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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十一章 1942年

民国31年

昭和17年

康德9年

1

浑身抽搐的泥人邱嘴里泛出白沫,在铺上痉挛着,滚来滚去。王亭业咧嘴笑着,痴痴地看着这一幕情景。他想说,泥人邱,我不想和你做游戏,你就别折腾了。可他说不出话来。泥人邱已经掉光了头发,头皮青青的,看上去像个小和尚。他瘦得跟骷髅一样。他们是一年多前从原来的监狱转移到这里来的。在一辆密不透光的汽车里总共押解有二十几名犯人,王亭业与同室的泥人邱在一起。记得离开监狱的那天,那个满嘴黄牙、臭屁连天的7号狱友以为王亭业和泥人邱要被拉出去处决了,还很动感情地分别拥抱了他们一下,哽咽地说:“东方不亮西方亮,阳间不留阴间留,兄弟,哪里都是过日子,别难过啊。”而13号狱友则无动于衷地在一旁捉虱子,鼻子里发出“哼哼”声,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王亭业他们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然后被带到一处有着青草气息的地方。下车前每个人都被蒙上了眼睛,看不到周围的环境,但王亭业感觉到那是春天,很温暖,脸上有种毛茸茸的感觉,他知道是阳光在那上面爬。而且他判断这所监狱远离市区,因为植物的气息很浓。他想也许时来运转了,新监狱重新审理他的案子,会发现他是清白无辜的,而会让他打点行装,即日出狱。然而到了新地方之后,他才发现这里不是监狱,而是一所大医院。他们所见到的都是穿白服的医生。每天清晨定时会有人来给量体温,然后做记录,而平素经常会被抽血。每当王亭业的胳膊被勒上胶皮管,长长的针头锐利地刺人他的血管,他看见鲜红的血液激情四溢地被抽到标有刻度的雪白的针管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因为身体的骤然发凉而笑出声来。身体一凉,他就觉得浑身发痒,就想笑。他的举止令医生很反感,常常是边抽血边用眼睛瞪他。王亭业发现这些医生都是日本人,因为他们的汉语半生不熟的,除了量体温、采血、采唾液,他们还被切割过皮肤。王亭业的左腿就被割下过一块皮去,后来医生往创口上撤了些药粉,每日前来观察几次伤口变化。开始时创口红肿、疼痛,后来他觉得那儿只是发痒,渐渐地,创口竟奇迹般痊愈了,落下了一块松树皮色的棕红的疤痕。医生对他已好了的创口深感遗憾,甚至很有些气愤,每回看见那部位就要摇摇头,现出厌恶感。王亭业凭着有限的医学知识判定,他们是成为医学研究的实验材料了。而这实验不是用老鼠做标本,却是用他们这种活生生的人。他想这比判了死刑上绞刑架更摧残人。他悄悄对泥人邱说,你年轻,有力气,这地方就是地狱了,你得想方设法往外逃,不然就完蛋 。泥人邱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哪里逃得出去呢?王亭业还记得泥人邱初入狱时是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再难咽的饭也能吞下去,闲下来时眯缝着眼,十指揉来捏去的,做捏泥人的动作。他动作阔大时你知道他正捏一个动物的大致轮廓,而手指轻轻一点时,你则明白他正捏在细微精巧处。王亭业很喜欢泥人邱。他眼见着泥人邱一天天憔悴下去,头发逐渐脱光,眼球却凸了起来,十指纤细得就犹如女人的。泥人邱越来越不爱讲话了。刚来到这里时,王亭业倒以为到了天堂,他们进得屋子被取下眼罩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带去洗澡,温热的清水散发着一种芳芬,犹如天河之水飞临人间,让人感激涕零。王亭业简直不相信会有如此的好享受,他哭了。莲蓬头向下刷刷地喷射着晶莹的水滴,王亭业则在水柱下欣喜若狂地流泪。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搓下了一堆小鱼般翻滚而下的泥球,觉得自己一尘不染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医生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裳,衣裳上有新的编号,王亭业的是26号,而泥人邱的则是25号。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铺位一左一右相对,虽说是空间不大,但白色的新粉刷的墙壁仍然使人觉得很亮堂。他们来之后吃的第一顿饭竟是牛奶和面包,王亭业愈发觉得自己是到了天堂了。之后穿白服的人进来跟他们说,他们现在是病人,要积极配合医生进行治疗,不可反抗。王亭业自是怀着感激之情唯唯诺诺地点头。每间房都有一个铁门,铁门上端有个方形窗口,竖着铁栏杆,从外面的走廊可以随时监视到里面的一举一动。王亭业没过几天就发现他的想法错了,因为伙食越来越差,而医生所做的一切治疗在他看来是适得其反的。他悄悄地用指甲在白墙上划道,以计算时日。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在白墙上不易察觉地划上一道,这时走廊里就会传来医生的脚步声,量体温的来了。王亭业无论看见谁来,都要发出不由自主的笑声,仿佛不笑笑就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墙壁上指甲的划痕越聚越多,他时常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地方,细细地查究竟有多少道了,结果没有一次顺利查完,总是因头晕眼花而半途而废。他就大致给这些划痕划分几个区域,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个区域大多有上百道。由此他已大致划分了五六个区域,便判定自己来这里一年多了。至于窗外是什么季节,王亭业是不知道的。有回泥人邱被注射了一针,拉到外面的骄阳下暴硒了一天,他回来昏迷了一天一夜苏醒后,守护在旁一直做各种记录的医生问他还记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泥人邱想了想,说他记得外面很热,是酷暑时节,他和几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暴晒时,有一条狗伸着舌头趴在他们对面。狗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看上去热得够呛。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些话记在本上。王亭业的头脑却异常活跃起来,连忙把新划上去的那些痕迹圈在一处,在旁边戳了个小小的圆点,示意这是夏天,接下来他就好计算季节了。按他的猜测和估计,现在正是严冬时节,因为室内的暖气吱咕作响,医生进来时穿着棉裤。

泥人邱依然在铺上滚来滚去的,他发出呻吟声,王亭业觉得就像狗一样难听,他想告诉泥人邱,你手上的功夫过硬,可嘴上的差得远了,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王亭业抱着头坐在铺上,一直看到泥人邱不抽搐了,也不发出任何声响了,医生出去喊来了两个人,将他用担架抬走了。王亭业独自一人躺在铺上,觉得头脑混沌一片,他不知道泥人邱这回能不能回来。以往泥人邱注射各种针剂也是如此这般发作,但他都能活着回来。王亭业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觉得手触之处是深深的幽谷,空洞得很,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脸了?他清醒的时候,还能依稀记得一些往事,他很奇怪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婆孩子,而是于小书。于小书毛茸茸的眼睛,温温存存的笑意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想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龄,如今是不是已为人妻,实在难以预料。有时候想到她被别人搂在怀里,内心就有一种剧痛,鼻子就有发酸的感觉。在他的意识中,他是让于小书出国留了洋的,在自己没有出狱之前,她只能在异域等待他。他还好几次在梦中收到了她的来信。那信皮是海蓝色的,信笺则是云朵一样的绵白色,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他一句也看不懂。醒来后他便想,不用说,那信笺上写的都是思念和爱意。这些年来,他想宛云的时候也较多,想着她已经长高了,成了大姑娘了,肯定变了模样了,他回家后她还能认出他么,她还会甜甜地叫他爸爸么?至于老婆,如今他已忆不起她的相貌,而且连她完整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姓刘,名字中似乎有个“兰”字,可是无论如何拼不成个完整的名宇。王亭业便想,看来老婆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他才不会轻而易举将她忆起,这是天意。王亭业在清醒之时因为回想许多事情是一片空白,便确认自己有时精神失常。一这样想他就不寒而栗,牙齿上下打颤,接下来头脑又是一片空白了。

北野南次郎喜欢在冬季时进行实验。说也奇怪,一到了万物萧条、动物休眠的季节,他做实验的欲望就很强。七三一细菌部队实在是个实验的乐园,它设施完备,研究经费充裕。在北野南次郎的心目中,这里就是自己一生可以乐此不疲地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了。实验中心的四方楼在他看来比战场上的任何一座碉堡更为稳固,因为它研究出的细菌武器是威力无比的。不动一枪一炮,而能使敌人浑然不觉地坠人死亡,是最为他迷恋的。特别监狱里,关押着许多“马路大”,他们衣着统一,在这里一律失去了名字,只用编号来代替,望着这些活人实验材料,他无限迷醉,觉得作为一个医学研究者,他是太幸福了,有谁能体验到在活人身上做实验的那种快感呢?在这里,有供水室和独立的火力发电厂,有通向外面的铁路专用线,飞机场,保存各种物资的仓库,有可以给人提供温暖同时又可以焚烧马路大尸首的锅炉房,还有医务人员的宽敞整洁的宿舍,广场,礼堂,神社,花园等,在北野南次郎看来,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华的角落了。他在实验室里解剖泥人邱的时候觉得身心愉悦,无比轻松。他先取出泥人邱的肝脏和脾脏,把它们放在透明的玻璃瓶子中,然后进行毒性渗透的分析。然后他掏出他的心脏,那心脏还温热着。就像个刚烤熟的红薯,他将其扔进器皿时,它竟然还扑扑地跳了儿下。北野南次郎在心里说:“你还真想话啊。”他徽微一笑,开始取下他的肾,剜下他的眼睛。那眼睛浸人福尔马林溶液后,泛着一种青白的光,直直地瞪着南次郎。他心里说,你看吧,看看你的器官如今都在什么地方,你应该庆幸,你的器官最后设有化做泥土,它们全都派上了用场,你为医学研究做出了贡献呢。北野南次郎顺利解剖完了泥人邱,他摘下鲜血淋淋的橡皮手套,扔进垃圾桶中,然后唤人来抬走泥人邱的残骸。解剖室里洋溢着一股腥热的血腥气,有些研究人员闻不得这气息,觉得恶心,可南次郎却不,他喜欢这种生命被肢解的气息,它比五月的花香还要袅袅动人。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疲惫,它们慵懒地投射在玻瑞窗上,只给解剖室带来徽弱的光明。

北野南次郎对泥人邱能在四种混合疫苗的注射中而猝死感到兴奋,实验是成功的,他想应该回到住地喝上一杯。晚上找个女人好好发泄一下,关在特别监狱的实脸材抖,主要以男性为主,女的极少,而姿色可人的就更少了、医生们有时急于发泄性欲,就找那些女的马路大。她们个个披头散发,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而且目光凶狠。虽然她们孱弱得无反抗能力,任人摆布,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实在让人不好受。南次郎睡过一个马路大,那是她刚被押解来的那天,南次郎见下来的马路大中有两个女的,共中一个圆脸,肤色黑红,胳膊粗壮,很结实的样子,令他心里泛滥着一种占有的欲望,当天晚上他就找到了她,她梳顺了头发,洗过脸,穿上了干净衣裳,看上去有几分秀丽了。她的杏核眼一眨一眨的,瞳仁很黑很亮。看人时微微吊起嘴角,北野南次郎说要给她进行身体检查,然后将她带进实验室,在那里强暴了她。那女人力气很大,开始时几次把他掀翻下来,北野南次郎不得不用绳索将其手脚捆绑起来,将她的嘴塞满纱布,他可以从容地使她就范。马路大在他身下虽然被迫屈服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圆圆地睁着,射着杀气腾腾的仇恨光芒,令南次郎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草草收兵了事,从那以后,他不愿意轻易染指马路大。

冬日的黄昏是陈旧的,落日也不是熔金之色,只不过微微有些泛红而已。北野南次郎走到实脸室前面的空场,被冷风一吹,更觉身心无比畅快。动物饲养班的姜山岳正拉着一匹骆驼在溜达。他一边拖拖沓沓地走路,一边抬头望西夭落日。南次郎知道这个浑身脏乎乎的满洲人,喜欢看落日,好像太阳是他老婆,转了一天要与他分手时,总让他有些依依不舍。骆驼很瘦,也是实脸材料,是从西北部运来的,对满洲的气候着来不太适应。南次郎心情好,就全动上前打招呼,说:”落日的、美?”姜山岳连连点头,说:”美!”南次郁又转向骆驼,问姜山岳:”病的有?”姜山岳说:”病的有。草的不爱吃。水的不爱喝。”南次郎猝不及防地踢在骆驼的肚子上一脚、声言这骆驼是装病,不过是在屋子里呆闷了,耍个滑头出来透透风而巳。姜山岳便想这胳驼若真是有如此智商,早会趁人不备时溜掉了。姜山岳拉起骆驼离开南次郎,他可不想让骆驼受意外的伤害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想起了王亭业,几次做大的实验时他均未能下定决心在他身上试验,原因在于他知道王亭业很神秘,有某种可爱之处,想让他多存在一些时日。每次他给王亭业测体温,王亭业都会问:”有多热?有炉火那么热么?”听得他想发笑。要不他就说:”有多冷,有冰那么冷么?”王亭业双颊凹陷得厉容,嘴唇常常不由自主地蠕动着,似是跟谁说话的样子,而目光始终如一地温存。有时南次郎便想,要是王亭业是个女的,那温温存存的目光该是何等勾人魂魄啊。王亭业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常常答非所问。比如你给他做了冻伤试验,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这屋子怎么会有老鼠呢,这里又没粮食可吃,我又不是高粱和玉米。”他有时还自言白语地念着一些诗,令北野南次郎无限迷恋。久而久之,王亭业竟然成了他心灵的伙伴,他每日必须见他一次方觉安心。北野南次郎从不询问马路大过去的经历,但他那次破例问王亭业,你叫什么名字?王亭业很干脆地说:“26号!”南次郎便提醒他,问的是他的真名实姓,不是代号。王亭业左思右想,依然说:“26号!”他已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惊恐使他常常神思恍惚。南次郎又问他为什么入狱,王亭业想了想,很激动地叫了一声:“字! ”南次郎不明白26号入狱与字有什么关系,听他的话常常是云山雾罩的,也就不深究。不过从他的气质可以看出,这是个有知识的人。

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走廊每隔五米吊着一盏灯,这样囚室的铁栏杆的方形窗口就成了透光之所。屋子里没有电源设备,不知是为了省电,还是怕马路大触电自杀,总之一到了夜晚,屋子就格外黯淡,只能借着走廊漏过来的些微光芒。通常,铁栏杆被灯光映衬得在屋内的墙壁留下投影,似几根光溜溜的骨头,又仿佛竖琴的琴弦,还像几个又矮又瘦的小人。投影所占据的那块墙壁,恰恰是王亭业每日用指甲弄个划痕,以计算时日的地方。他便觉得那些日子仿佛遭到了鞭笞和暗算,心中总是愤愤不平。泥人邱曾说过他,你做那些记号有什么用,我们死定了。王亭业不喜欢年轻人动辄言死,在他看来,泥人邱肯定有生还的希望,因为他不过是个手工艺人,并没犯国家大法。可国家大法又是什么,他却是糊涂的。王亭业知道自己已经是半人半鬼了,因而趁清醒之时就劝诫泥人邱往出逃,只要逮着被带出去的机会,就一定不要放弃。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泥人邱还没有回来,王亭业独自一人,呆呆地望着那张空铺,想起了下午时泥人邱在那上面痛苦痉挛的样子,便想他也许已经离开人世了。王亭业想哭,可他只是喉咙发痒,哽咽许久,也没挤下一滴泪来。这时送饭的老头敲着铁桶来了,这声音每日响三次,早、午、晚。声音在三个时辰听来是不一样的。早晨的清脆,中午的滞闷,而晚上的则苍凉。钥匙在各个铁门上哗啦啦地做响,接着门就会开了,木碗里装着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发霉的玉米团、冻伤了的熬白菜等。王亭业曾想过,为什么他们的餐具是木碗和钢碗,而不是瓷碗,他想瓷碗可以打碎,瓷碴儿很锋利,可以刺破人的咽喉和动脉,他们是不给犯人以自杀的机会和死的权力啊!老头送饭时从来都是一言不发,开了门,咳嗽一声,冲着桌子上的木碗走去,从铁桶里舀出饭食,返身就走。出门后“咣”地把门关严,加上锁。这锁到了晚睡时分又会打开,老头不再敲铁桶了,他来收木碗,这木碗早晨拿来,用了一天,晚上才收回去清洗。屋子里有两个脸盆和两只桶。一只桶盛着清水,作为饮水和洗脸之用。另一只桶则用来屙屎尿。屙屎尿的马桶上有个圆形木盖:早晨医生来量体温之后,便有两个矮瘦的人来给一个桶注水,另一只马桶则提出倒掉。他们做事时从来都不吭不响,似是训练有素的样子。王亭业想着从今晚起将由他一个人在屋里吃喝拉撒睡,便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特别想拉住送饭的老头,跟他聊上几句,可老头已经锁上门走了。他每至一处监室的铁门前都要“咣”地敲一下铁桶,这声音在夜晚时被昏昧的灯光裹挟着,非常凄凉,听了让人有落泪之感。王亭业努力吃了几口饭,因为吃不下去,他便开动想象力,将它们设想成白米和炖肉,总算又吃了一些。最后是头脑的想象终于没能欺骗得了舌头的灵敏度,它实在品不出白米炖肉的滋味,便缩着不动了,王亭业也不委屈它,推开木碗,走到窗口的栏杆前望着走廊。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王亭业想自己若是能把门打开,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转而一想走出去便会被抓住,打上一支毒针而毙命,还不如在这捱着呢。有时他异想天开地认为有一天老天爷会降下天兵天将来拯救他们,再不就是突然有炸弹落下,有大火蔓延,有洪水袭来,他可以趁慌乱之际脱身而逃。然而他的祈祷并未感动天颜,一切还都是老样子。王亭业透过昏黄的光线,仿佛看见了于小书那柠檬色般的笑意,他忍不住咧开嘴冲她笑,并且频频和她招手。这一刻,他忘却了泥人邱离去给他带来的伤感。

