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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所屬書籍: 彩雲國物語

翌日,璃櫻按約定來到。沒想到楸瑛也一塊兒來了。

璃櫻看著在梯級下面等候的秀麗,發出了一聲嘆息。

「……你有工作要做吧,還不快走」

「但是……」

「你要做的不就是無論如何也為絳攸做點什麼嗎?光呆在這裡只會白費時間。你不是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嗎?」

秀麗感到驚訝。

『我的工作既不是讓變得怪怪的李絳攸回復原狀,也不是要東奔西走查究箇中原因。那是醫生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明白了嗎?』

……沒想到他會跟我說清雅說過的同一番話。

「你不是說過要幫助王嗎?」

「……嗯」

「那還是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後再來吧。對王來說,那就是最大的幫助了。絳攸醒過來以後的工作,是你該做的,也是只有你才能做的。連王自己也不是呆在這裡,而是回去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璃櫻走到最後一層梯級。

「有需要時再叫你來吧。暫時有這個男的應該可以了。他跟你不一樣,被解除將軍職務後好像清閑得很。現在有這個男人供我任意差遣便夠了。」

「……說實在呢璃櫻……」

楸瑛不滿的嘀咕著。

秀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正如璃櫻所說……

秀麗在葵皇毅的房間振振有詞的要求接手這個案子,但現在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大清楚。

即使絳攸醒過來,自己也未必可以幫上甚麼忙。再者,除絳攸這個案子外,秀麗作為御史,手上還有很多該做但已被撇下多時的瑣碎工作。

反省過了。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葵皇毅辭退的。

「我明白了。我會做好自己的工作,好讓絳攸大人醒來後,不會輕易被辭退。如果有任何事請通知我。」

楸瑛叫住正在爬上梯級的秀麗,說:

「秀麗小姐,拜託了」

「是。我會儘力而為」

秀麗離開後,楸瑛跟璃櫻留在大牢。楸瑛很有興趣的看著璃櫻。

「我做什麼好呢?」

璃櫻打開了鎖,走進牢房。

絳攸的情況和先前一樣。

的確,這樣子難免會被免官——但是。

璃櫻還是第一次照著自己的意思,選擇違抗伯母。

璃櫻回頭向楸瑛說:

「就算多無聊的事情也好,你要一直不停的跟絳攸說你倆過去的事」

「什麼?」

楸瑛立時目瞪口呆。

秀麗離開大牢後,立即走到清雅的御史室。

真的太笨了,沒有做好自己的工作,真的沒有面目見絳攸大人。

「清雅,你在嗎?我想借你的調查書看看。」

沒有回應。想起昨天他的面色難看得很,正準備推開門看看,原來門並沒有關上。

「……清雅?」

心想就這樣進去不太好吧,先從入口往裡面看看。

然後,秀麗大吃一驚。清雅像是依傍著書架似的坐了下來。

「清雅!對…對不起,擅自走進來了。」

秀麗慌張的跑過去,呼吸稍為變得急促。把手放在他的額上,感到很燙。

「不是早跟你說過不要勉強自己嗎。我現在就找人來。」

正當秀麗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她的手腕像被扣上了手銬一樣給抓著,那隻手也是很燙的。

「……我可以走路。扶我到隔壁的休眠室吧」

「你醒來了?」

「想要稍稍集中精神,不覺睡著了。不過又被某人吵醒」

「是啊是啊。可以這樣強裝沒事也夠精彩的」

清雅以書架作為支撐踉蹌的站起來。秀麗借出了自己的肩頭,但中等身材的清雅是相當重的。

清雅邊走邊問:「你要借調查書到底是什麼回事」

「原來給你聽見了。如果絳攸大人的案子你查到了什麼的話,我想借來看看」

雖然經靜蘭略為說明後,秀麗已大致明白整件事情,但還未知道絳攸大人到底做了什麼事。當然有需要向吏部打聽一下,但在此以前如果可以看看清雅的調查書,便可以詳細了解事件。雖然他不一定會答允,但來碰碰運氣也無妨。

(清雅大概會說:「這樣的事你自己查吧」)

但他並沒有這樣說。

清雅從秀麗的肩頭把手拿開,踉蹌的走近書桌。

「你在幹什麼」

「希望你最少別在我倒下時把房子搜個精光。你等等吧」

清雅在一大堆的調查書下面抽出並打開一束頗厚的紙,略略看過後,點點頭。

「……這個可以了」

「那……謝謝你了」

「道謝就不必了,拿了就快滾」

即使病了也是個傲慢得要命的男人。

好不容易把他帶到隔壁的休眠室。

「那邊,最右面的櫃里有退熱的藥丸,給我拿來」

這副唯我獨尊的德性到底算什麼。秀麗雖然嘀咕著,看在對方是病人的份上,還是照他所說的打開了柜子。柜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跟執務室不一樣,所以很快便找到了藥丸。

秀麗把水倒進茶杯,再把藥丸放入清雅的口,並把茶杯放到他的嘴邊。橫豎他一定會要我侍候他吃藥,還是在他開口前動手為妙。

清雅乖乖的喝下去,好像非常難受似的。

沒辦法,調查書亦已拿到。

「腰帶,替你脫下吧」

「隨便你吧,你要在我熟睡時施襲我也活不成了」

「是是是是」

秀麗只管把清雅的腰帶鬆開,讓他的胸口舒暢一點。清雅的面容頓時緩和下來。

頭後面的頭髪也替他解開了。秀麗抱怨說:

「說實在我很討厭在別人熟睡時偷襲」

「這可是你的額外報酬啊。沒可能有第二次機會喲」

「什麼!我可不要有第二次」

「是嗎?就算要多給你一次機會我也覺得沒所謂」

清雅一面笑,一面故作要吻下去一樣把秀麗的手拉近。

秀麗按著清雅的額,把他推回枕頭上。

「我不會在你睡的時候大肆搜掠執務室的,你就乖乖休息吧」

清雅不屑地默不作聲。……給看穿了

秀麗用冷水沖並把毛巾弄乾,簡單的抺去清雅額上和太陽穴的汗水。再一次沖洗和弄乾後,便把毛巾放在清雅的額前,最後把坐墊掛好。

當秀麗想要回去時,清雅忽然解下了她的髪繩,髪絲隨即散開。長長的髪繩仍在清雅的手中。

「等等,你要幹什麼」

「吵死了。伸出手腕來」

「手腕?」

手腕伸出來之前已被抓著。秀麗正在想他要幹什麼之際,清雅用秀麗的髪繩將她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綁起來。那是極速的藝術,且以純熟的手勢完成。

秀麗驚奇得張開了口。那是什麼?

