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返回 無憂書城目錄
無憂書城 > 青春文學 > 彩雲國物語 > 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所屬書籍: 彩雲國物語

「……小姐抱歉,我跟丟了。」

花了一整天,直到夕陽完全下山了,燕青才低聲這麼說。

說起來也沒什麼,追著狐狸面具男出了道寺之後,對方竟卑鄙的上馬逃逸。「馬!快找馬!」秀麗和燕青雖也慌慌張張的緊跟上去,但當中產生的時間落差實在有點大。

「嗚嗚,對不起啊燕青……因為兩人共騎一匹馬才會減慢了速度吧……」

「嗯——可是要是我留下小姐一個人,那傢伙肯定會繞回來攻擊你的。這就是他的目的啊。」

秀麗抱著手臂發出呻吟。放棄搜尋鐵炭的工作只為了追上他,不料卻毫無成果!就算現在跟燕青分開,把自己當作誘餌,但也會因為企圖太過明顯,對方不可能會上當的。不過既然他是半個殭屍,搞不好腦袋血液循環不好,也是有可能會上鉤呢。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可能丟小姐你一個人去當誘餌的。絕對不行。」

「……唔,既然是連燕青都能看穿的計策,大概騙不了殭屍了……」

「小姐!你這話太過分了吧?是說我連殭屍都不如嗎?你什麼意思啊!」

雖然這麼說,但燕青卻笑了。因為他好像看見了剛認識時的秀麗,說話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客氣,總是邊思考邊吐出驚人之語,動不動還愛拖人下水。身為官員的秀麗和真正的秀麗,人格似乎終於統一了。

儘管如此,燕青還是不認為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的秀麗,在去了一趟縹家就能恢復健康。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有些事秀麗也不希望他說。

「呼……好吧,我知道了……今天就露宿郊外吧……是說,這兒是哪啊?」

「嗯,我看看……咦?怎麼,這裡是小姐你掉下來時的煩惱寺附近啊。煩惱寺一零九。只要再騎馬往前走,不需太遠便可抵達。去那裡至少有屋頂也會有井,不如我們在那過夜吧。」

「煩惱寺?……你是說我們要回到那座煩惱寺嗎?」

「這不是剛好嗎?雖然追丟了狐狸面具,但回到煩惱寺又可以繼續追查我之前進行到一半的鐵炭之事。」

秀麗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皺著眉思考。這未免巧合得太過分了。

然而究竟是哪裡不對勁,現在她還無法掌握。而且眼前除了選擇如燕青所言,前往煩惱寺之外,實在沒有其他不去的理由。

騎著馬向前走,黑暗中看得見道寺的影子,越來越近了。

突然,燕青莫名停下急促賓士的馬,沉默著。這種時候,多半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秀麗小心翼翼的發問:

「……怎、怎麼了嗎?」

「……小姐,有埋伏。大約十到二十人,躲在煩惱寺里。」

「什麼?會不會是潛伏在破廟裡的盜賊集團?」

「以盜賊集團來說……似乎太強了點。我感覺到的是兵部侍郎那事件時的氣息。」

——牢中的鬼魂。

正當追丟了狐狸面具男時,偏偏來到燕青追查鐵炭時找上的煩惱寺。

寺中又這麼剛好埋伏了「牢中鬼魂」。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剛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再多點線索就一定能想出來。

秀麗不斷動著腦筋。雖然俗話說,不如虎穴焉得虎子,但要是賠上小命可就什麼都完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喔。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勉強還可應付。若想連小姐一起保護的話,頂多只能想辦法逃跑。」

「那如果騎馬衝進去,稍微確認一下裡面的情形,然後馬上逃走呢?」

燕青咧嘴一笑。

「——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沒什麼問題。你要抓穩喔。」

燕青用力一踢馬腹,秀麗的背「咚」地撞上燕青胸膛,馬兒一躍便朝煩惱寺挺進。

「呀,燕青!怎麼這麼多!」

「當心咬到舌頭!」

手上揮著棍一一擊退無聲來襲的殺手,同時燕青眼光一掃,大致確認了周圍的人數。粗估約有二十人左右。看他們即使面對燕青這樣的高手依然不慌不忙聯手進攻的模樣,可見得不是一群烏合之眾。

(一定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再說——)

其中幾個躲不過燕青棍子的,即使被一棍打飛仍能以防禦姿勢落地。剩下數人則在棍棒一掃之下整齊後退,讓負責後衛的人輪番上陣,幾乎不讓燕青有喘息的機會,展開接二連三的攻擊。燕青一邊應付他們,一邊趁隙使棍挑開其中一人額上所纏布塊,果然看見熟悉的刺青。此外,遠處後方亦可看見伴隨著微弱火光晃動的長髮和狐狸面具。

不多久,對方馬上又展開一波新的聯手攻擊。簡直就像拿燕青當練武道具似的。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得快點撤退才行。否則秀麗會有危險。

(要是能多一兩個幫手就好了啊——)

就在這時,視野角落有什麼在發光。

不只燕青與秀麗,就連殺手們都因驚訝而停下動作。

接著,伴隨一陣隕石降落般的衝擊巨響,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嗚哇!哇哇哇哇!怎麼會掉在一座廟上?聽說上次龍蓮傳送的時候也是——」

「藍楸瑛,你別擋在那裡啦——哇!」

聽見說話的聲音,秀麗和燕青回頭一看,只見光線後方連接著「通路」盡頭的社寺。

秀麗幾天前落下的同一個地方,正有人全身僵硬的掉下來。而且還不是一個,是兩個。

「藍將軍——還有璃櫻?」

幾乎可說是從天而降的兩個人,不知為何竟是在縹家分手的楸瑛與璃櫻。

●●●

『我也……要回去。』

在「通路」的方陣旁,璃櫻的確這麼說了。

秀麗前往紅州,珠翠與瑠花在縹家有應盡的責任。如今,連藍楸瑛都要離開了。

只有自己,好像被遺留在原地。一想到這一點,璃櫻心裡就感到一陣壓迫,難以按耐對自己的焦躁不安。然而,他卻無法決定到底應該為了蝗災前往紅州,還是應該回仙洞省。

什麼都說不出口,究竟該何去何從。

看見璃櫻默不吭聲的樣子,藍楸瑛微微一笑,指著方陣對璃櫻招手。

『璃櫻也想跟我一起回去嗎?好啊,走吧!』

當時什麼都來不及想,就對楸瑛伸出了手。但一旦握住了楸瑛的手,璃櫻卻忽然心頭一驚,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藍楸瑛要去的地方,是已經決定的。

——王都。

『璃櫻,你現在如果回貴陽,必定會被利用為逼劉輝退位的一顆棋子。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旺季是絕對會這麼做的。』

倉促之間想縮回手——已經來不及了。方陣開始散發出描繪成幾何圖形的光芒。

(不行。)

腦中浮現劉輝的臉,璃櫻的表情苦惱的扭曲起來。不行啊,還不能回去,還不能見他。

眼前的視野也開始變形扭曲,聽得見珠翠察覺異狀,正在驚呼著什麼。隱約察覺,應該是具有縹家濃厚血統的璃櫻腦中思路影響了「通路」,導致通路出現了奇異的變形。

不妙。然而儘管這麼想,沒有異能的璃櫻卻是束手無策。最後只記得感到異狀的楸瑛抓住自己手臂的觸感。

整個人像被吸入龍捲風中的落葉,團團轉的在「通路」里上下左右橫衝直撞,身不由己地飄浮了奵一段時間後,突然在一瞬間看見了秀麗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間,「通路」連繫起來,璃櫻和楸瑛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抓起來丟了出去。

迅速採取行動的不是秀麗,而是敵人。

「——退下。你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聽見男人低沉的聲音,秀麗很快望去,卻看不出剛才說話的人是誰。只瞥見最後方一閃而過的波浪捲髮和那張狐狸面具。

敵人撤退的速度又快又安靜,令秀麗不禁愕然。一眨眼的工夫,數十條人影便朝四面八方作鳥獸散,消失在院牆之外。剛才發生的一切簡直像一場夢境,連一盞火光,一個腳步聲,甚至一小片影子都不留。煩惱寺又恢復了原先的靜謐。

楸瑛傻愣愣地看著秀麗。秀麗也掛著一樣的表情望著璃櫻和楸瑛。

燕青終於解除警戒,從馬上躍下,並將秀麗抱下馬來。

「哎呀,真多虧有你出現呢,藍將軍。剛才我正想帶著小姐逃命。」

燕青那副不以為意的輕鬆態度,立刻將秀麗和楸瑛拉回現實。

「對啊,為什麼你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裡啊?尤其是你,藍將軍!你不是應該回王都去的嗎?」