北野南次郎晚饭时喝了一点酒,然后兴致勃勃地去动物饲养班看那些黄鼠。他喜欢黄鼠的目光,很敏锐,很贼,又很明亮。抚摸了一番黄鼠,他就到特别监禁室去寻找女马路大。医生是可以随时动用任何实验材料的。看着一张张面容憔悴的马路大的脸从眼前掠过,南次郎内心有一种骄傲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能拥有这些弥足珍贵的实验材料是何等的幸运!在关押女马路大的两间屋子,他发现了一个端庄秀丽的女人。她三十上下,微微泛黄的头发很柔顺地垂下来,看上去就像夏夜的月光一样动人。这女人瓜子脸,尖尖的下巴透出某种自信和倔强,目光安静,垂着双手,看人时唇角抿起,泛出两个圆圆的涡痕。北野南次郎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她了。北野南次郎看了看那女人服装上的号码,对她说,43号,现在要给你进行身体检查,请积极配合。43号很沉静地点点头,跟着北野南次郎走了出去。南次郎颇觉意外,因为43号脚步轻盈,甚至于走在他前面,十分乐意的样子,不过他仍心存警惕,他知道能被送到这里作为实验材料的人,多数都是反满抗日分子。北野南次郎心下想,你一个女人家,又比较秀丽,何苦去干男人做的事业?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把命搭上了。南次郎想象她应该肌肤有弹性,富有生命的活力。北野南次郎拥有独立的医生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墨水瓶、笔、水杯等东西,而靠近窗口之处则一左一右摆着两具人体模型,一男一女。女模型的色彩是鹅黄色的,乳房坚挺,北野南次郎常常不由自主地抚摸它们。虽然它们没有温度,不柔软,但质感细腻,分外精润。北野南次郎把灯打开,窗前的两具人体模型就刷地亮了,43号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女模型,心有所动的样子。北野南次郎想,屋里没有床,只能把43号弄到桌子上,或者让她干脆坐在椅子上,自己玩点新花样。这样一想周身血液就要沸腾了,他把门反锁上,喘气已经不均匀了。43号只露着一个背影给南次郎,她站在了女模型面前。北野南次郎慢慢朝她靠近,在接近她的一瞬,43号突然转过身来,出人意料地朝他一笑,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用强迫我,我愿意。只是我不喜欢灯光,请把它关掉。北野南次郎心花怒放地返身将灯关掉。他在摸黑脱衣服的时候想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对泥人邱的实验取得了成功,而这名马路大既秀丽又乖顺,事情均如他所愿。北野南次郎赤身裸体走向了43号,他抚摸到了她光洁如玉的肌肤。马路大已经不吭不响地独自脱光了表服,这更让他喜不自禁,他想你既然如此温柔,我就对你也体恤些,少点粗暴。而以往南次郎只是在粗暴中才能获得快感。他听到了马路大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听起来像夏夜的鸟鸣一样撩人。他将她抱到桌子上,借着窗口透过来的月光,他发现马路大的眼睛带着某种光焰,幽幽闪烁着。北野南次郎很从容很悠徐地享受着快乐,以致他松开43号时竟有依依不舍之感。马路大很镇静,她一声不吭地在黑暗中穿上衣裳。南次郎穿好衣裳欲送她回监室时忍不住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43号只是说了一个“霞”字,然后就推门而出了。南次郎跟在她身后,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月下山峦的剪影还动人。

北野南次郎次日心情极好,他起得裉早,眺望着冬日苍白的太阳懒洋洋升起,想起温顺的、名字中有一个“霞”字的43号,内心有种无法言说的甜蜜感。一个上午他在实验室对泥人邱的器官进行病理分析,然后逐一做下记录。走出实验室时,他碰见了栗原君。粟原君看上去踌躇满志的,他从事伤寒和梅毒的研究。见到南次郎,他将手中的化验单递过来,兴致勃勃地说,他研制的梅毒细菌已经成功,有三个马路大被注射了这种菌液后,已经程度不同地感染上了梅毒。南次郎清清楚楚看到了三个受试验者的马路大的编号:lO号、43号、2l号。南次邓握着化验单的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43号两个数字在他眼里一个幻化成破败的旗帜。一个则幻化成被人削掉的血琳琳的耳朵。令他悲痛而愤怒。

2

残冬的海滨没有游人。海水与天空均是灰蓝色的。浓云在半空中漫卷着,忽而遮住了太阳,海水就更灰暗了;忽而太阳又跳了出来,使白沙滩亮了一层。郑家晴这次不是驱车来到海滨的,他步行而来,车子已经卖了,他和沈初慰经营的纺织品公司已经彻底破产了。最初是由于从海上走私过来的货物被扣押后处以重罚,使他们遭到了致命的创伤,接下来是愈想把损失尽快挽回来的沈初慰认定满洲国市场需要大批棉纺织品而倾其所有从上海购进,造成商品大部分积压,资金周转不畅,只得低价将其抛售。公司便已到了亏空的地步。接下来是从不善于经营的沈雅娴异想天开地要于危难之际拯救丈夫和弟弟,她以家产做抵押进口了一批童装,结果是败得一塌糊涂,童装无人问津,房子和汽车只得抵资了。郑家晴觉得以往生意的红火不过是一堆早霞,虽然艳丽动人,但它说衰败也就衰败了。他与沈雅娴的关系业已出现裂痕,她只身去了上海,说是有位导演向她发出了邀请,请她在一部反映青楼生活的戏中扮演女配角。郑家晴见妻子与自己日渐疏远,就积极鼓励她去上海,他也想独处一段时间,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清静清静头脑。

喜欢做扇子的老人半年前故去了。他走得很平静。记得那是深秋时节,郑家晴从公司回家。见老人恹恹无力地坐在楼下,很黯然神伤的样子。一问,原来他与沈雅娴闹了点小别扭。沈雅娴让他与自己配戏,她演打渔人的女儿,而让老人扮成渔夫。沈雅娴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顶破斗笠,令老人戴上,还让他挽起裤腿打赤脚。剧情中老人要做划桨出海的动作,他脑袋尖,戴着的斗笠又大,根本戴不住,一做动作那斗笠就像陀螺似的在他头顶旋转,摇来晃去的,惹得沈雅娴和女佣嘻嘻哈哈地笑。老头子便不高兴了,说是沈雅娴笑他可以,女佣断断不该笑他,就撇下斗笠,放下裤脚,说什么也不跟沈雅娴做戏了。沈雅娴便动了气,说是能把你留在家里就够恭敬的了,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当上等人看待,说得老人嘴嘘泪流,跑到楼下独自伤心。郑家晴回家后将沈雅娴数落了一顿,说她虚荣,瞧不起人,不该如此对待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沈雅娴心中不悦,一夜未理郑家晴。第二天清晨起来,女佣到街上去买早点,到了楼下,发现老人侧卧在草地上,似是熟睡的样子。女佣就上前喊他,说是地上潮,着了凉会得风湿,让他回屋睡去。老人不吭不响,女佣以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而生气,就笑着俯身说:”今儿让我扮个要饭的,穿着破衣烂衫,提着打狗棍,你当富人,我上你门前去要饭,还不行么?”老人仍然纹丝不动,女佣这才发现他脸色发青,表情凝固,用手一试他的鼻息,没觉到任何风吹草动,知道他已归西,先就“嗷”地一声哭了起来,把郑家晴和沈雅娴惊醒了。待他们夫妇下得楼来,女佣想想人已死了,哭他也没用,活人照常要吃喝拉撒睡,于是又去街上买早点了。只不过因为去晚了,炸出的油糕已有些凉了,吃得她有些胃疼。葬了老人,郑家晴就有些丧魂落魄的,总觉得生活中缺少点什么。沈雅娴见公司的颓势难以扭转,郑家晴心灰意冷,自己也变得薄情寡意了,及至房产和汽车都像白云一样倏忽间从他们的生活中飘然而逝了,沈雅娴觉得诗意的生活已变得遥不可及了,就告别了郑家晴,只身去了上海。

郑家晴坐在海滨上一支一支地吸烟,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一飘一飘的,就像火苗在跳跃。无边无际的海层层地涌起波浪,一浪比一浪高,仿佛这些浪要冲到云天,化做云彩。郑家晴想起了许多人,王亭业、于小书、沈雅娴和已故的老人,他想应该给校长写封信,委婉地问一下王亭业的处境。如果他被释放回家,说明读书会并不是当局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可以平安地返回新京,继续当他的老师。当然,信上要写自己这么多年来之所以音讯皆无,全在于身体不好,肺病好好犯犯,使他没了与任何人交往的心情。他还想念于小书,觉得自己的不幸一半是由她造成的。当年他满腔热忱地去奉天投奔她,万万没有料到竟受到了奚落和羞辱,他想凡是美的事物都具有极大的伤害性,将来有一天沈雅娴与他解除婚约了,他一定要娶一个丑陋的姑娘为妻。他想念于小书。幻想着有朝一日她能爱上自己,当于小书为这种情感而深深迷醉不能自拔时,他再一脚将她踹开。郑家晴觉得这种念头很卑鄙,但这却是他的真实想法。因而对于小书的想念是带着某种仇恨的想念,这种想念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他甚至出现了幻觉,被他抛弃的于小书神经失常了,她衣衫槛楼、披头散发的走在路上,逢人就叫“郑家晴’。想起沈雅娴时,郑家晴有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希望她在上海能大红大紫,省得她失败后又会掉过头来寻他。他不想再见到她了,这也是他想离开大连的一个原因。而死去的老人,他带给郑家晴的是深深的怀念,他喜欢看他留下的那些扇子,尤其是那把手掌般大的小巧玲珑的扇子,更使他爱不释手,以至长久揣在口袋里,时时拿出来欣赏一番。湖绿色的纸仍然鲜润明丽,嫩得就像初春的原野,焕发着勃勃生机。那十几只墨鸭,则一派闲适,似是吃饱了喝足了,怡然自得地流连春光的样子。郑家晴一旦绝望了,就展开那扇子。看一眼鸭子,内心便获得了某种安慰,此时在残冬的海边,郑家晴又展开了那把扇子,便仿佛听见了鸭子戏水的声音,看见了泊在它们羽毛上的丝丝阳光。

郑家晴从海边回到住地时天已经黑尽了。房东是个老寡妇,五十多岁,面色红润,很壮,喜欢吃青萝卜和生蒜,与人说话时嘴里便散发出难闻的气昧。她家原先开着个洋铁铺,生意还不错,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关了洋铁铺,将房屋改造了一番,作起了出租房屋的生意。她没有儿子,生有两个女儿,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二十九岁,都没什么姿色。两个女儿均未出嫁,长相都随房东,厚眼皮,小眼睛,向上翻卷的大鼻头,皮肤粗糙而黑红,牙齿灰黄体态臃肿。大女儿叫雪琴,忙灶上的活儿;二女儿叫香琴,负责客房的卫生。房东老太太似乎什么也不忙,只是发号施令,享清福。郑家晴觉得这老寡妇有些刁蛮,何以将两个闺女留在身边这么老了还不许出阁?雪琴和香琴都有副好脾气,逆来顺受的,母亲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房东很厉害,任何房客来了之后,你要住几个月,必须一次性付清几个月的房租。若只住十天半月的,即使房间空着,她也根本不会租给你。郑家晴租的房屋,是靠西的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和柜是栗子皮色的,而桌椅则是杏黄色的。被褥和窗帘是海蓝色的,与这城市的调子很吻合。虽然屋子很小,又向西,有些阴暗潮湿,但它却窗明几净,给郑家晴留下了好印象。而且西窗前有两裸苹果树,一小片菜圃,菜地的边缘种着一些花,很悦人眼目。郑家晴初来时苹果树结满了果子,表皮已经泛红的苹果在秋日的阳光下看上去有某种醉醺醺的感觉。菜圃上有一些白菜和萝卜,罌粟花已经凋零,而矢车菊却仍在开放,有蝴蝶在上面翻飞,郑家晴觉得自己虽然在生意上一败涂地了,兴许能在这间小屋陶冶成一个作家。晚上难以人眠时,他就在一个笔记本上大发思古之幽情,第二天清晨读自己的文字,觉得“满纸荒唐言”,惆怅地将它撕了。有的人家出租房屋,是只出租房,不管饭。而房东出租的房屋必须要求房客在家吃饭。饭钱每月收一次,定下了个标准,不管你回不回来吃,饭钱是照收无误的。与郑家晴同租房子的另外两名房客,一个四十多岁,从山东来,说是在一家大饭店当厨子,收人很可观;另一个三十来岁,说是来大连治病的,他得了种怪病,一吃东西就要噎着,看上去面黄肌瘦的。说是大连有个老中医对付这病有办法,他就住在这里治疗。每日在灶房熬他的汤药,弄得气味难闻。郑家晴想房东真是够算计的,三个房客当中,一个当厨子,只在这里吃早饭;一个一吃饭就噎着,食物难以下咽;而他则闻了中药味就反胃,吃起饭来寡淡无味,这饭钱算是被她白白赚下了。住了近半年左右,郑家晴才明白房东为什么不叫两个女儿出嫁,她让她们为房客卖身,赚取另一份收人。郑家晴的屋子挨着厨子的,雪琴经常在夜晚陪厨子去睡,由于房间间壁墙薄,不隔音,夜里他们在一起无所顾忌欢愉的声音全能听到。开始时郑家晴觉得心惊肉跳的,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见多不怪了。香琴则不止一次来骚扰郑家晴,来时通常是夜晚,借口给他送壶开水或者问他个字。知道郑家晴有点文化,她就指点着文章中的某个字问他,这字念什么,做什么解释。开始时郑家晴认真教她,后来发现她的兴趣不在字上,干脆就说自己也不认识那字。香琴来时总要刻意打扮一番,涂脂抹粉,弄得浑身一股俗极了的香气。她喜欢穿一条绿裤子,一件水粉色低胸绸上衣。与郑家晴说话时,总要故做无意地将手放在领口上,将领口往下拖,使乳房隐隐闪现出来。郑家晴对香琴无意。不是推脱他困了要休息,就是说自己憋了尿,要赶紧出去寻方便。香琴便极其不快地走开。为此,郑家晴也得罪了房东。每逢香琴夜里来郑家晴这里而悻悻离开,第二天早饭时房东总有话来敲打他。房东见郑家晴喝粥时有滋有味的样子,就鄙夷地说:”你又不出什么力气,吃这么舒坦有什么用!”再不就说他脸白,身上没有精气。郑家晴并不气恼,反倒多喝她一碗粥,房东就叫道:”看你一个白面书生,倒挺能吃的,一个人赶上两个人吃的了!”郑家晴心中暗笑,想你如果再多说我几句,我还喝你一碗粥,不吃白不吃。每逢房东数落郑家晴时,在灶上忙活的雪琴就要嘻嘻地笑,龇着一口黄牙,让郑家晴不忍去看。早饭时三个房客基本能聚在一起,而中午时只有郑家晴,到了晚上,那个得了怪病的人会回来吃饭。郑家晴便想房东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一天三顿吃在这里,而且对她的两个女儿毫不动情。就连那个病人,也是每隔几天就要把香琴叫到自己房里,郑家晴在走廊见了好几次。心想你病成这样,还有心情寻欢作乐。

