些年來,我最喜歡的一直都是旺季大人。

在靜靜的山裡,把對方全部斬殺掉的旺季大人,和幾十年前如出一轍。無論多少次,都想讓旺季大人活下去啊。

「吃完這個你就趕快回到你的窩裡去哦,小狐狸。快要天黑了喲。」

「看啊,晏樹。木蘭花開了哦。這是寄宿著春之女神的花。啊,春天要來了啊。」 無論多少次,多少次也好,都想讓你活下去。但是,已經……

旺季大人騎著馬來到我們約定的地方。他英姿已經不再了。全天下馬術最好的旺季大人,現在也要我幫忙才能下馬了。現在他的身材,和我當年一樣,小小的,弱弱的。

穿著紫裝束,背著莫邪的旺季大人在我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說了一句:「嗯,好累啊。」

我還是第一次聽旺季大人說累。旺季大人看著我笑了。他並不知道,狐狸面具下的我正在偷偷地哭泣。終於要結束了。旺季大人的世界。

「還沒有結束哦,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嗚咽著。

旺季大人笑了,「你在那個很冷很冷的秋天,也說過一樣的話呢。」

「你不來接我的話,我應該再也回不來了。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雖然說現在還能走路。」旺季大人好像有點神志不清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他還是神志清醒的話,他這麼堅毅的人,要下多大的決心才能說出這麼軟弱的話啊。

「要是…要是十年前…和你一起隱居就好了。」他說。

是啊,十年前。旺季大人說過要和我一起去隱居。是和「我」一起去。那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聽到他這樣說,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沒有實現旺季大人的願望啊。」

旺季大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我說出了自己最後的願望。

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旺季大人,我還沒有追上來,請等等我。

雪簌簌地下著。

旺季大人的一生,就像在晦暗的冬天裡一直一直地勇往直前。他總是說「春天快要到了啊」。一直這樣說,就像口頭禪一樣。但是我知道。比起春天,他更喜歡冬天。很快,我就能到你那邊

我抱著旺季大人上了馬,再一次說道:「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

旁邊的樹上傳來了烏鴉飛落的聲音。

我帶著旺季大人來到了悠舜的那個庵里。我摘下面具,把它和莫邪一起放好。

然後一件件地脫下旺季大人的衣服,讓他平躺在床上,然後生起火來。

我用熱水把旺季大人身上的血污一點點地弄掉,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

旺季大人真的睡著了啊,我微微一笑。

外面的雪紛紛揚揚,似乎要把庵和外界阻隔開來。

這就是我喜歡的旺季大人。四十年了,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怎麼看都不厭的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我輕輕呼喚,他並沒有回答我。

我就睡在他身邊,和他待了整整一天。

然後第二天,有人來了。

從紅州趕回來的皇毅,接到了旺季和晏樹雙雙失蹤的報告。於是他一個人前往悠舜的庵。

被大雪覆蓋的庵,透著點點燭光。皇毅內心祈禱著,那個人…… 然後衝進了庵里。

「晏樹!」

皇毅獃獃地站在那裡,看到和旺季大人睡在一起的晏樹。

「太晚了,皇毅。等你很久了。嘛,只有我一個人無聊地在這裡照顧旺季大人呢。」晏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皇毅小心翼翼地問:「旺季大人……怎麼樣了?」其實皇毅已經知道了。

他聞到了躺在床上的旺季大人的腐臭。他知道。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重病的旺季大人僅僅帶著御史榛蘇芳,一個人斬殺了幾十個人,然後用自己的命換了紅秀麗一命。

雖然他什麼都知道,但是沒看到晏樹之前,皇毅仍然抱著一絲希望。但是,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雖然皇毅和悠舜都是旺季大人撿回來的,但只有皇毅憑著自己的意志,成為了旺季大人的繼任者。

但是,現在旺季大人已經不在了。找遍整個世界都沒有了。

一切都結束了。皇毅不經意地說出了這句話,「你要走了嗎?晏樹。」

晏樹笑著說:「嗯,旺季大人就拜託你了。畢竟,你和旺季大人最像了。」然後晏樹走出去了。

我,根本比不上他。皇毅輕輕地說。這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凌晏樹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旺季大人的呢。

旺季大人一生都在修修補補,而我卻一直都在破壞。為什麼這樣的我會喜歡上那樣的他呢?現在還在為他傷心的我,不是笨蛋嗎?

以前的我,只要是自己不想要的,不喜歡的,全部弄壞就好了。

但是我卻沒有對老了的旺季大人這麼做。

旺季大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為他人收拾爛攤子。」你要殺了我嗎?「說這句話的,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明明旺季大人已經英姿不在了,我還是對他討厭不起來。以前的我可是輕易地把美麗的母親殺掉了啊。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人了呢?我大概也上了年紀了吧。

不可思議的是,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的我,不斷地奪走了他的東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大概就是我到了最後還是對旺季大人下不了手的理由吧。這句話,如果讓悠舜或者陵王聽到的話就不得了了。 「嗯嗯,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這就是我的回答。嘛,悠舜果然是個大騙子。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和悠舜和皇毅。旺季大人和陵王和飛燕。

小小的庵里,只剩下旺季大人的屍體和皇毅了。

我真的,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呢。」這是我最後一次離家出走了。「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旺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旺季大人。他一生漫長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雪還在下著。明明是冬天卻能看到春天的花朵的旺季大人。指不定,旺季大人說的春之花,是我呢。

我眯著眼睛望著前方。還是看不到花。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哦。旺季大人,這是你的口頭禪。

但是我,已經等不到春天了。

我摘下狐狸面具,把它埋在雪地里。

然後我就在庵的後面,重重地倒下了。 

無憂書城 > 青春文學 > 彩雲國物語 > 番外篇 乞骸骨 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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