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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所屬書籍: 彩雲國物語

「——迅,你說的是真的嗎?縹瑠花就快要死了?」

「應該沒錯……我想晏樹大人是打算那麼做。我雖然阻止過一次,但看秀麗小姐的樣子就知道,縹家和神域的情況並不平靜。應該是晏樹大人暗殺瑠花的布局。」

一邊快馬加鞭前進,一邊聽著迅的報告,旺季皺起眉頭。

腦中想起離開王都之前,關於瑠花,晏樹說的是「已經不需要應付了」。

「現在縹家已無多餘的人手保護瑠花……如果是現在的話,確實殺得了她。」

旺季也察覺到,這已經是無法阻止的事實。

同時他也默默思考著,自己究竟真心想要阻止過嗎?派迅前往縹家時,也曾想過,如有必要就讓迅殺了她。但晏樹則是無論有沒有必要,都不打算放瑠花生路了。旺季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什麼都沒對晏樹說就離開了。

(……縹瑠花。)

關於瑠花,旺季向來不去想太多。身為上一代「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兒飛燕,幾乎都可說是死在瑠花手下。女兒飛燕死後,旺季甚至連一把骨灰都沒分到。只收到她生了個兒子後死去的訃聞。

其實對女兒的死並不是沒有預感,然而收到訃聞時的憤怒與殺意,至今仍烙印在旺季心中。

若說自己不想殺瑠花,那是騙人的。就算把雙手綁起來,內心某處還是無法停止這個念頭。

如果縹家絕不改變,那麼唯一的方法只有殺了瑠花。她是一切的元兇,正因為是瑠花統治著那瘋狂的縹家,一切才無法獲得改變。不過,這難道不是殺瑠花的藉口而已嗎?旺季無法否認自己或許只是需要一個殺她的明確理由。

可是一旦得知瑠花將死,旺季內心卻莫名的激動。並非為此感到哀傷,但也無法開心起來。那個睿智美麗,擁有莫大神力,也因此逐漸發狂的女人。她殘酷的罪狀,就旺季看來是堆積如山。當然她也有功勛,但該死的理由,旺季雙手數得出來的至少就有好幾個。過去,她在該死的時刻,卻無法死於該死的場所。她的存活也因此造成了扭曲的命運與諸多不幸的發生,無論對她自己或對縹家,還是這個國家而言都是。

這一刻雖然遲,但總算是來了。旺季恍惚的想著。瑠花即將在無人知曉的遙遠地方,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被殺死。如此而已。無論是瑠花的死,還是她的死期,都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再也無法引起任何注意與騷動。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得知她的死之後,內心這股說不出的罪惡感。

明知晏樹的企圖,卻還佯裝不知的旺季,等於是瑠花之死的幫凶。

壓下種種思緒,旺季重新凝視前方。儘管瑠花的死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卻也並非什麼意義都沒有。絕對。抬頭望向那顆紅色的妖星,旺季低語:

「……必須儘速回到王都。」

「是。不過,大人……」

「什麼事。我們已經進入東坡郡了,快馬加鞭的話,不出幾日即可抵達州境。」

「你不覺得這樣太誇張了嗎?請您稍事休息好嗎?肚子不餓嗎?請問?」

被這麼一說,旺季的肚子才像總算想起來似的發出聲音,感到猛烈的飢餓。仔細一想,才發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食了。旺季看看前方正好有間破廟,便拉住韁繩。一早便騎馬賓士了一整天,已經是滿身大汗。停下馬的瞬間,甚至因為鬆懈下來而造成一陣暈眩。

「……看來是衝過頭了。暫且在此用中飯和睡個午覺休息一下吧。跟上來的有多少人?」

帥氣的一個回頭,眼前的景況卻讓旺季差點摔馬……後面根本沒人。迅嘆了口氣。

「……跟上來的,只有我和皋韓升啊……話說回來,你竟然跟得上啊,皋韓升……」

只憑著一股使命感而拚命跟上的皋韓升,早已累得抱著馬脖子倒下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從梧桐出發時,已經事先吩咐下去了。跟不上而脫隊也沒關係,休息過後再追上即可,我和將軍會在『煩惱寺八八』等待。」

「煩惱寺八八?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廟名?是哪裡的蠢道寺!」

「就是現在大人您正打算進去休息的破廟喔。因為我猜你到了這一帶,肚子應該也會餓了而打算停下來休息。」

仔細一看,歪斜的匾額上的確寫著「煩惱寺」。旺季突然一點都不想在這休息了,然而司馬迅卻眨著獨眼笑了起來,像是在無言的對旺季施壓「您該不會只因為廟名蠢了點就說不在這裡休息了吧?」

「……迅,你和陵王還真是像……」

「您這麼說我太開心了。畢竟陵王大人叮嚀過我很多次,要我別被旺季大人的外表給騙了呢。」

倒不如說迅的頭腦比陵王要好太多,所以更叫人火大。這個貼身護衛還真不好應付啊。要是真的堅持不進去,說不定會被他揍一頓硬押進去吧——這方面迅也跟孫陵王學得很好——旺季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下馬,同時,嘴裡提起某人的名字。

「……茈靜蘭,終究是沒回來啊。」

司馬迅一邊將半睡半醒的皋韓升從馬上抱下,一邊聳聳肩笑著說道:

「別管他了。他要是真的那麼笨,也就無藥可救了,更不必花費力氣在他身上。請您先吃點東西,在這間蠢廟休息到傍晚吧。等用過晚飯我們再出發。」

一個翻身,掀起衣角,旺季牽著馬走入寺內。

轉動著獨眼掃視過廟寺周遭後,迅也跟著走進這座煩惱寺。

昏睡中的皋韓升突然一陣膽寒驚醒。翻身跳起,背脊發涼的同時才發現自己手上已抓起弓箭。但定睛一看,身處境地卻又讓他陷入混亂。咦,什麼情況?

「你起來啦?不錯嘛,的確是個好武官,不愧為楸瑛看中的人選。」

昏暗光線下,只聽見迅含笑的聲音。周遭天色已暗,夕陽將四下照映得一片朦朧。室內的照明只有屋內一座殘破燭台上的蠟燭而已。

藉由燭光可看見旺季青白的側臉,他依然穿著那身紫戰袍,雙手抱胸坐在一旁。

「……?」

沒記錯的話,韓升確實聽見迅說用過晚飯就要離開才對。那麼為什麼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別說煮食,迅與旺季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內心浮現不妙的預感。

正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時,韓升已猛然察覺發生異狀的原因,更用力握緊手中弓箭。

「——不會吧。」

在昏暗室內背靠著牆的迅,聽韓升這麼一說便聳肩苦笑了。

「……沒錯。我們被包圍了。前腳才踏進這間破廟,就馬上被強大武裝勢力包圍了。你可別出去,否則就等著被箭射成蜂窩吧。現在這裡只有大人和你我三個人。真傷腦筋啊,簡直是欲速則不達。總之,要是有個萬一,只能殺出一條血路讓大人一個人逃離了。大人,屆時請您別回頭,儘管逃離這裡吧。」

「……我明白了。但,還不是時候。」

旺季沉穩的聲音總算令韓升稍微鎮定下來,但卻不懂他為何這麼說。

「怎麼會這樣。包圍者究竟是誰,他們知道對付的是旺季將軍嗎?還是說,對方只是普通的強盜——」

空中傳來快箭劃破夕暮的聲音。迅與韓升立刻飛身撲向旺季保護他。從箭矢破空的聲音韓升也察覺了,那絕不是強盜之流的泛泛之輩,而是,受過正規訓練的……

(是哪裡派來的軍隊。)

飛箭划出優美的弧形穿刺進走廊。旺季依然不動如山,只抬眼望向那支箭。

「……是箭書。取下看看是哪個蠢材吧。」

定睛一看,箭羽下的確綁著一張信紙。迅很快的看過書信內容。

「……這下傷腦筋了。」

「是誰。」

「……東坡郡太守,子蘭大人。」

「啥?」

大喊出聲的並非旺季,而是皋韓升。子蘭不就是統領前方州境的那位太守,來到紅州的途中,在那小丘上,和旺季及靜蘭一起見過的那個男人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書信上說,等日一落就行動。我們該怎麼應對?大人。對方是刻意等到日落的吧。趁現在天色尚未全暗,我們三人還能一起逃。畢竟對環境的掌握對方也比我們熟悉。」

「不,不需要。再等下去。皋韓升,日落之前你先吃點什麼墊肚子吧。否則一切結束之後,會因為過度飢餓倒下的。還有水別喝太多,否則一緊張起來有可能會尿急。」

哪還有時間尿急,韓升一邊在內心嘀咕自己膽子可沒這麼大,一邊為旺季那句「等一切都結束」而感到些許心驚肉跳。

滋滋……沉默之中,只有燭芯燃燒的聲音響起。很快的,太陽便完全西沉了。

不久,破廟外也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迅豎起耳邊傾聽,低聲對旺季報告。

「其中一人穿的是文官靴,想來是子蘭大人。另外有八名普通的武官外加兩名武藝甚高的武官。來的總共有十一人。」

「什麼!他帶了十個護衛來嗎?三對十一啊。嗚,還真的耶,聽得滿清楚的……」

才剛和著竹筒里的水吞下最後一點乾飯的皋韓升也皺起眉頭。對於韓升能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速速吃完一餐,在另外兩人看來,膽子已經算是夠大的這件事,他本人恐怕一點也沒察覺吧。

「從道寺外地面上殘留的馬蹄,這裡只有三人的事根本瞞不住對方。即使如此,要以同等人數對決,又沒那份膽識,拖拖拉拉的最後帶來這麼多人,要說是文官的作風倒也的確是如此。」

「欸……真卑鄙,不過也沒辦法啦……哪有人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呢。」

皋韓升還能說些風涼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迅在這裡。在牢城時已經徹底領教過,眼前這個叫做司馬迅的男人,擁有超乎一名侍御史該有的能耐。雖然只是直覺,不過他或許比自己原本的直屬上司藍楸瑛……還要強上……那麼一點。既是如此,對方就算有十個人,說不定也還有可能應付。

(……就看對方帶來「武藝甚高」的兩名武官強到什麼地步了吧。)

韓升最後在心裡祈禱那兩人最好只是虛有其表。接著,對方鎧甲與劍發出的聲響越來越近,聽得出他們似乎發現了廟裡的燭火,正一邊戒備著一邊加快腳步。

洞開的廟門外,已可看見那雙文官靴了。

「……如此冒犯真是失禮了,旺季大人。」

在別著東坡郡徽章的武官們簇擁下現身的,果真是子蘭。

那麼,待我瞧瞧所謂「武藝甚高的武官」吧……正當韓升這麼想著,朝對方投以警戒眼神時,觸目所及卻令他大吃一驚。

(咦?)