「咦——?可是,我明明是提出送我回王都的要求啊!怎麼會跑到紅州來?這裡真的是紅州嗎?為什麼啊?」

「我才想問你吧!」

兩人一頭霧水的答非所問。一旁看著的燕青,肚子突然叫了起來。燕青心想總之先填飽肚子吧,便試著對他們說:「先去吃晚飯好不好?」

●●●

……在廢寺里找個地方落腳後,燕青發現了一座火爐,便很快將火生起。眾人圍著火爐也分別找地方坐了下來。楸瑛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歪著頭喃喃說道:

「奇怪了啊……我明明拜託珠翠小姐送我回王都的啊……你說是不是,璃櫻?」

「呃……嗯……」

「話說回來『通路』都是那樣的嗎?我差點暈死了,嚴重暈船都沒這麼誇張呀……大家每次都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才能經過那道通路嗎?」

「……啊……嗯……」

超不擅長找藉口的璃櫻實在窮於應付楸瑛的問題,正襟危坐,冷汗直流。

楸瑛環顧著怪風咻咻吹過的這間破廟,露出同情的表情。

「沒想到鼎鼎有名的古剎江青寺竟然破落至此……是什麼時候被廢寺的啊?好慘喔。」

一旁的璃櫻終於吞不下這口氣,豁出去的開口了:

「這裡怎麼可能是江青寺啊!江青寺也沒有被廢寺!哪有什麼慘不慘的!」

「咦?是這樣嗎?那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我看應該也有好一段時間了。」

「呃……那是因為……出了一點小差錯……對、對不起啦……」

楸瑛雖然驚訝,卻不知為何伸出手去摸摸璃櫻的頭,想安撫沮喪的他。

既然來都來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吧,這次又是被什麼事件給捲入了呢?秀麗大人,你不是應該正為蝗災一事採取行動嗎?」

「……其實現在正在處理別件事……」

秀麗開始簡單扼要地說明來到紅州後發生的種種狀況。

這時,秀麗發現璃櫻對「空殼」之事似乎有所反應。

「璃櫻,難不成你知道『空殼』的事?」

「……是的。姑媽捉到他並讓他沉眠於縹家時,我曾見過……所以,他的長相我是知道的。」

璃櫻除此之外就不再多說什麼,莫名的只是凝視著秀麗,令秀麗有些疑惑。

「小姐,剛才那些傢伙,你也看到了吧。那個狐狸面具男,還有額上刺著死刑犯剌青的人。雖然剌青用布纏繞遮蓋了。還有,以我的直覺判斷,其中應該有一兩個人和縹家有某種關聯才對。」

「沒錯,我也看到了。如果其中混入一兩個縹家術者……我想,有些事就說得通了。」

秀麗用手壓著額頭,閉上眼睛整理思路。不多久,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嗯……燕青,你之前說準確度只剩下一半,不過我想應該被你給料中了。鐵炭的事也一樣。」

楸瑛對最後一句話起了反應。

「鐵炭?是指紅家經濟封鎖時大量消失的鐵炭?」

「對。我會盯上這座寺廟,和那件事有點關係。」

燕青看了秀麗一眼,徵詢是否可說出這件事。秀麗點頭同意後,他便繼續說了下去。

「嗯……就從頭開始說起吧。我會來到紅州,正是為了追查鐵炭的下落。我在紅州上下調查究竟當初鐵炭是從哪裡消失的。可是不管調出州府或各郡關塞的記錄,都沒找到相關通行許可的證據。然而鐵炭和技術人員又的確失蹤了。這麼一來,璃櫻你聽了先別生氣喔。我想小姐的推測應該也和我一樣,一開始,我便認為東西是去了縹本家。」

秀麗點頭。一直到夏天結束時,秀麗也都認為縹家和瑠花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接著,小姐去了縹家,和璃櫻你一起消失在光芒之中時,我心裡想,大概就是用這個手法了。如果對方內部有縹家的年輕一輩,那麼很可能就是利用『通路』將鐵炭等物品運走的。」

璃櫻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

「不,那是不可能的。要打開『通路』必須先獲得許可。這一帶能給予許可的就是江青寺的高階術者,但從夏天開始,為了前往紅山守護神域,他最近都不在。更重要的是,別說『通路』被姑媽下令阻斷,而且基本上會這麼做就非常不合理。縹家各社寺都存有百年份的食糧和燃料,與其大費周章從紅家或州府偷,還不如對各社寺下手事情會更簡單。」

秀麗仔細的將這些資訊都裝進腦袋。事實上,燕青之所以會說準確度只有一半,也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半的可能。秀麗望向璃櫻他們落下時的「通路」廟社。

「那麼會不會是有著瑠花大人不知情的『通路』呢?例如這座煩惱寺。」

「煩惱寺?……你說這裡是煩惱寺?」

璃櫻總算弄清楚身在何方。一聽見煩惱寺這個名字,更不由得大驚失色。

「原來是煩惱寺集團!我沒聽說煩惱寺的『通路』還可以用啊!」

「這間道寺是何方神聖嗎?名字就很亂來不說,還編號到一零九耶。」

「……我曾聽說上一任宗主的時代,為了和某個詐欺師集團利益交換,便答應他們建立『通路』。後來因為這通路被用來詐騙百姓,騙取金錢,在姑媽成為大巫女之後便全面廢除了……原來如此,所以這裡還是保留了『通路』認可嗎。既然路是通的,就表示還可以用……不過這是偽造的。否則我們也不會掉在廟社上方了。」

璃櫻說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雖然這不是縹家乾的好事,但縹家卻一直被利用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會認為煩惱寺的『通路』是被用來運送鐵炭的嗎?」

「對。而且仔細調查就會發現,外表看來破爛的這座寺廟,其實建造的意外堅固,看來是經過了補強。屋頂和地板的修理也很完善,可以肯定有人定期使用這裡。」

秀麗咬著從燕青背包里拿出的魷魚絲,雙手環抱在胸前說:

「可是消失的鐵炭數量相當龐大,所以還不可就此下定論。那麼大量的鐵炭,要從這間小寺廟一點一滴慢慢運送,肯定相當費事。再說就算是廢寺,也很難做到完全避人耳目。或許有可能利用這裡當作暫時保管的場所,至於運送則由其他更『正式』的通路進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既然狐狸面具男和術者出現在此地,就表示這裡的『通路』對他們來說依然相當重要。」

如果只想帶走秀麗一個人,利用這裡的「通路」可說輕而易舉。就像過去技術人員失蹤時一樣,突如其來的消失,不留下絲毫證據。如此一來,將秀麗引誘來此的理由也可解釋得通了。

「沒想到這裡的『通路』竟然真的還能使用……我會好好調查並且馬上封鎖!」

「啊,可以先等一下嗎?璃櫻,至少等到後天再說。」

燕青正想伸手去拿肉乾,一聽秀麗這麼說,差點沒昏倒。楸瑛和璃櫻也有同樣的反應。

「……小姐,你該不會是想反過來利用這裡的『通路』去追他們吧?距離紅風吹起,只剩下兩天耶!就算你去了,頂多也只有半天時間可以用喔!」

「可是,怎麼能放過這太好機會呢!『通路』另一端很可能就是對方的巢穴,至少也會是離巢穴很近的場所。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出鐵炭的線索。就算小能,或許可以抓住狐狸男的狐狸尾巴啊。就算用一千把槍指著我,我也非去不可!」

「你冷靜點!聽好了,如果『通路』另一端真是對方的巢穴,去到那裡豈不是四面楚歌?全體集合等著你自投羅網是很有可能的吧!」

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被燕青說「要冷靜點」的一天。

「唔……可、可是,燕青和藍將軍都在……」

「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麼去?」

「……咦?」

「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普通人吧?既沒有巫女也沒有術者在場,要怎麼讓『通路』打開呢?」

秀麗看看燕青,又看看楸瑛,再看看璃櫻,最後看了看自己。然後抱頭大喊:

「啊啊啊啊……怎麼這樣啦,你真的是燕青嗎?我的部下哪有這麼能幹!這麼一來,我不是只好煮飯給你吃以資獎勵了嗎?不過費用要從你薪水扣!」

「這算是褒還是貶啊!不要把氣出在我身上!」

「……我想,『通路』是可以打開的……」

一旁,璃櫻這麼囁嚅。秀麗意外的將原本自暴自棄咬在嘴裡的魷魚絲給整根吞了下去。

「什麼?那該怎麼做?」

「不管怎麼說……我身上流的還是縹家直系的血。血可以代替法術,雖然是個很傳統的方法,但只要我提供一定分量的血,『通路』應該會有所反應才是。只是若要用這個方法,回程一樣需要我的血。」