郑家晴一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汤药味。房东见了他,一扬手说:”以为你不回来吃晚饭了,家里可吃的东西都没了。”郑家晴知道过了饭时,房东断不可能给他留饭的,早就做了准备,在外面买了个烧饼,因此也就不介意地摆摆手,说他不饿,明天早晨多吃点便是了。郑家晴径直朝西侧走去,经过那个病人的房间时,只见他捧着个药钵愁眉苦脸地出来了,说是这药实在难喝,不想再吃了,是死是活随它去了。说完,他打了个干嗝 ,身子哆嗦了一下。郑家晴知道那个老中医每隔三天给他换次药方,说是保证他一年后安然无恙地离开大连。可在郑家晴看来,他的病起色不大,吃饭仍然时时被噎着,也许是因为食欲不振和香琴对他的折磨,他看上去越发地黄瘦了,走路直打晃,像是一直被阎王爷给牵着手。郑家晴并不懂医,但他想,这人的噎病大约与神经有关系,如果把这事情放下,自认为好了病,也许就不噎了。所以当病人跟他抱怨这药难以下咽时,郑家晴就把这想法说与他,病人连说不妨一试,走出屋子,就把药钵砸了。房东便埋怨郑家晴,说:”你净出馊主意,有病不治,这不是害他么?”郑家晴也未想到自己的话会如此奏效,只能汕汕一笑,打开门回屋,将灯弄亮,就着白开水吃了烧饼,然后坐在桌前翻出笔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又去看海了。我总觉得海是我前世今生最忠贞不渝的朋友,一旦见了它,内心就有了力量和安慰。海边没有游人。多么寂静啊。这广阔的寂静使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是多余的,我若能化成海的一声呼吸该有多好啊。在海边,我想起了许多旧日朋友,有的我爱,有的我恨,有的我爱恨交加。而我与海之间,有的却只是爱。暮色降临时,海有一种风起云涌的气势,似乎要把我卷走。我便在心底呼喊,海啊,你把我拥人你的怀抱中吧,我愿意化做你的一滴水。海没有答应我,它温柔地接触了落日之后,就与天一样地溶人夜色中了。这时候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哪是我自己。人生走到今天,我看似落魄了,可却在不经意之中感受到了另一番自由,心灵的自由。能有足够的空闲遥想和回顾自己,是一件无比快意的事。”郑家晴写到此,想起了给新京的校长写信的事,就拿出信纸,写上“尊敬的马校长”几个字。转而一想多年过去,马校长不知是否还在学校,便有些气馁了,无论如何也写不了正文。觉得自己写信打探风声,倒不如回去一趟方便。反正他在大连也闲得无事。可他又怕多年来警方一直在追捕他。郑家晴心烦意乱地扔下笔,才躺到床上,就听有人敲门,他想这一定是香琴,就将灯关了,隔着门说:”我今天出去了一天,累了,想早点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香琴的声音传了进来:”今天有个人来找你,你不在,他就给你留了封信,你不想看信么?”郑家晴便赶紧翻身下地,开了灯,将门打开,想取了信后将门关上,不料香琴先就一脚跨进门里,几步奔到桌前,坐在椅子上。香琴今天没有穿绿裤粉袄,也未涂脂抹粉,坐下来也不搔首弄姿,看上去自然亲切多了。郑家晴便不过分反感她,由着她坐。香琴将信掖到了怀里。说是怕在口袋里折了。一望信封,郑家晴便明白是沈初慰留下的,他喜欢用银粉色的信封。信封左下角通常印着只海燕。郑家晴撕开封口,展开信笺,仔细读着信。“存孝:你好!今天我去看望你,想到你可能会不在,提前把信写好,以备能留下信。我晚上动身去欧洲,什么时候回来就很难说了。走前特别想和你吃顿饭,喝点酒,看来上苍不给我们这种话别的机会了。公司的破产,责任主要在我,现在东山再起亦无可能,因为国内的经营市场越来越被矮人给控制住了,这种局面什么时候能结束,你我都说不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心灰意冷,也许在埋怨我当初把你拉下商海,还意外地促成了你的婚姻。其实,雅娴还是爱你的。我相信她在上海不会住太久,早晚会回到你身边。我父亲还有些家底,在乱世之中养活你和雅娴绝无问题(我这样说并不是想有意刺伤你的自尊心),如果你愿意,可以到他身边生活。我还有个好朋友,上次聚会时,我曾为你引荐过他,此人心地善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就是飞海产品经销贸易公司的总管范进元。他与矮人有交情,生意一直做得比较顺,我已跟他打了招呼。你亦可以到他那里去做事。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届时我们还合作。希望你能谅解雅娴,到了欧洲之后,我会想方设法与你联系。请多保重。”郑家晴放下信,黯然神伤了许久。他想欧洲也是战火纷飞的,德国人也疯了,恨不能将其他人种斩尽杀绝,去那里又会有什么发展?郑家晴看看手表,不知沈初慰是否已经离开,他乘坐的又是哪一艘船,很想到码头去碰碰运气。转而一想这样分手也许更好,就把信放到抽屉里,跟香琴说起话来。香琴先问郑家晴今天去哪里了,然后又说来看他的那位朋友西装革履的,看上去英俊潇洒,显得很有教养。郑家晴便揶揄她说:”你是不是相中他了?别说,他还真没成家,不过他今晚走了,去了欧洲了!”香琴的脸腾地红了,说:”我可没往那里想。”香琴捻着衣角,忽然问郑家晴,“矮人”是指什么意思?郑家晴心下大惊,因为“矮人”是他和沈初慰对日本人的秘密称谓,连沈雅娴也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沈初慰在信中这样写,也是怕信被别人看见了,而给他惹麻烦。郑家晴便想香琴一定是偷看他的信了,然后又把信封了起来。郑家晴说:”我不明白你的话,‘矮人’指什么?”香琴一抿嘴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到街上去买菜,碰到两个人吵架,一个骂另一个:‘你比矮人还坏’!”郑家晴想香琴貌似忠厚,心机倒是不少,这借口看似漫不经心,却不是人人都能编得出来的。郑家晴索性也将计就计地胡诌:”我和我的朋友倒认识一个矮人,他势力很大,有钱,要是想在大连的地盘上做生意,必须得跟他拉好关系才行。”香琴“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说:”兴许他骂的矮人就是指他了。”说完,咯咯地笑了。

香琴跟郑家晴讲她的苦恼。说是她二十三岁时,自己处了一个男朋友,是铁匠铺的伙计,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她母亲知道后,就操了一根铁棍去了铁匠铺,将那小伙计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和她交往了,怕媳妇没有娶到手,反倒把命搭上。香琴说母亲就是如此自私,因为膝下没有儿子,怕没人给她养老送终,因此不许两女儿出嫁。她姐姐雪琴,原先也交了一个男友,是个渔民,两个人交往已经很深了,可母亲硬是把他们拆散了。这回她对付渔民没有用铁棍,而是编了个谎言,跟渔民说雪琴十三岁时被生父强奸过,渔民呆若木鸡,再也不敢来找雪琴了。雪琴想自己是姐姐,要牺牲索性由着自己算了,就央求母亲饶过香琴,让她出嫁,母亲却说,身边一个女儿不保险,要是其中一个突然遭遇了不测,她岂不成了孤寡老人?没办法,两姐妹越留越晚,直至嫁不出去了。自从出租房屋后,她还勒令女儿勾引房客,因此她只招男房客。挣得的钱也归人了母亲的腰包。她们收取房客的钱,较外面的妓院要低,因而房客都很乐于接受。然而往往由于与房客交往长了,日久生情,难免有些海誓山盟。母亲一旦摸到蛛丝马迹,就将房客撵出去。香琴说到此处已经眼泪汪汪的了。郑家晴便动了恻隐之心,觉得香琴雪琴实在可怜,恨不能杀了房东。香琴说由于她没有把郑家晴勾引到手,最近母亲天天骂她,有时还让她头顶着瓦罐跪在地上体罚她,她实在受不了了。香琴说:”我知道你原先是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我,我也不指望你能和我睡。不过你要是可怜我,隔个十天半月赏我一些钱,我给母亲,就说是从你这里挣来的。”郑家晴觉得香琴这想法很荒唐,不能纵容房东这样下去,但转而一想对这样心狠手毒的老寡妇又无计可施,就给了香琴一些钱。香琴像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了。她说雪琴最近与厨子相处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恐怕有一天会与厨子突然离家出走。母亲最近看管雪琴就很严了,上街买东西不派她去,而让香琴去。郑家晴便说,那就将厨子招赘进来岂不两全其美?香琴说,厨子才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他说自己是独生子,倒插门绝不可能。届时雪琴与厨子私奔了,剩下她一人,就更难对付母亲了。香琴说累了,见时间也不早了,就起身告辞了。郑家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人眠,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歹毒的母亲,实在是同情雪琴香琴。但一想香琴向他要钱时毫不含糊。颇有点敲诈的意味,而且她竟敢私拆他的信,恐怕也不那么单纯。这样把香琴往坏处一想,就不那么为她抱不平了,也心安理得了。没有多久就进人梦乡了。

第二天清晨起来,郑家晴坐在饭桌前果然受到了房东的礼遇。她殷勤地问他好,问他昨夜睡得踏不踏实,问他早饭可不可口,足见她得到了香琴的钱,心下大悦。厨子早已去酒店上工了,病人与郑家晴坐在一处,每吃一口饭就要捶一下胸,看来还是噎得难受。郑家晴便说:”我昨晚也不过随便说说,要真治病,还得听医生的。你不该砸了那个药钵。”病人有气无力地说:”我看透了,我这病没个治了,不如回家捱着吧。老噎着倒也好,省粮食,反正家里也缺粮食。”郑家晴便不再劝阻。房东沉下脸说:”你就是今天走,你这个月的房租我也不会退你的。你说你吃亏不吃亏?”病人抽搐了一下脸,没有吭声。

天气一天天地暖了。暖了的阳光虽也是银白色的,但它却柔和多了。郑家晴发现自己脱发脱得厉害,每日早晨醒来枕畔落满了头发。他想这样无所事事也不是个长法,不如到范进元那里碰碰运气,兴许在他的公司能谋到职,不然靠所剩的那些钱这样坐吃山空,不出一年就会沦为乞丐。雪琴并不像香琴所说的那样与厨子私奔了,而是每日在灶房很忠实地忙着。香琴每隔一周就来郑家晴的屋子诉一番苦,然后将钱弄到手后喜笑颜开地离去。郑家晴想与其这样因着同情而白白付钱,不如真跟香琴温存一番。想是这样想了,然而一到要付诸行动时,他就了无兴趣了。他常常在夜晚时打开老人留下的扇子,一把把地欣赏着,梦里见到的就全是红柳、墨鸭和湖水了。有一个深夜,郑家晴正在梦里与老人倾诉心曲,忽然被浓烟呛醒。他拉开门一看,只见走廊里火光熊熊,郑家晴连忙返身回屋将窗户打开,逃脱到西侧的菜圃上。隔了几秒钟,厨子也由窗户逃了出来。郑家晴见房东站在院子里,浑身哆嗦着,香琴雪琴陪在左右两侧呜呜地哭。原来,这火是病人放的,他之所以得了噎病,在于家里突然着了一把火,弄得他倾家荡产,从此后也就一吃饭就害噎。他想着再让一场火吓一吓,兴许就会好了病,于是就把灶房引着了。没想到这房屋是木制的,燃烧得很快,顷刻就连成一片了。别人都痛心而又无可奈何地望着那火,只有病人手舞足蹈的,因为他觉得嗓子那不堵了,似乎即刻能畅通无阻地吃下两桶饭。郑家晴想起了房中自己的那点积蓄和老人留下的那些扇子,于是不由分说地从窗户跳进屋子。屋子里已经进火了,他被浓烟呛得几乎要窒息。

3

四喜洗过衣裳,穿上一件桃红色旗袍,外罩一件镂花白色棉线马夹,盘着发髻,发髻插上一朵红绒花,看上去格外秀丽清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视,描眉涂唇。这两年她为锦绣阁挣了许多钱,老鸨待她愈来愈热乎,给她买时髦衣服,光是进口皮鞋就有好几双。有一段时日,老鸨因为她与王小二的交往而不准她外出,时间一长,她发现四喜有些憔悴,姿色不那么动人了,知道把一只鸟老圈在笼子里,它自己就会慢慢丧失生命力。于是老鸨就每周带四喜出去逛两次,自己得到了放松,四喜也变得神色愉悦、姿容鲜艳了,两全其美。老鸨明白锦绣阁的妓女都是她亲手莳弄的一盆盆花,有的娇艳,有的清雅;有的香气扑鼻,有的幽香淡淡;有的花期漫长,经久不衰;有的枯萎得快。四喜几乎集中了这些花的全部优点,色彩艳丽而不失却雅致,香气浓郁而绵长悠久,令人回味无穷。四喜这盆花,周围是蜂飞蝶舞,观赏者趋之若鹜,实在令老鸨倍加珍惜。

四喜描完眉,抿着嘴蹙了一下眉,发现眉毛像风中的柳叶一样飞,十分可爱。涂过嘴唇,她凝眸对镜自视了许久,觉得镜中的人的确是个美人了。她看似矜持,可屡屡放荡。她常常觉得镜中的人不像是自己,那她又会是谁呢?她想镜中的人就叫四喜,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老鸨上楼来吆喝四喜下楼。老鸨穿了件深蓝色天鹅绒旗袍,拍了厚厚的脂粉,脸就给人一种涂了蜡的感觉,青白青白的。四喜同她出门,总是一前一后,四喜在前,老鸨在后。开始时四喜不习惯,觉得芒刺在背,很不自在,虽然是走在街道上,没谁上来阻挡,可她却觉得四处都是障碍。时间久了,四喜也就习惯了,只当老鸨不存在,她也不回头看她。四喜觉得她就像老鸨手中牵着的一条狗,无论她走多远,只要老鸨将绳子轻轻一拉,她就得乖乖回去。但不管怎么说,每周能上两次街,已经够她高兴的了。四喜迷恋哈尔滨的春天,乐意闻大街小巷盛开的紫丁香的馥郁香气。她听人说,苏联人有个风俗,说是能从丁香花中找到五瓣的,就算是找到了幸福。四喜上街时逢到某种丁香花开得繁盛了,便会停下脚,仔细寻找五瓣丁香。丁香花多为四瓣,五瓣极少,四喜一朵也未找着,三瓣的倒是找着了几朵,心想五瓣的代表幸福,三瓣的肯定象征不幸,便将三瓣丁香弃了,继续逛她的街。熟悉老鸨的人多,四喜不断听到有人在和她打招呼,问她家的脂粉艳不艳,问者多是男人,老鸨就笑着大声说:“我家脂粉艳不艳,你看看我前头的四喜就知道了!”有的男人就快走几步到了四喜头里,频频回头张望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嘴里“啧啧”赞叹着,令四喜很不自在:觉得老鸨像个屠夫,而自己则是案上的肉,由着她在街巷中肆无忌惮地吆喝叫卖。每逢如此尴尬之时,四喜就随便钻进哪家店铺,不想在街巷中招摇了。有一次她进了一家瓷器店,正撞上与店主讨价还价的王小二。王小二见了四喜一愣,手中拿着的一只细瓷白色茶壶落到地上,摔了个干脆利索。店主气得骂他:“你怎么见了女人,就握不住茶壶了?你赔我茶壶! ”王小二急赤白脸地对店主说,“你嚷嚷个屁?一个破茶壶我还赔不起呀?”四喜走上前,瞄着王小二说:“看起来手头挺宽绰的么,砸个茶壶都不在乎。”说着,四喜走到货架前,顺手拈起一只细瓷青花的茶壶,“啪”地摔到地上,说:“这只是为我爹摔的! ”然后又拿起一把明黄色印满白蝴蝶的茶壶,依然往地上重重一摔,说:“这只是为我妈摔的! ”店主吓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何以得罪了这位美人,害得她如此动怒!眼瞅着四喜又摔了两把茶壶,一只是为哥哥,另一只是为自己。摔完,她拍拍手龇牙一笑,对王小二说,“几把茶壶赔得起吧?”王小二只能心惊胆颤、唯唯诺诺地点头。这时老鸨也跟了进来,见满地都是碎瓷,就问店主,这是怎么了?这些茶壶难道都是废品,不要了?店主指指王小二,又指指四喜,说:“他们合伙摔着玩,说是要给我付钱。兴许去年过年时他们没放炮仗,今天补上了。”王小二看了看老鸨,张口结舌地说,“这茶壶由我来赔,不干四喜的事。”四喜笑笑,说:“你不赔谁赔!”然后走出了瓷器店。一回到街上,她就忍不住落泪了。她憎恨王小二,又可怜他。想想这几只茶壶也许会让他赔上两个月的工钱,又觉得于心不忍,老鸨见四喜对王小二不理不睬,还夹杂着某种仇恨,心下大悦,那天给她买了块上好的红色丝绸面料,让四喜铺在供奉白眉神的香案上,祈求她的营生永远红红火火。

四喜出门时想起了王小二,便有了几分愧疚,巴望着能在街巷中遇见他,为上次的事赔个不是。想想父母死去了倒也干净,也许在另一世享着清福,痛苦的反倒是这些活着的人。她要永不间断地卖身,而王小二要垂着只空空的袖管在烟馆门口不停地招呼客人。有时四喜看见嫖客由门口进得屋来,脑子里便一片空白,觉得真正的自己已不复存在,只有一团肉身被人利用和蹂躏。她憎恨日本人,以此跟老鸨发过誓,她绝不接持日本人,倘若老鸨招来了日本人让她服侍,她就自杀。老鸨明白大凡妓女在柔弱的同时,又有刚烈的一面,也就不敢造次。四喜接待的常客,就是万担米父子:万青垂虽然年老体弱了,但仍然喜欢奔走在各色妓院中给雏妓破瓜,而他的儿子万担米则紧随其后,给妓女覆帐,献上一尊刻有观世音菩萨的玉佩。这事情许多人都知道,一时成为烟花界的笑谈。四喜曾问过万担米,他何以不忌讳睡父亲刚刚抽身而去的女人?万担米颇为神秘地对四喜说:“你喝过茶么?第一道茶发苦发涩,并不好喝,美味的是第二道、第三道茶。我父亲在这方面是个傻瓜!他只不过听人胡说,以为给女人破瓜,就真的能采到精气,能延年益寿,他一个土包子懂什么!”万担米跟四喜说起父亲,口气是极为不屑的。他每周至少要来一次锦绣阁,来时都过夜,第二天早晨再走。万担米出手大方,老鸨最欢迎他来。万担米通常要带着酒菜,给四喜还要买上小礼物。万担米送给四喜的东西,足足能盛一只小木箱。四喜曾跟他说,她呆在锦绣阁里,身子是老鸨的,东西也是老鸨的,将来有一天出去,一样也别想带走,让万担米别花这个冤枉钱。万担米答应了,下次来仍是带小礼物,什么玉镯、金簪、银耳环、香水手帕,银质掏耳勺,四喜应有尽有。万担米离开后,老鸨总要即刻上楼察看万担米留下了什么东西,每样东西她都赞不绝口,理直气壮地将其拿走。妓女虽然随身有自已放体己的小箱子,但钥匙却不归自己独有,老鸨手里也有一把,说是帮妓女记挂着东西,四喜想这就像老狼对小羊说“乖乖别怕,我在保护你”一样可笑。四喜手中的钱,藏到了最隐秘的地方,那就是白眉大神里面。这地方老鸨不会想到,因为她敬奉白眉大神。四喜将绝大部分钱放到神像里,而散钱则放到枕头底下,故意留给老鸨看的。