旺季和司馬迅倒是並未表露驚訝之情。只是旺季口中似乎喃喃自語著什麼,而司馬迅則抓著頭,獨眼望向天空,口中似乎叨念著「蠢材竟然有兩個」。

帶著陰暗的眼神,站在子蘭後方的——竟是靜蘭。

「怎、怎麼會是——茈武官!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自己問出口都覺得很蠢的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回答的不是靜蘭,而是子蘭。他扯動嘴角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靜蘭。

「因為看到他獨自遊盪,我便問他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他答應了,如此而已。看得出來他和旺季大人之間『有什麼』,所以我一直暗中注意他。一聽他說旺季將軍和你們兩人來到這座破廟,我馬上就安排了包圍網。」

告訴子蘭這個消息的,原來是靜蘭。

旺季看也不看靜蘭一眼,就像他是個再也不值得一瞧的人。

「……然後呢?你的目的是什麼,快說吧。我還想早點回貴陽。」

「就是想請您慢點回去呢,請務必在這紅州東坡郡多留幾天吧。」

「什麼理由?」

「您心裡有數吧?只要您越晚回朝廷,朝廷里的不滿和怨憤就能累積得越多。過去這些怨憤不滿都由您吸收了,現在您不在朝廷,所有怨對就會直接朝國王爆發,更別說正好現在天上又出現了那顆妖星。您現在回去還太早了。再等一陣子吧,如此一來,那些不滿就會擅自爆發,您只要等到那時候就行了。」

「的確是如此。不過這麼一來,就會引起不必要的鬥爭。我必須回去,在爆發之前解決爭端。這是出自我意志的決定,所以必須儘早趕回王都。你快讓路。這主意別說葵皇毅了,甚至不可能是凌晏樹下達的吧。」

一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子蘭馬上出現在意的反應。雖然看不出他是對誰有所不滿。

「旺季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比這兩人還來得年長,經驗也遠比他們豐富。」

「葵皇毅和凌晏樹官位爬得比你還快還高,讓你很不滿是嗎?」

「當然不滿。但我一直都不想計較。因為我認為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您一定會讓我坐上符合我實力的地位。我對此毫不懷疑,始終尊你為主,提供協助,因為我知道,這是能讓我飛黃騰達的最快一條路。然而,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了。尤其是苟彧當上州尹這件事。我察覺了,最終您是想讓他當上州牧吧?我實在無法接受,怎麼想也輪不到他吧?」

事實上,指名苟彧擔任州尹的是劉志美,並非旺季。看來子蘭一心認為這條人事命令是出自旺季的指示。旺季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的缺點。每次都無法忍耐到最後。明明擁有很強的能力,卻因為這急躁的性格而無法好好將每件事成功做到最後。總是忍不住要強出頭,所以你才會不行啊。」

「就算如此,我自認比凌晏樹要好多了吧。至少在身為一個人的個性上。」

旺季雙手環抱在胸口,微笑著輕聲說道:

「……是嗎?」

「那男人是個妖魔鬼怪啊。人類才不會有那些心思,那是妖魔的腦袋。我真的無法理解,您為何一直將他留在身邊。當然我也確實必須承認,像您這樣好好利用他的話,他的確是無人能敵的武器。」

子蘭緩緩拔起自己的劍。旺季舉起手,阻止正要行動的皋韓升與迅。

「聽你這番話,可見剛才你勸我不要回王都的種種理由,都只是藉口罷了啊,子蘭。」

子蘭的劍輕輕抵住旺季下顎,將他的頭硬往上抬。

「一半是事實,一半是藉口。我還不會殺你,因為分散全國各地的貴族派還需要靠你統率。最有可能接替你地位的葵皇毅,年紀不過三十幾歲,很遺憾必須承認他還不成大器。我也不至於痴心妄想到自己能夠取代你,所以請你一如往常做你的工作,只要偶爾聽我的就好。這次你通過我治理的郡,正是實現我這個心愿的絕佳機會。只有趁現在了,實在不能再忍下去。」

雖然必須站在旺季身後,但只要能掌握實權就好。子蘭露出得意的笑。

「還不能放你回王都。等到朝廷蔓延起足夠的火苗,我就會陪同你一起回去。憑我的實力,隨時都能動員整個紅州貴族派太守手中的郡兵。您回王都之時,可不只是這一小批人馬,當然要帶上足以震懾整個朝廷,讓每個人棄國王而轉為投靠您的充分兵員才是。不過在那之前,請您就先安心留在紅州,處理處理蝗災相關事宜,好好休息吧。只要您願意,可以一直住在東坡郡直到來年春天。等這一切結束,您立我為宰相,那就皆大歡喜啦。」

「這就是你盤算的故事情節嗎?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堪稱平凡無奇的內容啊。」

「計劃越是平凡,成功率才越高啊。比起異想天開的奇策妙計,我寧可選擇打安全牌。」

「正因如此,你才高不成低不就。我明白了,你要說的我都很清楚,不需要繼續聽下去了。」

旺季伸出手指,夾住直指自己喉頭的劍刃。子蘭臉色大變,無論如何用力向前推劍,最後還是會被旺季的三根手指壓回來。

旺季就這麼站起身,最後也是第一次轉身望向沉默不語的靜蘭。

「——你呢?到最後還是要像個笨蛋站在那嗎?我應該說過,不會再有第二次。」

這句話像是暗號,令迅和韓升電光火石動了起來。

旺季驀地放開子蘭的劍,反作用力令子蘭腳下一個踉蹌。低頭看看手中的劍,再看看旺季,就這麼舉起劍朝他劈下。這時的子蘭已經失去理性,恐怕只剩下反射性的動作。

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邊亂揮著手中的劍。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曾拔出自己腰間配戴的劍。在子蘭的劍碰到旺季之前,另一把劍從旁橫過擋開了他。同時為了隔開旺季,一雙腳將子蘭整個人踢向了庭院。

旺季看著身邊那張美麗的側臉,為了保護他而動手的人是靜蘭。

「哼,你不打算殺我了嗎?茈靜蘭。」

「……你就坦率點道謝如何?旺季將軍。」

這是第一次,靜蘭用「將軍」來稱呼他。察覺這一點,旺季不禁挑起眉梢。

「你是白痴嗎,誰要跟你道謝。這是你應盡的任務吧。」

「…………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更凜然更有男子氣概的大人呢。」

「你恐怕是哪裡誤會了吧——總之,我再問你一次。這樣真的可以嗎?你不會再有機會了喔,迅那邊的對手即將解決,你要殺我只有趁現在了。」

迅和韓升一邊對付著其餘武官,同時也都密切注意著靜蘭的動向。若靜蘭真的動手,這次皋韓升就打算以劍代替拳頭來制止他了。

靜蘭抬起頭直視旺季。包括那身紫戰袍在內,這是第一次從正面,正眼看他。

原本沉澱,陰暗的目光,漸漸如大霧散去般變得清明透徹。過去那些混雜了種種情感而混濁、糾纏不清的東西,如今這一瞬間似乎都釐清了。

「……現在,唯有保護你,讓你平安回王都,才能夠保護劉輝。在這裡殺了你,沒有任何好處,無論對劉輝……或是對這個國家的將來,都沒有幫助。」

旺季打從鼻腔里笑出來。然而那不是瞧不起人的嗤笑,而是調侃的笑。

靜蘭根本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欺騙子蘭,一直到剛才,他的內心都還是混亂得難以決斷。這一點被旺季看穿了。正因為他也想過利用子蘭來分化旺季與貴族派,這半是認真半是瘋狂的念頭,讓他剛才跟過來時的表情恐怖得像個鬼。

他自己並未發現,當第一次無法下手殺死旺季時,其實心中早已半分有了答案。能不能確認剩下的一半,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藉此證實,自己究竟是不是個衝動的孩子。

「皋韓升早就發現的事,你現在才終於明白啊。晚了點,但幸好還不算太遲。光是擺脫過去那個高傲獨斷的幼稚性格就夠了。」

殺了旺季,只會讓一切事態惡化。無論是對這個國家,或是對劉輝而言都是如此。

聽過子蘭的打算之後就能明白。過去的靜蘭自以為是為了保護劉輝,其實只會將一切搞砸。他的作為不僅幫不了劉輝,甚至幫不了任何人,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而已。為了撫平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緒,想用一個最簡單的方法結束一切。他明明是個有才能的人,但或許正因為太有才情,使得他到最後不相信任何人,也毫不懷疑自己有錯。這種個性和子蘭的性格有相似之處,所以這時看著子蘭,他才終於恍然大悟。

「只到你回王都為止。在那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只為保護劉輝而行動。」

「可以。就試試看吧。」

旺季伸出手。靜蘭驚訝而不知所措的後退了一點,卻沒有逃開。旺季意外粗糙的手掌撫上靜蘭冰冷的臉頰。溫暖而不大的手。

他雖然會和劉輝玩手球,卻從來不曾靠近清苑,更別說碰觸他了。無論自己表現得多麼優秀,這位不近人情的大官卻一次也未曾稱讚過清苑太子。

「那麼,容我正式向你道謝。茈靜蘭——你做得很好。」

掌心離開臉頰,伸向靜蘭頭上輕輕搔亂他的發,然後抽離——二十八年來這是第一次。

與父親完全相反的男人,然而這兩人卻又如鏡子內外般有著相似之處。明明他難得主動,但自己卻總是表現出劍拔弩張的態度。即使近在身邊,但他對當時貴為太子的清苑卻連正眼也不瞧的態度,總是令人火大。然而卻又無法不在意他。當時如此,而今亦然。

「我對你沒有興趣。但我也說過對你的選擇有興趣。看來我是不至於失望了。」

他是否也像這樣撿起葵皇毅或凌晏樹那些年輕貴族,也像這樣對他們說話,培育他們呢?自己現在卻要與這樣的男人正面為敵。靜蘭表情扭曲的笑了。雖然想說些什麼回應,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從以前到現在,他一向不擅長和旺季這個男人言語應對。就像個只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的孩子,卻因太緊張而說不出話。這種感覺,和面對父親時一樣。

旺季將紫戰袍衣角一掀,以鎮壓全場的目光對室內一瞥。子蘭已經不知所蹤了。

「……子蘭呢?讓他逃了嗎?」

「是,很抱歉,大人。比起子蘭,我認為那邊那個像刺蝟似的茈靜蘭更需要優先戒備,所以沒去追趕他。不過,已經確認過他逃離的方向了。」

「下官也是。」

皋韓升一臉沒轍的望著靜蘭。靜蘭雖然別過臉去,但因為這動作實在太像平日的他了,使得韓升不怒反笑了起來。他做人的信條就是只要結果是好的,那就好了。

「好吧,算了。反正放著不管,子蘭說不定還會回來。我們到外頭去吧。」

聽見旺季撫著鬍鬚,講得一副要出門遊山玩水的口氣,靜蘭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就靜蘭看見的,外面起碼還圍了將近百人。不,比起那個……

「你剛才說什麼,他還有臉回來?」

「子蘭做這種傻事……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是多到數不清了喔?如果他真回來,你該不會再次接納他吧?」

只見後面的迅正擺出一臉「對對對,快多說他幾句」的表情為靜蘭打氣。

「像是子蘭啦,還有其他幾個傢伙都莫名其妙的,每次就算是背叛我也不會投靠敵方陣營,過不久總是又愣頭愣腦的回到我身邊啊。」

「我看這只是你被人瞧不起而已吧!還有,聽你這麼說,原來不止子蘭一個人嗎?就是因為你不早點將這種傢伙放逐,才老是會遇到這種事啦!再說,你講什麼到外頭去,現在是要怎麼出去?逃走的子蘭,一定早就從外頭下令突擊了吧!話說回來,要不是有我跟進來,你現在早就……」

哇,這傢伙竟然開始自吹自擂起來了。其他三人不禁傻眼。這該說是前太子自大的天性使然嗎?還是其實靜蘭本來就是大嬸個性?