「唔,這方法在各方面都得委屈你呀……而且璃櫻你一定很在意蝗災的事吧……真的願意陪我一起去嗎?只要一天就可以了。如果璃櫻你能一起去,也好確認那個狐狸男的長相。否則按照楸瑛和珠翠的畫,恐怕路上每個人都得抓起來了吧。那樣我可是會被投訴的啊。」

被秀麗說得一文不值,讓楸瑛聽得心寒。這下總算能夠體會劉輝的心情了。

其實璃櫻也還沒做好和旺季見面的心理準備。不可否認,自從知道旺季已經來紅州之後,璃櫻就開始躊躇不前……說實話,秀麗的邀約,反而讓他暫時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丑時辰刻。填飽肚子,補充睡眠之後,秀麗來到「通路」所在的廟社前。

最後決定由璃櫻與燕青陪同秀麗前往。至於楸瑛則請他留在煩惱寺內待命。

「紅風吹起前,一定得回來才行……正如燕青所言,能用在那邊的時間頂多只有半天到一天。」

只要一起霧,就可提高鎮壓蝗災的可能性,但若霧始終不起,蝗群將會全數飛往紫州。身為御史的秀麗必須最優先處理的任務便是紫州的蝗災。包括確認起霧狀況在內都是她的工作,所以一定得準時回來才行。

璃櫻抬頭望向燕青。

「那端一定有縹家術者的埋伏,一到那邊之後,請你先制伏他。否則被他從那邊堵住『通路』就回不來了。只要能讓他昏倒,就可以確保『通路』順暢了。」

楸瑛望著手無寸鐵的璃櫻,突然有個想法。

「璃櫻,你會使劍嗎?帶我的劍去護身吧?」

璃櫻猶豫著,理由連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若心中還有迷惘,就最好不要帶劍。

「……不,不用了。你也只有那把劍吧?而且對我來說,這把劍也太重了。」

此時秀麗也才察覺楸瑛身上已沒了雙劍。

「這麼說來藍將軍,『幹將』和『莫邪』怎麼不在你身上?你沒帶回來嗎?」

「……是啊。因為珠翠小姐說她要用,就硬從我身上奪下……要是現在雙劍在身,就可以讓璃櫻帶一把去了……見過那種寶劍之後,我也好想擁有名劍啊……無名的也可以,像采『無名大鍛冶』手法鍛造的那種劍就……啊,我扯遠了。是說,真的不需要嗎?」

「……是的,不需要。」

璃櫻點點頭,打開廟社的門。廟社本身相當狹窄,光是秀麗和璃櫻兩人進去之後,就幾乎沒有轉身的空間了。璃櫻取出小刀劃破自己的手指,點點血滴染上了方陣。

「波」的一聲,方陣開始發出微弱光芒。就在此時。

只有秀麗和璃櫻察覺異狀。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將他們吸入方陣之中。只有他們兩人。

璃櫻倉促之下抓緊秀麗的手,也抓住燕青。然而——

(糟了,浪燕青沒有縹家血緣,會被彈開——)

無法帶他一起去。

秀麗從眼角瞥見燕青和楸瑛,兩人伸出手,似乎正吶喊著什麼。

……只有秀麗和璃櫻——只有他們兩人消失之後,被留下的燕青和楸瑛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

●●●

隨著日子過去,風變得越來越冷,而風勢也漸漸增強了,這些迅都能清楚感受得到。或許是因為體內有著一半縹家血統,自小關於大自然和氣候的變化,總是能以「直覺」感受。

嘆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息染白了天明前,丑時辰刻時分的黑暗空氣。

「……霧和雨都不出現哪,大人。」

天將破曉前,面對伸手不見五指的蒼梧原野,迅今天也隨著旺季四處巡視。

今明兩天,如果再不出現雲雨就沒機會了。明日深夜,紅風即將開始吹拂。

旺季放鬆手中的韁繩,仰望鹿鳴山上的江青寺。即使從此處也能望見點點通明的燈火。在那之後,江青寺不分晝夜都未曾休息。

茈靜蘭在企圖暗殺旺季的那個夜晚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為了保護靜蘭,皋韓升提出他並未脫逃的報告,不過他也承認在那之後,軍隊中就再也看不見靜蘭的身影。然而旺季對茈靜蘭究竟去了哪,一點興趣也沒有。

「——迅。」

「……大人,請不要再叫我那已捨棄的名字。」

「這個名字最適合你了。你父親雖然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但唯有這個名字不得不承認他取得不錯啊。人如其名,是個好名字。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說過了吧,你除了成為司馬迅之外,什麼都不會是,也不需要是。」

迅垂下眼睛。「隼」這個名字是為了當侍御史而取的假名,旺季和孫陵王都還是一直稱呼他為迅。彷彿很清楚,他一點也不想捨棄身為司馬迅時的那段人生。

「不過,讓你成為『鬼魂』的人,畢竟是我啊……」

「大人……我……其實我很明白的。我本該是受到處刑之人。我……一直很想殺了自己的父親。螢的事不過是導火線罷了。」

「是啊。你想殺了他,然後自己也從世上消失。你想做的是抹煞『司馬迅』這個人。可是這是個好名字,你是條好漢子,抹煞掉太可惜了。」

什麼都不必捨棄也沒關係。那時,旺季隔著牢籠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成為鬼魂,那我就幫你實現這個願望吧。就這樣,到我身邊來——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是什麼讓自己握住那雙手的呢。迅經常這麼問自己。早已打定主意,無論當時的州牧孫陵王怎麼說,都下定決心接受處刑了。然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旺季出現了。握住他的手時,迅的確放棄了司馬迅的人生而選擇了另一個人生。儘管無法捨棄過去的歲月,但迅卻選擇走上另一個未來。不經意的,旺季笑了起來。

「……你或許是我最後一個撿回來的人了吧。」

迅說不出話來。並不希望聽見旺季說這種話。在旺季面前,總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他,迅卻找不出適當的言語。說出口的,總是像蛋殼一樣毫無價值的話。現在也一樣。

「大人……並不是因為您將我從死刑中拯救出來,我才待在您身邊的。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意願。」

「不過,我的確利用了你的那份心情。藍楸瑛不能原諒的,也就是如此利用了你的我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利用了你。」

在迅找出反駁的話之前,旺季便已改變了話題。用出乎意料的高亢語調說:

「迅,你想,那丫頭是去哪兒了?」

旺季眼中眺望的,是昨日與紅秀麗分別的鹿鳴山江青寺。

這是旺季第一次在意起秀麗的去向。一方面為此事感到驚訝,迅一邊小心翼翼的注意遣詞用字來回答。

「……您為何這麼問?」

「若不是與蝗災同等級的大事件,那丫頭是不會採取行動的。若不是和霧有關,就是和我有關,又或是——」

鐵炭吧。旺季在心中這麼說。腦中閃過將鐵炭搬過去隱藏的那座山。自從在某個雪夜裡迷途之後,旺季便決定打造出那個地方。

仔細想想,那座山就像是迅。不管找什麼藉口,被旺季變成鬼魂這一點,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萬一那座山被發現了,事情將會變得很棘手——

(應該不至於吧……再說就算真的被找到,只要沒有鑰匙……)

夜更深了,空氣也越來越涼。不經意的一瞥,迅臉上的表情和旺季的任何預測都無關。帶著一絲迷惘……這種時候的迅,多半隱瞞著什麼。

「……迅,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向我報告——」

就在此時。

迅忽然抬頭望向天空。臉上的表情看似詫異,卻不是想岔開話題的樣子。

旺季也跟著望向藍色天空,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一層薄薄的灰雲開始覆蓋住天空。

「……大人,風向……改變了。雨是否——」

話還沒說完,一滴雨便「啪」地打在旺季臉頰上。

旺季睜大了眼,仰望天空。

「迅!如何,這就是長老說的最後之雨嗎!」

雨勢微弱得連打上肌膚都沒什麼感覺。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下得更激烈。

「……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有什麼改變了。只是,光靠這種程度的濕度和雨勢是絕對不夠的。看那雲層如此薄,就算下雨也只是下下停停的程度吧。還有,大人……」

「什麼事?有話就說清楚。」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可是,我有個感覺,紅風明天就要吹來了。」