微风暖融融的,街上的树碧绿碧绿的,四喜看见了树梢掠过的几只鸽子。白鸽子被阳光映得银光闪闪的,很亮丽,就像一朵雪白的云被击碎了,幻化成的无数白点。四喜想自己的命不如鸽子,鸽子虽然被养着,可它随时随地能飞。不似她,出门还得定时,后面要跟条尾巴,越想越败兴。老鸨一出门偏要打扮得花里胡哨,她的老相好见了她打招呼时什么下流话都敢说,惹得路人围观,四喜觉得自己就像被耍的猴子。今天一如以往,四喜才出锦绣阁没有多远,就听后面有个沙哑的声音与老鸨打情骂俏:“你还是那么鲜亮哇?吃什么好东西给保养成这样哇? ”老鸨嘎嘎地笑着,说:“什么东西把我保养成这样,你还不知道哇?”听得四喜脸上发热,直想呕吐,完全没了逛街的心情。走到一处茶坊门前,赶巧碰到了茶坊主人在赶门口修脚的人。主人嘟囔道:“你哪里修脚不好?单单在我门口摆摊,你这里抱着个臭脚血淋淋的剜鸡眼,谁还敢进我的茶坊喝茶?”修脚的是个老头,面色黧黑,脑袋很小,就像猴头似的,垂着头,抱着一个顾客的脚正剜鸡眼,弄得手上血淋淋的,确实极不雅观。一些过往的行人听到争执,就走上前围观,四喜也凑过去。四喜一过来,人家就不看剜鸡眼的了,而盯着水灵灵的四喜看,四喜只得钻进茶坊,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热闹。玻璃窗被炽热的阳光照出反光,里面望外面一览无余、透透亮亮,而外面看里面则影影绰绰。人们不再望四喜,重又看剜鸡眼的人。四喜向伙计叫了一壶花茶,她本是喜欢绿茶的,尤其是浙江的绿茶,新下来的嫩芽经水一泡,清香扑鼻,嘬一口令人觉得身上浊气下沉,清气上扬,十分畅快。估计再过个把月,新茶也就会运到哈尔滨了,届时四喜上街时总要进茶坊喝点新茶,而去的茶坊,只能是一品茶坊。一品茶坊虽不是老字号,店面也不大,但气氛很好。上茶的是位老师傅,给人以亲切之感。茶坊里的桌椅都是古董色的,窗幔是银灰色的,置身其中,不喝茶已觉出了几分宁静清雅,一杯新茶落肚,人就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了。去年夏天四喜在一品茶坊,曾遇见了个怪人,他的头发中间秃着块鹅蛋般大的空地,穿着的衬衫脏兮兮的,领口印满了油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坐在茶坊最黯淡的角落里,手中拿支笔,在纸上若有所思地写着什么。茶坊主人告诉四喜,此人名叫陈希金,是个诗人。这人很怪,从不在家写作,而是到茶坊或者烟馆写,人们背地都说他家肯定有些家底,不然一个大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又能吸上几个烟泡,叫上一壶好茶,这种花销一般的人家怎能承受得起呢?四喜遇见陈希金时他刚被释放回来。四喜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月白色旗袍,高高挽着发髻。陈希金提着笔对她聚神注视了好久,然后在纸上奋笔疾书,眨眼间就写出一首诗来,手指哆嗦地呈给四喜。那诗是这样写的:我已多年未见月亮了/长夜漫漫,我苦苦寻找/不知你那美丽的容颜如今隐藏在哪里/今日我坐在黯淡无华处/感受到了你温柔的目光/你如一轮满月/是我多年寻找的归宿。四喜拈着这页诗,心中有某种恐惧,因为陈希金的目光热辣辣的。与四喜同坐的老鸿见状连忙付出茶钱,领着四喜匆勿回锦绣阁,路上把陈希金贬得一文不值,说这种诗人最无聊,满脑子风花雪月的事,不实打实地寻妓女,而是虚情假意地写诗讨好人家,这种想不花钱勾引女人的伎俩只有诗人才做得出来。四喜笑了,说她看陈希金单纯如水,没那么多的坏心眼。去年冬天一品茶坊的主人来锦绣阁,四喜还向他打听过陈希金,人家说他神色愈发不对头了、已经是个疯人了。他每日都在大街上闲逛,见到漂亮女人常常驻足观望。他也不常去茶坊了,偶尔去一次,连茶也不叫,呆呆地坐着,眼睛发直。都说他原本就神经脆弱,意外彼捕后,精神就完全崩溃了。一品茶坊的主人当时很不平地说:”陈希金是个好人。心地善良。有次在街上碰到叫花子,我眼见他给人买了两个新出炉的烧饼,一个写诗的人又翻不了天。你抓他做什么?给人抓得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废人,真是可恨!”

四喜见茶坊主人赶走了修鸡眼的人,看热闹的人也渐渐离去了。老鸨因为与老相好鼓噪,忘了四喜。等她赶上前来,发现四喜没了踪影,以为四喜去斜对过的包子铺了,就朝那里走。因为刚出门时,四喜说有点馋鸿运酒家的灌肠包子,她以为四喜定然去那里了。四喜从窗前觑见老鸨匆匆赶路的影子,不由为意外摆脱了她而高兴。这一瞬间她心臆舒畅了,想着午后的所有时光都是自已的了,就有无限自由的感觉。四喜开始盘算这一下午该怎么过,她想要尽快离开这家茶坊,否则老鸨发现她没有去吃包子,肯定会折口头来按原路寻她。于是她草草喝了几口茶,赶紧将茶钱付了、出门后即坐上一辆人力车,说是去紫英巷的制衣行。四喜喜欢那里的衣裳,式样新,面料好,做工讲究。一刻钟后。她到了那里,挑中了一件杏黄色绸上衣,一条浅蓝色斜纹布裤子,当即将鬓上的红绒花和旗袍脱下,将新衣换上,颇有些改头换面的意味。四喜打算好了,她要出去吃一顿西餐,然后再到一品茶坊坐坐,看看能不能碰上怪人陈希金。

维克特利亚茶馆名为茶馆。实际也经营西菜。四喜在此尝过一次俄式大菜,印象至深。她坐着人力车赶到了这条繁华的由石头铺就的大街上。那些石头是青色的,方形,只有拳头那般大、一个挤挨着一个,表面被磨得极为光滑。人力车走在上面会发出“嚓嚓”的响声,就像有人在用快刀削着水灵灵的萝卜。这条街上餐馆和旅馆很多,时装店、表店、珠宝店,裘皮店一座埃着一座,人潮蜂拥。到了这里一下车,四喜淹没在人流之中。就有一种浮出海面的舒展感觉。她先逛了逛珠宝店、然后才走向维克特利亚茶馆。由于是午后,茶馆里人很少。四喜想想自己井不太饿,要了菜吃不了几口实在浪费,就点了这里的特色红茶和两块夹柠檬的俄式点心,慢慢品咂。茶馆里有音乐低回,听上去很伤感,令四喜回忆起往昔,想起故乡的老屋、父母亲人以及田野的风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她觉得有些对不起父母,自己就像眼前摆放的美味点心,人人都想着吃一口,很快就会化为乌有。四喜觉得自己攒够了钱后,应该想方设法摆脱老鸨,嫁个本分善良的人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四喜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有个眼熟的人从外面进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陈希金!陈希金并不像传说的那样落魄,他穿件干净的蓝衬衣,一条灰裤于,头发全部脱光了,给人一种愣怔的感觉。他进得茶馆,拣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杯红茶。侍应生反复问陈希金,只要一杯红茶么?他们还有丰盛的茶点,陈希金摇摇头,说他只要一杯茶。陈希金东张西望着,似是寻人的样子。但四喜发现他的目光不是放在人身上,而是打量茶馆的陈设,便想他肯定是初次来,有些生分,你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纸笔的样于就能看得出来,他战战兢兢着,将纸和笔放在桌子上后左右察看,面露惊恐之色,生怕有人说他似的,忽而把东西挪到桌角,忽而又放至中央,及至侍应生端着红茶走过来,陈希金便简直是害怕到了极点,手足无措的,面红耳赤,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遇见了家长。侍应生倒也善解人意,悄悄放下那杯茶,转身离去了。四喜见陈希金喝了红茶,微微闭起双眼,似是回味的样子。他纤细而苍白的十指紧握茶杯,嘴唇微微颤抖。这样大约过了五分钟,陈希金挪开茶杯,从包里又掏出一本书来,哗啦啦地翻看起来。四喜便叫过侍应生,让他给陈希金的桌子上两块点心,钱由她一起来算。过了不久,四喜听见了陈希金像女人一般的尖刺的声音:“搞错了吧?我只叫了一杯红茶,没要点心,要知道,我刚才从家里出来吃了块奶油蛋糕,是法国厨师做的呢,根本不饿!”不管陈希盒如何神思恍惚,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始终巍峨屹立着,让人发笑的同时而又觉得辛酸。陈希金显然意识到在这样一座讲究的茶馆 大声说话有失体面,连忙掩了下嘴,说了声“对不起” 。听到侍应生解释说点心是位女人帮他叫的,陈希金就伸着企鹅般的长脖子张望四喜,然而他近视,四喜与他隔着几个位子,他根本看不清楚。四喜想了想,就主动起身走到陈希金的桌前,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说是曾与他在一品茶坊见过面,时间是去年夏天。陈希金对见过的男人一般都记不住,觉得男人就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模糊、没有质感,可以视而不见;而对那些姿色动人的女人,他是过目不忘的。胨希金立刻起身,先给四喜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说:“我记着你,你那天穿件月白色旗袍,领口镶着藕色的花边,就像轮满月一样。”说完,胨希金面色潮红,额上流下了汗珠,看上去兴奋不已。他重新坐下去,刷刷地翻动桌上的书,突然停留在某一页上,将书递给四喜,四喜见那是一首题名为《望月》的诗:我已多年未见月亮了/长夜漫漫,我苦苦寻找/不知你那美丽的容颜如今隐藏在哪里/今日我坐在黯淡无华处/感受到了你温柔的目光/你如一轮满月/是我多年寻找的归宿。四喜一看,这竟是去年在一品茶坊陈希金献给自己的那首诗,这诗被他油印成册了。不知怎的,四喜心中竟有了某种感动,仿佛看见了一件失散多年的心爱之物又回到 自己身边。陈希金很会对女人察言观色,见她心有所动的样子,就唤四喜坐下,说是人生有知己,何处不相逢。如今春光无限,正是品茗谈天的好时刻。四喜就坐下来,唤侍应生将自己座位上的手袋和装着衣服的布包拿过来,重新叫了杯红茶坐下。陈希金的脸忽而红一阵,忽而又白一阵,脸就仿佛下了雷阵雨,阴阴晴晴的。不过四喜一坐下来就后悔了,因为胨希金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说臭不臭,说酸不酸,说涩也不涩,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远远见他倒是精精神神的,到得近处,才发现他那看似干净的挺括的衬衣穿了起码一周之久了,袖口印满了污垢,领于上沾着几点白色浆糊,分外惹人发笑。四喜再品红茶时,就没了那份好心情,茶也失却了它本身的味道。四喜为了掩饰内心的沮丧,就垂头翻看陈希金的那本书。书的封面用的是牛皮纸,上面画了两只无精打采的鸟,它们坐在枯树枝上。枝桠上写着两个大字:寒冬。四喜想这便是书名了。书的装订质量很差,书脊坎坷不平,书页切得也毛糙,油印的字迹墨迹轻重也不同,但足见陈希金自己对它的喜爱。四喜翻到第一页,只看见了两句诗,没有标题。那诗是:我走在蓝天之上,白云做我的道路。四喜想,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把白云当做道路,一不留神便会栽下来,弄得头破血流。想想诗人们大约都如此浪漫,也就微微一笑翻过去。第二页是一首长诗,有个题图,一个干巴巴的小人扛着个竹竿,像是渔童去钓鱼,又像是送葬队伍中一个扛着灵幡的孩子。那诗不似第一页没有名字,叫《温泉》:你的水是从几千里深的地层冒出来的/还是从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我淋浴在你的芬芳中/全身心地舒展放松/犹如拥抱阳光/我爱温泉/爱你的柔弱/爱你的晶莹/爱你接纳我时怀抱那永久的温存/爱你微微泛起的雾气/宛若天使从天而降/哦,温泉/我永生永世的爱/即使溺死在你的怀抱/我也在所不惜。四喜根本领会不了这诗的含义,只读了两节,便觉乏味,于是哗哗向后翻,觑见一首名为《乞讨》的诗,题图是一只巨大的空碗和一个细长的打狗棒,心下暗喜,想这诗一定有意思,然而读了两句却难解其中意:让我的碗接住风和流云吧/我的脑海里便永远最和风细雨了。接下来的诗更是令人费解,什么“打狗棒砸碎黑夜,金色的空碗迎来空腹的黎明,我的灵魂在归乡的路上踌躇,到处都是歧徒。” 什么“双手空空,黑蜘蛛在我的背上结网;双足扎满荆棘,青蛙在我的脚趾间鼓噪”。看得四喜莫名其妙的,就放下了那本诗。陈希金定定地看着四喜,等待她对那诗发表看法。四喜体悟到了陈希金的意思,就遗憾地摇摇头,说自己没多少文化,根本不懂诗。陈希金有些失望,他嘬了口红茶,对四喜说,做一个诗人实在不易,因为知音难觅。四喜便问陈希金写诗有几个年头了?陈希金面露愠色,一顿头说:“几个年头?从我五岁起,我就是一个诗人了! ”他声称自己过五岁生日时,父亲为他点起五支蜡烛唤他吹熄,当他吹熄蜡烛陷于黑暗之中时说了这样两句话:“我的生日是光。光没了,我的生日也过去了。”当时陈希金的父亲大悦,连说儿子有做诗的天分,将来必成大器。陈希金原本叫陈德林,五岁生日的夜晚,他就破更名为陈希金。从此,他艰难的诗人之旅就开始了。父亲为了陶冶儿子的浪漫情怀,常常指着月亮、花朵、野草、树木、飞鸟、大雪等令其做诗,让他独辟蹊径,写与别人意象不同的。陈希金就胆大包天把月亮比喻成响屁,把花朵比喻成妖精,把野草比喻成笔管,把树比喻成乞丐。陈希金童年时朋友就很少,直至他上小学而后大学毕业。他只是一个游荡的诗人。四喜便插言问他靠什么生活?陈希金一摆头说:“靠诗!靠信念!”陈希金说着动情地抓过四喜的手,说:“与我同行吧,我会带给你幸福的!”四喜见陈希金双眼冒着火一样的光芒,面颊上肌肉抽搐,连忙抽回手,说:“我是锦绣阁的人,恐怕你不会不知道。”陈希金没有说什么,他拿起自己的油印诗集,刷刷刷地翻动起来,翻到某一页点着两句诗高声念给她听:青楼的雨滴淋湿我的心,我在红粉之中望见了你动人的纯洁。四喜分外后悔与陈希金坐到一处了,她想自己要尽快逃之夭 夭,否则被这个诗疯子缠住,不知会有什么恶果。陈希金因为过分激动,面颊又一次潮红了,而且眼皮一跳一跳的,仿佛他的眼睛里藏着青蛙要蹦出来似的:陈希金动情地说,他曾经因为写诗被捕人狱,在监狱里,他们打他骂他,使他受尽了污辱。他们一打他,他就做诗,他也奇怪自己挨打时竟能出口成章,什么“让暴雨尽情鞭打我吧,我将死而无憾 ”,什么“闪电在云层中呐喊,我的泪水在泥土中孕育胚胎”,最后他们发现陈希金原来是个天才诗人,就把他放出来了。陈希金说到此时已泪流满面了。他说自己被释放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诗可以战胜邪恶!在诗歌高贵的头颅面前,卑贱者只能低头。四喜这时才觉得陈希金果然是个疯人了,她连忙谎称出去方便一下,起身离座,悄悄叫过侍应生,将自己和陈希金的茶点钱一并结了,然后吩咐恃应生在她回座后来叫她,就说有人在外面等她。几分钟后,四喜如愿以偿走出了维克特利亚茶馆,这时已是黄昏对分了。四喜想起陈希金,连逛街的心情都没有了。她不愿回到锦绣阁,因为今晚是固定接待万担米的日子。四喜想到著名的太平桥赌场去碰运气,但一想那里几乎没有女人进出,就打算着到醉云烟馆去看看王小二,那几只茶壶的事一直使她心生愧意。