「我要睡了,一刻鐘後叫醒我」

「什麼?我也不是閑著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清雅瞧瞧自己右手腕帶著的古樸的銀手鐲。

清雅一向清澈而冷酷的眼晴,一瞬間如冰一般閉上了。

「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剛才那番話。你就乖乖的留在我身邊一刻鐘看調查書吧。剪刀和剃刀都放在手拿不到的地方,這個結也只有我才能解,你要勉強拉開的話便會把我弄醒。相反地我也可以給你在我睡覺時偷襲的許可。」

「我才不要」

「那真可惜了。你喜歡的話隨便你給我一吻或怎麼都好」

徐徐閉上目眼的當兒,清雅便像個孩子般睡著了。看來他到現在為止只是靠力氣勉強保持清醒。

(這…這…這個男人要固執到何時)

秀麗看著被綁著的手腕,試著用一隻手把繩解開,但卻越弄越緊。短短一場白費氣力的搏鬥過後,秀麗投降了。

『我誰也不相信』

所以自己一個倒下了。

秀麗放棄掙扎,選擇靠近寢台看調查書。

決定這樣做之後,秀麗將清雅的存在擱在一旁,開始聚精會神的閱讀。

……這時,她一直盯著一幅關係圖

「咦?」

反覆看了很多次,沒錯。

「…吏部尚書是我的叔父?還有,他與絳攸大人是養父子關係……」

吏部尚書室內可以聽到搧扇子的聲音。

黎深獨自一人在吏部尚書室,那裡靜得連搧扇子的聲音都聽得見。

奉楊修之命要把黎深拉出去的吏部官也沒有來。

既沒有人來訪,也沒有工作要做,黎深每天就這樣留在這空虛的房間。

但今天跟平時有點不同。

「滾開,我哪有可能每次取得許可才來」

黎深注意到門外友人的怒吼,轉過頭來。

「喂,黎深!!」

穿過所有衛兵大步闖進吏部尚書室的,果然是黃奇人。

奇人走近黎深,抓著桌子另一端的黎深的衣領。

「你到底在幹什麼!!」

黎深表示厭煩地皺起眉頭。

「放開我」

「對李侍郎一事不採取任何行動、工作一概沒做、一切任由楊修定奪。這樣下去李侍郎、你自己、甚至身為尚書令的悠舜的立場都會變得很危險。你沒有理由不知道的。

黎深皺起眉頭,不發一語的抓著奇人的手腕,猛力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衣襟扔開。

「那又如何」

面具背後的奇人無言以對。

那又如何?這話-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什麼也沒做吧。沒有幫助李侍郎,工作也放棄了。不只沒有幫助悠舜,反而把他趕入窮途末路。