旺季挑起眉。若真如此,就比江青寺預測的提早半日。

原本以為,雖然只是如此微弱的雨勢,只要下個兩天或許還有辦法——然而現在迅的這句話,等於直接否決了這個想法。但若迅還是這麼說的話,旺季認為就值得去相信他。

抬眼一望江青寺,燈火的數量比剛才增加了一倍。不禁佩服他們對氣候的觀察與應對果然很迅速。連站在這裡,都彷彿聽得見他們正倉促奔走的腳步聲。

「……江青寺動起來了。看來很有幹勁——我們回州府吧。準備下令給紅州全郡府。」

●●●

原先被抓住的手臂突然放開之後,秀麗因反作用力而一屁股跌坐在地。

隨後馬上聽見有人在哀號,不過隨著一記鈍重的聲音,哀號馬上就停了。

眨著眼睛,秀麗環顧四周,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里,看見璃櫻打暈了兩個看似術者的白衣人。只聽見璃櫻呼呼喘氣的聲音。來的人,只有璃櫻與秀麗而已。

秀麗回想起進入「通路」前發生的事。只有自己和璃櫻被拉過來的感覺。

「……璃櫻,難道……?」

「抱歉,浪燕青沒辦法一起來。真不巧,來的竟然只有手無寸鐵的我跟你。」

璃櫻劃破的手指還在流血。因為是指腹,血很不容易止住。

八角形的房間里,有著幾盞火光閃爍的燭台。裝飾與擺設類似煩惱寺給人的感覺,不過和那裡狹窄的空間不同,這間房間相當的寬敞。可是,這裡只有一扇門且沒有窗戶,叫人有點喘不過氣來。璃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相當焦慮才會有這種感覺。

「只要想出能離開這裡的方法就好。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是單獨前來的。」

手指被抓了過去,用手巾包紮起來。望著笑吟吟的秀麗,璃櫻這才鎮定了一點。一邊望著昏倒在房間角落的兩名術者,也開始試著動動腦筋。

想轉身回去的話,趁現在應該還來得及。不過就算那樣,不能帶燕青和楸瑛一起過來的事實依然,無法改變,就算想找其他術者幫忙,恐怕在這段時間內通路就會遭到對手封鎖了。

「……璃櫻,讓燕青去縹家找其他術者,再讓他們飛過來需要多少時間?」

秀麗似乎也排除了轉身回去這個選項。璃櫻苦笑著說:

「你說那裡是煩惱寺一零九號對吧……附近雖有幾間縹家社寺,但現在主要術者都被派往各神域了。要想找到派得上用場的術者再帶過來,可能需要花上半天時間。」

「也就是傍晚啊。」

「快的話,應該是這樣。」

「那麼在那之前平安無事就好羅。只要在最後回到這裡就是了。好,姑且先這麼做吧。」

秀麗看了看兩名昏倒的術者,分別伸手在自己和璃櫻的背包中撈什麼。

「先將那兩人綁起來,蒙上嘴巴後丟進地板下。接下來就慎重行事吧。」

你到底是哪裡慎重了啊。璃櫻忍住這麼說的衝動,開始動手撬起地板。

結束怎麼看都像闖空門強盜的工作後,璃櫻決定先探視一下屋外的動靜。

打開唯一那扇門,天明前的冰冷空氣便侵入室內,

打開門就是戶外了。夜間視力良好的璃櫻,很快就看見附近有間寺廟。看來方陣帶他們抵達的這間房間,是位於寺院境內一角的小祠堂。

留下秀麗,璃櫻如貓般的不發出聲音,朝室外走去。不經意的對星空一瞥,但卻大吃了一驚。

(這星空……難道這裡——是紫州?)

方位雖然偏離了不少,但此時天上的星座方位與璃櫻身在貴陽時觀測到的幾乎相同。絕對沒錯。

(這是紫州的……某個山裡吧?地勢應該比山腹還要高些……)

聽得見夜梟的叫聲。雪白的霜柱不斷落下,這裡比紅州冷多了。

祠堂正後方是一片蒼鬱的樹林,沿著斜坡往山上生長。寺廟規模不大,配合山勢建在山凹里,靠山麓的那一側看得見一小片平原。

璃櫻小心注意是否有人煙,一邊試著沿著寺廟走出去。剛走出的那間祠堂正面,有另一間掛著鐘的小堂。如貓般躡手躡腳走近一看,眼前奇妙的事實令璃櫻皺起眉頭。

(……道寺的名字被磨除了……為了不想被人發現這是哪裡的道寺嗎?)

正堂也沒掛上任何顯示道寺名稱的匾額。若是不想被人推測出這是哪裡,那麼湮滅證據的手法可要做得相當徹底。

而與正堂相反的那側,則可看見某種建築。璃櫻雖然思索了一下要不要通知秀麗,但研判之後,覺得距離並不遠,便快步穿過正堂,試著朝相反側的目標前進。

目標建築正好與方陣抵達處的祠堂方位相對,也是一座八角形的祠堂。此外旁邊還有一間老舊的柴房。璃櫻檢查了一下祠堂,和方陣抵達的祠堂不同,門上了一道堅固的大鎖頭,靠璃櫻的力量沒有辦法破壞。

突然璃櫻用鼻子嗅了嗅氣味,朝氣味飄來的方向望去,是那間柴房。柴房外雖然設有圍欄,但他發現可從欄杆空隙向內窺探,便往前靠近。

凝神細看,房裡有數十個大瓮並排,味道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油瓮……?還真儲存了不少。)

不是鐵也不是煤炭,這讓人有點失望,璃櫻決定還是先結束搜索,回到秀麗所在的祠堂。否則再繼續下去,秀麗可能會擔心。

轉身正想回頭時,璃櫻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卻發現地面上有某種痕迹,心頭一驚——那是車輪輾過的輪溝。

(是裝貨物的車吧……車輪看來相當大。這裡的地面土質偏硬,卻還留下如此深的輪溝,搬運的物體想必很重……)

而且不只一輛,由車輪留下的痕迹看來,有好幾輛不同種類的車,分別刻下深深的輪溝。

——搬運的貨物是「某種」重量級的東西。璃櫻猛地抬起頭,循著輪溝的痕迹走。那痕迹一端朝後山道路消失,而另一端——

通往那間上了堅固鎖頭的八角形祠堂。

「怎麼了?璃櫻。」

秀麗肩上扛著一座長柄燭台,似乎想充當武器。看見璃櫻之後,才安心似的將燭台從肩頭放下。

璃櫻將自己眼見的一切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她。秀麗對於這裡竟是紫州某處山中之事雖也感到驚訝,但似乎最在意的還是對面那間上了鎖的祠堂。

「想要硬撬開是不可能的喔。不像這邊這間的門是木製的,那邊那間可是鐵門。」

「……唔……嗯……」

秀麗正在沉吟時,璃櫻臉上的表情突然呈現僵硬。

……「咿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從門縫裡看見那張戴著狐狸面具的陰森面孔,秀麗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站起來!」

璃櫻對秀麗大喊,並搶過燭台一口氣奔上前。從門內一腳踹出去,脫落的門便朝狐狸臉男飛去。此時秀麗正好趕到身邊,璃櫻拉起她的手往外跑,卻發現剛才還杳無人煙的寺院,如今已被數十人包圍了。

(——可惡。他們是打算來對付浪燕青的。)

憑璃櫻的實力,光是打倒一人都很費力。

「我們逃!」

殺手們正無聲地從寺院後方的山路斜坡下來。不過當他們看見對手是璃櫻時,不知為何竟出現瞬間的猶豫。

璃櫻一邊揮舞著手中當作棍棒使用的長柄燭台,一邊牽著秀麗的手往鍾堂沖。

「……抓住那女的就好。」

微暗中,有一個聲音這麼說。

感覺得到追兵不斷。拉著秀麗衝下眼前展開的獸徑,璃櫻選擇進入森林之中。既然對方想拆散個頭不高的兩人,只好藉由穿梭於狹窄的樹林間以爭取逃跑的時間了。然而腳程的快慢實在相差太多了。

突然璃櫻手中感受到誰正拉扯著秀麗。璃櫻一腳踢開正想拉走秀麗的殺手。明明看見秀麗踉蹌著逃開,但不斷有其他殺手湧上來,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就連燭台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打掉,找不到了。

「紅秀麗!」

璃櫻大叫。現在只有我能保護得了她啊。令人頭暈目眩的焦躁令璃櫻發狂,但對手似乎沒有殺害璃櫻的意思,只專註於將秀麗帶走。璃櫻撥開人群想找到秀麗,卻只是不斷撞上厚厚的人牆。