4

吉来被关进丰源当向西的仓库已经有三天三夜了。王恩浩亲自将他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不给他吃的,只是每天令张弓子给他送两次水喝。夜晚也不给他灯,由着他在黑暗中惊恐地叫喊。丰源当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掌柜的在惩罚儿子,不过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事。因此,大家都觉主人太过分,大热天的,让吉来一个姿势坐在柱子前,不给他吃的,也没人陪他说话,实在是让人看不下眼。尤其是张弓子,他心疼吉来心疼得吃不下饭,瑶琴为此找过王恩浩。说是体罚吉来不要紧,她男人也跟着茶饭不思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差不离就把他放了吧。王恩浩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看上去面色铁青,似乎要把吉来打进十八层地狱方解心头之恨。瑶琴见劝说无奈,就想在钥匙上做文章。王恩浩将吉来关进仓棚后,用一把新锁将门锁了,钥匙只他一人拿着,随身揣在兜里。给吉来送水时,他要亲自开门,然后再亲自将门钡上。吉来进去的第一天正赶上新京入夏以来最熟的一天,仓库在底层,又朝着阴面,坐在地上很凉爽,为了抗议父亲,他故意哼哼唧唧地唱歌,表明他不在乎,心情愉悦。这样唱了一上午之后,他嗓子哑了,下午便开始打蔫;及至到了晚上,他发现并没有饭可吃,而且天黑之后也没有灯,仓房的老鼠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边窜来窜去,吉来便害怕得哭了起来。王恩浩对此置之不理。第二天张弓子没有办法,在送下午那遍水时,就特意穿了件灰布长袖衣裳,袖子里掖了两根油炸果子,用那只手端着水碗,这样胳膊始终横着。果子就落不到地上。然而却被王恩诰发现了,将他臭训了一顿,说得张弓子泪流满面的。他跪在王恩浩面前为吉来求情,说是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游手好闲、贪吃贪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下子扳过来操之过急、你何苦这么作践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就绝后了么?王恩浩说:“他死了,就少出去祸害人了。”张弓子不明白吉来究竟惹了什么大祸才使老爷子如此动怒,但他一个下人不敢再多嘴了,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主人开恩,能尽快让吉来走出仓库。

丰源当的仓库放着些没用的东西。破桌子、废椅子、生锈的铁桶,旧棉絮,处理不出去的“死当”,以及一些打扫院落的工具。仓库里四处游走着老鼠,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吉来被绑着,屎尿均屙在了裤子里,使空气更加难闻了。因而第三天早晨王恩浩打开仓库的门时差张弓子把吉来的衣裳裤子给换了,张弓子欣然从命。吉来被关了三天,已经气息奄奄,给他松了绑,他都站不起来了。张弓子又一次泪如雨下,问吉来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使王恩秸得以如此下狠心?吉来哪有说话的力气,他像是要死的人一样,气若游丝、疲乏无力地看着张弓子,眼里蒙上了泪水。

瑶琴想吉来三天不吃饭,再挺两天非要有生命危险。第三日的中午她瞅见王恩浩倒在床上午休,见他睡熟了,就悄悄从他身上掏出钥匙,和张弓子忙三迭四地打开仓库门,给吉来送了碗绿豆粥和一碟咸菜、两个烧饼。那锁头是将军不下马的,他们送过东西,就飞快地锁了门,由瑶琴再悄悄把钥匙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自认是天衣无缝。岂不知王恩浩佯睡,明明白白感觉到瑶琴在偷钥匙,他恨吉来,但也心疼他,怕这暑热天气再折磨他两天,粒米未进的他会一命呜呼。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个人啊。他甚至想吉来若是小猫小狗就好了,一把将他掐死算了。

王恩浩愁得几天间就平添了许多白发。吉来自张荣彩老人死后基本就住在了丽水巷。他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了,王恩浩知道他与洗衣房的李小梅很好,明白儿子在闹恋爱。虽然他对李小梅的出身不太满意,觉得李小梅没受过什么教育,相貌平平,说话很酸,但一想吉来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哪个姑娘跟了他都少不了要操心,也就不觉得李小梅不好了。他明白吉来住在干妈那里是图个自由和方便,往最坏处想,吉来即使和李小梅睡到了一处,使她怀了孕,不过尽早张罗着给他办婚事就是了。王恩浩想也许吉来成家立业了,就立事了,能正经学点事做。然而事情并非像他想象的那样单纯,吉来不单单使李小梅怀了孕,还使麻枝于也怀了孕,两个姑娘的家长谁也不同意让孩子堕胎,都等着吉来明媒正娶,实在使王恩浩焦头烂额,逼得他有些走投无路了。

吉来最早是与李小梅发生关系的。他整天腻歪在洗衣房里,与李小梅斗嘴,看着她被气得晕头转向了,吉来就吐着舌头离开。那时还是残冬,三月份的样子,张荣彩老人的小屋很冷,要生炉子,吉来烧不好煤球,弄得屋子里满是蓝烟,不得已一边烧火一边欠着门缝放烟。李小梅知道吉来生不好炉子,怕他夜里被烟熏着,虽然是生了气了,还是每日晚上过来帮他烧炉子。吉来便关上屋门,推脱太冷而拥抱李小梅。李小梅开始时挣扎,后来就顺从了。吉来便循序渐进地亲吻她,及至占有了她。李小梅失了身的那天晚上一直哭哭啼啼的,说是她完了,没睑见人了,不活了。可下次她来,吉来抱她上床,她照样是顺从的。吉来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后野心就大了起来,他想睡女孩既然如此美妙,就不应只限于一个。他偷了父亲的钱,逛了两次窑子,被妓女服侍得舒服至极,觉得李小梅比起她们差远了。再去料亭看麻枝子时,吉来就不单单跟她说话了,他盯着她的胸脯看,发现麻枝子发育得不错,就想方设法找机会想把她抱在怀里。然而料亭总是有人,他们无法独处,初春的一天傍晚,吉来就把麻枝子约到了丽水巷的小屋,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麻枝子弄到了床上。吉来根奇怪,生话中的麻枝子总是笑意盈盈,可与他做爱时眼里却饱含泪水,而李小梅平素总是噘着嘴,在吉来身下时她却因为感受到快乐而咯咯地笑。这两个姑娘他都爱,可惜他知道不能同时娶到家中。吉来因为过分的体力消耗,先前红润的面色变得寡白了,而且日渐消瘦,整日呵欠连天的。到了初夏,他已厌倦了这一切。可是这两个姑娘他一个也摆脱不掉,她们都来丽水巷找他。有时还撞在一起,互相敌视着不说一句话。弄得吉来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是自讨苦吃。跟着,李小梅告诉吉来,说她怀孕了,天天清早起来呕吐。吉来不信,一摸李小梅的肚子,明白闯下了大祸。想着快乐的极致原来是灾祸,就有逃跑的欲望。跟着,麻枝子也怀孕了。吉来本想瞒着父亲,劝她们把孩子拿掉,然而谁都不愿意,而且没想到两个人的家长都很快找到了父亲,将实情和盘托出,他便被父亲从丽水巷揪回丰源当,暴打一顿后,当天就被锁进了仓库。父亲警告他,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讲,他王恩浩清清白白了一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吉来喝了粥,又吃了饼和咸菜,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他不知道父亲对他的惩罚何时能结束。他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快乐太短暂,倏忽间就烟消云散,以后再也不做它的奴隶了。他想出事之后,自己若及时逃到新京就好了,他想爷爷奶奶了。尤其是爷爷,他最近常在梦里与他一起到街上去弹棉花,爷爷给他一把零钱,让他买果子吃。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到奉天来看看,难道他真的那么忙么?他憎恨父亲,觉得他是个冷血动物,对爷爷奶奶不闻不问,只知道每年寄些钱回去。相反,他对待乞丐倒是充满了人情味,每逢除夕,照例要让张弓子去买点心,一包包地裹好,再把一堆钱分成十几小份,心满意足地施舍乞丐。吉来觉得父亲之所以保持这个老习惯,除了他性格中有善良的一面,还在于他要做戏给周遭的人看。他喜欢听人们叫他“王大善人” 。吉来这样一想父亲,就觉得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十分可恶。他想讨个老婆不是个好事情,因为你要死心塌地地为她负责。倒不如不结婚,想女人了就逛窑于。因为妓女只要你付蛤了她钱,从不提其他的要求。李小梅与麻枝子看似没用一文钱就勾引到手了,其实她们的筹码远比妓女要大得多,吉来便有种上了大当的感觉,真是悔恨交加,羞愧难当。

吉来被关押在仓库的第三日夜晚,王恩浩唤张弓子把吉来带进屋来。张弓子简直是泗泪涕零,就差给主人磕头了,怕主人又会改变主意,拿了钥匙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打开了仓房的锁,然后将吉来扶进屋里。王恩浩令张弓子退下,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他有重要事要单独跟吉来说。张弓子怕王恩浩要揍吉来,嘴上答应着离开,关上门后故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表明他已离去,然后又将鞋脱下提在手中,蹑手蹑脚走了回来,坐在门坎前,想着主人若是把吉来打重了,他就挺身而出。

王恩浩坐在一把硬木红椅上,敲打着左侧栗色圆桌上的瓷茶花碗,一遍遍地打量吉来。吉来的脸脏乎乎的,有些浮肿,眼睑处被蚊子叮咬出红疱来,蔫头蔫脑的,更像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王恩浩本打算着让吉来先开口说话,哪怕认个错也好,然而吉来却始终沉默着,也不看父亲,只是盯着地面的青砖缝看。万般无奈的王恩浩只能摇头叹口气,对吉来说:“你实在是丢尽了你爸的脸面,不成器倒也罢了,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吉来抬头望了眼父亲,觉得他故做威严的样子很可笑,就微微撇着嘴角低下头。王恩浩说:“两个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说个真心话,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也好为你把这事摆平了。”吉来“ 晤”了一声,抬手揉揉鼻子,说:“哪个我都不喜欢了。”“不喜欢人家你怎么跟人家睡觉?把两个姑娘都弄大了肚子,你倒是说不喜欢了,你是不是个畜牲?”王恩浩气得将茶杯“啪”地摔在青砖地上,觉得怒火中烧,头晕目眩。闻听得真情的张弓子吓得差点不会喘气了,他想好你个吉来,真是色胆包天,怎么让两个姑娘都大了肚子?乖乖!张弓子想让吉来独自住在丽水巷,是这事情的祸根。他想这其中一个姑娘定是洗衣房的李小梅无疑,而另一个人他则想不起来是谁。也许会是开料亭的麻枝子。张弓子不敢深想了,倘若是麻枝子怀孕了,那事情就复杂了,她可是个日本姑娘啊。张弓子倒吸一口气,恍然明白主人这次为什么会如此动怒,他也觉得吉来这是自作自受,实在是干刀万剐都不为过。想想王恩浩一身清白,这点好名声算是让儿子给糟践丁。张弓子一时恨吉来恨得牙根发痒,恨不能亲手掴他两耳光,骂他:“你弄一个不够,还弄了两个,这不是做孽么?”

王恩浩声音颤抖地让吉来必须在两个姑娘当中做出一个选择,好择日尽快迎娶,吉来无所谓地说:”哪个我都不想要,我不愿意成家。”王恩浩厉声喝斥:“事到如今,你还一点悔意都没有?你糟蹋完人家就不管不顾了?”吉来鼻音浓重地嘟囔一句:“是她们自己愿意的,我又没绑着她们。”王恩浩没打吉来,而是又摔了一只茶杯。张弓子不由一哆嗦,啧了啧舌,想主人若是气疯了,也许会把唐代的花瓶也砸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哇!吉来大约想不选择一个,父亲就不会善罢甘休,竟嗫嚅着提出选一个也可以,不过抓抓阉就是了。王恩浩声嘶力竭地叫道:”亏你说得出口,竟然要抓阉,你以为她们是牲口,我这是在跟你做游戏哇?”王恩浩说到最后声音发颤,分明是要哭的样子了。

在王恩浩心目中,他宁愿让吉来娶李小梅。这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麻技子是个日本女孩。他丰源当若是娶进了个日本儿媳,会使他分外汗颜,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届时多跟麻枝子的父母赔个不是,赔偿一部分钱,让麻枝子去堕胎。想着王家可能会出一个有着日本血统的后代,王恩浩便不寒而栗。吉来有些犯困了,他问父亲,能不能让他先睡一会,等有了精神再商量娶哪一个?王恩浩大叫道:”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弄出你这么个祸害精!什么时候了,屎和尿都弄到这当铺的门槛了,你还有心情要去睡觉?“吉来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嘟囔了一句什么,门外的张弓子没有听见。这时王恩浩长叹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既然你认为娶谁都无所谓,我就为你做个主吧。娶洗衣房的李小梅吧,她虽然家穷,但本分,也比你小;那个开料亭的麻枝子,她比你还大两岁,我觉得不合适,你看这样定了怎么样?”吉来说:”那就算你帮找抓了个阄吧。”张弓子不由咬了下舌头,想果然另一个姑娘是麻枝子,这下主人可是很难摆平这件事了。张弓子流出了热汗,觉得吉来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自己也有重大责任。因为吉来从新京到了奉天之后一直是他伴其左右,陪他上私塾,陪他上街和游玩,基本是百分之百地顺应吉来,他想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当时瑶琴曾跟张弓子撂下这样一句话:”吉来这孩子,早早晚晚会闯下大祸的,没有这么惯孩子的。”今日想来,瑶琴的话算是应验了。吉来不去私塾以后,王恩浩本想让当铺的人带带他,熟悉熟悉当铺的业务。然而吉来兴趣不大,只是迫于父亲的威力,不得已每周一次地在当铺装装样子,点帐目,听年长的老师傅讲些业务知识,听得一塌糊涂,不知所云,彻底是白听了。王恩浩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夜里常常睡不好觉,想着吉来也算相貌端正,仪表堂堂地长成个大人了,可他怎么看上去都像个十岁的孩子,满脑子吃喝玩乐的事,实在是个废物。

见吉来没有反对娶李小梅,王恩浩就起身开门去唤张弓子,想让他把吉来领走,看管起来,不许出当铺一步。岂料一推门却见张弓子坐在门槛前,见了王恩浩一屈腿跪下了,泪流满面地请王恩浩原谅他,说是吉来这么不听调教,有他一半的过错,他应该常去丽水巷看着吉来,这样也许他不至于一家伙搞大了两个姑娘的肚子。王恩浩叹口长气,让张弓子赶快起身,说是子不教,父之过,与他无干,让他带吉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吃点东西,不许他外出一步。张弓子唯唯诺诺点头,说:”都到了这份了,我哪能还由着他的性子呢?”张弓子表示此事绝对帮主人保密,他连瑶琴也不会告诉的,王恩浩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出了当铺去千代田街找麻枝子的家长,为吉来揩屁股上的屎。

星星出来了,纳凉的人也出来了。一些老人坐在门槛上,手摇大蒲扇,享受着怡人的凉爽。不管白天如何躁热,到得夜晚,阳光一过,星光泻地后,大地就起伏着丝丝凉意了。熟悉王恩浩的人就和他打招呼,说:“出去哇?”王恩浩只是简短地“啊”地答应一声,并不像以往一样与人拉上几句家常,他实在是没这份心情了。

干代田街到了夜晚灯火辉煌的。麻枝子家开的料亭子生意也很红火。王恩浩还未见过麻枝子,只见过她母亲。这个日本女人个子很矮,纤细,眉毛弯弯,说话很慢,她来丰源当找王恩浩时略施脂粉,穿一条白色长裙,看上去清雅动人。一开始王恩浩以为她找错了人,因为他与千代田街的人没有联系。待她说出家中开着一座叫金丸的料亭,家中有个二十一岁的女儿叫麻枝子时,王恩诰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吉来闯了大祸。果然,那女人吞吞吐吐说麻枝子与吉来单独出去几个晚上后,如今有了身孕反应,在她的百般追问下,麻枝子承认是吉来的。麻枝子说吉来家开着家有名的当铺,名为丰源当,她就一路寻来了。王恩浩问她想怎样解决此事?那女人面露忧戚之色,说是地和丈夫都不希望麻枝子这么早结婚,可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因为他们反对女儿堕胎,认为那样做是有罪的。在此之前,王恩浩刚被李小梅的母亲给请到洗衣房,听她声泪俱下地诉说李小梅被吉来糟践了,不是黄花闺女了,怀上孩子没脸见人了,让王恩浩给李小梅做主。王恩浩明白,这就是让他答应吉来娶李小梅,想想这条路早在意料之中,当即答应了。岂料事隔几天之后,金丸料亭麻枝子的母亲突然也找来了,而且两名家长都表示要把女儿嫁绐吉来,真是使他如五雷轰项,一筹莫展。