「哼,比起期待一個腦袋不清楚的武官來救援,我倒不覺得本來的作法有什麼不好啊?」

「嗯,我想應該差不多沒問題了。天也幾乎全黑了嘛。」

迅這麼一蛻,皋韓升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轉頭望向迅。

「……啊?難不成,那些邊休息邊追趕的其他武官已經跟上來了嗎?」

「沒錯。我早就告訴過他們,就算走散了,只要天黑前趕到煩惱寺八八就行了,我們會在此等到日暮時分。此外,派往紅州他郡的援軍應該也快趕回來了。離開梧桐時,我曾拜託州府向各郡傳令,若各郡不再需要多餘人手,便可讓他們陸續歸隊,並且務必途經煩惱寺。你以為我會讓大人回到王都時,身邊護衛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嗎?」

靜蘭瞪著面前這獨眼男——司馬迅。還是太子時就聽說過這位藍門司馬家總領之子的名聲,沒想到他比那個公子哥藍楸瑛要強上這麼多。十幾年前,若和自己相遇的不是藍楸瑛而是這男人的話,肯定早已納為屬下了。沒想到,他誰不好投靠,卻成了旺季的人。

(可惡……能不能現在用藍楸瑛跟他交換啊……可以再加送一個獃獃蘇芳也無妨啊。)

司馬迅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摸摸脖子……摸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可是……奇怪……怎麼這麼慢……該不會跑到其他編號的煩惱寺去了吧……」

突然,迅的下巴顫抖了起來。看來逃走的子蘭真的下了指令,四周突然火光四射,隨著無數的火把包圍道寺,龐大的殺氣也如波浪襲來,清晰可辨。旺季眯起眼睛,數著火把數量,嗅著風中飄散的硝煙與燈油氣味。

「……他們打算朝這裡發射大量火箭,從四面八方,讓我們無處可逃。集合起來,殺出去。」

「……果然如此啊,大人……那是最簡單的嘛……」

處於敵人從四方包圍的狀況之下,放火對他們來說,的確是造成損傷最小而且又是最簡單的方法。如果子蘭在慌亂之下,仗著人多勢眾而直接衝進來,或許都還能應付,但子蘭畢竟不是笨蛋。

「子蘭的性子我清楚,火勢穩住之後,他一定會縮小包圍圈。我們除了要一邊突圍,還得各自奪馬。」

靜蘭與皋韓升頓了一頓,才手忙腳亂的點頭。沒錯,還有馬。差點忘了需要馬才能離開。

韓升感到口中一陣乾渴,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問出蠢問題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當然直奔東坡關塞啊。我說過了,要儘早趕回王都。你要是願意,就跟上來。」

旺季微微一笑。他竟然還打算直奔子蘭的大本營東坡關塞。

韓升突然覺得莫名的可笑,也真的笑了出來。現在能不能脫離這九死一生的情況都未知了,竟然還說要繼續衝進子蘭軍屯駐的東坡關塞。但是經旺季這麼一說,無論處於眼前的火箭風暴之中,或是面對百人以上的敵人,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韓升閉上雙眼,側耳傾聽。他是羽林軍中屈指可數的神箭手,這件事在場的人都很清楚。兩拍之後,韓升的耳殼微微一動。

「……弓弦漸次拉開了。他們即將同時發箭——兩拍,之後,準備。」

遵循他的指示,旺季、迅和靜蘭都不敢大意,站穩馬步。

此時,韓升突然聽見別的聲音。用力睜大眼睛朝外牆方向望去。

「不對,弓箭隊後方還有數百軍馬!並且正以波狀方式——正在包圍子蘭軍!」

其他三人也很快聽見了。迅的耳朵倏地一動。

「嗚哇,衝過來的兵馬當中,有一匹令人垂涎的名馬,正跳過外牆而來,大人。」

干戈交鋒,發出激烈的金屬鳴響,中間並夾雜著好幾次呼喚旺季的聲音。皋韓升發現其中似乎有熟悉的聲音。靜蘭也傻眼了,那個聲音是——

「——燕青,你快上!」

黑暗中,一匹赤兔馬根本不把外牆當一回事似的,正矯健地躍進牆內。

旺季張大雙眼望著馬上的姑娘。女裝衣擺正優雅地在風中飄動。

秀麗也看著旺季。臉上的表情並非志得意滿,卻是笑容燦爛。

「——救援來遲了,旺季將軍。」

咚地一聲,馬蹄正好踏上院落。

「小姐?燕青!」

「靜蘭?咦?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在劉——國王身邊嗎?」

被秀麗這麼一質疑,靜蘭一時難以回應。旺季和迅、皋韓升的眼光讓他如坐針氈。

「不,那個,是這樣的……」

「靜蘭你也擔心蝗災是嗎?不過多虧你保護了旺季將軍,這樣是很好……」

靜蘭四周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下。燕青一直半眯著眼睛,站在秀麗身後盯著他看,從他不時瞧瞧旺季和迅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搞清楚一切了。

不知情的只有小姐一人。靜蘭拚命防守著這最後的堡壘,笑著企圖含混帶過。

「……對、對,就是這樣。紅州是老爺和小姐的故鄉,我心想,怎麼能放著不管呢!」

「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可是,我信里不是也寫了嗎?『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注意身體,不要離開劉輝身邊』……」

「咦?」

那封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信,還未開封的放在靜蘭懷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啦!我是說,陛下身邊還有白大將軍在,絛攸大人和老爺也在啊!」

這個騙子。除了秀麗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心裡如此叨念著。

四周陸續傳來棄械投降的聲音,以及正忙著澆熄落下的火箭與火把的吆喝與水聲。旺季邊聽著這些聲音,邊望著搭著燕青的手,正從馬背上跳下的秀麗。

「其實我手邊正為了御史台的工作追查另一樁重大案件,東坡郡太守子蘭是嫌疑犯,所以正在急忙追查他。」

「原來如此。」

旺季表情文風不動,就像他對鐵炭一事完全不知情似的。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燕青站在秀麗身後,舉起火把照亮彼此的表情。

「……聽說旺季大人此時正全力趕回王都,萬一那子蘭真是大惡不赦之徒,猜測也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進而追蹤他的下落來到此地。」

「那批大軍又是?」

「是的。途中發現追隨旺季將軍腳步,前往煩惱寺的武官四散於各地,我便行使御史軍權,一路將他們納入隊伍一併追趕前進。」

迅露出不悅的表情。這原本該是他的功勞,卻被秀麗漂亮的從中攔截了。看秀麗笑咪咪的說著這番話,有一半可能是她早已料到那是出自迅或旺季的指示,才刻意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或許是過去與陸清雅之間的熾烈鬥爭訓練出的實力,她這個御史當得的確不容小觀。

旺季插著手,依然凝視著秀麗。不可否認的,眼前的少女拯救了陷入絕境的自己。要不是她一路協助統整軍隊加速趕路,可能會出現更多犧牲者。

忽然,旺季發現秀麗似乎臉色鐵青。原以為是燕青手中火把的陰影,看來似乎不是。她的表情寫著,選擇前來搭救旺季時,她犧牲了其他不願捨棄的事物。

午間來自迅的情報突然浮現腦海。雖然這幾乎只是直覺,但是……原來是這樣啊。

(你放棄了救縹瑠花,而選擇了我。)

雖然在晏樹天衣無縫的安排下,秀麗就算想救瑠花也絕對來不及。然而對這丫頭來說,擺在眼前的卻是令人顫慄的二選一難題——要選瑠花,還是旺季。

選過去,還是未來。

她做了選擇,而現在站在這裡。將內心的無力與不甘,怒氣與窩囊,都像掩飾舌尖的苦澀般用力隱藏。

只要她在這一刻趕到旺季身邊,紅秀麗身處此地的意義就會讓早先迅做的工作完全顛覆,形成另一種價值。不讓旺季死於此地,讓他儘早歸返王都。為了這個,她不惜放棄瑠花,選擇另一條路。沒錯,功勞都轉為她的了,一件不留。

她選擇的其實不是旺季,而是在那之上的東西。旺季不得不承認。

「——你來得好,紅御史。值得讚許。」

這句話包含了各種意義。不知是否只有紅秀麗聽懂旺季的真意,她羞赧的笑了。

「……旺季將軍,請儘速趕回王都吧。」

「我明白。那麼你呢?」

「我馬上去追子蘭——靜蘭,皋武官,旺季將軍就拜託你們了。」

看著秀麗轉身就要上馬,旺季忍不住主動留住她的腳步。

「紅秀麗。」

搖曳的火光之中,紅秀麗緩緩轉身。

距離只有五步,足以令彼此在夜裡看清對方的表情,旺季身上的紫戰袍隨風飄起。

認真的互相凝視之中,旺季靜靜的說出那句話: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追隨我。」

一旁倒抽一口氣的人,究竟是迅,是靜蘭,還是皋韓升呢?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秀麗的表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掀動旺季戰袍的風,同樣吹起秀麗的髮絲。她堅定地看著旺季的眼睛。

眼前的旺季,比劉輝懂得更多、更會思考、經驗豐富,擁有既堅強又柔韌的意志與理想。

秀麗想起那個村子。他就像堆砌石塊一樣,為了目標一點一滴累積實力,直到今天。用他自己的方式爬上階梯,很快就要實現願望了。現在的劉輝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旺季。而旺季理想中的世界,一定也和秀麗期望的相去不遠。即使如此——

「不。」

秀麗說出了她的答案。她的心堅定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第一次,旺季露出意外的反應。意外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她的堅定。

「並不是追隨你不行,只是我還是想選擇劉輝陛下。」

「……你想保護的,不是紫劉輝,而是更久之後的未來吧。」

秀麗笑了,清楚而確定。

「沒錯。只不過——對我而言,那兩者是一樣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迅瞠目結舌。她這麼說,等於認為比起旺季,劉輝更能創造美好的未來。

「旺季將軍,或許劉輝陛下他有過許多失敗,或許他現在做什麼都不順利。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秀麗望著旺季的眼神中帶著挑戰。沒錯,只有一件事,秀麗很清楚。

「如果你是國王,一定不會採用女人為官吧。不管在什麼狀況之下,你都不會越過這條線,也從不懷疑那老舊的陋習。」

旺季眼中似乎蒙上一層怒意。或許只是火把閃動的火光也說不定,但秀麗認為,自己確實已經出其不意的擊中了旺季的要害。

包括用饅頭代替人柱的往事在內,旺季的確致力於破除迷信,這一點秀麗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現在這番話想必聽在旺季耳中更加刺耳。然而旺季持續反對女人參加國試也是事實,就連旺季本身都在方才秀麗的指摘下才發現了這一點吧。

當秀麗成為官員後,願意分派她工作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在那之前,給了秀麗機會的人,並不是旺季。那毫不猶豫打破這千年以上陳腐陋習的人。

「旺季將軍,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女人為何不能擔任官員。就算我已經是個官員了,依然不明白。」

「…………」

「您願意讓我追隨您,就表示您認同了劉輝陛下的一部分。因為我之所以能成為官員,都是陛下的恩澤。是國王陛下打破了千年來,誰都不曾懷疑的男人專制。」

他並非只是因為要幫秀麗實現夢想如此淺薄的理由,這一點秀麗內心隱約已有感覺,就算連劉輝自己都並未察覺。當秀麗還是貴妃時,是他給予秀麗應有的正當評價,決定讓女人參加國試時,也並未獨斷裁決,而是在朝議上名正言順地提出。雖經幾番波折,還是讓秀麗參加了國試,給了她工作。儘管有很多缺陷,但一直都正當且公平的對待秀麗。正因如此,秀麗才會為劉輝做到今天這個地步。