「你…你以為悠舜一直以來幫了我們多少忙」

鳳珠、黎深,兩人無論身在何處總是被視為異類。

因為國試來到貴陽,遇到悠舜,初次得到名為友人的存在。

多羞恥的事、多愚蠢的事,悠舜笑笑便算,有時也會大發雷霆。

如果沒有悠舜,鳯珠和黎深連朋友也做不成。

其實只要那麼一點的行動,便可以幫助到我們所喜歡的悠舜,然而……

「我看錯你了黎深!你一直是為了什麼當吏部尚書的?」

「不可以啊鳯珠!!」

追了上來的景侍郎拚命制止準備動手打人的奇人。

「請停手!這樣連你也會成為御史台的目標!」

「可惡……」

在副官的呼喊下,鳯珠在最後一刻放下拳頭。

奇人盯著黎深冰冷的雙眼。

奇人明白始終不行。沒有人可以動搖那個眼神的黎深。

不料,當場聽到一聲笨頭笨腦的嘆息。

「哎喲哎喲,還以為是什麼騷動,原來是戶部尚書。我們的尚書又給你添了麻煩嗎?他即使什麼也不做,光是在這裡也會給周圍的人麻煩,真抱歉」

「楊修大人」

景侍郎看著剛進來的楊修,揚起了一向很穏重的眉毛。

「你這是什麼態度。他是你的上司,你應該恭敬地待他」

「是啊,他還是我的上司呢。真希望他可以處理一下自己的事務」

「楊修大人!」

「景侍郎,如果不是我認同的人,即使是我的上司,我也沒有打算要恭敬的待他。這點你應該非常清楚。」

景侍郎認識曾為吏部侍郎候補的楊修。

一個才華出眾年青人,在本身的位置已經可以大放異彩,超越他人。

他從來也是個出言不遜的人,但沒有說過這種瞧不起人的話。

楊修好像聽到這話,再一次嘆息。

「景侍郎,我對此人已沒什麼期望,就此而已。」

就像是連發怒的意思也沒有。

奇人制止了準備反駁的景侍郎。

「既然是這樣,我們走吧,柚梨」

「鳯珠……」

景侍郎給奇人抓著手腕,強行由吏部尚書室拉走。

走過迴廊,到了沒有人的地方,奇人停下腳步,並脫下面具。

淚水一滴一滴從白色的臉頰流下。奇人無聲地流下遺憾的淚。

「……柚梨,我們曾經許下承諾。以前,很久以前,和黎深……」

十年前,悠舜有志於茶州而被到派遣那裡的時候。

到茶州赴任便意味著死亡的那個時代。

但是,悠舜不一定會死的。要等待悠舜回來。絶對要活著回來。

所以,為了悠舜回來的那個時候,我們要出人頭地。

管飛翔也好,到藍州赴任的姜文仲也好。

各人在各自的位置預備好悠舜回來時的安身之所。

就這樣有一天再次在花下,一個人也不少,一起下棋,一起交杯暢飲。

等待終會來到的這一天。

『黎深,雖然你只是為了兄長參加國試,對出人頭地毫無興趣,但最少在悠舜回來中央以前好好的干吧。這個你應該做得到吧』

就是說,雖然是很厭煩,但為了悠舜的話應該沒所謂吧。

『好吧。不是看在你的話的份上,而是為了悠舜』

所以,那個男人被霄宰相探問的時候,接受了吏部尚書一職。

這就是那個對國政完全不感興趣的男人,長年以來擔任吏部尚書的理由。

撤手不管或怎麼也好,一直以來最少做到不會引起御史台的注意。

悠舜終於回來了,一切將要開始的這個時候。

奇人完全不明白黎深到底在想什麼。

「為什麼……」

「……鳳珠……」

景侍郎想起得悉絳攸就任吏部侍郎時的事情。

楊修忽然造訪景侍郎,深深的低頭行禮。

「從今以後,請多關照同為侍郎的絳攸。可以的話請不時給他指點一下。我已經不可以在他身邊一一為他代勞。吏部尚書是個沒可救藥的笨蛋,還是不要對他抱任何期望。李絳攸雖然年輕,但他是個優秀的人才,也是我一直悉心栽培的官吏。作為首席侍郎,應該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我相信他可以擔此重任。」

至於他自身的利益,連微塵般小的蹤影也看不到。

過去對愛徒的鐘愛及引以為傲之情。對紅尚書冷嘲熱諷的背後亦存有真確的敬意。

……誠然,這半年以來,紅尚書變得很古怪。面對他強化的態度,李侍郎也在節節後退。勉強幹下去的意志可能已逐漸消失。

楊修因而捨棄了作為他上司的兩個人。景侍郎並非不理解箇中原因。

景侍郎知道楊修對身為官吏感到多麼驕傲。畢竟他是僅存的少數真正的貴族。

對他來說,官吏持有權力就是為了沒有這種權力的草民而使用的。

居掌權者首位的紅黎深,只是以他所持有的一切能力和權力戲弄他人,根本沒想過要為別人做什麼,結果只見到他連工作也放棄了。然後,作為副官的李侍郎也無能為力。這種現實足以成為楊修背棄他們的充分理由。

紅藍兩家並沒有讓本身豐富的人力物力在全國循環不息,而只是用作控制自己的領地或國政的武器。景侍郎明白楊修的想法。

他不能說楊修的判斷或行動是錯的。

怎樣看來錯的也不是楊修。

鳯珠一定明白這點的,但他大概不能認同。

鳯珠期待的並不是這樣的情況。他相信悠舜會從茶州回來,然後三人又聚在一起,鬧哄哄的渡過平凡每一天。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但是已經沒有可能了。

這時做什麼也太遲了。

有個東西從鳯珠的衣袖掉下。雖然已捏作一團,但看來似是一封信。

景侍郎拾起了那團好像一直被緊握著的東西。

鳯珠不發一言。景侍郎體會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翻開紙團,並匆匆地看過內容。

景侍郎倒抽一口氣。他終於理解鳯珠今天為何造訪黎深,還激動的咄咄相逼。

上面蓋著黃家家徽——「鴛鴦彩花」的印鑒,對黃姓一族來說是要絶對服從的命令。

聽說如有違抗會遭全族排斥。

『辭去戶部尚書職務,立即返回黃州,靜觀其變。』鳯珠把這書狀捏作一團棄掉。

……鳯珠也作出決擇了。

捨棄自己的家族,留在朝廷,作為悠舜僅存的戰友直至最後一刻的決擇。

還有與沒有選擇悠舜的黎深訣別。

楊修回望戶部那兩個人走出去的那個門口。

「你真是個笨蛋,完全沒藥可救。你真的比我年長嗎?」

他一面把眼鏡推上,一面轉動僵硬的頸項,發出的聲音相當厲害。

楊修像疲累得要用手上的書往自己的肩頭敲打。

「真是的,托你的福最近我的肩膀酸痛得很。有空的話請替我揉揉。」

「你對我不是已沒有任何期望嗎?」

「我只是試著說而已。這樣的工作量不說點挖苦別人的話哪做得來。如果你有那個心思替我揉肩,我倒想你連鄭尚書令的肩膀也去揉一下。」

聽到悠舜的名字,黎深驚奇得眉毛揚了起來。楊修再一次嘆息。

「所以我說你真是個笨蛋」

楊修大部走過荒涼的尚書室,靠近尚書的桌子。

「印鑒借用一下」

看來敲肩頭(譯者按:亦解作促請別人呈辭)必定要用上吏部尚書印。

與凡事執著又哆嗦的絳攸相比,楊修在這方面從來都是較為粗枝大葉的。

風從打開了的窗戶吹進來,楊修剪短了的頭髪沙沙作響。

楊修像是做慣了一般把尚書印壓向印泥,很舒暢地瞇起了眼睛。

「啊!這陣風真好。不知不覺又到秋天了,睛空萬里。」

「是的」

「說起來你和你的兄長一樣非常喜歡李花和秋天呢。」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我可是一直在你身邊,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歡些什麼吧。」