王恩浩鼓足勇气推开了金丸料亭的门。只见一个姑娘跪在门首一侧的草蒲团上,穿一件粉色宽松长裙,头发四散着,笑意盈盈地问王恩浩晚上好,让他里面请。王恩浩连说自己不是来用餐的,而是找麻枝子小姐的。他打算着先跟那姑娘谈谈,把儿子的一大堆缺点和盘向她说出,使她打消与吉来结婚的念头后,与她的父母就好交涉了。那姑娘微微抬起头,说她就是麻枝子,王恩浩大吃一惊,因为想象中的麻枝子一定很娇纵,没想到竟是如此亲切可人。这一瞬间他做了比较,觉得从外形气质上李小梅比不上麻枝子,而且凭直觉,麻枝子在性情上也优于李小梅。若不是因为麻枝子是日本站娘,吉来应该娶的是她。但他很快又想到,这姑娘跟了吉来,实在是可惜了。王恩浩自报家门后,麻枝子的脸微微红了,低下了头,显得有些害羞。王恩浩问她可否能出门与他到千代田街走走,麻枝子点点头,跟料亭的一名员工打了招呼,愉快地跟王恩浩走了出来。千代田街行人不似白日那般多了,街旁的树被微风吹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王恩浩想这些树叶要是能做他的舌头,帮他说话该有多好啊,他实在是难以启齿。麻枝子个子不矮,与王恩浩并行时感觉她就是个大人了。沉默了一番后,王恩浩终于暗暗攥了下拳头,开始阐明来意。他说吉来年少无知,做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他作为父亲很为麻枝子感到难过。他问麻枝子怎样看待吉来?麻枝子一顿头,笑吟吟地说:“我喜欢吉来,平常都叫他‘家雀’,他心眼好使,也懂事,就是太懒了。”王恩浩听闻此言,不觉惊奇,他不知该如何奏吉来的本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先夸赞麻枝子汉语说得好。麻枝子说:“我五岁就跟爸妈来中国了,我们家在天津呆过呢。我的中国话当然说得好了。”他们走到一处茶坊门前,王恩浩建议去里面坐坐,麻枝子说:“外面空气好,我也不想喝茶,在外面说话还能看见星星,不是很好么?”说着,还抬头望了望星空,赞美了一句:“比灯火还要亮堂啊。”见王恩浩沉默着,麻枝子倒是落落太方地打破了尴尬,她说:“我知道妈妈去丰源当了。我本想瞒着父母的,可是它瞒不住了。”麻杖子说着拍了拍肚子,很调皮的样子,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王恩浩对麻枝子的好感也就愈发增强了,但他还是适时地说:“这都是吉来的过错。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他自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他妈妈死得早,别人都宠着他。他来奉天后,私塾也没上几年,整日在外面胡跑,喜欢吃喝玩乐,不爱动脑筋,不立事。我本想让他在当铺学点什么,但他没兴趣,十九岁的人了,还像个十岁的小孩子,满脑子怪念头,今天要学算命,明天又要盖关帝庙的,气得你一天到晚头晕脑胀,你这样的好姑娘跟了他,一辈子都得跟着操心,吃不完的亏。我想你别再理睬他了,我知道你不是个见财起意的人,但我会赔偿你一部分钱的。你的孩子,还是不要留下了吧,将来也好轻手利脚地再找个好小伙子。”王恩浩说完这一番话,便有如释重负之感。麻枝子听完后先是沉默了一番,然后她说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和吉来结婚了,她不能把小孩子打掉,那样她才是真正投脸见人了。她喜欢吉来,他们结婚后,吉来可以来料亭住,帮她父母做些餐馆上的事务。王恩浩心想没那么容易,我儿子纵然是个傻子,也不会让他倒插门到日本料亭当女婿的。他不明白一个混世魔王般的吉来怎么会讨得女孩子的欢心,看来儿子在风月场上天生就具有征服人的魅力。为了彻底打消麻枝子的幻想,王恩浩只得说吉来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了一门亲事,那女谈是丽水巷一家洗衣房的,总和吉来在一起玩,而且,她也怀了吉来的孩子,再过一周就打算让他们结婚了。麻枝子听后停住了脚步,她靠在一处石墙前,带着哭音说:“我在丽水巷见过那姑娘,她见了我总是气呼呼的样子,看得出她喜欢吉来。我问吉来,他爱不爱她?吉来没说喜爱她,他还发誓说只跟我一个姑娘有这种事。他这个骗子!”麻枝子终于哭了。王恩浩不知怎样安慰她,想着儿子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一箭双雕后偏又说自己情有独钟,真是愈发地觉得恨铁不成钢。麻枝子哭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对王恩浩说,既然吉来已经与洗衣房的女孩有婚约在先,她就不想着嫁给他的事了。王恩浩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解决了,简直有些泗泪涕零,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麻枝子还说,此事最好不要让她的父母先知道,她自己去做说服工作,至于肚里的孩子,她会想办法的,只是不需要王恩浩一文钱,说得暗夜中的王恩浩脸一阵阵发烫,为吉来臊得慌,觉得麻枝子深明大义,聪明豁达,实在是可惜了这姑娘。

王恩浩从千代田街回到丰源当时夜深了。张弓子将门给他打开,说吉来喝了两碗绿豆粥,如今睡得鼾声如雷。王恩浩骂了句什么,然后走进厅堂,让张弓子给他沏壶茶来,然后再打来一盆洗脚水。张弓子见主人情绪不那么恶劣了,知道事情懈决得很顺利,就满心愉悦地去沏茶。王恩秸喝过茶,又洗了脚,让张弓子把黄历牌拿来,翻了几翻,指着其中的一个日子问张弓子:“这日子结婚好不好?”张弓子见那日子无论阳历还是阴历都是双,就说:“当然行了,不过没有几天日子了,时间够么?”王恩浩说:“又不大操大办,把他住的屋子粉刷一下,买几件家具,做两套行李,先这样娶过来再说吧。”张弓子明白,时间拖久了,主人怕李小梅肚子里的孩子露馅,他脸面受不了,于是连说他抓紧收拾屋子,明天就粉刷墙壁。又说缝被做枕头一类的活瑶琴全能做得,让王恩浩放心。王恩浩点点头,不胜疲倦地侧在藤椅里睡着了。他在即将睡着的一瞬想:这一睡不再醒来该多好哇。

一周之后,一个阴天的日子,李小梅被吹吹打打地娶进了丰源当。王恩浩在福来顺酒家办了十桌席,招待当铺上上下下的人和李小梅的娘家人。李小梅描眉涂唇,打扮得很鲜亮,吉来与新娘子按桌给人敬酒。每给人敬一下,吉来都要实打实地喝一盅。酒宴没结束,新郎倌自己先烂醉如泥了,只得由张弓子先扶他回丰源当。李小梅见吉来醉了,心里生气,就把头上戴着的花全都摘下来扔在地上,并且无所顾忌地呜呜哭了起来。弄得参加婚礼的人好不扫兴。王恩浩更是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之后,丰源当就不那么太平了,吉来与李小梅三天两头就要打一回架,李小梅的哭声经常响起,开始时大家还议论一番,后来习惯了,也不把那哭声当做哭声了,只当做是风儿在呜鸣地响,或者是一只猫在喵喵地叫。

5

黄昏时分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溥仪逢到了打雷的日子就有些惊恐,他不愿独自呆在房中,便下楼去西暖阁看祥贵人。祥贵人这一段身子发虚,常常是一身的细汗,而且每至傍晚就低烧。溥仪请老中医给她看过,说是没什么要紧,不过是受了风寒,又赶上夏天,天气燥热,好得慢些,叫皇上不必多虑,每日由老妈子煎汤药给她吃。

谭玉龄躺在床上,没有开灯,而且放着床前的幔帐,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溥仪拉开门后悄悄凑近她,本想吓唬她,突然窗外又一个炸雷响起,跟着是银白色的闪电刷刷而起,在瞬间将天空打得如白昼般明亮。吓得谭玉龄“啊”地一声大叫而起,连叫有鬼,因为闪电将床前的皇上映照得忽而通明,面目古怪;忽而又影影绰绰的,面目模糊。溥仪连忙呼唤了一声祥贵人,她这才捂着胸口“唉哟”叫着,连说:”吓死我了。”溥仪不喜欢听“死”字,就吊起脸子,欲去开灯,这时样贵人制止他说,打雷的日子不能开灯,因为她幼时听老人讲过,闪电是精灵,它专门跑到人间去捉人,雷公追着闪电,说不准就会把什么人给劫走。而闪电专门找有亮儿的地方钻。听得溥仪头皮发麻,觉得还不如不来这里,没压着惊,反倒是更加害怕了。溥仪虽然是满心的不乐意,还是和祥贵人并排躺在床上,用手试试她的额头,看看还热不热,问她身上还觉不觉乏。谭玉龄自然是说比前几日好得多了,不过身上还常常害冷。溥仪无限怜爱地抚摸着样贵人那漆黑、浓密而柔软的头发,然后握起她的手,宽慰她不要把病放在心上,明儿叫老中医来再把把脉,重新换个方子,煎几服药吃下就会好的。祥贵人自是感激不尽地点头。溥仪觉得她的手心又湿又热,便说她可能被雷惊着了,一会儿应该吃点药,不然夜里就睡不踏实了。谭玉龄握着皇上的手,觉得那手冰冷而柔弱,就忍不住攥紧了一些,想为他暖暖手。岂料这一握紧使皇上的手不舒服了,他十分孩子气地抽回手,说:”你弄疼我了!”

祥贵人十分理解皇上的喜怒无常的心情。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皇上在宫内的事务就多了起来。以往只是初一和十五去建国神庙拜祭,而今一个月要去五六次了。今天战场上传来了捷报,溥仪就要被吉冈安直所指使着来到建国神庙,向天照大神叩拜,感谢神灵保佑了前方士兵的安全。而如果有了士兵阵亡的消息传来,则又要去为这些“勇士”超度亡灵。不过,关东军提供给皇上的消息,基本都是捷报。溥仪有些将信将疑,就常唤胞弟溥杰人宫,向他打听战场的真实情况。而往往溥杰所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在溥仪的内心深处,他是渴望日本连战连胜,这样他们的势力会扩大,他光复大清社稷的抱负也就会指日可待了。而且前不久刚刚举行完满洲国建国十周年的庆典,溥仪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然而溥仪又常常灰心丧气,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关东军给安排好了的。不久前,从满洲国曾抽调了一部分空军去太平洋战场,临行前溥仪要在宫中接见他们,为这些年轻的士兵送行。溥仪演讲时很富有煽动性,他讲了为国家效忠,即使战死疆场也是英雄!他还说与其笱且活着,不如壮烈殉国来得高尚。士兵们泪流满面,溥仪也跟着掉下泪水,然后差人送上“御赐酒”,看他们一饮而尽。人们背地把这种去战场送死的人称为“肉挡”,也有的干脆叫做“肉蛋”。谭玉龄私下曾问皇上,听人说皇上给肉蛋送行,把他们都说得泪流满面,果有其事?溥仪不以为然地付之一笑说:”这就是本事。我心里想笑,可眼里必须落泪。在日本人面前,我就是个演员。”皇上的话看似玩笑,可听了让样贵人心酸。她知道皇上每次去祭拜天照大神之前,都先要在自己的祖宗像前磕一遍头,这才心安。而且进了建国神庙,他嘴上念的是天照大神,心里默念的却是佛经经咒,在祥贵人看来,皇上是可怜的、痛苦的。为了讨取关东军欢心,战争开始以来,皇上带头捐款捐物给前线,称为“献纳”,宫里的人不得已积极响应,谭玉龄也捐了款。最可笑的是连疯了的皇后婉容也捐了款,她整日被囚禁在屋里吸大烟,精神早已不正常了,她又懂得什么光荣的“大东亚战争”呢,足见皇上为了取得关东军的信任,什么招都使上了。祥贵人始终讨厌日本人,尤其入宫以后,对他们更是深恶痛绝。吉冈安直在她眼里就是这宫中的一只大老鼠,他嗅觉灵敏,无孔不人。

雷声轰隆隆地再次炸响,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哗啦响,就像许多风车摇动的声音。闪电时隐时现,室内也就忽明忽暗着。溥仪一般不在祥贵人的房里过夜,但这一刻有些困倦了,就小憩一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见自己和样贵人去了乡下,是初春时节,草甸子上野花盛开,牛羊成群,蓝天上云朵洁白。风儿轻轻地吹,他们看见蝴蝶在花间翻飞,农人在不远处的田间劳作,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他们手拉着手在草间漫步,突然,前方跑来一头怪兽,它通身黑色,个大如牛,敏捷如兔子,长着六条腿,跑起来威风凛凛。溥仪听见祥贵人“啊—”地大叫一声。连忙拉着她的手躲闪,岂料这怪兽眨眼间就奔到近前,一口就把样贵人吞吃下去,然后撇下溥仪,大摇大摆地远去了。溥仪就哭着呼唤着祥贵人的名字,十分伤心地醒来了。雨声已小了,没有雷声,亦没有闪电了,溥仪在暗夜中拉了拉样贵人湿热的手,心下觉得这梦甚为不吉,连忙起身到卫生间冲着马桶“呸呸呸”地吐了三口痰,然后撒了一泡尿,放水冲了马桶,念着“屎梦尿梦,随着尿道出去”,祈望噩梦在那三声唾弃声中自生自灭了。这一招还是婉容教他的呢。祥贵人恹恹无力地拉亮了灯,她坐在梳妆台前,微微气喘,问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溥仪,他刚才做了什么噩梦了,身体一耸一耸的,喉咙就像被卡了东西似的“啊啊”地怪叫,溥仪淡淡一笑,说没有什么,他梦见自己沿着河边走,一不留神落人水中了。样贵人听了不由微微笑了,说:”那你最后上来了么?”“只是扑嗵了那么一两下,我就觉得河里有双大手把我托了上来。”溥仪信口开河。样贵人无限欣羡地说:”你是皇上么,梦里遭难了都有神仙伸出手帮助你。不似我们这些贱人,就是梦里断了头,也不会引起什么风吹草动的。”溥仪又不高兴了,他讨厌“死”这个字,更忌讳别人说“断头”,哪怕是打比喻或者说着玩也不行,于是很气愤地拂袖而去了。

雨后的天空很蓝,云朵呈莲花状,一朵朵迤逦相挨,莹白动人。溥仪站在窗前望那云朵,便有一种想飞进云中,坐在莲花似的白云中修行的念头。在他想来,那便是来世真正的“净土”。这样一想,心中不由泛滥起一股诗情,不由随口吟出:”纵身一跃脱尘埃,云端看破红霞散。”不久,那莲花形的白云又幻成鲤鱼形态,他又信口吟出:”龙门跳跃处,独我占鳌头。”就这样吟来吟去,诗兴大发,觉得自己已是李杜转世,才华锐不可当。如果不做满洲国的皇帝,定是个千古流芳的诗人。他回忆着昨夜的电闪雷鸣,又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茫茫天庭云破处,灼灼闪电似天河。同德殿上听风雨,西暖阁下闻莺歌。”溥仪吟诗正吟到酣畅琳漓处,李国雄前来通告,说是服侍祥贵人的老妈子急慌慌地上得楼来,大惊失色地说刚才祥贵人与人围在桌上打骨牌,忽然间晕倒了,脑袋栽在桌子上,打散了一摞骨牌。如今宫里的御医正在给她把脉。溥仪因为做诗做得兴味盎然,被人打断了诗兴十分扫兴,因而一抽鼻子扬着手让李国雄滚出去,然后骂样贵人这是自轻自贱,明知自己身子发飘,头脑恍惚,就应该多在床上静养,打的什么骨牌呢,纯粹是自作自受!李国雄便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皇上静立窗前独思,心思也许正在高山流水、白云深谷之间徜徉,他的通告显然是不合时宜。于是出门时暗暗掴了一下嘴巴,骂自己一个老随侍了,却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活该受到奚落。

样贵人躺在床上,觉得暖洋洋的阳光毛茸茸的,就像可爱的小动物的毛发一样在轻轻安抚着她。中医给她诊过脉,她就撩起床帐,去捉这温柔可爱的阳光,内心有某种伤感,特别想哭上一场。以往她身子不爽时,哭过一场就觉身心舒畅,即使不吃药,那病也会神奇般地痊愈。而她今天想哭,却有些哭不出来。她想人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你用肉眼能看到和感觉到,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比如怡人的晚风,比如柔软的月光,比如西天上的落霞,比如某一声饱含爱意的呼唤。她手触之处,只是一片虚空,而它们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她知道皇上信佛,常讲人要苦苦修行,将来才能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在样贵人看来,晚风、流云、闪电、雨水等等都是佛国的事物,不然她不会伸出双手奋力去抓,而却两手空空。这样深入地一想,便觉人的境遇是最悲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哭得格外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服侍她的老妈子听闻哭声,就慌不迭地赶到床前劝慰她,说是人一生病,心里发焦,情绪难免低落。不过不要老哭,哭很伤神,病就缠绵不爱好,让她爱惜点自己。样贵人便说她想父母亲人了,觉得自己若不再见上一面,也许就见不着了。老妈子沉下脸,说:”可不敢青天白日地说胡话。你这么年轻,是个富贵命,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不要把自己往坏处想。你要是想家人了,就跟皇上说说,过段时间让他们来新京看看你,进宫时再给你带来两包糖炒栗子,我看你的病也就没影儿了!”说得谭玉龄顿时神色开朗了许多。她斜倚在床头,由老妈子给一勺一勺地喂了碗米粥,然后睡去。