第一次見到他時,秀麗就想過,他真的是一個有如白紙般的國王。未染上其他色彩的劉輝,看待事物總是坦率而公平,正因如此,他才能察覺男人專制其實是多麼無意義,並且能夠果斷放棄這陋習陳規。

這是旺季在無意識中,無法越過的一道線。而紅秀麗,就像證明了這一點的證據。

「或許他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未來將如何發展也要看陛下本身怎麼做。即使如此,我還是願意相信身為證據的自己,選擇紫劉輝陛下——比起你,我相信他擁有的可能性,能帶領國家到更遠的未來。」

旺季與秀麗視線正面交錯。

在眼神激出一陣火花之後,秀麗低頭一鞠躬,跨上赤兔馬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良久之後,旺季才若無其事的下令「我們走」,朝另一個方向邁步。和這短暫的相遇有著相同的結果,旺季與秀麗最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靜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跟在旺季身後而不是秀麗,踏出一兩步之後,對這樣的自己又感到不知所措。旺季腰間那把美麗的劍,一直靜靜的掛在那裡。

並不是不能理解秀麗的話。但即使被陷入剛才那樣的絕境,旺季卻還是未將劍拔出劍鞘。不拔劍也能解決一切的力量,旺季是擁有的。儘管是秀麗來搭救了他,那也是因為他有值得搭救的價值與力量。不需拔出,就能完美解決危機的鞘中之劍。

……這反映了劉輝與旺季之間差距,更令人足以預見兩人的未來。

子蘭在黑暗中死命狂奔。不斷撞上身旁有如墓碑般豎立的無數林間灌木。

心跳得厲害,但這沒有什麼。跟過去為了旺季做的那些事情比起來,今天所做的實在沒有什麼。沒錯,確保鐵炭與技術人員的數量並加以運送:擅自挪用資金;以及身為郡太守鞏固關塞要地並加以利用……這些都是自己的功績。要說背叛的話,苟彧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吧。不但在最後的最後沒蓋下印章,還連死都死不成,一點用都沒有。比起他來,自己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等風頭過了,再帶個什麼禮物乖乖回去就是了。)

想知道方位而抬頭看天時,忽然一陣心驚。乍看之下,好像一顆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眼睛,正從天上俯瞰著地面。當然,很快就知道是那顆妖星,但那與鐵鏽與血色相同的暗紅,怎麼像走到哪都跟著子蘭似的。況且,那顆妖星總是令子蘭不由得想起那個男人。

「——你要上哪去啊,子蘭?」

差點以為眼前的紅色掃帚星真的開口說話了。

目光望向前方,一個晃動的白影佇立著。是個人,但子蘭並不認識他。年紀約三十前後,一頭捲曲的長髮,貓般雙眼……不對,不知為何子蘭覺得那是自己認識的「某人」。那雙眼睛,笑的方式,動作,在在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凌晏樹……?」

晏樹眯細了雙眼,臉上並未帶著那個招牌的謎樣微笑。

「你搞砸了呢,子蘭。收到間諜回報,說你行跡詭異,我正好要出遠門,過來瞧瞧情形,果然就被我逮到了啊。還以為不可能的呢。我早就決定,你再背叛一次就不原諒你了。就算旺季大人願意,我也不容許……你應該知道我的外號吧?」

——處刑人。那就是晏樹鮮為人知的外號。不經審判,只決定處刑與否,並且下手執行。

子蘭深深呼出一口氣。遇見晏樹這件事,不可思議地令他鎮靜了下來。很多人害怕晏樹,但子蘭不一樣。在某種意義上,他與晏樹是同類人。他對旺季說的那番話也的確不假,自己比晏樹要像樣多了。和晏樹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凌晏樹。你想殺旺季大人的次數我都數不清有幾次了呢?每一次下手失敗你就離開,然後又再回來。你才是妖魔般的男人,不過你的心情我並非不明白。幫助旺季大人這件事並不苦,只是有時會不耐煩,想要違抗他。和想要一口氣打翻盤子,支配一切的心情類似。但和你不同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想過要殺他。」

晏樹究竟對旺季是愛還是恨,子蘭不懂。因為連晏樹自己有時都搞不懂吧?子蘭知道的只有,不管是哪一種情感,對晏樹而言,都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你總有一天會殺了旺季大人,所以根本不該讓你留在他身邊。我說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肯聽。就像無論幾次,只要我回頭他都還是接納我一樣的傻。」

「……所以你要把旺季大人留在這裡,好保護他不受我傷害嗎?」

子蘭表情苦澀的像是吞了蟲,沒有回答晏樹的話。畢竟他還有自覺,自己並未善良到那個地步。然而他確實感受過一絲危機,決定不能讓事情照著晏樹的劇本走也是事實。儘管並不懷疑晏樹會為旺季採取行動,但卻不保證一切結束後,晏樹會準備什麼樣的舞台來迎接。一想到這一點,子蘭總會頭皮發麻。

就算不能改變結果,但不可否認的,自己曾企圖挪動其中一顆齒輪。希望能將旺季拉到離晏樹所在的朝廷稍遠的地方待久一點。更進一步來說,子蘭也不否認,希望旺季能把宰相的權力與地位給自己。只不過對子蘭而言,就算真能得到那些,若國王不是旺季,一切還是沒有意義。

「就算你這麼說,還是無法當成背叛旺季大人的理由啊?」

白影笑著為子蘭判罪。在他身後,那顆紅色妖星正高掛天際。

「現在放你走,你還是會不斷重複同樣的事。差不多是該結束的時候了。你在紅州的表現確實很好,不過我可沒親切到願意讓你用那個來抵銷。你一直在蠶食旺季大人,而且沒打算悔改,因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是盡了你最大的誠意。」

子蘭睜大眼睛,全身滿是涔涔冷汗。那自己一直有所自覺但卻不願面對的事實,現在,就這麼被晏樹當場拆穿。

子蘭不可能有所改變的事實。

「不過呢,要是讓你繼續蠶食下去,旺季大人會被你吃光的。就算沒有你,他都已經一年比(年衰老矮小了……所以,我不能容許你繼續下去了,可以嗎?」

子蘭吞下一口唾液。仰望夜空,紅色妖星正朝下方睥睨。子蘭也不逃跑。

曾想過再過不久,自己也能成為葵皇毅或苟彧那樣的人吧。能夠好好控制難以控制的性情,成為比現在更像樣的人。然而,一旦被宣判不可能再有所改變的話,實在是比什麼都叫人絕望。

能為旺季做的事,只剩下死。子蘭接受了晏樹帶來的事實。

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

「……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你想確認的是,無論背叛幾次自己都會回到旺季大人身邊。可是我呢,卻總是想離開,我想要自由,不想回來——所以正如你所說的,總有一天我會背叛旺季大人吧。」

子蘭在那一瞬間,察覺了某件事。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誤會了晏樹。他或許是——

劍已拔出劍鞘,那把劍剛才似乎殺過人,上面已經沾著赤黑的血痕。

「處刑,執行。」

隨著劊子手的低語,血飛濺起來。

聽見嚎叫聲,秀麗和燕青快馬趕上。到了一處血腥味濃烈的場所,燕青停下馬。秀麗發現灌木叢中躺著人,看來這下沒能趕上。

燕青先下了馬,調查了那具屍體。屍體還有餘溫,表示他不久前還活著。秀麗露出懊悔的神色,不用問燕青,她也已經知道死的是誰。

無論是擋路者還是證人證物,全都迅速被剷除了。這次一樣都沒能趕上。

「……小姐,這人應該就是子蘭了。雖然身上沒找到東坡太守印,還不能證明他的身分。」

「……沒有太守印?」

秀麗突然感到可疑,而且也不能把子蘭丟在這裡不管。

「……燕青,我們先聯絡紅州府吧。然後——」

就在此時,地面有如呼吸似的開始上下起伏。

鳥群一起振翅飛起,發出異樣的響聲,啾啾狂鳴著,盤旋於夜空中。接著是馬發出凄厲的叫聲,兩隻前腳高高提起。把秀麗嚇得發出尖叫,腳下一個踉蹌。

一瞬之後,緩慢的振動如海嘯般從腳底傳來。

——第三波傳來時,地面開始劇烈搖動了起來。

●●●

「回到」貴陽之後,凌晏樹因突如其來的暈眩而悶哼了一聲。這次逗留太多地方了,似乎已經到達極限。「空殼」擅自回到原位,看來他只要能殺了瑠花,並不在意自己的腦袋在哪裡被砍落。

沒多久,暈眩再度來襲。然而,這次連身體都在搖晃,房中各項物品也紛紛掉落摔壞,四處傳來尖叫聲。晏樹歪著頭想。

「……咦,難道是因為中午砍下瑠花首級的緣故嗎?」

他一邊巧妙維持平衡站穩,一邊咬下葡萄串上最後的一顆。

「呵呵,算了。」

之後,他便將葡萄的殘骸丟棄。

大地咔啦咔啦的震動著,彷彿正在慟哭。

「這、這是怎麼回事?」

燕青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地震搖了一次就停了——表面上看似如此。然而燕青似乎也察覺了,現在雖然感覺不到明顯的搖晃,但從地底深處卻不斷傳來持續的震動。而這微弱的震動正在逐漸加大,秀麗不可思議的感應到了震源所在地。

(——貴陽。)

噗通噗通,聽得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不,那聽起來甚至像是燕青或是赤兔馬的心跳聲。不知何故,五感變得異常敏銳。

赤兔馬嘶喊著,跺著兩隻前腳。秀麗「看見」遠得不可能看得見的遠方草叢裡,竄出的兔子和蛇。也知道鳥群正拍動翅膀,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狂亂盤旋在遙遠的高空。除此之外,還聽得見來自不同地方的縹家哀慟哭聲。

那是珠翠的聲音。以及來自所有地方,有所感應的巫女與術者們的,所有縹家人的慟哭。

為瑠花的死。

然而這些都不是秀麗自己感覺到的。

來了。

燕青全身寒毛直豎。有什麼,來了。

現在秀麗的「眼睛」里,看得見那美麗的軌跡。就像彗星划過時的弧線,穿越幾千里,瞬間翱翔天際的魂魄。帶著美麗的,石楠花的深紅光芒。

那魂魄飛到秀麗面前,化作一個人形——一如秀麗意料之中的人形。

「……紅秀麗。」

霓裳羽衣的裙擺。美麗的少女公主,出現在眼前。

沉默不語,瑠花只是不斷凝望著秀麗。

深夜中的黑色眼瞳,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不做無謂思考的、聰明絕倫的頭腦。

秀麗沒能選擇守護的少女公主。

秀麗知道瑠花來,不是為了來做最後的道別。這種事情不適合她,一點都不適合。尤其是當她露出這種如臨大敵般的嚴峻目光時。

「需要我的身體,是嗎?」

此話一出,一旁的燕青大吸了一口氣。

瑠花緩緩吐納,開口說了:

「我試著鎮壓了半日……但還不夠。這樣下去,貴陽會成為第二個碧州。」

她指的是震災。或許因為血的緣故,又或許因為曾一度讓瑠花附身,秀麗變得容易與瑠花產生共鳴。相隔再怎麼遙遠,都會有一條細絲牽繫著兩人,使瑠花的所有感受都能傳達給秀麗。

瑠花誠實的告知。

「……不過,把身體借給我,你的命也就幾乎沒了。」

不是珠翠,不是其他巫女或術者,而是必須向余命無幾的秀麗相借的理由。

「……不是我,就不行對嗎?」

瑠花頓了一秒,才再度低語「沒錯」。

秀麗是瑠花過去附身過的女子之中,和瑠花最像,也具有最強大力量的「巫女」。

她體內存在的是「薔薇公主」,具有強大力量的八仙之一「紅仙」。即使秀麗本人無法運用那股神力,瑠花卻能夠引出力量並加以操控。具備如此力量的身體,除了秀麗之外沒有人擁有。

而現在,正是需要那股力量的時候。

對秀麗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現在這種與瑠花以細絲相系的狀態,所有瑠花感受到的事物,都會汨汨流向秀麗。包括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選的事。

拒絕也可以——瑠花沒有這麼說。

拒絕了會怎樣——秀麗也沒有這麼問。

那既是瑠花所能竭盡的最大誠意,也是秀麗的誠意。告知與詢問,都是卑劣的言語。不是對對方,而是對自己。

正因兩人相似,所以彼此的選擇兩人都很清楚。

「小姐。」是燕青的低聲呼喚。秀麗假裝沒有聽見。

輕笑了一下,手足無措的,僵硬的,一點也不自然的笑。盡了最大努力。

「……瑠花大人,我飛到你身邊那一次,離開時對你說的話,我並沒有遺忘。」

「…………」

「我說過,真的需要我的身體時,儘管用,沒關係。」

當秀麗在瑠花膝上入睡時,確實曾經這麼告訴過她。

瑠花一直想要獲得秀麗的身體,這一點令秀麗怎麼都想不透。比起自己的族人,瑠花非秀麗的身體不可,這一定有她的理由。瑠花所說所作的一切,絕對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是表面看不出來的重要原因。如果那個原因,到現在還存在的話。

所以當瑠花的魂魄飛到自己面前時,秀麗心想,這或許是因為自己曾說過那句話。只是瑠花並未利用這句話來提出要求,就像秀麗未曾說過一樣。

所以,只要秀麗想取消,一定也可以取消。

可是那樣的未來,不是秀麗喜歡的。一點也不喜歡。

「……絕對,一定,會有辦法吧?」

瑠花知道就算沒有辦法,因為是秀麗,所以一定還是會答應吧。然而瑠花不是那種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拿別人的性命做賭注的人。

「是啊,我答應你,用我的名聲做保證。」

她並沒有說要拿自己的「性命」做保證。此時秀麗才理解到,瑠花是真的死了。那時去見瑠花,原是最後的道別。只是本以為離開的會是自己,而不是瑠花。

被殺手殺害,已經不再是大巫女的她,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再守護貴陽。長久以來,她為了保護縹家與弱者已經努力了這麼久,明明該好好休息了。然而她卻像這樣,魂魄還停留在這裡。

在貴陽,有著想守護的東西。不只瑠花,秀麗也是。

瑠花已經沒有可以拿來做賭注的性命了。所以只能將另一條還能當作賭注的命交給瑠花。簡單明了。

而現在能辦到這一點的,只有秀麗一個人。

「——燕青,我去去就回。剩下的就拜託你羅。」

燕青雖想說些什麼,卻像被鬼壓一樣,舌頭和身體都動彈不得。

秀麗靠近瑠花。真的可以嗎?——瑠花並未如此再次確認。

只是有一瞬間,垂下她那長長的睫毛,看起來欲言又止。或許那是她道謝的方式,

瑠花透明的手臂,朝秀麗伸去。

●●●

——身體像是被大刀劈成兩半。

全身冷得像冰塊。那個瞬間,羽羽感應到了。

就連人頭落地的聲音,似乎都聽見了。

那時自己好像低聲說了什麼,然而那卻是連自己也聽不明白的細微呻吟。在紅州耗盡全力的結果,使羽羽現在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更別提吶喊的力氣了。只能如人偶般橫躺著,任憑冰冷的心墜落深淵。

喪失一切。掌中留下的,只有一把從指縫間滑落的沙。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嗚咽的聲音。羽羽側著頭……不,是感覺自己側著頭。現在的他連視力都已喪失,黑暗中只能用耳朵,對那聲音的主人發出微弱的呼喚。

「……璃櫻大人……是您嗎?」

「羽羽!」

大概是因為羽羽望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璃櫻似乎也察覺到羽羽已經失去視覺。只靠耳朵接收的聲音卻因過度嗚咽而模糊難辨,羽羽突然發現,這或許是第一次聽到璃櫻哭泣。

「都是因為你用了那種大法術的關係!我現在馬上派最高位階的『治療師』過去,馬上就去。」

就算是「治療師」也束手無策了。這一點,任誰都很清楚。璃櫻當然也知道。即使如此,羽羽還是道了謝。被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動彈不得的羽羽發出正在微笑的氣息。

璃櫻的嗚咽顫抖著,直接觸動了失去視覺的羽羽內心。羽羽心想,好想見他一面,看看他的臉啊。來到仙洞省後,逐漸有了變化的璃櫻的表情,最後真想再看一眼。

「還有一件……最後一件未完成的事……」

擠出最後的力氣,拖著人偶般的身體,微微一動。

一點一點,小小的身體移動著。在雙眼失明的現在,只能靠直覺在地面匍匐前進。大地,正劇烈搖晃。

一如可將王家與縹家比喻為硬幣的一體兩面,貴陽和縹家也各自代表著「表與里」。

超過八十年坐鎮於縹家最深處神域,擁有絕大神力的瑠花「本尊」,幾乎已形同守護縹家的一個結界,和古代法術合而為一,具有和神器相同的作用。

而當這樣的她人頭落地,全國各地的神器又有複數毀損的今日,產生的衝擊便一發不可收拾。貴陽乃是縹家的「表面」之地,所受到的餘波自然驚人。

羽羽小小的身體深處,如星火般點點燃燒著什麼。

自從他受命擔任瑠花的首席術者以來,體內一直靜靜點燃的星火。

各州神器,以及縹家的神器「蒼」。歷來,「蒼」都由當代縹家大巫女以身繼承。

然而罕見的,也會有由首席術者和大巫女共同分擔「蒼」的時代。現在的瑠花與羽羽正是如此。

因此,即使現在瑠花人頭落地,由於羽羽還活著,所以才能爭取些許的緩衝期。相反的,羽羽在紅州使出那樣的大法術之後還能活下來,也是因為體內有「蒼」的力量。

——在瑠花已死的現在,能抑制這場「突髮狀況」的,只有羽羽了。

伸出手摸索,抓住找尋的仙具。勉強將那把凈化過的短刀拔出刀鞘。

「……羽羽?羽羽……你想……做什麼……」

看不見浮現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櫻。以及劉輝,還有那些年輕的仙洞官們。

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盡量久一點。那是為了自己。但現在不一樣。

有些東西,是想和下一代攜手流傳下去的。而有些東西,是必須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如同那徙蝶一般。

………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來前進。

用力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項。耳邊傳來璃櫻的哭喊,以及……

「羽羽。」

聲音撕裂黑暗,落在身邊。羽羽猛力睜大眼睛。聽見,那鮮明而冷漠的聲音。

臉頰承受一道強烈的衝擊之後,看不見的雙眼突然像濃霧散去般清明可視。

眼前出現的,是綾羅霓裳優雅飄動的裙擺,以及那雙如黑夜森林的眼眸。

凝脂玉膚,夜空色的頭髮,血紅的雙唇。不笑的美麗少女公主。

——瑠花,站在羽羽面前。

在睽違數十年之後。

瑠花的形體只出現在最初那一瞬。之後,羽羽馬上知道這是紅秀麗的身體而大為震撼。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為了自己想守護的,就什麼都能犧牲嗎?」

羽羽說的話,瑠花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哼,一開口就是說教,你現在是大人物了嗎?只不過數十年沒見,怎麼變成了個小動物?看看你,像一團毛球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輕時都不一樣了。當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

「咦?咦?欸?」

羽羽這時才發現自己處於離魂狀態,也因此才恢復了視力吧。朝下一看,只見自己握著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見變成老爺爺的自己,同時又覺得這種想法有些滑稽。

此時璃櫻和仙洞官們也趕來了,或許因為職業的緣故,他們都看得見眼前的瑠花和羽羽。

尤其是璃櫻,他眼中看見的是秀麗與瑠花重疊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姑媽……是姑媽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嗎——」

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櫻,沒有多說什麼。

「現在開始進入最後術式。要趁此機會一鼓作氣修復各神域的毀損狀態。命你們輔助。」

仙洞官們一陣騷動。

「這是指……現任大巫女成為人柱的儀式嗎?」

「蠢材,珠翠必須留下,怎麼能讓她成為人柱。沒有時間了,總之快通令所有術者,準備執行凈化與神力增幅的術式。現在,最高位階的術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於所有神域……就這樣不需移動,開始輔助術式執行。就這樣,行得通。」

別說仙洞官們,就連璃櫻和羽羽聽了都驚訝的張大嘴巴。但瑠花說的確實行得通。

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術者共同執行一大術式。難道,她早就為了這一天,事前將中高位階以上的術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嗎?

「——別傻愣愣的站在那裡,快點開始行動!」

瑠花不耐煩的怒吼響起,就算頂著秀麗的外表,生起氣來還是有著驚人的魄力。

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飛出去,仙洞官們慌慌張張的趕緊各自跑出去準備。

「璃櫻,羽羽的身體還活著。我剛才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從他體內踢出來了。」

「……踢出來……」

羽羽想起剛才臉頰感到的那陣衝擊。瑠花該不會從臉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臉,突然發現了一件事。這——

「聽好了,你得在這裡照顧羽羽的身體。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氣都沒關係。只要肉體還活著,羽羽的力量就還能發揮。羽羽,這麼做可以吧。我可不許你說不。」

「遵命。」

璃櫻張大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因為知道瑠花這麼說代表了什麼。

術者行使力量時,同時必定會削減自己的壽命。

別這麼做——這句話說不出口。就算手中抱著瀕臨死亡的羽羽。

地面劇烈搖晃。城內與街道傳來人們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聲音,沒有斷過。

說不出口。璃櫻扭曲著表情。羽羽卻微笑著,撫摸他的臉。

「這樣才是縹家的好男兒。羽羽以你為傲,璃櫻大人。」

「縹家的……好男兒?」

羽羽笑著,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

●●●

瑠花和羽羽,飛到仙洞省最下層。

最下層的「方陣」上,有著描繪了八角形幾何圖形的「門」。兩人才剛落在方陣上,那圖樣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將兩人團團包圍。這扇門是只對歷代大巫女及首席術者有所反應的一扇特別「門」——也是通往不開放的仙洞宮之「通路」。

「……哼,我已經好久沒來這裡了。」

迎面而來的是和「時光之牢」中同樣的黏稠黑暗。當瑠花在仙洞宮站穩腳步的瞬間,黑暗便如退潮般撤離。這第一扇門所在的樓層,便是縹家的第一道防線。

不開放的仙洞宮因位於八州正中央的絕對神域,使貴陽成為任何妖魔鬼怪都無法存在的「夢幻之都」。

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線射出。八角形的方陣畫滿整面地板。而只有沿著廣大方陣的軌跡散發出白晝般的光亮。眼下展開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