此時,聽見有什麼從高處墜落的聲音,以及秀麗的尖叫聲。

正當璃櫻臉色鐵青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後腦杓卻遭人猛力一擊,失去了意識。

……璃櫻最後只聽見不知道誰走近的輕微腳步聲。

●●●

與璃櫻分開的秀麗揮舞著手腳,拚命抵抗。好不容易擺脫抓住自己的手臂,腳下卻又一個踉蹌,被別的殺手伸過來的手抓住。此時,突然覺得好像聽見誰在說話。不是那聲音低沉的男人,而是一個更蒼老的聲音。

朝說話的方向望去,瞬間似乎看見一個矮小老人的臉。正當秀麗心想,老人長得好像一棵古木啊……馬上又被新湧上來的殺手推擠,腳下一滑,人便陷入飄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覺里了。

總覺得老人應該也看見自己了,但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就這樣,秀麗沿著山崖斜坡滾下。

……咻、咻。是開水滾沸的聲音。

秀麗在這聲音中迷迷糊糊的醒來。日光灑滿了整間房。映入眼帘的是一般房舍的天花板,鼻中傳來的是普通家庭帶有生活感的氣味。那天花板也是秀麗很熟悉的普通樣式。

(……這是夢嗎……?)

撐起身子,秀麗不禁痛叫出聲。全身傳來擦傷與刀傷特有的刺痛感,讓她想起自己滾落山崖的事。看來並不是夢啊。小心翼翼地活動活動手腳,確認了並沒有哪裡折斷,幸運地只是全身受到撞擊與擦傷而已。

「……咦?有人幫我包紮過了……嗎?」

發現身上繃帶的同時,耳邊也傳來腳步聲。秀麗只能倉皇警戒,然而一看見那一臉擔心走進來的人,反而令秀麗瞠目結舌。站在眼前的,是個完全出乎預料的人。

「——咦?這不是曾在御史台擔任獄卒的那位嗎?」

以前絛攸被關進御史牢里時的那位獄卒。

秀麗這麼喊出聲來,兩拍之後,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才笑著點頭,表示秀麗說的正確。

也因此讓秀麗想起了一件事。為了保持機密,御史台向來採用眼睛看不見或聾啞人等,身體有缺陷的人來當獄卒。在秀麗的印象之中,那位獄卒的確口不能言沒錯。然而,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咦?咦?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拍之後,大個子獄卒才拿起手中的石盤在上面刻起什麼來。

『我是這個村子出身的人。』

「欸?咦?村子?」

從透進目光的窗戶往外看去,確實能看見幾戶人家。

『今天早上,我進山裡想砍點柴薪,就發現紅御史你倒在地上,所以將你背來此地。御史台的獄卒是輪流值班的,我現在正好休假,所以回村子裡來。』

果然沒錯,他就是絛攸入獄時負責看守的那位獄卒。秀麗過去根本沒想過獄卒也受過教育會寫字,現在想起來,不免為自己的那種想法感到羞恥而臉紅了起來。

「謝謝你救了我……對了,還有另一個人,你看到他了嗎?是個大概十歲的少年。」

獄卒想了想後,搖搖頭表示沒見過。看來是和璃櫻走散了。

獄卒將一個托盤放在還蓋著棉被的秀麗膝上。一看,上面放著一碗湯和三樣菜,飯菜都是熱的。一看到食物,秀麗肚子馬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獄卒聽見了,反而嘻嘻地露出開心的笑容,點點頭便走出房間。

(村子……?穿過那條「通路」後,不但來到那間可疑的寺院,還遇到狐狸臉男及「牢中的鬼魂」。可是在這同一座山裡,卻還有那位獄卒家鄉的村子……?這到底是……)

秀麗一頭霧水地思考著,邊不忘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她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每一顆米粒,感覺甜味在口中擴散。喝一口溫熱的湯,溫暖身體的每個角落。

從陽光來判斷,現在時間應該是中午過後。璃櫻說的如果沒錯,到了傍晚燕青或楸瑛便會跟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縹家術者來迎接自己,這可能性很高。所以在那之前多多少少一定要——

(……村子……獄卒的故鄉……)

秀麗一直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奇妙的關聯。御史台的獄卒。現在的秀麗只要一聽見是與御史台相願的事,腦中馬上浮現的便是葵皇毅或旺季。

——以保持機密的名目而率先僱用殘障者的御史台。

(……那條法規,是何時修正的?)

從前的作法,是將罪犯的舌頭或耳朵割下,或眼珠挖出後再僱用他們。然而秀麗聽說約莫從十幾年前起,方針有了改變。十幾年前。秀麗猛然停下筷子……那時的御史大夫應該是旺季。

雖然說起來很遺憾,但秀麗心裡也清楚,在這個國家,那些身體有缺陷的殘障者不但沒有學習的機會,也不可能被誰僱用。然而那位獄卒不但會寫很多字,還在公家機關工作。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機會。還有,這個村子該不會是——

秀麗低頭望著盤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菜肴。

用餐完畢之後,秀麗和獄卒一起洗碗,並用打掃和洗衣服等家事來表達謝意。獄卒雖然拒絕了一次,但當秀麗再次這麼說時,他便露出高興的表情,並幫秀麗一起完成那些工作。

為了洗衣服,秀麗也走出屋子來到村中。村子比想像中大,不大像是一點一點形成的聚落,反而像是一開始就有人決定要在這裡建設這個村落。到處都看得見倉庫,裡面放著共同使用的儲備品。在寺院時,璃櫻說他看見的那個倉庫也是其中之一吧。靠近往裡一瞧,倉庫里放的除了日常用品之外,毫無例外的都存放著鐵炭與柴薪,也都有好幾個裝滿的油瓮。

就場所看來是個盆地凹陷處,周圍只看得見天空與山,不像璃櫻說的那樣,還能看見大平原。

中途在看似村莊的入口處,見到一條朝山上延伸的細窄道路,令秀麗內心一驚。抬頭望去,可以窺見像是寺院屋頂的東西。

(咦,難道這就是璃櫻曾走到一半,通往寺院的那條路?)

話雖如此,秀麗還是感到訝異。若這裡是村子的入口,一般來說,連接入口的道路不該是通往山上,而應該是朝山麓而下才對吧。然而不管秀麗四處轉了幾圈,除了找到幾條獸徑外,看到的道路都只是通往山裡或田地而已。

(???這麼說來,出了這個村子,就只能往哪攀登上去羅?)

洗完衣服,回到房裡,秀麗試著問了獄卒。得到的回答卻只是笑嘻嘻的一句「沒問題啦」。

當秀麗在院子里晾起洗好的衣物,路過的婦女和孩子們便很感興趣似的隔著圍牆窺看。她在村子裡走動時也一樣,這村裡的人對素未謀面的秀麗,與其說懷抱警戒,不如說都不怕生的主動靠近。看來他們也都知道秀麗是獄卒從山裡撿回來的。

接下來秀麗就在拗不過村人的請託下,四處幫忙起村裡的種種事務。

這段時間下來,秀麗也漸漸確信了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不多久。

西方的天空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看到這個,秀麗便對正在劈柴的獄卒這麼說:

「……獄卒大哥,其實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謝謝你救了我。」

獄卒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一笑,像是在說「嗯」的點點頭。

秀麗並不知道獄卒知道些什麼,或是知道到何種程度。

獄卒擦擦汗,伸手緊握住秀麗的雙手,並用力搖晃了幾下。這或許是向她道別的意思。

那是一雙溫暖的大手。除了無法開口言語之外,他什麼都辦得到。

——希望這個村子裡,人人都能有此境遇。

獄卒先回家一趟,又帶著不知裝了什麼的包裹回來。牽起秀麗就這麼往前走。秀麗默默跟著他,果然一如預期的,被帶到通往山上的道路,往更高的地方走。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一陣,寺院的屋頂也越來越靠近了。

來到大約一半路程之處,秀麗停下腳步。再繼續下去,會害他被捲入的。秀麗一停下來,獄卒也跟著站定。

「……真的很謝謝你。但是到這裡就沒問題了。請你回去吧。」

秀麗深深低下頭。獄卒扶起秀麗,輕拍她的背後,又在石板上寫起字來。

『希望還有機會和紅御史在御史台見面。』

然後,他便將那沉甸甸的包裹交給秀麗,露出一個如太陽公公般溫暖的笑容後,放開秀麗的手走下山了。

此時,傳來一陣急奔下山的腳步聲。秀麗想起天亮前遇到的襲擊事件,不由得放慢腳步。不過——見到來人的臉,她終於放心大叫:

「璃櫻!」

「紅秀麗!你沒事吧!」

「呵呵,你看,她這不是好好的嗎。虧你還一整天紅著眼睛滿山遍野跑著找人。」

秀麗看見璃櫻背後出現一位小個子的老人家,正慢條斯理的走下山來。心想「這位老人家好像一棵古木啊」——這不就是跌落山崖前的那一瞬所看見的那個老人嗎?