祥贵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梦里见到一个穿紫衣的老女人,手中拿着只空篮子,让她与她一道沿途采花去。老女人面如满月,有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看上去很漂亮。谭玉岭见那篮子是空底儿的,就笑着说,让我跟你采花,除非换只篮子,这祥你把满世界的花都采在篮子里,也会一朵不剩,篮子会空空如也。老女人却闪着美丽的大眼说,谁说这篮子是空的?它明明有着底儿么!谭玉龄便不理睬她,欲独自转身回返。可老女人不依不饶地拉住她,偏要同路采花。于是她只好与她沿路采下去,花儿倒是不少,多如繁星,紫白红黄应有尽有,谭玉龄采了不少扔到篮子里,弄得满手花香,可篮子里却一朵花也未存下,累得她走不动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整个身体忽然软绵绵下沉,大地宛若乌云,使她轻而易举就坠人深处了。谭玉龄从梦中惊恐不堪地醒来,见天色已暗,内心便有更加孤独的感觉。她觉得腹部发胀,老觉得憋尿,每次去卫生间又尿不出多少,弄得浑身虚汗淋漓。老妈子听见屋里有动静了,知道祥贵人醒来了,就端着杯梨汁进来了,让她喝了,清理清理虚火。祥贵人就把方才的梦跟她说了,老妈子大惊失色,因为她知道,但凡一个男人死了老婆,她再新娶时,新媳妇要买一只空篮子送到那男人亡妻的坟上,让她去采花,采满了花再回来。岂料那篮子是空的,没个采满,她也就水远别想回家了。老妈子想是否样贵人阳寿已尽,有另外的姑娘要进宫来取代她,才会让她在梦里与拿着空篮子的人一同采花?老妈子便问祥贵人,这穿紫衣的女人她以前是否见过?祥贵人想了又想,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她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街坊。她家开着米店,她整日坐在秤前给人称米,性格很好,待人温和,左邻右舍的人都喜欢她。她平素爱穿一件紫衣裳。四十来岁时突然得场暴病死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她男人后来又娶了个年轻媳妇,很刁蛮,待前方的孩子很刻薄,常听他们三天两头地吵嘴。那女人脾气大,一生气就把米店的米往外扬,一些家里有鸡的小孩子就抱着鸡去米店门口让鸡啄米。”想起了童年有趣的事情,谭玉龄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可老妈子却笑不起来,她心慌意乱的,生怕祥贵人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撤手人寰,那样皇上可就可怜了。宫里的下人都知道皇上宠着祥贵人,时常下楼来看她,逗她寻开心,西暖阁里时常传出他们的笑声。

又一日天时阴时晴,祥贵人终是起不来床了。当下人将这消息传给溥仪时,他正在书房与吉冈安直聊天。吉冈安直一顿头对溥仪说,中医治病没有西医见效快,容易误诊。他认识满铁医院的一个日本医生,此人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力,不如请他入宫给贵人诊治,以免延误病情。溥仪也觉得老中医这一段对祥贵人的病并没有起到有效的遏制作用,就随口答应了,他实在太想让祥贵人快点好起来了。吉冈安直说到做到,他立即终止谈话,起身去满铁医院请日本医生。溥仪叫了一杯咖啡,喝过后临了一会儿帖儿,觉得憋闷,就写顺口榴:蛋,俩心,三人吃,四时开斋,五月酒开怀。六旬不胜酒力,七仙女下界思凡,八仙过海波涛翻卷,九担米馋煞梁上燕子,十夜里蒙头大睡不看天。溥仪幼时即喜欢编这样的顺口溜,因为老太监说起宫外流行的顺口溜一套一套的,听起来琅琅上口,非常有趣。顺口榴涉及内容极广,有人情世故、历代将相的,也有天文地理、神话传说和才子佳人的,还有的关乎医疗、偷盗、匪贼、赌博、床上艳史等一类故事的,实在是包罗万象,无所不能。溥仪写过了顺口溜,见天色已昏,就差随侍去问问,看看日本医生进没进宫,祥贵人如今怎样了?随侍很快上来回话,说是日本医生已来了,他还带来了护士,正在给祥贵人输血。一听输血,溥仪就有些大惊失色,正要下楼看个究竟,吉冈安直兴致勃勃地上来了。他搓着手对溥仪说,贵人的病不要紧,有日本医生在,她很快就会好起来,请皇上不要担心。溥仪自是连声感谢。吉冈安直喝了口茶,然后说晚上自己不回家了,就留在宫里住,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观察祥贵人的病情。溥仪连说不必,那样他太辛苦了,自己内心过意不去。吉冈安直一撇嘴说,日满不是亲如一家嘛,如今供的祖宗都是一个,他怎么能对祥贵人的病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呢。溥仪便起了疑心,心想祥贵人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原来老御医为她诊病时你吉冈安直是无动于衷的,如今来了日本医生,你倒热情过分了,这其中莫非有奥妙?溥仪有些心慌意乱了,吉冈前脚一走,他就赶紧奔进佛堂,烧香磕头,祈求佛主保佑祥贵人病情好转,千万不要落人日本人魔爪。从佛堂出来,他的心平静了许多,就下楼去西暖阁看祥贵人。祥贵人床前围着好几个人,有日本医生和护士,有服侍祥贵人的老妈子,还有吉冈安直。见皇上来了,样贵人就冲他笑了笑。溥仪见她胳膊上正输着血,便问她感觉好些没有?祥贵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见皇上来了,吉冈安直就给医生使个了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溥仪俯下身,悄悄问祥贵人输血做什么?这血是谁的血?干净不干净?因为有护士在场,谭玉龄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什么也没说。溥仪便给老妈子使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地招呼女护士出去喝点茶,吃块点心。留下皇上和祥贵人独处一会儿。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谭玉龄不由泪如雨下,皇上赶紧握住她的手宽慰她,叫她不要担心,他刚为她烧香求过佛,一切会安然无恙的。祥贵人低声埋怨皇上不该给她请日本医生,她不信任他们。溥仪连说只让他们在这里呆两三天,之后不管病情怎样,找个借口请他们回去,让她不必多虑,祥贵人这才露出笑影。说是输了血之后,觉得胸不那么闷了,只是担心这血从医院带来,里面做了什么手脚可就难说了。溥仪便高兴地说既然输了血觉得有起色,证明日本医生看得还不错,也许明天她就能下床散步了呢。他告诉她,花园的步步高花开了,开得金黄,很晃眼。网球场上这一段老是有一群一群的麻雀落到地上,弄得上面一片白花花的屎。祥贵人便问书画库后面依着石墙生长的爬山虎花开没开,往年她和皇上散步时曾到那里看过花。溥仪说等她好了,他们一同过去看看,估计花早已开了,巳是八月上旬了么。样贵人使劲拉着皇上的手,很恋恋不舍的样子。溥仪忽然涌起了无限柔情,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一吻使谭玉龄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溥仪忙劝慰祥贵人揩干眼泪,不然让日本人看见了不好,以为不愿意让他们给治病呢。祥贵人理解皇上的一片苦衷,就乖乖地擦了眼泪,歪着头看了眼窗外,问云彩厚不厚。明天会不会有雨?未等溥仪做答,女护士推门进来了,跟着,吉冈安直和日本医生也进来了。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溥仪觉得医生的脸色发青,不似刚才离开时那么自然,他看了一眼病人后,马上又把目光移开,盯着桌上的一只花瓶看。不过吉冈安直倒是神色愉悦,他甚至于有些眉飞色舞,劝皇上可以回去歇着,这里的事都交给他处理。“处理”二字使溥仪很不高兴。溥仪虽是满心不悦,还是走出了西暖阁。走前他看了眼样贵人,发现她也在看自己,四目对视的刹那,竟有一种无限的惆怅、依恋、担忧和怜爱包含其中,使溥仪在离开时有些忐忑不安的。他回到书房,便问随侍,他留在西暖阁时,吉冈安直把日本医生叫到哪里去了?随侍说吉冈将医生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说什么去了。溥仪便问随侍听没听见他们议论些什么,随待说他哪敢凑近吉冈安直的办公室偷听人家谈话,溥仪便勃然大怒,骂你只长着个吃屎的脑袋,天生就是一个该揍的贱奴才!吓得随侍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并未到起风的季节,可是溥仪却听见窗外晚风在呼呼地叫,内心便有凉意刷刷滚过。他听了会儿收音机,摆弄了会儿床头的小手枪,按照惯例裁可了几份放在案头的文件,然后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一块印章。这样混到子夜时分,他吩咐随侍传膳,御膳房的孩子就踏碎遍地星光一路气喘吁吁跑来,稳稳当当地送上皇上的晚饭。两块煎豆腐,一碟熏牛肉,一盘红油鹅掌,一盘素炒洋白菜,一碗栗米粥,两个小窝头,一碗西红柿汤等。随侍先为他兢兢业业地“尝膳”,之后溥仪才放心地拈起筷子吃喝。有的菜他干脆碰都未碰,而碰到的也只是蜻蜓点水地吃一点。吃过饭,也就是后半夜了,御膳房的孩子把食盒子收起,依然是一路小跑着返回,他们在向回返的时候敢抽空打几个呵欠,而来时则不敢,怕一个呵欠打深了,手上一抖,会使汤洒菜倾,那样就会受到皇上的体罚。

溥仪用过膳坐了一会儿马桶,觉得痔疮有些犯了,就有些恼火,怪罪御膳房前日不该将鸡丝里放上辣椒,辣椒使他的痔疮复发了,便气急败坏地吆喝随侍,让他传内廷司务总长,他要扣御膳房的人三天的工钱。之后,连忙去药柜里翻药,让随侍为他在患处涂抹,涂抹完毕,已没有了任何心情,本想差人下楼打探一下祥贵人的病,想想自己身子也不爽,也就罢了,熄灯上床,倒头便睡。

溥仪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醒来的,当然这还算早的,有时醒来是午后了。他做了许多梦,因而醒来时有些疲乏,头脑昏昏沉沉的,李国雄为皇上穿衣时眼圈红着,溥仪便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李国雄只好实言相告说,他家安然无恙,倒是宫里出了大事,祥贵人一大清早没了。溥仪愣征了一刻,没有反应过来,李国雄又重复了一句,他这才醒过神来,嘴上连说“不能”,然后下床穿鞋,往西暖阁跑去。才到西暖阁门口,就看见了门前挂着的白布,看见了服侍谭玉龄的老妈子满面的泪痕,心里就像被人给泼了瓢冷水,透心地凉,再也迈不动一步了。李国雄连忙赶过来搀扶皇上。老妈子对皇上说,样贵人昨晚折腾了一夜,日本医生一会儿给她打针,一会儿又给她吃药,可她说身上难受得很,抬不起头,眼前发飘,看不清东西。身上忽而热一阵儿,忽而又冷一阵儿。到了清晨,她口渴得厉害,喝了两大杯水后,小肚子胀了起来,之后见她呼吸困难,嘴唇青紫,不出半小时,就歇了气了。溥仪掉下了几滴眼泪,他责备老妈子,为什么不上楼招呼他一声,让他最后看一眼祥贵人?老妈子抹着泪说,她当时要这样做的,可吉冈安直说皇上早晨那会儿睡得正香,不要去打扰了,她就没敢去,眼睁睁地看着祥贵人嘴里唔噜着什么过世了。至于她说的是什么,谁也没听见,当时西暖阁已乱做一团了。老妈子说贵人才走,鬼气还很重,劝皇上不要进去了。李国雄也说,皇上就是想看贵人,也不要选这个时辰,等人把贵人打扮一番,换上新衣裳再来看。正说着,吉冈安直捧着个花圈进来了,他步履轻快,见了溥仪后他放下花圈,紧紧握住皇上的手,说他很难过,劝他节哀保重。溥仪不明白怎么祥贵人才死,吉冈就送来了花圈?那花圈插满了白色的百合和金灿灿的菊花,看上去格外耀眼,难道他提前就将花圈预订下来了?溥仪不寒而栗,悲哀得几乎晕厥过去。回到书房,他锁了门,独自饮泣了一番,然后悄悄唤李国雄为他剪下一缕样贵人的头发,就要左鬓上的那缕,他常抚摸着的,以做纪念。溥仪还让李国雄吩咐御膳房的人,他要为祥贵人吃素三天。然后他进了佛堂焚香打坐,为贵人超度亡灵。

祥贵人走了,这宫中越发冷清了。溥仪时常在梦中见到她,她有时笑吟吟的,有时则愁眉苦脸。溥仪认定是日本医生害死了谭玉龄,她的病并没有那么重,为什么日本医生只治了一天一夜,就使她命丧黄泉?溥仪觉得这宫中越发没有安全感了,他让自己的侄子为他搜索他居住的屋子,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他还命令任何人不准动西暖阁的东西,一切都要保持着贵人活着的样子。

秋天不知不觉的来了,风真正是凉了。某一个深夜,溥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案头那一缕贵人左鬓上的秀发,由不得悲从中来,信笔写下了一首悼念贵人的诗:比肩西窗看落霞,相拥帐下听夏雨。不知牵牛向上开,朵朵连天竟无语。我叹清晨梦浑噩,终未与尔一惜别。天庭清雨化作泪,风尘滚滚道永诀。溥仪写过诗,觉得心不那么郁闷了,他默读了几遍,觉得已把这诗记在心头了,就将这诗撕得粉碎,扔进纸篓,免得白纸黑字被吉冈安直看见。溥仪拈起贵人的那缕秀发,轻轻嗅着,觉得只有头发才是人身上万古长青的东西,他闻到了贵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6

伯力冬日的清晨总是让人有置身于宝瓶之中的感觉。它透明、宁静、安详。北野营外的山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上去就像一只只白熊卧在那里。李文来到苏联已经一年了,初始在南野营,也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与双城子之间的一块营地,在那里他们接受政治、文化课的学习,同时进行各种军事训练。今年夏夭抗日教导旅成立后,南野营的战士就全部迁人了北野营,进行了更为系统和全面的军事素养的教育。北野营位于阿穆尔河沿岸的雅斯克村,周围有森林、河谷和草原,风景十分优美。夏季时,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绿色,战士们在此开垦了荒地,种植蔬菜和谷物,还养了猪羊等家禽,用以改善伙食,在食品上实行了自给。冬季时风景相对单调,雪一场场铺天盖地而来,阿穆尔河封冻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李文很喜欢这里冬日的清晨,太阳只隐隐从山峦后面露出一缕亮色,这时天是蛋青色的,极其澄澈,一丝杂质都没有。营地的炊烟悄悄升起,清晨多半无风,因而那炊烟是笔直的,就像是一支巨大的毛茸茸的笔伸向天空,写着一些只有天才读得懂的大字。