黎深伸出了扇子,上面承托著一片翩翩而降的紅色落葉。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鈴蟲、像要飄下來的銀杏葉、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還有絳攸。」

楊修把眼睛瞪得圓圓,感到非常驚奇。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大概是因為一直在你身邊,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吧。」

「想起來也許是這樣吧。」

楊修仰望天空,不其然的笑了。楊修的微笑總有點讓人覺得他在使壞,但真正能分辨的人不多。這點經常被指和黎深很相似。

「不是跟你開玩笑啊,真的呢。竟然跟你這樣的傢伙彼此了解對方喜歡的東西,不是一段使人困惑的關係嗎?太討厭了。」

「你別先說了,那是我的台詞。」

從上下關係方面來說,他倆一起渡過的時間要比絳攸的長很多很多。當中大部分都是浪費在爭吵上的。

沒錯,楊修一生中最差勁最惡劣的上司就是紅黎深。

楊修「噗」的一聲蓋上的印鑒。

「你別要擺出跟你不合襯的後悔樣子,我可能會一不留神想把你殺掉。」

「笨死了,我的字典里沒有後悔這類文字的。」

「啊-我卻在某處聽得見呢,撒謊的笨蛋。」

輕蔑地用鼻子發出笑聲的楊修,教黎深非常生氣。

「你真是個天才,但會後悔的呢,雖有這樣的才能和先見之明,卻是一味的讓自己後悔。神也很會開玩笑啊。你從來沒有以這天才獲取什麼,但財富、權力、地位、家勢均是與生俱來,根本不用自己爭取。然而你最想要的東西,卻永遠在靠才能無法獲取的地方。」

楊修沒看著黎深,「噗」的一聲又在另一份文書上蓋印。

「你最想要的東西,是普通人不費力氣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是讓所愛的人歡喜、讓他們幸福的方法、如何用最好的方式達成他們最大的心愿、揣度他們的心意。但你卻是怎麼也想不通,到明白的時候又已經太遲。所以就這樣失去先機,被我逼得無路可退,落得僅能守著一件重要的東西的下場。」

楊修尖酸刻薄的話可真不少。

「你真的只是不明白吧。你一直只為少數你喜歡的人全力以赴,但天才的奇怪舉動誰也吃不消。對於一般人都理所當然地做得到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認為『你沒有可能不明白吧』」

天賜之才。但是楊修為了早晚會成為黎深的副官,一直比別人更冷靜、更仔細深入的觀察他。某程度上,觀察範圍包括連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未觸及的內心深處。

楊修一點一滴的回想所有觀察結果之際,眼鏡反射著白色的光芒,發出冷笑。

「說起來好像悲劇,實際上卻是徹頭徹尾的喜劇,這様還好呢。一味認真的做儍事,叫看的也會變儍。」

「吵……吵死人了!豈有此理,給我閉嘴。所以我說你真討厭。」

在身邊的話就連不願被人知道的地方都給了解清楚,所以時常都在迴避。

「喔!我們的意見罕有的不謀而合呢。我也非常討厭你。」

一陣風吹過,黎深扇上的紅葉輕輕飄走。

楊修仰臉,抓住正在飛舞那片鮮艷的紅葉,彷佛向著黎深微笑。

「……如果你想要的是最高權力的話,你絕不會為任何人留有餘地。」

唯一在感情方面是個沒藥可救的鈍才,黎深的行動完全出於此。

為了所愛的兄長參加國試,為了所愛的朋友成為吏部尚書,為了養子辭去工作。那一項也好,如果他是為了其它目的而辦事,他大概已成為一位稀世大官了。但是,並非如此。他的骨子裡永遠只存著他最不擅長的事,所以他不能好好掌握先機而落後,甚至到了連楊修也可以把他趕下去的地步。

「最高權力?太無聊了,我會想要這樣的東西嗎?」

「始終那是最讓人感到生氣的。說什麼還未經歷人生,是要全力把我的才能和整個人生當作消遣吧。」

楊修把紅透了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呢,最討厭那些擁有所有我想要的東西卻不加以利用、又傲慢又自私、只顧自己的事的孩子氣天才。雖然如此,單單有一點,就是從沒有想過隠藏他人看來不算是么的弱點而在撒嬌的紅黎深,讓我想或許他也不是那麼討厭。」

所有書狀押上印後,楊修慢慢的放下尚書印。

說到對方在想什麼,恐怕他們彼此是最理解對方的人。如今楊修完全明白黎深為何這樣做。

正因為如此,楊修捨棄了黎深。他意識到黎深並不會改變。

即使理解也無法認同。

走出尚書室後,楊修只有一件事要做。

「我很憤怒呢。我將李絳攸推舉為你的副官,並不是要見到這樣愚蠢到極的結局。他擁有那麼高的才能,但到現在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一味想著你的事。…推舉那孩子當吏部侍郎,是我唯一的失策。雖然我一直等候著……」

秋風吹拂,把楊修的短髪卷了起來。

「至少要好好守著還在你手中那唯一最重要的東西,不然的話,到頭來誰也不會明白你所做的事啊。你們兩父子都是這樣的,直到最後還要給我添麻煩。」

就這樣,楊修離開了尚書室。

走出了迴廊,楊修忽然停下了腳步,仰望遙遠廣闊的青空,某處傳來鳥鳴。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鈴蟲、像要飄下來的銀杏葉、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還有絳攸。』