一開始猶豫著該如何向璃櫻說明,不過還是簡單扼要的告訴他實話了。

「我則是被這個老人從山裡撿回去,帶到其他山屋去了。你說的村子我也去看過,但後來就都在森林裡找……不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秀麗正想向老人道謝時,卻見老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手中的包裹。

「這位小姐,這包裹是怎麼回事?」

「咦?您說這個嗎?這是獄卒大哥剛才給我的……難道您知道些什麼嗎?」

望著那沉重的包裹,老人歪著脖子,又驚訝地挑起眉毛。

「……哈哈哈!真是令人驚訝啊。」

不知為何老人笑了起來,單手就挑起秀麗得用雙手才拿得動的包裹,並放在掌心輕拋,一划看來很樂的樣子。單眼中閃著饒富興味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就為你們引路吧,也算是向少爺小姐賠罪。」

「賠罪?」

並未回應秀麗這個疑問,老人踏上百轉千回的通道,開始朝寺院走去。秀麗與璃櫻雖然不明就裡,反正也不知該上哪去才好,姑且便跟著他走。

璃櫻因為有了一次教訓,一邊注意著周遭的動靜,一邊和秀麗並肩同行,並低聲對她說:

「……紅秀麗……你看過那個村子了吧?」

「是啊,我看了,也遇見很多人。」

秀麗靜靜低語。

「……可是哪,不管我怎麼裝作若無其事的問,都沒人願意說。不管是那間上了鎖的祠堂里到底有什麼,或是那座山的名字、村子的名字以及寺院的名字,都沒人願意告訴我……也不告訴我他們的主子是誰。」

他們在保護著某人。而且那應該是個幫助他們,守護他們的人。

「璃櫻,那個老爺爺有告訴你什麼嗎?」

璃櫻出現微不可見的反應。但他只是抿緊雙唇,什麼都沒說。璃櫻一定聽說了什麼,也因此知道了什麼。那可能是秀麗所問不出來的。然而秀麗卻不再追問。

走在鬱郁蒼蒼的山中,四周漸漸暗了下來。就在秀麗的膝蓋幾乎快要撐不住時,群樹的另一端出現了一道寺門。秀麗想起天亮前遭遇的襲擊,全身戒備了起來。

「噯,璃櫻。你是從上面下來的吧?」

「是啊。從那座寺院下來的,不過剛才那裡沒半個人。」

看得見大殿,左側是鍾堂,右側則是倉庫。

穿過門可羅雀的寺院大門,老人朝倉庫而不是鍾堂的方向走去。聽得見他搖晃著手中的包裹,從裡面傳來叮叮噹噹,沉重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

秀麗與璃櫻聽見聲音都有了反應。定睛一看,老人正靈巧的用單手在包裹中翻找著什麼,拿出來的是一個鐵環。上面搖搖晃晃的掛著一把很大的鑰匙。

秀麗想起相反方向那間用鎖頭牢牢鎖上的祠堂。

「老、老爺爺,這把鑰匙該不會是——」

老人微微回頭,那僅有的眼裡浮現笑意。

「我已經說過,要向你們兩位賠罪了不是嗎?小姐。」

通過倉庫前方,再走幾步就在快要抵達祠堂的時候。

璃櫻怒視著祠堂那頭的山坡斜面。

「——他在那!快進入祠堂把門鎖上!」

秀麗很快地拉住老人的手狂奔。

瞬間,眼前閃過一張在山上被夕陽照得更顯蒼白,陰森森的狐狸面具。

打開禍堂門鎖,秀麗先讓老人進去後,璃櫻也一把將秀麗推進去才跟著進來,並用全力壓住那扇朝內推開的門。那扇門重得有如石臼一般,璃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關上它。黑暗中只聽見秀麗的叫聲。

「璃櫻!從裡面鎖上!啊,這裡好暗啊!什麼都看不見,找不到內鎖的話,只好找個什麼石頭來頂——」

「冷靜點,小姐。這門可以從裡面鎖的。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共有三道。」

在老人不動如山的聲音之後,是三道門鎖鎖上的厚重聲響。悶悶的迴音之後,便聽不見來自外面的聲音了。看來牆壁比想像中的要厚上許多。不一會兒又聽見一陣窸窣,然後傳來「波」一聲,點燃了火光。

老人單手拿著燭台,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依然毫無窒礙地將屋內的燭台一一點亮。秀麗坐在地上歙動鼻翼……是鐵炭的味道。

璃櫻也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那是數量相當多的鐵炭和柴薪。即使室內昏暗也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回頭看秀麗,她非但未露喜色,反而顯得很失望。

數量不夠。

秀麗一邊望著點亮的燭火,一邊拖著疲憊的身心望向老人。數量不夠啊。

「這裡沒有窗戶什麼的,點火不是很危險嗎——」

「風是從這裡來的。」

老人推落一疊柴薪,從下方出現一個鐵環。秀麗和璃櫻都還來不及吃驚,老人就若無其事的輕輕拉起了那個鐵環。

隨即有一陣風從地下吹上來,接著四周便充滿了祠堂里所不能比擬濃厚鐵炭氣味。秀麗翻身彈跳起來,望向老人,他臉上正浮現一個古木般謎樣的微笑。手上端著燭台便直接往地下走。

跟著老人來到地下室的兩人更加吃驚了。地下挖出一個巨大的空間,裡面放滿了龐大數量的鐵炭,在微弱的手燭光線下隱約可見。

秀麗踉蹌著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用手探索著觸摸那座鐵山。冷得像是結冰一樣。這裡似乎和外頭保持了空氣的流通,臉上有風吹拂過的感覺。手上觸摸的鐵表面上有著凹凸,應是刻了什麼文字。但再怎麼定睛凝視依然看不出,只好用手指觸摸解讀。

紅州·河東。紅州·西山。紅州·鳳翔——

是紅州三大鐵產地名。地名清楚地烙印在上面。

秀麗頹坐在地,搖曳的火光那頭,老人又如古木般笑了。

「呵呵,你在找的東西就是這個吧,小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是說了嗎?就當賠罪。再說把這鑰匙交給你的,不是我。他心裡應該也有願意將這把嚴密保存在村裡的鑰匙交給你的想法吧,畢竟他對你在御史台時的表現也很中意。還有,光是在這座山裡傷害人,就是不管用什麼理由都不能原諒,也是必須要賠罪的事。這一點毋庸置疑。就連我都有點生氣了呢。」

「對了,還有——」老人望望手無寸鐵的秀麗和璃櫻,咧嘴一笑。

「你們兩位能找到這裡來,卻不帶任何武器,我看了很喜歡。相對的,那些揮著武器追趕你們的傢伙,我就看不順眼。」

老人手中的燭台,在黑暗中只照亮了他的單眼。然而即使他有著詭異的外表,但也如經年古木般,有種說不出的溫暖。就像老人的聲音一樣,滲透人心。

秀麗抬頭仰望那如小山高的鐵炭,想起御史牢那位獄卒,以及那個村子裡的人們。

「今天我在村裡走動時,發現了一件事。那麼大的一個村子,男丁卻很稀少。但他們卻不像是出遠門去賺錢,和村裡的婦女一起做家事就能發現,男人們每隔幾天就會回家一趟……」

村人們雖然很親切,但行事卻很謹慎。

「我想,或許那些男人都在這座山裡的其他地方,做著某種工作……」

狐狸男。從山坡上滑衝下來的那些殺手。他們是從哪來的?