羽羽無法判別是因自己處於離魂狀態,還是因為仙洞宮的方陣讓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體懸浮上空的錯覺。

八角形方陣中的部分軌跡,發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還要微弱。

羽羽皺起眉頭。微弱光線的場所,正好相當於藍州、碧州、茶州以及縹家。

如果只有三處還勉強修復得來。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卻令第四樣神器形同崩壞。這樣下去,只有立珠翠為人柱才有辦法了。

「……很好,托『幹將』『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補強。即使如此,還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為『蒼』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進了她的身體。」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在『時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氣,所以我已經將『蒼』交給她了。」

當時於「時光之牢」中,以嘴對嘴的方式,瑠花將「蒼」之神器交給了珠翠。若力量不夠大,肉體和魂魄都會融化在裡面,「珠翠」會完全成為「蒼」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實際上,過去就曾有過許多不及神器力量的優秀巫女被「蒼」同化,成為維持「蒼」力量的一部分。

「你說什麼?沒經過正式指名儀式,這麼突然就交給了她?」

「沒辦法啊。那時我極可能在體內存在著『蒼』的情況下被砍頭,要是事情變成那樣將會是最糟的。所以當時有必要儘早將『蒼』交給誰,而身邊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還以為交出『蒼』後,我就算被砍頭也無關緊要,卻沒想到計算錯誤。結果居然在那裡坐了那麼久,連我也都被當成裝飾用的神器啊……」

「我說你啊!這麼說來,現在珠翠大人正一個人頂著半個神器支撐縹家全體嗎——最近我的力量消耗這麼快,也是因為這個吧?這種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要是被誰知道了,珠翠會有危險。再說,我告訴你,你肯定會馬上將另一半神器歸還吧。但還不到那個時候。」

兩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該是縹家大巫女獨力繼承的東西。

瑠花人頭一落地,造成的衝擊勢必影響羽羽。當一半的「蒼」在「時光之牢」中,被瑠花傳給了珠翠之後,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會為了與珠翠那一半結合而不斷暴動。羽羽可能以為那是神域發生異常的緣故,但能夠壓制那股暴動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儘管當初由他分擔一半,也是因為判斷他辦得到,但實際情形誰也說不準。

瑠花親自選擇的,當代最高明的術者——現在依然還是,

鼓起最後的力氣,為了自盡,即使雙眼失明仍摸索著找出短刀的羽羽。

「……你是打算帶著你持有的那一半『蒼』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麼做,的確能取代我落地的人頭,平息這場地震。」

那也是羽羽將另一半「蒼」歸還所必須採取的行動。那是一種雙重預防措施,為了防止戰亂時,若大巫女不慎隕命,只要持有「蒼」的術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隨之產生的災厄。也就是說瑠花一死,羽羽必死。雖不會發生相反的情形,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兩人會是必然的命運共同體之故。在瑠花腦海一角、記憶深處模糊的回想起,當初羽羽明知這一點,還是接受了共同分擔神器的那段過去。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剩下的神域依然殘破,珠翠的負擔也完全無法減輕。」

「是……」

「既然要歸還神器,就得想個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駕馭所持那一半『蒼』的力量,我會加以輔助。等配置於全州神域的術者們準備好,就一口氣將藍州、碧州、茶州與貴陽的殘缺完全修復。如此一來,這裡面那扇門的『破綻』也就能關緊了。」

「請等一下,我們現在的力量足夠完成這些事嗎?」

儘管持有「蒼」,但羽羽就連做到暫時修補碧州神域都很勉強。若是全盛時期的瑠花還有可能,但現在的她已從大巫女卸任,「蒼」也讓渡給珠翠了,說起來,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還大。再怎麼說,這是動員了全域術者進行的盛大術式,現在崩壞的程度,照理說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才有可能修補。光靠羽羽和瑠花兩人,怎麼想也沒有辦法完全修復吧。

「我有辦法。開始吧——所有準備都完成了。」

顯示全州紳域的方陣,已經散發出同等級的亮度。

怦怦。羽羽的「蒼」彷彿呼應似的發出清晰的鼓動聲。怦怦,怦怦。

和瑠花的心跳合而為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臟深處的星火溫度漸漸上升。長久以來,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蒼」。就算已經讓給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許早已染成名副其實的「蒼」藍色了。

怦怦。

「——開始吧。」

秀麗睜開朦朧雙眼。瞬間,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胃寒。

能感覺到瑠花進入自己的身體。那一瞬,秀麗突然好睏,好像摔入一個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雙纖細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這樣打著盹,遠遠聽得見羽羽、璃櫻和瑠花的聲音。

終於習慣這股睡意,睜開朦朧雙眼的瞬間,就是一陣胃寒與暈眩。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還有一種被追趕的恐怖感覺。

(咦,這是哪裡,什麼時候……對了,兩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宮被抓到的時候……)

秀麗從遙遠的記憶底層,憶起當時也有類似的感覺。

適應睡意,努力張大雙眼,發現自己可和瑠花看見相同的景色。

從未見過的美麗八角形方陣,散發出複雜精緻的光芒,在眼前敞開。發現其中有幾個地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時,腦中閃過的是「破綻」這個詞。

那幾個地方分別是碧州、藍州、茶州還有貴陽或——縹家的位置。這幾句話也在秀麗腦中響起。

眼前,是一位閉著眼睛的年輕男性。看來二十幾歲,個頭不高,有著一頭茂密的頭髮,髮絲下是一張驚人英俊的相貌。

不久,秀麗便發現兩人正以同織一張網的方式「修復」。這些都是她透過瑠花的五官感覺「得知」的。為了準確修復破綻之處,織網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細。一方面駕馭著朝四面八方灌注而來的力量,一方面釋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個步驟失誤,一切就可能結束。任何一切。門要開了。這句話從秀麗腦中浮現。

漫長得幾乎有一輩子那麼久的時間裡,兩人正確的織出了幾千張蜘蛛絲狀的細網。一股壓迫感令秀麗難以呼吸,類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後,那種身心俱疲的感覺。雖然只是一時的,秀疊依然感覺神經損耗,暈船似的站不穩腳步。

頭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陣下方,突然背脊一陣冰涼。

僅僅是一剎那,然而透過綿密張開的蛛網,看見那下面出現了什麼。

「——咦?」

八角形方陣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圖衝破蜘蛛網。

瑠花與羽羽皺著眉,暫停手中的修復工作,全力應付這股力量。然而——

(不夠。)

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說出這句話,還是秀麗感覺到的。總之「不夠」兩字不斷在腦中打轉,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憑目前的神力是不夠的。

「……這下,有點不妙。」

就在瑠花如此低語時。

對應藍州位置的方陣部位,散發出比剛才更亮更美的光芒。從那裡產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過方陣各處,增強後的力量壓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

羽羽驚訝的睜大眼睛。

「那是——九彩江的寶鏡……修好了嗎?怎麼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

為了防止萬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護歌梨時,收到的卻是現場只剩下超過致死量的大量血跡,而歌梨突然失蹤的報告。

「是歌梨啊。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負她天才之名。看來她打動以寶鏡魅惑歷代眾多碧家人,甚至使他們自殺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開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寶鏡之謎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寶鏡,今後將不受劫難,永遠保存。」

「咦?什麼?」

「很好,多虧了歌梨,這下該修復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軍也來了嘛。」

秀麗眼中看見美麗的黃色魂魄從天而降,通過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陣,輕飄飄的降落後化為人形。她著地的同時,蛛網下那掙扎抵抗的東西就像遭受打擊似的退散了。

加入她之後,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陣式。

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著一身高位階巫女的裝束,眉宇之間散發不服輸的英氣。

秀麗不認識她,卻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

隨著少女的出現,一股清新的空氣注入,神力也一口氣增強了。

「——英姬,你來晚了。不過,總算是來了。」

秀麗倒吸一口氣。茶州的縹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婦人,仔細一看,相貌的確依稀能辨識得出。

現在的她,雖然以十幾歲的少女形貌出現,臉上還是掛著相同不服輸的微笑。

秀麗彷彿吸進濃度過高的空氣而感到暈眩。嚴重的壓迫感讓她終於閉上眼睛,所以秀麗看見的,就到此為止。

過去的大巫女候補人選,身為瑠花繼任者而擁有值得誇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過往。

「王牌當然要最後出場啊,你說是不是?大小姐。」

「傻瓜,你不管做什麼都會遲到,就連出生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都一樣。」

「……是。對不起。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

「咦?是英姬小姐?你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嗎?魂魄能留在人間這麼久嗎?」

「我還沒死。只是處於假死狀態。現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優秀的大夫,我請他們幫了忙。因為當時觀星象的結果發現,縹本家將有大難啊……」

「英姬,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你們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處遊盪嗎?」

「……那傢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還是笨蛋,朔洵真是證明了這句話。關於這事我無話可說,不過也多虧了朔洵,讓我有時間做假死的準備工作。」

「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殼』早一步飛回你身邊啦?」

「……您還是一樣有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英姬驚訝咋舌。明明遮斷情報流通管道了,瑠花似乎還是「看」得見哪。

跟著「暗殺傀儡」前來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從前認真多了。

「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體被趕出去了,魂魄只好四處漂流,真是沒用的傢伙。說起來,他還活著時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畢竟是個普通人類,幾乎所有時候魂魄都只能四處漂流,無法靠自己的意志駕馭方向,也無法決定移動的場所與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警告我而努力飛來了……」

瑠花在那場傳染疫病時,感應到出現在影月與秀麗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

「……凡人的魂魄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看來朔洵的魂魄也維持不久了。」

「是啊……再過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滅』了,連天上都去不成……」

瑠花冷眼旁觀沉痛的英姬。

「你好像一直在找他。沒用的。不是因為你的神力已經衰退,而是只有掌控『空殼』的那個男人,才能決定茶朔洵的命運。」

「……這我明白,可是。」

把你的命交給我——

一瞬侵入自己的身體,朔洵用不成聲的聲音如此這麼說。

英姬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留意著不讓「暗殺傀儡」及縹家術者發現,裝成被朔洵的「空殼」殺害的模樣——並悄悄施展了離魂。

之後朔洵的「魂魄」又飛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

「假死……也就是說……」

羽羽彈跳起來,重新檢視方陣上方茶州的部位。

直到剛才,連因「羿之神弓」出現幾近損壞的破綻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滅。但現在發光程度已經恢復了一半左右了。

「是啊,神器沒有壞,我夫君茶鴛洵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麼容易垮的。」

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於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負鎮壓的使命。因為朔洵等人的所作所為,幾乎使祠堂全滅時,霄太師用了鴛洵的魂魄化成人柱才有辦法封住那些席捲茶州的黑暗。

而鴛洵將那把「鑰匙」託付給了妻子英姬。這條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輕易放棄才是。

「……『鑰匙』,我交給春姬了。雖然我的大半生都為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後讓我為縹家留下這條命,想我夫君他是不會反對的。」

美貌少女的目光靜謐而蒼老,刺痛瑠花與羽羽的心。

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輕二十歲。過去曾是個擁有高強神力,自由奔放,為了夢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違抗瑠花逃出縹家的少女。雖有丈夫,卻沒有子嗣,與茶鴛洵共同度過動亂的年代,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過她的一生,成為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說是充實的。