黎深知道楊修喜歡什麼東西是意料之外的事。雖然楊修始終認為黎深沒有理由會改變,但說不定在其它方面也錯看了他。即是如此,只為所愛的人儘力的紅黎深,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成為楊修的主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所以結果楊修亦沒有感到後悔。過了一刻秀麗叫醒了清雅後,便全力奔下迴廊。「父親大人!」在府庫的邵可,抬頭看飛奔而至的女兒,心想她終於都來了。「……父親大人,吏部尚書是你的二弟,也是我的叔父,這是真的嗎?」「是真的。」「他是紅家宗主,絳攸大人也是他的養子?」「是啊,所以你跟他是義表親。」雖然想問為什麼一直沒有跟我說過,但秀麗沒有說出口。那充其量只是出於個人感情的問題。「……是個怎樣的人?」「和玖琅一樣,是個重要的弟弟啊。」秀麗得到的只是從作為親屬來說的回答。至於從作為吏部尚書來說又如何,不是要問父親,而是應該自己去查。御史台的工作涉及很多機密,叔父和絳攸處於何種狀況,連父親也不可以透露,而且可以的話希望父親直到最後都可以免受牽連。「……明白了。我回去工作了。」

看著沒精打采地回去的女兒,邵可深深的嘆息。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邵可強烈感到現在的自己什麼也不做不到,無論是對女兒,抑或是對王來說亦然。誰叫最初向霄太師表示希望得到府庫的位置的,是邵可自己。

回到御史室,燕青便埋首於文書和調查書中。

「你回來了,大小姐。」

燕青和蘇芳不同,不會問秀麗自己應該做什麼。隨意的思考,隨意的行動。

秀麗看見燕青手上的似曾相識的調查書,瞪圓了雙眼。

「這是我半年來做過的工作的調查書複本?」

「沒錯。我又不知道你做過什麼,這樣至少可以粗略地掌握做事的方法。」

「這些文書是從哪裡得來的?不像是這裡的東西。」

「我去過葵長官那兒,要他借我可以讓我及早成為優秀的御史里行的必要文書,他竟然給了我一大堆。雖然積壓著很多細碎的工作,但我已稍為看過並分門別類的放在桌上。分類的方法是直覺,別名叫適當處理。」

秀麗把兩手放在腰間。

「真像個優秀的輔助呢,我越來越沒用了。」

「我不大擔心啊。大小姐,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做光在李侍郎的牢中看著他絕對不是你的性格。我本來打算如果你到傍晚還未回來我便去找你,但你已經回來了。」

「那麼,在我看燕青為我分配好的工作時,請快快把這個也硬灌一下吧。」

秀麗將剛才向清雅借來的調查書遞給燕青後便坐了下來,然後把燕青已分成很多份的工作看一遍。這段日子不停的跑來跑去,所以積存了這麼多。

(啊!要去監察牢獄了。未判決囚犯的上訴書也有一大堆,阻礙了判決。還沒檢查衛生環境,也未探望病牢的囚犯。各式各樣的請求、申訴、密告和古怪的文書也一團槽的。這個是夏季的物價變動表……啊!鹽價已回到原來水平。這邊的不屬於我的工作……)

秀麗一面看一面喃喃自語。

雖說是用直覺區分,但秀麗一張一張的看過後,發覺每份都是按事情的始末分好的。

所謂的直覺,一定是在這十年間作為州牧培養出來的能力和實力。秀麗知道茶州官員人數少,作為州牧的燕青不可以單單蓋印,而是要東奔西跑才可把所有工作完成。秀麗也親眼看過燕青一口氣說出茶州大大小小的州政。州牧和御史有相似之處,所以他好像很快便掌握到工作的要訣。

秀麗明白自己無法跟他相比,即使現在任命他為御史他也勝任有餘。要他當自己的御史里行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你真的給了我很大幫助。謝謝你,燕青!)

秀麗默默的專心工作了一段時間。拜燕青的分類所賜,她以平日三分之一時間的驚人速度達成目標。

「好的,終於做完了。」

「辛苦了。嗨!茶來了。」

「咚」一聲端來了茶,秀麗非常愕然。

「你真的是燕青嗎?!怎麼變得這樣機靈?其實是冒充的吧?」

「嗯–是如假包換的。我根本就是個超機靈的男子嘛。」

「啊……是本尊呢」

「怎麼了?啊,這個已看完了。」

燕青一面沏茶,一面晃著剛才秀麗給他的調查書。

「吏部尚書和李侍郎是養父子的關係?」

「是啊。換言之我和吏部尚書是叔侄,絳攸大人就是我的表兄。」

「那些和這件案子沒有關係吧。重要的是吏部尚書與李侍郎的關係。」

「嗯……就是如此。」

被燕青巧妙地看穿了自己想抱怨為什麼以前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還被事先中斷了這話題。

在這個時候是這確是無關重要的。

不工作的吏部尚書,一直作為輔佐的絳攸。

「是把他拾回來的父親大人呢」

秀麗對絳攸的事真的一概不知道,但她記起了一些事。

「我曾經問過絳攸大人他為什麼要當官吏。」

燕青抬起頭來。

「他說過『希望在那人身邊,成為他的幫助。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希望可以盡即使是一小點的報答之情。就此而已。』那一定就是吏部尚書吧。」

「是很偉大的理由呢。他是在和我出任州牧時一樣的年紀成為官吏的。我可沒有認真的想過這事。」

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把筆放在鼻子上搖動著玩。假如絳攸大人也有他這種隨隨便便的性格,他大概不會憂鬱地深思那問題。