沒追上來的話,又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老人似乎察覺秀麗已經找到問題的答案,又笑了起來,使得長相詭異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不過,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秀麗說的話。

「小姐,你已經看過那個村子了,你卻還是不打算改變跟隨的主君嗎?」

村中超過半數的人都身負某種殘疾。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過著與常人無異的生活,幾乎什麼都可以靠自己處理,也都各自有工作。不管在村內或村外都充滿活力的賺錢負擔房租。

現在這個國家無法做的事,在那村中卻實現了。是某位大官,在這座山裡實現的。

感覺到璃櫻的身體僵直了起來,秀麗深呼吸一口,用力抿緊雙唇。

「——是的。」

「喔?能告訴我理由嗎?」

「正因為我看過了那個村子。」

這是第一次,老人滿不在乎的表情起了變化。一方面看似覺得有趣,一方面又審慎地留意著秀麗接下來的回答。

四處可見的倉庫。那個地方。看不見的盆地。大量的油瓮。

秀麗察覺了老人的表情沒有改變。果然沒有猜錯。秀麗輕咬住嘴唇。

「如果是劉輝,鐵定不會那麼做。也不會讓他們那麼做的。絕對。」

呼地,老人嘆了一口氣。火影搖曳,老人的表情看來像是在苦笑。

「你真讓我驚訝啊,小姐。沒想到你竟能看穿到這個地步。我還以為察覺的人只有我呢。接著說吧。」

「——他會幫助他們。就算……我去不成了,也一定會派別人代替我去的。」

「呵呵,去哪啊?」

「就是這裡。」

堅定的語氣,讓老人歪了歪頭。不過他只露出「這樣啊」的表情微笑了一下。

「能與那人為敵並追查到這裡來,你的確很有本事。不過,差不多是你該回去的時候了。要是一直被耍得團團轉,可會迷失掉重要的東西喔。」

「咦……?」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聲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聲音,卻叫秀麗心驚。

看看時間,就算是燕青與楸瑛從「通路」來也不令人意外。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裡,恐怕會錯失與兩人相見的機會。可是若來的是敵人——

「璃櫻……」

「我來開門。那些傢伙好像不敢對我出手。」

因為自己是旺季的外孫。這句話,璃櫻並未說出口。秀麗點點頭,爬上階梯。

當老人將柴薪堆回原處掩飾地道的同時,璃櫻也正在與最後一道內鎖搏鬥。老人上鎖時明明看起來一點都不費力,璃櫻卻使出渾身力氣才好不容易打得開。鎖得真是緊啊,看他個頭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當所有內鎖都打開時,聲音也停了。

璃櫻慎重地一點一點拉開沉重的鐵門,從只打開一條小縫的門縫裡伸進一隻手臂——下一秒,便看見那張狐狸面具了。

「——唔!」

璃櫻反射性的想關上門,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回,腳底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視野角落瞥見狐狸男抓住秀麗的腳踝,正企圖拉她出去。

秀麗眼中看見的,則是在近夜色的夕照中,一頭搖曳的波浪長發。

還看見一把斧頭,對著秀麗就像劈柴似的劈下。

聽見璃櫻吶喊著什麼。

——耳邊傳來箭矢劃破空氣般的風聲,只不過那是比飛箭還要鈍重的聲音。是棍。

「小姐!」

「秀麗大人!你不要緊吧?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聽見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兩人聲音,秀麗這才用力睜開眼睛。如腳鐐般被那雙手抓住腳踝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全身冒著冷汗站起來一看,眼前楸瑛正押著那個狐狸男。璃櫻也從祠堂那邊飛奔過來,一邊護著秀麗,口中一邊喊著:

「不是這傢伙!他是冒牌貨!」

其實楸瑛也在壓住這男人時就發現了這一點。雖然帶著相似的戒指,但並不完全相同,手上也沒有傷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和那副「空殼」比起來武功更高。楸瑛用力扯下他臉上的狐狸面具。

面具下的那張臉,在場沒有人認識。是個年約四十,頗具知性的男人。臉上從耳朵到下巴,有一道很大的傷痕。

「秀麗大人,這傢伙不是企圖殺害珠翠大人與瑠花大人的兇手!」

「你說什麼?那……那……」

——被騙了。

秀麗感到全身像泡在冰水裡似的起雞皮疙瘩。就在此時,從山上突然萬箭齊發,朝眾人射來。

「小姐,快趴下!」

燕青使起棍棒擊飛如豪雨般降落的箭。楸瑛為了閃避箭矢,一時失去戒備,正當他感覺手上起了微妙變化時,手中抓的只剩下一把波浪長發了。

狐狸男趁機逃向黑暗之中。

「糟了……」

「藍將軍,不要追了!」

秀麗大喊,最後轉過身去,朝祠堂中的老人伸出手。

「老爺爺!請過來吧——跟我一起。」

老人望著秀麗伸出的手,笑著搖搖頭:

「呵呵,我確實滿喜歡現在的這個世界,不過啊,小姐,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選擇的另有其人。只是呢——」

最後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看見揮手道別的模樣。秀麗還想說些什麼,應該是有關劉輝的事吧,但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這麼被璃櫻牽著往相反方向的「通路」奔去。回頭想再看老人一眼,眼前卻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

或許是看到擠成一團,從狹小廟社摔回的四人而感受到事態不尋常,一名像是術者的男子馬上下令「將『通路』完全封鎖!」砰地一聲,廟社的門也關起來了。

秀麗感覺自己被燕青熟練地拉起,並輕拍著臉頰。

「小姐,你還好吧?來,水給你。總面言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嚇得命都沒了呀……」

秀麗嘴唇一碰到竹筒,冰涼的水就灌進口中,反射性的咕嚕咕嚕喝下。

那個老人,狐狸男的冒牌貨,大量鐵炭,村子,「牢中的鬼魂」——這一切在腦中交錯泛濫,無法停止思考,卻也混亂得不知該從何說起。

『要是一直被耍得團團轉,可會迷失掉重要的東西喔。』

想起老人這句話,就像冷水當頭澆下,使秀麗倏然冷靜下來。呼地吐出一口氣。

那個狐狸男是假的,真的是被耍得團團轉啊。

「……故意戴上容易被記住的狐狸面具,其實並不是因為長相已經曝光的緣故。那是讓我們相信他就是『空殼』。我們被一個狐狸面具耍得團團轉。」

假設最初遇見的狐狸男是逃往煩惱寺外的話,就表示同時存在了好幾個狐狸男來攪局。秀麗拚命

思考。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在村子的時候沒有襲擊秀麗,等回到寺院附近,卻又一齊攻上來。兩次

都是這樣。本來認定那是為了不讓秀麗等人調查大殿與上鎖祠堂中的鐵炭,可是——

(不對。不只是這樣。)

「……我們被絆住了……?對方希望儘可能拖延我們停留在那邊的時間……」

為了什麼?

然而不管怎麼說,當時如劈柴般對秀麗揮下斧頭的狐狸男,是貨真價實的想要取她的性命。彷彿說著「擋路者死」。如果是這樣……秀麗很快的吩咐楸瑛。

「藍將軍,這裡已經沒有問題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請你回貴陽吧。或許是我杞人憂天——」

「秀麗大人,請你告訴我,我在貴陽該做什麼好?」

秀麗深呼吸一口,把該做的事告訴他。比起楸瑛本人,一旁聽著的燕青與璃櫻更是聽得倒吸一口氣。楸瑛只是掀掀睫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有這個可能。我現在馬上去。」

楸瑛真的不再多問,立刻站起身。再看了秀麗一眼,露出了微笑。像他經常對十三姬做的那樣,伸手揉亂秀麗的頭髮。不過對十三姬是以對妹妹的情感,對秀麗則是維持了朋友與朋友之間的分寸。

「那麼我出發了。秀麗大人,你自己要多小心,下次見。」

楸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聽見馬蹄漸行漸遠的聲音。

「小姐,其實我這邊也掌握了一些情報。我在去商借術者時聽說的……紅風有可能提早半天吹起。原本預測的明天半夜,或許會提前到中午。」

紅風一吹就完了,所有飛蝗都將被吹往紫州。璃櫻回頭望向術者。

「這是真的嗎?霧和雨呢?罹患傳染病的蝗蟲又打算什麼時候散播出去?」

「以江青寺為中心,一切作業都在加速進行中。剩下的,就只有相信首席的預測了。」

明天中午。一切都將底定。

南旃檀、儲備食糧、預測氣象、馴鳥、傳染病、飛燕姬——將這些一點一點累積起來,雖然並非萬無一失,但各自都發揮了全力,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而自己也一樣。只要優先順序沒有弄錯的話。秀麗閉上眼睛,點點頭。

「我們走吧。要是無法鎮壓——就輪到我們,代表國家出面了。走,上州府去吧。」

●●●

微弱的雨,開始飄落在蒼梧之野上。

江青寺的長老卻不打傘,只是抬頭望天。從昨天半夜開始,雖然時而起霧時而飄雨,但都只若有似無的出現然後就停了。

頭頂上方,馴鳥師派出的「鳥兒們」正滑過天空啃蝕著漫天的蝗蟲。

現在氣溫很低,就算出太陽了,蝗蟲也不大動,只是靜靜地伏在大地上。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