「大小姐,縹家封閉的門,再次對『外』打開了呢。我能感覺得到。」

「……因為有個羅唆的外甥和臭丫頭一直吵著啊,煩死了。」

英姬看見瑠花以秀麗的「身體」現身,卻沒有多說什麼。她也曾想過,如果是那姑娘,或許會選擇走上這樣的路吧。因為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了解瑠花心情,信念和與瑠花更接近的少女。

「那麼大小姐,我想我們這些先走的人該做的,應該只剩一件事了。」

留給未來的事。

「……你願意嗎,英姬?」

蛛網下那股抵抗的勢力,這時又漸漸抬頭。

英姬爽朗的笑了,比過去任何時刻更美,更凜然。

「——願意。」

八角形方陣的光芒越來越強烈,編織蜘蛛網的速度也加倍提升,驚人的織網速度與準確度封住了一切蠢動。轉眼之間,便將破綻一一修復。

當最後一張網織好時,彷彿能聽見縹家術者們感嘆的驚呼聲。

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氣。

「羽羽,『蒼』全部注入了嗎?」

「……是的……總算……」

羽羽拚命控制顫抖的膝蓋。明明是離魂狀態,卻似乎還是冒出一身冷汗。

「很好,那麼只要沿著這無數的細絲漸漸循環回復,總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邊,重新與她那一半合而為一。」

「……那麼,大小姐,接下來呢?」

羽羽低喃。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其他族人或許沒有發現,但我明白這只是『暫時修補』。和我對碧州做的一樣,只是稍微強化些而已,但還不是完全修復。」

「…………」

「大小姐,難道你說的辦法是……」

「羽羽。」

瑠花抬頭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離魂的姿態出現,還是當時青年模樣的他。

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溫和的面容上,還殘留些許少年氣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當年離開瑠花的那個羽羽。

自己似乎是想問他什麼。為什麼背叛,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遵守過去的承諾。腦中浮現藍楸瑛的臉。然而,瑠花終究沒能開口問。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變得無所謂了,不問也沒關係。

即使違背天命,也活下來了。從未後悔,只除了一件事。

「……你曾對我說過,要我別比你早死吧。雖然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嚴肅了。人頭先落地的,是瑠花。

「我可不記得答應過你,不過……心裡過意不去,和違背諾言沒有兩樣。我道歉……但朝廷,還需要你。璃櫻和其他年輕族人,也還要仰賴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盡時——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

這是過去,當羽羽啟程時瑠花對他說過的話。然而這次踏上旅程的,是誰。

臨別的贈語,變成了遺言。

瑠花伸出手,羽羽臉色大變,只想逃開。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

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

瞬間,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際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體里。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

與瑠花不同的世界。

羽羽吶喊著。聽不出他喊些什麼。將瑠花與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無底的雙眸,已深深烙印在腦中。

「您還是一樣那麼過分呢。自己換過的枕邊人多如天上繁星,卻從不迎正夫入門,一生孤單。跟哪裡的先王陛下真像呢,連年過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腳踢飛出去,不愧是沒血沒淚的鐵之女皇。」

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側面,看來卻像放下多年重擔般融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那動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

「……這樣就好了。」

英姬調侃地轉動著眼珠,似乎還想問「這樣真的好嗎?」

「……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嗎?大小姐。」

「不,你留下。」

英姬不服氣的鼓起臉頰,不過,看得出來她是故意的。

「……我可是比羽羽大人還年輕了二十歲喔。」

「你陽壽已盡,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體也只會從假死——變成真死而已。」

懂得觀星象的英姬輕笑了起來。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運去向的成熟女性才有的微笑。

「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顆星隕落的日子不遠……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了。」

英姬原本就生長於空氣清凈的縹家神域,來到「外面」之後,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體本不如男人強壯,長久下來,壽命甚至變得比凡人還短……「時候」到了。壽命將近。

「茶朔洵那件事,也讓你又短了幾年命吧……然而到最後你卻還是掛心著他。」

「……你一定覺得我們夫妻倆都很傻吧?連兒子夫妻都被殺了還這樣。」

瑠花思考了一會,低聲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還活著時的她一定不允許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後似乎不在意了。英姬聽見她的回答,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太好了。我自己都有一半覺得很傻了。不過另一半則覺得這沒辦法。為什麼呢,我自己和鴛洵都不明白。可是,我們都很想告訴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總無法順利表達,當朔洵自殺時……那心情真的難以形容。心想,唉,我們一直無法成為真正的家人。本以為這近三十年,什麼都沒能讓他明白……看來並非如此……或許吧……至少他,飛回過我身邊。」

以少女的口吻述說著,英姬望向遠方。或許只是自己想這麼認為,不過這樣也就夠了。

「為了朔洶少掉那幾年的命,對我而言是值得的。對此,我也不覺得後悔。」

過去那個嚷著要為自己活而離開縹家的少女。然而現在卻已經不一樣了。

瑠花眯起眼睛,望著比從前更美的英姬。現在的她,臉上的表情是屬於縹家的女人。

「就算走在黃泉路時,若能找到朔洵,我還是想帶他一起走,不行嗎……」

「到時候再說吧。『空殼』的人頭還沒被砍下呢。不過,或許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黃昏之門下等他吧。」

英姬睜圓了雙眼,但很快的,也點頭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話,時間多的是。

「需要由我們化為人柱嗎?」

已經沒時間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納,更別說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項神器,再也無法動手修復它。如今,只能用別的方法重新封印了。

就像過去鴛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現在輪到英姬和瑠花了。

雖然無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單獨修復全部神域的神力。畢竟曾是縹家歷代數一數二巫女的縹瑠花,以及曾有資格成為她後繼者的縹英姬。若是這兩人同時立起的人柱,應該足夠。

「……不過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復一年前的清凈。要支撐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還差一個人不是嗎?羽羽大人又回人間去了。」

「我有辦法。立香,別躲了,出來吧。連這種地方你都跟來啦。」

英姬吃了一驚。眼見從瑠花袖口裊裊飄出一縷杏色的魂魄。

被瑠花喚了名字,魂魄便化為立香的人形。飄飄然的,淡淡的身影。

看著像只受到訓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參雜苦笑的微笑。

「真拿你這丫頭沒辦法。到底要跟我到哪裡才甘願。既然如此,你可願意和我一起來?」

立香驚訝地抬起頭,很快的,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是,我願意。請讓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邊……直到最後……」

英姬在旁看著都傻眼了。這個叫立香的丫頭,為了這隻有高位階巫女才有資格獲得的殉死殊榮,頑固的追著瑠花跑,終於讓她實現心愿了啊。長得一張可愛的臉,手段倒是挺嚇人的。

不過這麼一來,就湊齊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

「……普遍來說,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當罕見,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條魂魄啊……」

「我贊成啊。畢竟至少想把身體留在人間,和丈夫葬在同一個墳墓里呀。生前他總是拋下我,為了工作四處奔忙,根本沒法好好相聚。」

「哼,把主導權交給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為縹家的女子,你實在太不稱頭了。」

「至少比一次也沒把主導權交給男人,連心愛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後只好孤獨一輩子的你強多了!」

瑠花與英姬之間好久沒出現這種火花了。一個是桀傲不馴的女王,一個是還處於青春期心態的不羈少女。是啊,這就是為什麼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頭在吵架的原因。當兩人都還有形體時,雙方也都擁有最高階的神力,每次打起來時,轟掉一座宮殿也不稀奇。

「……看來等到了那個世界,有必要好好對你說教一番。你這個囂張的野丫頭!」

「好啊,我等著接招——我先上路,在那邊恭迎您羅,大小姐。」

兩人都轟轟烈烈的過了一生,現在對她們而言,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英姬臉上掛著倔強的笑,形體輕飄飄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

英姬的魂魄飛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著立香杏色的魂魄。

八角形的方陣,再次開始閃現光芒。

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帶猶豫的輕聲低語:

「……大小姐,那紅秀麗的身體,你打算怎麼辦?已經——」

「我明白。這身體已經承受太多負擔了,但我仍感覺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慾望。所以……」

瑠花望著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麗,翻身時的睡臉。

「……只能讓她回去了。回到『外面』。無論那意味著什麼,她誕生在世上就已經是個奇蹟。已經不會再發生奇蹟了,連我也無法創造奇蹟——彩八仙也不能。」

瑠花的身體——也就是秀麗的身體——發出與方陣相同色彩的光輝。

「……然而只要她像個人類一樣出生、死亡,總有一天會在哪裡相會吧。順著時光的循環,直到她下次醒來為止。立香、英姬……讓我祈禱有一天能在某處與她相遇吧。」

英姬似乎發出一個微笑,立香則還在抽抽搭搭的啜泣著。

不經意地想起什麼,瑠花唱起歌來。是那些不成調的搖籃曲。雖然並不需要,但總覺得很適合唱這些歌。在進入長長的沉眠之前。英姬與立香也跟著唱了起來,就當作是唱給秀麗聽的吧。一邊唱著歌,瑠花一邊展開最後的法術。

立起人柱的法術。

●●●

羽羽猛然睜開雙眼。

璃櫻正抱著他,口中吶喊著什麼。隔著眉毛,視覺慢慢恢復。舉起顫抖的手,一雙滿布皺紋的手掌。身體,比原本更輕了。

——大概是因為吐出那顆鎮壓於體內的重石,身體變得更空洞的緣故。

羽羽突然領悟了。吐出「蒼」之後,自己已經不是術者,也沒有異能了。現在的羽羽只是個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話,活到天命盡時。

羽羽望著璃櫻,又望望周圍啜泣的仙洞官們。

地震已經平息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羽羽輕輕起身,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靜靜的告知他們術式已經結束,並給仙洞官們下達幾項指示。仙洞官們鳥獸散後,身旁只剩下璃櫻。

「……璃櫻大人,我不再是縹家的首席術者,已經恢復為普通的凡人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術了吧?」

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皺巴巴的小手撫摸璃櫻臉頰。

過去那面無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畫著屬於璃櫻的堅定意志。今後他必然也將如此走下去,帶著諸多情感與一顆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羽羽皺巴巴的手,握住璃櫻的。

璃櫻覺得不只是手,好像連心都被一起揪住了似的,突然覺得好傷感。為什麼會這樣,他不知道。不知從何時起,每當看到小小的羽羽,都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已經可以不用再這麼想了,但現在心裡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難受。

「你臉上已經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櫻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為一位比第一代首席術者更出色的男子。」

「第一代……首席術者?」

「他是蒼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終拒絕戰爭。那位宰相出身縹家,是我們的驕傲。不靠武力而能說服大小姐打開『門』的你,一定能再次打開未來嶄新的門扉。」

「……羽羽?」

「我好像……有點累了。能請你……幫我拿杯水來嗎?」

「喔,好……你等一下,我馬上拿來。」

璃櫻離開後,羽羽緩緩起身。喀沙,懷中有什麼發出聲響。

這個世界又進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星星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眨著眼。