「我的話『那就茶州茶州茶州,只管去做吧,其它的事怎樣也好–就這樣全情投入了!就這樣呼之欲出的表明我的信念,以後的事就交給悠舜了』。十六歲的我多麼熱情!」

其實是什麼也沒有想過。秀麗一陣顫慄。

「我的眼前浮現你那個把所有事丟給悠舜的樣子可真是全情投入呢。」

「啊!大家十分賣力呢。一定是被我的熱情打動得太厲害所以精力透支了。」

「……我想他們精力透支大概是因為其它原因吧」

除了呼之欲出之外甚麼也不是的信念宣言。

燕青「咚」的一聲把調查書放在秀麗的面前。

「但是就算很想要成為他的幫助,這也是不行的,因為會被清雅盯上啊。吏部尚書不工作,李侍郎就做了所有侍郎許可權以外的決定,怎麼說這也是很糟糕的。」

以往即使工作要被延誤,必須由吏部尚書定奪的重要事情,一定會請吏部尚書親自蓋印。

但自今年的初夏開始,連這個也由絳攸代勞了。

也許他認為非樣做吏部便無法繼續運作。

「這樣做決不是長遠之計,必須想辦法解決,李侍郎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從他至今的經歷看來,他也是做好了這方面才有今天的成就。」

秀麗沉默不語。

「那還是去見他一面吧。這麼晚了就明天去吧」

「要見吏部尚書?」

「他是絳攸大人最親近人,也是這事的元兇。即使絳攸大人被拘禁,作為父親的他既不工作,也不為絳攸大人辯護,甚至沒有來見他一面,我很想問問他的理由呢?」

「嗯……那……」

燕青出奇地說話含淆不清。

「燕青,你到底注意到什麼?請你說出來。」

「……只是直覺而已」

他取下鼻上的筆。

「總覺得一不小心事情就會變得很糟。」

「很糟?這事情怎樣看也是很槽沒錯。」

「不要那麼快下定論。即使說是為了李侍郎,目前還不能說一定沒問題。從人際關係看來,大小姐和他也太親近了」

秀麗的腦子像是給卡住了。人際關係……太親近……?

「有很多人會讓你容易感情用事,再加上是親戚。但是大小姐你不會放手吧。」

「是我自己硬要插手此事的」

燕青很苦惱的把筆團團地轉。墨好像幹了,所以筆頭也硬了。

「明白了。」

秀麗抬頭看他。

葵皇毅做什麼也必定有二重三重的思慮。

秀麗把一直所想的事情化成言語,雖然沒有任何確據。

「燕青,雖然可能沒有直接關係,但你不覺得奇怪嗎?」

「嗯?」

「上次是藍將軍,這次是絳攸大人,王身邊的兩個人相繼受牽連。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似的,而不只是目前的事,可能是更大的事。這樣說可能很怪,但這次即使可以幫助絳攸大人,似乎也不能把一切回復原狀。」

說著不由得想這很可能是事實。

同是在這晚,劉輝做完所有工作後,悄悄到絳攸的牢里去。

「璃櫻,絳攸他怎様了?」

璃櫻的額上,罕有地冒出了汗珠。他粗暴地用袖子拭去。

「抱歉,還沒有成功。看來還要花點時間。」

一直在看的楸瑛緊鎖眉心。

「羽羽大人不是說過你要不時休息一下嗎?但你幾乎沒有休息過。好了,休息一下吧。來,喝點水。」

璃櫻頷著楸瑛遞來的竹筒,好像剛想起飲水的方法一飲而盡。

劉輝也拿出前往這裡途中秀麗交給他的包裹。

「這是秀麗給我們的夜宵。休息一下,吃點吧,璃櫻。」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倒是朕要向你道謝,你沒有理由要道歉的」

璃櫻想起了靜蘭。……那男人好像不是這麼想。

(但是那男人是對的)

璃櫻伸了個懶腰,劉輝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以往也曾和璃櫻和秀麗三人一起吃秀麗做的飯」

「是的。」

璃櫻打開那重甸甸的箱子,裡面裝滿雖然涼了但沒有美味不減的食物。勞累的璃櫻想這確像那女子的作風。

璃櫻把筷子擘開,不經意看著楸瑛和劉輝。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關於九彩江,我有一件事想問問。」

劉輝和楸瑛互望了一下。

「什麼?」

「我聽見報告說九彩江寶鏡山的神體給破壞了,是真的嗎?」

那是劉輝意料不及的話題。

……神體?

已把那是忘得一乾二凈的楸瑛差點要說出弊了兩個字。

劉輝對此事沒有任何印象。他由於高山病一直昏睡著,被瑠花愚弄,回復意識後在小舟上漂流,直到在毗鄰的龍眠山藍家別莊醒過來,一切已完結了。

劉輝慌張得尶尬地搔著鼻子,小聲的問楸瑛。

(楸……楸瑛,我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嗎?)

(好像有,但還不知道是給誰破壞的。)

寶鏡確是破了,但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原因破壞它則是個謎。

最有可能的是「燕青不小心打破了」這個說法,但他本人全面否認。

「那面神鏡是先代碧家宗主的遺作,是有名的史上最高傑作,並訂立了契約,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過了一百年便會把這名品中的名品指定為「碧寶」歸還碧家。」

「……」

劉輝和楸瑛冷汗直流。完全不知道有這事。

雖然不是被自己破壞的,但或許這是劉輝要到寶鏡山去的必然結果。如果他沒有去,寶鏡準會好好的安放在原位的。

「不……不好意思,對……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是否被破壞了,也不得不重新奉納。」

雖然璃櫻的態度一直都是淡然的,但劉輝卻看到像是有點消沉。

「那個被破壞的寶鏡是由仙洞省管轄的嗎?你要負上責任嗎?」

「負責管轄的是縹家和仙洞省,還有碧家。為什麼這樣問?」

「我看你有點消沉。會被叱責嗎?」

璃櫻很驚奇,也有點迷惘。他決定說出本來不說也可以的話。

「不。只是著名地方的神體大都是由碧家所造的,寶鏡山那個更是背後有一段歷史的特別作品。不知為何碧家的製造者都毫無例外地在完成寶鏡不久身亡。」

「你說什麼?」

「只有碧家知道詳細的製法。由於須融合精魂而制,所以每二十年一次,碧家當代首屈一指的藝術家必須犧牲。最不可思議的是,碧家從來沒有拒絕過。見過前任者所造的寶鏡就會被附身。聽說寶鏡的製造者會遇見藝術的守護仙-碧仙。」

