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我在歸寧前,在城外等了你許久,本想著你只要說句好聽的話哄哄我便不走了。可你沒有出現,我離開快兩個月,飛雁數次在天上飛過,可我一封書信也沒收到。」
「成婚三年,外頭人都說周將軍披甲胃倒是勤,無事也不著家中,定是外頭的野菜甜,不願歸家面對清河蔡三娘。我聽見總要反駁,但不是駁後半截話。」
「他們沒見過你身上和馬車輪子滾出來似的傷痕,不知你在戰場上廝殺時的難處,那些話我聽了不高興,節度使忙國事便是在顧家。至於後半截話,從前覺得這些話很是發鬆無趣,婚後的周將軍在我這處漸識石榴滋味,我以色授周將軍,周將軍以魂與我,蝶戀花,花愛蝶,情意相通,如此又怎麼會不想回家面對蔡三娘。但今離開龜滋城我才明白,你不愛我,從來都是我在一廂情願,從來都只有我在為你著想。」
「今次周將軍也是湊巧路過幽州,才和我見一面的吧,若不是我在幽州,這輩子你大抵都忘了還有一個蔡三娘,這般…周將軍叫我如何不傷心多想。」
「我倒是想鬧,添油加醋,說陶娘子不知廉恥,說周將軍移情別戀,鬧得人人皆知,最後壞的也不是我的名聲,就算我的名聲壞了,我的日子過得依舊快活自在。」
說至此,蔡般般的粉淚在頰上掛下。
此時蔡般般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又不是偷腔兒說,很快,祝鳴樓和府中的小廝婢女循著這道聲音前來。
一來見蔡般般面頰濕潤,情頭格外死僵,二人不是話頭,除了祝鳴樓和巧玉,其他人皆識趣退下。
巧玉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葯,悄然走至蔡般般身邊。聞得苦澀的藥味,蔡般般憋了一口氣,擦過周夷則身邊回了寢室。
巧玉又端著葯,一滴不撒,腳步加快,跟著蔡般般回寢室,經過周夷則身邊時,膝蓋彎曲,不忘行上一禮。
聽完蔡般般說的話,周夷則心沒有力量去跳動似的,四肢也乏勁兒去活絡了,看著緊閉的房門,他問一旁默不作聲的祝鳴樓:「三娘是生病了?」
祝鳴樓臉色憂愁,輕輕點頭:「前些時候表妹歸寧,途中染了一場凍天行的病症,一時半月不起,肉脫肌又衰,變得三分似人,七分類鬼魂。表妹的身子一向旺跳,郎中道她是因氣結於胸,才致病無情騷擾,調攝了許久,近來才起疾,但還需要飲葯善後。」
祝鳴樓說了這麼多,簡單來說便是蔡般般是被氣病的,他說完搖搖頭,行了個禮後轉身離去。
聽了祝鳴樓的話,周夷則的心一下覺得疼,一下覺得酸,被寒風吹得僵硬的鼻頭,也有酸溜溜的感覺,他再看一眼緊閉的房門,終是沒忍住上前走去,輕扣房門三聲:「般般,你歸寧那日小兵來報,說是界地里發生騷亂,我、我一早就帶甲出城平亂,回來時聽府中人說般般合氣歸寧。龜茲城不比清河郡熱鬧,直白些說這裡是個風沙頗大的地方,般般是好熱鬧之人,便想般般回去一段時日也好。般般也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耶耶和阿娘,是思念家乎,我便沒敢去打擾。書信我捎過幾封,但起初以為般般回了清河郡里,信一直捎去了清河郡,後來才知道,般般人在幽州里。今次我來幽州,不是路過,是因知道般般在幽州里才來的。」
說至此,他頓了一下,醞釀半會兒言語,再道:「般般,我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舉動讓人會錯了意,今晚我會好好回想回想…今晚夜色雖美,我卻又讓般般不高興了,抱歉。」
說完,周夷則在外頭靜等了一會兒,屋裡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幾個呼吸後,屋內隨風搖曳的火燭滅去幾根,只剩下一根孤獨地在角落裡燃燒,月兒在院里照下冷淡的光輝尚有點生氣,但六花隨之飄下,氣氛又陷入一片清冷的死寂之中。
「般般,祝好夢。」等不到蔡般般的一句回話,周夷則聲腔又軟了三分,輕聲道上晚安,移步至台階,望著悠悠飄下的六花,慢憶舊事。
巧玉服侍蔡般般飲下善後的葯,藥味苦澀,蔡般般飲得痛苦,掩鼻嫌棄一問:「這葯還要飲幾次?」「回三娘,今日是最後一次了。」巧玉回道。
最後一次這四個字彷彿是一副定心丸,蔡般般屏住呼吸,皺著眉頭將苦艷艷的一口飲盡。
藥味在舌頭上久留不散,今日飲了善後的葯,心裡卻更難受了,好似有股不上不下的濁氣堵著了,蔡般般的臉色更差,拍著胸口呻吟胸口悶:「開些窗子吧,有些悶,炭火別燒這麼足了。」
巧玉收起空了的葯碗,開了窗子後又折回來替蔡般般順胸口,她猶豫著道:「郎中囑咐,三娘這些時日不可動怒,但今日三娘又動怒了…」
巧玉的話說完,周夷則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蔡般般面無情態變化聽周夷則的解釋,邊聽邊讓巧玉把燭火滅去。
巧玉聽得比蔡般般認真,等周夷則閉了嘴,蔡般般半個字也沒有說,她忍不住道:「周將軍倒是肯低下聲氣來和三娘賠不是,三娘何時消氣?」
蔡般般有些疲憊,半睜著眼睛打仰兒,望著頂上的橫樑有氣無力回道:「周郎為家國而戰,無時無刻不與生死打交道,我可原諒他心不細,但這回要原諒,也得讓他知道自己錯在了何處,否則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在周郎的審視之下,蔡三娘性子鬧、心眼小,好似是在說清河的蔡三娘在嚴君膝下成長時濡染了惡習,這傷的不止是蔡三娘一個人,而是整個清河蔡氏。今次我惱怒,並非只是為了自己,我既姓蔡,得了家族的寵愛,自也要為家族著想,耶耶為當今的宰相,權高位重,教女無方這句
話若傳出去了,與蔡氏為敵的人又會有怎樣的小人心思,流言蜚語是暗藏劇毒的劍,最擾人心神,耶耶又如何能安心在聖上身旁輔佐。」
蔡般般說完,頭微微低下,看著鏡中臉色微微發白的自己出神,許字出嫁的女子,不能把身心都依在夫君身上,出嫁後的女子依舊有手有腳,有頭有腦,不缺肉體和靈魂,至死也是獨立的,不該和奴隸一樣臣服在男人的權勢之下。
朝代百年一更替,但女子永遠在男人世俗的審視和規定之下來塑造自己,既要賢惠聰穎,又要溫柔懂事,拋去了天性,最後變成一具沒了靈魂的肉體,和傀儡似的任人操控。
男人並不在意女子付出了什麼代價,他們一廂情願地把女子養成自己眼中以為的那個美,只有肉體而沒有靈魂的女子,他們才可以輕而易舉地佔為己有,亦或是隨時拋棄。
左歸右歸,蔡般般不願自己成為這種夜晚睡在枕頭邊,她看過萬千世間,讀過千萬書籍,不應該變成那見了美好的月色,只會吟首悲情詩,渴望夫君一點憐愛的女子。
巧玉讀書不多,似懂非懂,又問:「那三娘真的不惱陶娘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