羽羽以貴陽對應座標讀星的方式找出某顆星,連縹家最出色的星象師都經常出錯,但羽羽卻從未錯過。

找到的那顆星怱明怱滅,星光閃爍著,彷彿馬上就要墜落。

羽羽閉上眼,腦中浮現璃櫻和劉輝的臉。

已經……羽羽已經沒有辦法再守護、輔佐他們兩人了。

已經,永遠。

抬頭望見那顆星,正閃爍得厲害。有人走進房間,羽羽沒有回頭。

等著那一刻到來。接著——

……咚。衝擊的力道,比想像中還小。

羽羽按住胸口,看見那把短刀被鮮血染紅——那把羽羽差點拿來自盡的短刀。

回頭一看,有個人影匆匆逃離。應該是批評過羽羽的那位年輕仙洞官吧。隨著鈍重的痛覺,萎縮的胸口被血染成與紅色妖星相同的顏色。

星星閃爍得更厲害了。那顆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沒錯,從來沒有解讀錯過。其實從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知道,卻無法躲開。

小小的身體背靠著牆滑落,頹坐在地。命運。

羽羽一直很討厭命運這個字眼。一直認為那種東西是能靠自己改變的。

想起來了。自己為什麼會離開封閉的縹家,踏上這趟漫長的旅程。

……瑠花的星象,顯現出極可怕的兇相。背負著生來殺父的星宿,充滿瘋狂的血與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連串的喪失。因此瑠花才會刻意戴上那樣的面具,讓自己化身為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變她的命運。或許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一定沒有什麼命運是不能改變的。他想證明這點給瑠花看。就在這時,紫戩華誕生了。

——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弒親星宿之下,顯現兇相的忌諱之子。

對羽羽而言,戩華是另一個瑠花。所以他才會幫助戩華。若是戩華的命運能夠改變,就能證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

就讓自己走這麼一遭,代替不能離開那座天空宮殿的瑠花。

他想讓瑠花知道,絕對不可能沒有人愛她。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事到如今,已經不明白了。

「咳咳……」咳出的鮮血染紅了雪白的鬍鬚。

一輩子否定命運,卻在最後接受了星象顯示的命運。瑠花想改變的命運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兩人做的事和過去完全相反。

羽羽閉上眼,嘆了一口氣,撫摸血跡斑斑的鬍鬚。

耳邊傳來璃櫻的腳步聲。

模糊的想著,這是最後聽見他的聲音了,羽羽閉上眼睛,似乎聽見某種斷裂的聲音。

而羽羽從此,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

……瑠花獨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陣之中。獨自一人,站在永遠的黑暗與孤獨之中。

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遠的黑暗與孤獨。血之女皇。

在自己投入術式之前,她心血來潮地踱了幾步。彷彿聽見三腳鴉拍動翅膀的聲音。又彷彿看見了那把紅傘。耳邊傳來當年背著弟弟時,走在深山裡幼小的自己的腳步聲。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黃昏。在漢詩之中象徵著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臨終結時。

反正又見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沒有遵守承諾。藍楸瑛對這個結果應該也能接受吧。

只是,沒能聽見那人用那個稱呼叫自己,有點遺憾。他是這麼稱呼瑠花的——

「我的大小姐。」

如秋日夕暮般,帶著濃厚黃昏色的聲音。

那個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遲鈍的神情。

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麗紫藤色,微微發光。

記憶一口氣復甦了。為了找尋落入「時光之牢」的瑠花,單槍匹馬闖入的羽羽。

兩人一起離開「時光之牢」後,和瑠花一樣,羽羽的神力竟也驚人的獲得提升。他原本並沒有太大的神力,卻以區區五歲之齡,獨自進入魑魅魍魎囂張跋扈的「時光之牢」。瑠花一邊喊著「你這大傻瓜」一邊飛奔上去救他。明明是這樣,他卻意氣風發的對瑠花說:

『我們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

羽羽這人有時很不講理。

瑠花無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著嘴不說話,表情還是那麼頑固。

「……羽羽,我准你提出說明。有什麼藉口就說說看啊。」

「人柱還差一個吧?你不可能不知道。」

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這份能耐的,從以前到現在就只有羽羽一個。

「既然大小姐你已經化身為神器了,就還需要我這條命才是。不這麼做就不夠了。你的那一半在我這裡,我的那一半在你手中。當我們平分『蒼』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像『幹將』的陽與『莫邪』的陰。唯有兩極合併,封印才會完整……你竟然會完全不顧這些理論,還真是稀奇。」

「…………」

「……還有,你一定沒去讀我的星象吧?」

瑠花又再次說不出話。沒錯,從很久以前,她就不讀羽羽的星象了。到了這把年紀,每年都有可能看見羽羽的死期……那種事,誰想知道啊。

瑠花嘴裡咕噥著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

「……朝廷,還需要你。」

「……是啊,你說得沒錯。選擇了朝廷而不是你,為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鞠躬盡瘁。你說得永遠都是那麼正確,如果是你也一定會那麼做。可是……」

羽羽聳聳肩。羽羽不是瑠花,也無法成為瑠花。

「那種事,太正確了,太完美了。我只是個凡人,無法那麼完美。」

瑠花沒有發怒。應該說她無法發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無法達成完全封印的情況下,硬是將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選擇了不正確不完美的選項,而且認為這樣並沒做錯。不需要理論也不需要理由,只去順從自己內心的願望。

羽羽伸出手。瑠花一驚,正想後退逃開,手卻被一把抓住。

沒有詢問瑠花的意願,那隻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堅定的意願。

「請讓我留在你身邊。」

黃昏色的聲音,令人泫然欲泣。

相隔數十年,再次見到瑠花時,羽羽產生一股千軍萬馬都難以抵擋的思緒。

好想回去。

好想回去。回到這個人的身邊。那裡才是屬於自己的場所,自己選擇的人生。

「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一定會原諒我這老頭唯一一次的任性。」

瑠花望著被抓住的手。不一會又滿不在乎地、粗魯地抽出自己的手,轉過身去。

深吸一口氣。瑠花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語調:「羽羽。」

「……我允許你,在黃泉路上和我作伴。」

一拍之後,羽羽驚訝但微笑了。

「是……謹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會陪伴你……我的大小姐。」

羽羽跪在地上,親吻霓裳羽衣的裙擺,和他離開縹家時一樣。

「我還以為你會更生氣,然後把我揍一頓趕回去呢。」

羽羽回頭偷瞄,只見瑠花「哼」了一聲別開頭。英姬說什麼要把主導權交給男人的話,死也不會讓羽羽知道。

羽羽猶豫了一下,開口輕聲說道:

「老實說,當碧州神域幽門石窟的神器毀壞時,我曾經懷疑是你主使的。」

羽羽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若不是縹家的人,很難如此輕易找到神器所在之處,更別說破壞它了。羽羽當然想都沒想到會是死人做了這件事。

「……如果真的是我呢?你會怎麼做?」

「就算殺了你也要阻止。」

「喔。那你打算派誰來殺我?」

「我自己。」

這個回答,讓瑠花沉默了。接著,她低聲回應道:「是嗎?」

「薔薇公主」那時來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雖然一樣是被懷疑,但如果來的是羽羽自己,結局或許會不一樣。有時,瑠花也會這麼想。

「懷疑你,我向你道歉。」

「……算了。」

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發出被稱為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鮮紅的光芒。石楠的花語是「威嚴、莊嚴」。綻放於懸崖峭壁,火紅美艷的花。誰都摘不到的花。

羽羽發現,紅秀麗的身體已經不在這裡了。這裡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麼都沒有。

「……紅秀麗的身體,已經送回『外面』了。」

「是啊。我還完成了其他幾件工作。所以,才會這麼遲踏上黃泉路……」

也做了幾件單純打發時間的事。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遺憾了。

「那麼,我們走吧。」

「喔,好。對了,在那之前,這個——」

羽羽在懷中摸索著,先是取出破破爛爛的紙屑啦,筆啦,甚至吃到一半的月餅。瑠花好不容易才剋制住不要發怒,這傢伙真是和從前完全沒兩樣。

「找到了,找到了。來,大小姐,這是答應你的東西。」

羽羽伸手遞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不知道裡面包了什麼,圓鼓鼓的。

「……答應我的?」

瑠花訝異的打開油紙包。從中滾落的,是一個貝殼。

那是一個有著美麗螺旋紋路的淺紅色小貝殼。羽羽害臊的笑了。

「試著放在耳朵邊聽聽看,能聽見海濤的聲音喔。」

深藍的月光下,數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

在那裡,一邊聽著槐樹葉發出海濤般的聲音。

一邊一直孤孤單單的坐在那張白木椅上。

『我真希望能讓你看看這世界,不靠法術,也不靠附身或離魂。』

讓你聽見海水的聲音。過去,羽羽曾這麼對瑠花說過。

瑠花沉默著,將貝殼放在耳朵邊。

……嘩沙、嘩沙,聽得見波浪的聲音。這是從未離開天空宮殿的瑠花,第一次親耳聽見來自海的聲音。「世界」。

聽著這聲音,真叫人覺得心頭一陣熱,怕眼淚就這麼飈了出來。

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蒼」都已經不在那裡了。羽羽凝望著瑠花。

「其實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帶著你旅遊全國各地。不過,那還是等下次吧。」

「下次?」

「等到下次,我們從長眠中醒來時。不管在哪裡,我都會前往迎接你。」

瑠花本來想回「我可沒有說好」,但還是決定不說了。不經意地,她微笑起來。

「……那聽起來,或許是個好主意……羽羽。」

「什麼?」

「我的業障與宿命,是不是也能一點一滴改變呢?」瑠花本想這麼問,也還是決定不說了。那不是由別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須去決定的事。

曾被說過,她的人生註定就算能夠愛人,也無法被愛。星象顯示出的更是驚人的兇相。瘋狂的命運。

然而,現在她覺得這個人生也不算壞。至少在人生的盡頭,那些丫頭們追上了自己的腳步,而且最後的黃泉路走得並不孤單。

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櫻。直到最後,弟弟都沒有愛過瑠花,一如黑仙的預言。然而,他依然為瑠花做了兩件事。

一是聽從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縹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離開瑠花身邊時,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無法離開的天宮中。或許正因為璃櫻也同樣承受過薔薇公主的離去,所以才能對姐姐做出這最大的讓步。

另一件事,則是代替瑠花殺了父親。

背負弒父星宿的人雖是瑠花,事實上動手殺父的人卻是璃櫻。

不管有什麼理由,但對瑠花而言,都是命運改變的瞬間。雖然璃櫻那麼做時,可能根本未曾想過姐姐瑠花。

連出生時都沒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櫻。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不是人,是個仙女。

……瑠花已經無法再背著弟弟走那條山路,也無法為他唱搖籃曲了。

忽然,耳邊傳來二胡的音色。瑠花與羽羽都驚訝地瞠目結舌。

「……這音色是……」

「……是璃櫻……拉的二胡聲……幾十年沒聽過了。」

曲子是送葬歌「蒼遙姬」。除了薔薇公主之外,決不肯讓別人聽見的二胡音色。

所以這確實是他送給已逝姐姐和羽羽的贈禮。

也是最後的。

「……好音色,真的很美……」

現在有兒子小璃櫻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這樣,走進了下一頁。

呼。瑠花深深、深深嘆了一口氣。

已經活了好久好久,夠久了。兩人都為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頭,將自己小小的手疊上去。

一隻三腳大鴉不知從何處飛來,像是前來迎接似的拍動翅膀。

仙洞宮「門」的縫隙,也傳來緩緩且完全關閉的聲音。

就這樣,兩人攜手走上了八角方陣下的黃泉路。

無憂書城 > 青春文學 > 彩雲國物語 > 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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