璃櫻也曾見過寶鏡一次,真是很美的鏡子,但就此而已,並不會希望為它賭上性命。對碧家來說則另作別論。

「碧家先代好像說過二十年一次太短了」

「為了製造這麼一面鏡子而犧牲年青的生命,實在太愚蠢。」

楸瑛扭著脖子。

「碧家先代宗主?為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那是個自甘墮落啫酒放蕩的傢伙–在碧門這不足為奇,以毫無半點才藝聞名於世,所為宗主只是虛有其名,是鑒於他造寶鏡的功績而把他列入家譜,並非生前已就任為宗主。一生留下的唯一「作品」,就只有寶鏡山那個神體。」

「沒有任何才藝怎可造出那樣厲害的鏡子?」

「那是碧家有名的七件不可思議事物的其中一件。為什麼先代會造出那東西,現在誰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見過碧仙,但我很在意他在鑄造寶鏡前留下的一句話」

由於沒有任何才能一直是族人的笑柄,被人瞧不起的先代,和自己有共通之處,因此璃櫻曾經查過他的事。

『二十年一次太短了,但受契約所限沒有辦法。至少希望為直至孫子那一代做點事情。什麼被寶鏡附身而死之說實在笨極了,讓我來吧』

至今沒有做過一件象樣的事情,也沒有半點創作意欲的他,竟然自己想到要造寶鏡,這到今天仍然是個謎。

某天突然消失的他,終於在某天回來,交出了寶鏡。他沒有說出去了哪裡,也沒有說如何造出寶鏡便死去了。

最初也是最後只遺下了這面被碧家一門視作歷代最高傑作的寶鏡。

它也成為一面很特別的鏡子。

「我已經說過,一般是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這次已經一百年了。」

不知道先代當時年紀有多大,但神體的製造者被歸入仙籍而非鬼籍,生歿年份也因此被刪掉。璃櫻看過為數甚少的紀錄後,推想他當時還十分年輕。

不是為了藝術,只是為了子孫可以活命而造寶鏡身亡,真是奇怪的宗主。

「但是,寶鏡破了就必須重造一面。」

劉輝和楸瑛臉色發青,心想難道……

「歌梨姑娘……」

劉輝想起已向朝廷宣布任命歌梨為新貨幣鑄匠。那麼-

璃櫻閉上眼,察覺自己真的像劉輝所說有點消沉。

負責製作寶鏡的人必死無疑。真的必死無疑嗎?

「那個女子,有個丈夫和孩子吧?」

「那不造那東西便可以了」

「寶鏡破了後發生了甚麼事?如果藍龍蓮不在,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

強烈的地震,好像一條龍要起來一樣。

所以碧家二十年一度賭上性命來造寶鏡,並放在神社由藍家及縹家守護著。

這是跟蒼玄王訂立的古老契約。

璃櫻凝視著臉色發青的劉輝。這個男人總是為別人露出這副樣子。

這讓他想起紅秀麗。

「這不是你的錯,是縹家的。你在寶鏡山上見過我的伯母縹瑠花吧」

劉輝羞愧的抬起頭來。

「我明白了,不把鏡子毀了不行」

紅秀麗一定是給伯母擄去了。

所以鏡子被某個想要保護紅秀麗的人毀了。

不能怪責他。本來負責守護神社內那個神體的是藍家和縹家,無論是甚麼理由,守護不了便是藍家和縹家的問題,絕不可以把責任轉嫁給他人。

因此不得不拜託碧家再造一面寶鏡。負責這項工作的歌梨,把鏡子造好後便會死掉吧。

出城前曾造訪璃櫻的歌梨,發出如怒濤般的怨言,但最後並沒有說過「不幹」。

『因為是碧家的工作,所以接過來了。正如王要盡他的義務,碧家也要盡碧家的義務。神體毀了要再造是自古以來的約定,沒辦法啊。那是彩八家的作用。但是,縹家也要好好盡自己的義務。』

彩八家的作用。賦予一切權利,以換取他們信守古時的契約。

但是,碧歌梨並非會立即死去,時間還是有的。

尚有碧家先代以自己的性命換取的時間。

……璃櫻咬緊牙根

『縹家也要好好盡自己的義務』

作為宗主的父親,完全沒有意思做好自己的工作,伯母瑠花則-

……看到李絳攸的樣子,便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

也許是因為長久以來太過為父親執著,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但現在只為達到一個目的而生存。即使寶鏡毀了,碧歌梨要死了,她準會說「那又如何」。

只為了和紅秀麗見面而使用那面寶鏡。

縹家已沒有任何人會以信守「縹家的約定」為先。再不會有人為縹家的名譽克盡義務了。

『你接受仙洞令君的任命,就是在朝廷中的縹家名代。甚麼也不知道絕對不行。對縹家的義務及仙洞令君的責任必須有自覺,採取不會羞辱那名字與官位的行動!要了解那個被列於宰相會議的官位和其立場有多重要。以自己的頭腦考慮和判斷,懷著自己須承擔一切責任的覺悟才行動吧。』

……連想也沒想過。

從那封閉的一族出來,不是有沒有異能的問題,而是自己除了是縹家一員的身分之外甚麼也不是。所以碧歌梨不是向著羽羽或其它人而是直向著璃櫻怒吼。

他理解到是自己讓碧歌梨走上死路。

那是漠不關心的代價,縹家的代價。

「璃櫻-」

璃櫻不經意的抬起頭來,王的樣子很是悲哀。

「朕……什麼也不知道。碧家二十年一度重造寶鏡也好,製造者完成寶鏡後會死掉也好」

「那不是你的錯。藍家大概也不知道。藍家負責守護位於九彩江的神社,以及其內的神體。至於神體是如何造出來的,他們沒有知道的必要。不是嗎?」

劉輝卻不這麼想。就算只是知道一點點,他或許也可以小心避免寶鏡免受破壞。

「因為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沒有說出來吧。說了出來也不能由他人代勞,各人各自擔當自己的角色便可以了。」

劉輝意識到各家太過各自為政,有太多不為他人所知的事。細碎的情報其後才逐一收到,所以永遠無法得知整體的情況。

……在朝廷也是如此。

(假如是絳攸)

會怎麼想呢?怎麼考慮呢?結論是什麼呢?