不時可瞥見蒼梧之野的角落閃現旺季那套紫藤色的戰袍。不只長老不眠不休地等待霧雨,旺季也一樣。長老小而布滿皺紋的手用力握拳。

背後的鹿鳴山——不,全社寺都已準備好了,隨時都能放出罹患傳染病的蟲只。然而……

——還不夠。

(還沒、還沒……)

族人之中,有大多數都斷言不再有降雨起霧的可能,而要求現在馬上放出罹病蟲只。因為罹患了傳染病的蝗蟲,一兩天就會死亡,就算拚命讓它們染病,數量也無法增加更多。

一旦放出去就完了。現在就算放出去也無法完全鎮壓蝗災,雖然有可能消滅三到四成的蝗蟲。也有人提出趁蝗蟲大軍全數飛往紫州前,至少消滅三、四成也好的意見,長老卻都先駁回了。

寒毛根根豎立起來,那個時刻一定會來的,雖然自己有的只是不可靠的感覺。

長老持續望著陰暗的天空。

滴在秀麗臉頰上的雨滴,還不等秀麗抬頭望天就幹了。天上只有一點淡淡的雲,就像個怎麼甩怎麼倒都倒不出水的桶子。甚至在那片薄雲之後,太陽也已經露臉了。

燕青商借術者時順便借來的馬腳程很慢,害原本預定一大早就該抵達蒼梧的他們,到現在還沒到。不過——還來得及。

還有數刻鐘才是正午。紅風要到那時才會吹來。雖然天空看起來還是沒有要下雨的意思。

「可惡,不行啊!這種程度的濕氣根本不可能下雨!完全不夠啊……」

一進入蒼梧之野,滿地令人作嘔的黃色蝗蟲像是受到馬匹驚嚇似的振翅飛起。璃櫻看著蝗群,不甘心地咬緊牙根。氣溫已經快上升到蝗蟲能夠活動的溫度了,但別說是雨,連霧也沒有,雲層快要散去,太陽已經顯露光芒了。

「長老……已經、已經沒辦法了。請現在就下令放出罹病蝗蟲吧,否則會來不及的……」

就算只能鎮壓住幾成,總比來不及的好。

在對付蝗災這方面,長老統轄的大社寺系列是最受信賴的。因此全國各地的社寺都在等待長老下判斷。若錯過最佳時機,後果可能會導致全州陷入更嚴重的災害與饑荒。大家都知道長老在對應蝗災上有他的堅持與自尊,但卻不希望他因過度的自信而變得固執。像瑠花那樣。

「求您了……長老!」

天空開始傳來雲層飄動的聲音,雲流動的速度變快了。

風的流向,使璃櫻臉色蒼白。怎麼會這樣,還不到正午啊——這太快了。

眼前的平原看似蠕動了起來。

燕青停下馬。秀麗的下巴顫抖著。風越來越強勁,黑色的蝗群即將乘著這股風飛往紫州。

蒼梧之野也漸漸被成群的黑色蝗蟲覆蓋。摩擦翅膀的混濁聲音一口氣提高了。不只是蒼梧之野,秀麗彷彿能看見紅州各地的蝗蟲不斷飛出、蠢蠢欲動的模樣。就算縹家的「馴鳥」四處啃蝕著蝗蟲,流出的蝗蟲數量還是超過它們吃掉的。看見旺季與皋武官,州都的人們,道寺的人們都為了想要阻止蝗蟲而紛紛出動……令人失落的是,比起飛蝗,人命更有如微不足道的塵埃。

秀麗顫抖著。心想,等等啊……再等等。

等等。

秀麗並不明白畏懼的是什麼。究竟是害怕飛蝗,還是害怕努力沒有結果,或是懼怕面對接下來的局面。在混亂之中,秀麗耳邊突然傳來某人的聲音。

『沒有問題的,秀麗大人,璃櫻大人。我弟弟的努力即將有所回報——你們看。』

聽見身旁璃櫻吸氣的聲音。

看著眼前成群結隊,正打算飛起來掩蓋整片原野的黑色風暴,旺季咬牙切齒的說: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大人!請等一下。風中,含有濕氣……還有雨的味道!」

迅驚訝的低聲說。同時——

滴答。大顆的雨滴落在秀麗鼻頭,和這幾天下的雨完全不同,大顆大顆的雨。

頭上吹著漩渦狀的風,雨雲快速流動。

滴答、滴答。很快的,雨下了起來。

不久,便已不再是霧狀雨,而開始下起貨真價實的雨水。雨幕之中,人人都停下腳步,接二連三的望向天空。包括秀麗。

就在發獃似的持續望著天空時,耳邊傳來微弱的、些許疲倦的聲音。

『……做得很好,羽章。看風的流向,我也能使用法術了……』

秀麗全身突然起了雞皮疙瘩。乘著的馬高聲嘶啼,舉起前腳。

璃櫻也感到全身寒毛直豎。那是與瑠花相似的感覺。不會吧……

「……不會吧……住手……羽羽,住手!你的命會——」

但風已經凄厲捲起,颳走了他那微弱的聲音。

同一時間,坐在白色棺木之間的瑠花,猛然睜開雙眼。

珠翠也抬起頭,彈跳起來。

霄太師倏地望向紅州的方向。低聲自言自語。

「風,」

——分散於全國各地,擁有「異能」的術者們全都汗毛倒豎。

「能改變。」

變成超乎想像的力量之流。

瑠花拚命忍住不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再次閉上眼睛。

「……羽羽……」

輕聲呼喚了這個名字。羽羽……你這個笨蛋。

迅呆若木雞地望著天空。一股強大的力量,使天上的雲呈漩渦狀快速流過,天空像被倒了墨汁似的迅速改變了顏色。無法控制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覺。

原本乾燥的空氣漸漸夾帶著濕氣,剛開始下的確實是紅州特有的雨,不過很快的,產生了某種變化。滴滴答答的雨開始變得綿長,鼻端嗅出的雨水氣味也不同了。正當迅困惑地歪著頭,雨勢一口氣增強,變成紅州罕見的傾盆大雨。

降雨之中,飛蝗難以飛起。就算勉強飛了起來也飛不遠。一度飛起來的蝗群,似乎也不明就裡的在空中團團轉了幾圈後,看似不甘心的又再次回到地面。

周圍響起了歡呼,歡呼聲如波浪般散了開去,很快的,人人都抬起頭來望著降雨歡呼。

旺季鬆了一口氣,舉起拳頭拭去流進眼睛的雨水。接著轉過頭對迅說:

「迅……這雨……似乎比剛才的溫度要高些?」

像是要證明這句話似的,平原正好產生了因溫度差異而引起的霧氣,視野緩緩的染成了白色。很明顯的,濕度也比剛才高。迅帶著奇異的表情低聲說: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但這雨很像是藍州的……不管是溫度或豪雨的程度。」

旺季也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的確,藍州一直長雨不斷,造成嚴重的水災……」

「啊!咦?這麼說來,這雲是從那邊喚來的嗎?啊?那麼,藍州沒了雨雲,水災問題反倒解決了?怎麼?咦?這……這種事有可能嗎?」

「能辦到這一點的,除了大巫女外,就只有最高位術者了。再說……如果是羽羽大人,的確很有可能想出一舉解決藍州水災及紅州蝗災的辦法。那位大人……自己雖然沒有發現,但他頭腦之優秀,在縹家的確僅次於瑠花。」

難以置信。迅仰天呻吟。這是何等的智慧。

「咦……等等。如此說來,這風和雨——」

「……可惡,長老!我特彆強調絕不能通知他的!」

然而,看見歡呼著相互擁抱的人群,旺季只能低下頭。

「……多虧你相助。」

深深地,低下頭來致敬。

……之後連續三天三夜,紅州都持續下著雨。

放晴之後,當所有人抬頭望向天空時,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卻又毫無例外的鐵青了臉。

天空一角,那顆象徵凶兆的紅色妖星,正不懷好意的閃爍著。

已經沒有人能隱藏得住了。

無憂書城 > 青春文學 > 彩雲國物語 > 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發表評論

看過此書的人還喜歡

1可愛的洪水猛獸作者:韓寒 2像少年啦飛馳作者:韓寒 3再次進擊作者:潘江祥 4路遙知馬力作者:小兌木易 5大城小室作者:姜立涵 查看圖書全部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