什麼也好,很想跟他說話。被怒罵也好,被他怎樣說也好。不,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好。只要見到絳攸就好,只有這樣便可以了。

璃櫻看著王,把水喝完後便站了起來。

「要繼續了」

碧梨歌的話仍在璃櫻的心裡留下餘波。

伯母向李絳攸做了什麼-當他知道這不是第一趟的時候,心裡也泛起了小小的波浪。

千挑萬選以王為媒體,將他的心腹李絳攸擊倒。

正因如此,璃櫻首次逆伯母的意,按自己的意思行動。

心想她所做的是錯的。

李絳攸作為官吏犯了什麼錯,應該由朝廷來裁決。這樣肆意地操控他的心思,致使他被罷免,無論如何也是不可原諒的。

以這種讓別人嘲笑的方法,踐踏王和紅秀麗拚命保護的人同樣不可原諒。決不可再讓王露出這副表情。

縹家的力量並不是為這種目的而使用。

不倚賴誰而作決定的不安,還是初次嘗到。

璃櫻不其然在想王面對自己每一個行動所感到的不安。

兩隻文鳥吧嗒吧嗒的飛來飛去。

絳攸一步接一步地走過弔橋,是非常大的體力勞動。

「為什麼要我這樣做?」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已經給你找來弔橋,也控制著了落石的數量」

璃櫻文鳥微聲的回答說。撫慰專家羽羽大人從起初已沒有再來。差點被殺了的是代替羽羽大人以白文鳥的模樣說話的……

「加油!加油!絳攸。現在很辛苦呢。挖洞穴的感覺如何?」

如果不是以白文鳥的可愛姿態出現,準會給扭斷脖子而死。

「吵死了楸瑛!不準唱歌!不準說話!不準打氣!靜靜的飛吧。」

麻煩的是,雖然可以跟璃櫻對話,但對楸瑛只可以單向說話。怨憤積壓到極點,便使勁擊打弔橋。

「一定要出去,把你痛毆一頓」

那時在現實中,璃櫻向楸瑛說:「越來越有拼勁了,就這樣使出激將法搧動他吧」。絳攸仍被蒙在鼓裡。

「你我的記憶中有甜中有酸,苦中有甜」「最初的偶遇是超迷途中的你」「因為種種遭遇變得討厭女人,太慘了」如此的唱著讓人不想聽見的歌。

(為什麼是歌?還這麼好聽真氣人)

楸瑛文鳥停止歌唱。

「喂,絳攸,主上一直在等你啊」

絳攸不經意地停下手來。

「得到花菖蒲後真的很開心呢,絳攸」

沒想過會從楸瑛口中聽到開心兩個字。

楸瑛文鳥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嘆息似的喃喃低語。

「很開心。無論我做了甚麼愚蠢的事、錯的事以至於情緒低落、現在怎麼也好。我不會希望回到得到花菖蒲之前的時間。」

……得到花菖蒲之前?

跟楸瑛和王一起渡過的兩年。

「我們三人一起的時間比和秀麗小姐一起的時間還多呢,絳攸。秀麗和靜蘭去了茶州期間,我們三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有時微服到城外遊玩,有時一起月下暢飲,三人一起醉到第二天旭日初升之時。」

絳攸也想起了那像在不遠處的往事。一味做著愚蠢的事,但可以一起平常地做著這些蠢事的夥伴,想起來也只有王和楸瑛兩人。

就是我呢。楸瑛苦笑了。

「說實在除了青梅竹馬的友伴,還是第一次那麼長的時間跟別人在一起,淺的廣的相知也好。霄太師安排我們倆當王的近臣時,我還以為大家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也算不上很要好」

真的是這樣。硬要帶著兩人一起走的永遠是王。

察覺時三人在一起已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不可思議,可以這樣和其它人悠閑地歡笑的日子,我從未有過」

「我也是……」

「這樣地把自己的事放到最後,甘願退居第二位,專心等候自己的人,在別處不會找到」

對凡事只以紅家和藍家為先的楸瑛和絳攸,從來沒有責備過半句。

面對抱著疑問收下花菖蒲的這兩個人,他一直在等待我們的答覆。

「絳攸,對於我這表裡不一致的人,再沒有其它人會像他那樣把我看成必要。除了他以外我也不知道有誰會把一無所有的我接回來。」

即使一無所有,也把自己看為必要。

直至最後也相信自己。

所以,那是個讓人心情愉快得樂而忘返的地方。

現在絳攸的手裡沒有花菖蒲。

璃櫻文鳥不是在說話,而是咇咇地啼叫。弔橋逐漸消失,時間快到了。

向鳥喙的方向看去,不知從何時起一輪菖蒲正盛開。

絳攸靠近那裡,毫不猶豫的折下了那朵花。

「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未有花菖蒲的時候呢,楸瑛」

即使事後才發覺一直做錯了,那段日子卻沒有半點虛假。

「那時真的很快樂。所以我一定要跟那人好好的談。」

無論事情會變成怎樣也好。

希望可以再一次好好的談。

「我不想讓王死掉」

耳際殘留著楸瑛如嘆息般那最後的話。

無憂書城 > 青春文學 > 彩雲國物語 > 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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