李文沿着营地周围的雪路慢跑了一圈,然后面向东方做深呼吸。也许是昨夜摆弄铜镜的缘故,夜里他梦见了杨路。杨路说不知李文他们去哪里了,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同胞弟弟如今在哪里?梦里的李文说的每一句话扬路都听不到,明明是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弄得他醒来后情绪分外惆怅。他早早起床,到了户外,觉得所置身的天地之间就像一个巨大的宝瓶,纤尘不染,他不知杨路能否听见他的声音,可他还是对着远方的山峦说了声“我在苏联的伯力,在北野营里”。李文说这话时觉得内心滚过一阵热流,他仿佛又看见了杨路。抗日联军分批撤人苏联境内后,在整编之后,又有一批批的小股队伍陆续返回。他们所到之处,抗日环境已今非昔比,日寇对当年抗联战士活动频繁的区域进行层层封锁,许多村屯被强行划归“集团部落”,使那些倾向抗日的老百姓行动不自由,难以为抗联战士提供情报和给养。然而陷于被动处境的抗联战士仍然想尽一切办法,四处寻找、联络失散的战士,重新建立抗日团体,积极疏通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取得了一些胜利。最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深秋由原抗联第二路军副总指挥赵尚志率领的小部队。他们越过中苏边境之后,先后在萝北、鹤立和汤原与敌军交战,并取得了胜利,引起了日军的极度恐慌。然而他们的身份还是在行动中暴露了,鹤立县警佐田井久二郎派遣梧桐河警察分驻所密探刘德山混人赵尚志的部队,使赵尚志受编上当,错误地袭击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被早已重兵埋伏的日军伏击,重伤被俘。在审讯期间,赵尚志不幸身亡。至今比较活跃着的队伍,是去年初春时节由王明贵率领的六十余人的第三支队,他们越过边境后且战且走,缴获了马匹、粮食等给养,以及弹药和药品等军用物资。他们在孙吴县袭击了一处木营,然后向嫩江一带转移,及至到达黑河的罕达气金矿,袭击了这个金矿。之后,第三支队又向毕拉河流域挺进,先后袭击了格尼河日本采伐储蓄处,攻克了阿荣旗镇咸庄伪警察署,可以说是连战连胜。每当有胜利的消息传到北野营,战士们都为之欢欣鼓舞。今年以来,陆续又有三支小部队从北野营返回抗日战场。留在苏联境内的,很多属于文化程度稍高一些的人,他们在接受军事教育上来得比较快。为他们讲课的一位苏联军官曾说:”我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们培养成军事指挥家!”李文初始对这口气很反感,很不以为然,好像中国军人靠自己的能力难成气候,非要由你们这些苏联人点拨方可。时间久了,李文觉得他们的话确实有道理。比如在军事训练上,苏联军官将科目分得极细,增加了爆破、防化、反坦克的训练以及夏季囚渡、冬季滑雪的课目,以往他们在冬季密林深处进行游击战,由于不善于滑雪而在时间上赢不得主动,吃了不少亏。如今在滑雪训练上也就更为刻苦些。此外,_还有空降的训练。苏联军官平素看上去很和蔼,而一旦将教学实施于行动,则是严厉有加,不少学员都程度不同地遭到过训斥。有一个军官叫阿列斯基,他五短身材,很肥胖,肿眼泡,酒糟鼻子,看人时总是睡眼惺松的。一旦他来讲课,北野营就颇有些节日气氛,学员都喜欢听他的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话很风趣。如他常把敌方大股队伍比喻成狼群,把散兵游勇的敌兵比喻成狐狸,而他把自己的队伍比喻成虎豹和雄鹰。他的课就像是生物课,听起来妙趣横生。比如他说:”狼群在东方出现了,这时虎豹在峡谷一侧。一群狼,两三只虎豹,你就是再威猛,也不好对付!怎么办?要斗智!智在哪里?不在猪脑袋里,也不在狗脑袋里,它长在人脑袋里!”讲台下的学员便哄堂大笑了。阿列斯基并不为所动,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讲:”狼群堵截而来了,前而是深深的峡谷,虎豹没有退路了。抬头看看谁能帮助你?哦,原来有星星!可星星放下来的光线不能当绳索用,你还得自己想办法。这时候要学会什么本领?攀岩和泅渡。有了这两招,你能无所畏俱下到峡谷深处,泅渡过去,再攀岩而上,彻底摆脱掉狼群。在军事上能占上风的,只是因为你比别人的本领多一些,全面一些,别的都是没用的。”这一课自然讲的是攀岩和泅渡了,这种自然而然的引导使人听了十分开怀,也不觉得那课生硬和枯燥了。阿列斯基喜欢睡觉,抓着一点时间就可以眯一觉,下课间隙,他趴在讲台上,只一会儿的工夫就鼾声大作了。他的鼾声很响亮,就像重型坦克碾过坚硬的冻土层的声音。别以为他一觉睡过去会误了讲话,到了上课时间,他会准时醒来,揉一下鼻子,清清嗓子,继续他的课程。由于肥胖,他穿的衣服总给人一种皱皱巴巴的感觉,冬季时若穿上没膝的皮靴,他就更加显矮。但学员们都喜欢他,背地亲昵地唤他为“虎大爷”。因为他老是将我方比做虎豹,且他的两撇黑胡子有一种飞翔之感,很俊逸,宛若虎须一般。虎大爷在上周出了点笑话,那天他兴致勃勃地来讲课,才坐在讲台上,就听下面一片嘻嘻的笑声。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些恼火,声言再有人笑,这课他就不讲了。阿列斯基转身往黑板画路线图时,有位学员悄悄把一面小圆镜子放到讲台上,他返身回来后看见多了面镜子,就有所醒悟地照了照脸,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右脸颊上的一片口红印。阿列斯基并未觉得很窘,他当众掏出手绢,对镜擦掉了那些口红,然后笑着对大家说:”这娘们儿就喜欢我的右脸!说我的右脸比左脸光溜!”大家笑得就更欢了。而这娘们儿是谁,大家却猜不出来。他有一个老婆,可不在伯力。想来那妇人不会展翅飞来给他留下一片热吻后再离开。大家的笑声也是善意的,想能和虎大爷在一起亲近的女人,容貌上可能不会出众,但性格一定是活泼可爱的。

抗日教导旅成立后,旅长周保中还及时传达从国内报纸和电台得到的一些消息。他们学习了毛泽东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反对自由主义》、《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文章。学习之后,大家热烈讨论,畅所欲言,李文是积极的组织者。从战士们的发言中,李文已觉得个别战士的思想已发生了悄悄的变化。那就是自认为爬冰卧雪了许多年,如今能苦尽甘来在此安静地休整,不想再回去打鬼子了。说是从国际气候来看,日本不可能永远处于战略上的主动。太平洋战争是不得人心的,早晚有一天大家会合力打跑日本鬼子。用外力合围日本,比孤军奋战要来得容易。李文便想,日本浸入之地是中国,而不是苏联,如同两个人并肩走路,一个人遭到了污辱而出手与施暴者应对,其同行者也拔刀相助,但其战斗的性质却是不同的。一个是维护自尊,一个则是维护正义。李文觉得一个民族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可一些中国人的自尊却被日本人给生吞活剥了,看看那些著名的抗日英雄都是怎么死的吧?杨靖宇、赵尚志、魏拯民、杨路,他们无一不是因为叛徒的告密而喋血!李文每每想起这些,周身便有冰凉刺骨的感觉,真是寒彻心头!李文几次要求与被派遣的支队回到前方,然而组织上并未批准他。李文懂俄语、日语和英语,文化程度高,是部队不可多得的秀才,留下他会有更大的用处。渐渐地,李文也喜欢上了北野营。这里设施齐全,除营房外,还有面包房、浴池、野营医院、食堂、俱乐部等,四百余人在此生活得十分愉快。李文喜欢面包房的师傅,他是苏联人,舌头有些短,说话不利落,但相貌英俊,烤出的面包比锅盖还大,表皮松脆、焦黄,里面松软可口,浓香扑鼻,实在是好吃极了。他烤过面包,喜欢坐在面包房门前看天,看见战士打门前经过,他就跟他们招招手,咧嘴笑着。李文常过去和他拉几句家常,他说家住伯力,父母开了家牧场,养了七个孩子,他是老五。他生下来舌头就短,没法进学校学习,十岁就到面包房学徒,十二岁就能独自烤面包了,如今一眨眼混到了三十岁,也想讨个老婆,可嘴上功夫不行。李文就帮他出主意,让他学着吹口琴,口琴声会打开姑娘的心扉的。面包师傅茅塞顿开,从此后从面包房就传出了时断时续的口琴声。李文每周指导他两次,他学得很快,只一个月就能独自吹奏了。只要面包房传出了口琴声,人们就知道一炉面包出炉了。只是他的口琴声至今还没有使姑娘对他另眼相看,因而每次他带着口琴从伯力回到北野营,都有些闷闷不乐的,李文便明白,他回家后的口琴又是白白地吹了。

今天的早饭比以往提前了一小时,因为部队要进行野外滑雪的训练。前几日降了一场大雪,正是滑雪的好时机。李文吃过饭,又到户外活动一番。这时他远远看见有个姑娘向营房靠近,她包着绛红色的围巾,身材看上去很熟悉。李文的心不由怦怦乱跳,心想可别是那个香肠店的姑娘又来了!李文每至周末,都要和食堂的人一道去雅斯克村采购一些副食品,之所以带上李文,是因为他俄语好,可以与卖主得心应手地讨价还价。雅斯克村有家香肠店,店面不大,玻璃窗极其亮堂,店里陈设古朴,非常整洁,洋溢着浓浓的香肠味。店主人六十来岁,他有一儿一女,都在香肠店工作。儿子负贵肉类的采买和加工,老父亲负责香肠佐料的配制以及熏制时火候的掌握,而他的女儿则负责卖香肠。这女孩名叫尤里娅,中等个,微胖,园脸,大眼睛,两腮绯红,看人时唇角微微上翘,总给人喜气洋洋的感觉。夏季时她喜欢穿一件白底碎紫花镶着浅蓝色花边的布拉吉,头发束着银白色发带,非常清纯明媚。冬季时她则爱穿红黑相间的一件花毛衣,头发则梳成辫子,系着杏黄色的绸带,活泼而不失却宁静。李文初次见她,她穿着白底紫色碎花的布拉吉。那是晚夏时节,天清气朗,尤里娅看上去就像跃出水面的青鱼一样充满灵性,妩媚动人。他与她讲价时,她的眼神格外活跃,就像水面上的波光一样灿烂地涌动。她卖给李文的香肠总是最低价。从此后,李文一进香肠店,尤里娅的脸就会微微泛红,她像老朋友一样地与李文打招呼。有一回她悄悄送给李文一件礼物,是只木勺,勺上描画着几颗红豆,李文看了一眼脸就有发热的感觉。秋天的一个傍晚,尤里娅就像只美丽的梅花鹿一样出现在北野营中,她是骑马来的。马拴在北野营外的一棵松树下。营房的人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有个叫李文的人去她家的香肠店买东西,她看错了秤,少给了两根香肠,如今特地送来。大家从此后就和李文开玩笑:”我看错秤了,少了你两根香肠!”李文就红头胀脸地捶一下别人的肩头,说“别瞎闹!”尤里娅是可爱的,她一共来北野营四次了,每次骑马而来,寻找李文时所找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我看错秤了,少给了两根香肠!”让人觉得她实在淳朴得近乎透明。她骑的是匹黑马,个头不高,但跑起来很快。据北野营的哨兵说,每次尤里娅骑马而来,你在岗哨上根本听不到马蹄声,等你猛然听到了,她已经在眼前了,她提着缰绳,马则气喘吁吁地垂立着,足见是如何疾驰而来。哨兵认得尤里娅后,就放她进营房,若是有人先看见了尤里娅,就会先给李文报信:”香肠姑娘又来了!”尤里娅每次都带来两根香肠,走后即被大家分吃得一干二净。都说尤里娅若是这祥卖香肠,那店迟早就要关门了。李文每次不过跟尤里娅站在营房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上几句话。他不止一次跟她说,部队纪律很严,绝不允许在外单独交朋友,暗示他不可能与她发生任何故事。尤里娅毫不介意,她落落大方地睁着那双明净的大眼说:”我是给你送香肠来的,缺了你的东西送来还不让么?要是那样,这个部队你也不用呆了,太没人情味了!”听得李文直想笑。他对尤里娅说,反正每周他都要去雅斯克村,少了的香肠那时给他补上就是。尤里娅抿嘴一笑说:”那可不行,有了错误要立刻纠正才是。”

那包着绛红色围巾的姑娘的身姿越来越近了,果然又是尤里娅。她冻得两腮通红,眉毛和刘海上挂满了白霜。她站在李文面前,很有些委屈的样子,问他上周为什么没有去香肠店,她以为他生病了呢。李文知道尤里娅已爱上了自己,而这种爱对自己来说就像初夏山峦上的晨雾一样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于是李文撒谎说,他以后不会去香肠店了,因为再过一周,自己就要被派遣回国了。尤里娅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当即就哭了,问李文为什么不早告诉她?问他回中国要干什么?李文眨眨眼睛,笑着说,你们打德国人,我们打日本人,等把德国人和日本人都打败了,天下就太平了,到时我再来雅斯克村看你。李文猛然想起了面包房的短舌头的小伙子,心想他们两个都心地善良,一个烤面包,一个卖香肠,可谓珠联璧合,正是天生的一对。于是李文就对尤里娅说,他认识营房面包房的一个小伙子,他长很帅,待人厚道,可为她介绍一下。尤里娅一噘嘴说:”我早就认识他了。他短舌头,现如今会吹口琴了,那次还到我家的香肠店去吹,让我哥给赶走了。我不喜欢短舌头的人。”尤里娅伸了下舌头,说:”那样我会觉得自己的舌头也短了,时间一长,肯定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李文听了不由叹口气笑了起来。他再次重申部队纪律很严,如果她再来找他,自己可能会受到严厉的处分。尤里娅便从这话中听出了破绽,她破涕为笑了:”你说回中国肯定是骗我的。你都要回去了,我怎么还能来找你,让你受处分呢?你不该这样嘱咐我的!”李文只能搪塞道:”虽说下周我未必走,但早晚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影响太不好了。”尤里娅说:”那你每周都去一次香肠店,我就不来找你了。”李文只得无奈地点头答应,他唤尤里娅快走,自己马上要外出训练。尤里娅就张开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北野营。

太阳升起以后,李文与战士们到达了A字号雪场。授课教师是阿列斯基,他还带来了那位学生们都见过的山民向导乌拉扎吉。以往有一些侦察课的实地训练,阿列斯基都会请来乌拉扎吉。乌拉扎吉是个猎手,常年在山里生活,喜欢喝酒,总是酒气熏天的。据说苏联远东军事地图的绘制就与乌拉扎吉有着重要关系,是他做为向导,带领军事考察专家徒步在莽莽密林中穿行,勘察了近一年时间,才得以使地图绘制完成。乌拉扎吉话语不多,个子与阿列斯基一样矮,两只眼睛间距很远,塌鼻梁,阔嘴巴,据说他身上有蒙古人的血统。他进得山里,就像鱼儿在水里一样悠徐自如。他知道这山上哪种树该栖着什么鸟,知道哪种植物有毒,哪种花的汁液能治刀伤。何处宿营安全,何处猎熊最稳妥,他了如指掌。夏季时在山中露营,他能凭着些微的风吹草动判定即将有什么情况要发生,而判断的结果总是千真万确的。有一次阿列斯基请他来为学员进行密林穿行的演示,乌拉扎吉走在头里,李文他们扛着枪,背着一些军需物资紧随其后,才走了两三里,大家就跟不上乌拉扎吉了,不管多密的林子,他一旦钻人其中,那些浓密的树枝和荆棘就仿佛自动为他闪开了一条路。乌拉扎吉见大家跟不上他,就找一棵长满了碧绿苔藓的倒木歇息,等大家找到他时,他声言已经做了两个梦了。他说如果靠学员们的这点本领去打仗,连最傻的狍子也撵不上一只。阿列斯基穿着军服,看上去气色不错,到达A字号雪场后,他让乌拉扎吉当众演示如何做简易的滑雪板。乌拉扎吉穿一件羊皮袍,戴顶水獭皮帽子,腰间扎条宽宽的棕色皮带,皮带上挂着枪弹、斧头等东西。他首先走向一棵拳头般粗的桦树,取下利斧,只一斧就清脆地把树砍断了。正当大家紧盯着他不知这桦树能派上什么用场时,乌拉扎吉忽然撩开裤子,身子一侧,无所顾忌地撒起尿来。撤过尿,他这才“嚓嚓嚓”地用利斧清理掉桦树身上的枝桠,转眼间就将桦树斩成均匀的两段,每段一丈见方,然后将一侧的树皮削下,露出一道乳色的木痕来,再取下身后的背囊,从中拿出铁丝和凿子,转眼间就做成了一副滑雪板。而里文他们背在肩头的滑雪板,却是经过精心打磨制作而成的。阿列斯基在一旁对学员们说:”看清楚了么,如果没有现成的滑雪板,就用这样的小桦树来做!”乌拉扎吉从砍树到做成滑雪板,包括他撒尿的时间在内,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真让李文膛目结舌,觉得乌拉扎吉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天才。A字号雪场位于北野营五公里以外的一处山区。山很陡。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山谷呈蛇形,滑行其中十分艰难。乌拉扎吉扛起那副新做的滑雪板爬向一座山的顶峰。只见他套上滑雪板,纵身一跃,就从山上像雄鹰一般展翅而下,搅得一片雪粉白茫茫地流泻着,宛若一带云迤逦而来。眨眼间,他就飞身下山,一直贴着山下的谷底滑行了。在白茫茫的山谷里,乌拉扎吉就像一只敏捷而勇猛的豹子。阿列斯基对大家说:”看见了吧?什么叫滑雪?这就是!在冬天,这样在森林中走,一夜能走到哈尔滨去。”他说完就哈哈大笑了,学员们也笑了。笑声在森林中回旋着,惊起一片飞鸟的叫声。阿列斯基又说:”练成了这样的本领,你们就是天兵神将了!”

李文与大家一道按照指点爬上了A字号雪场的最高峰。虽然以往也进行过两次山中滑雪训练,但这一次李文心情最为明朗。天气很晴朗,银色的太阳当空照着,雪地泛着柠檬色般的光泽。李文穿上滑雪板,从山峰向下滑翔的时候,觉得山峦像轮船一样渐渐地后移,他有种腾云驾雾、无限逍遥的感觉。他一直冲下山,像乌拉扎吉一样沿着山下的谷底滑行,渐渐地觉得自己已经与雪融为一体了。当他滑至一处谷底急转弯的时候,由于速度太快,转向不那么及时,一下子撞到迎面的山岩上。当时他脑袋“嗡”地叫了一声,太阳在他眼里忽然变成漆黑一团,就像一颗充满了杀伤力的地雷一样,带给他极度的恐慌和不安。李文“哦”地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倒在山谷的雪里,岩石上的乌鸦见倒下了一个人,就俯冲而下,直奔李文而去。它盘桓了一圈,发现他气息尚存,就愤怒地嘎嘎叫着又飞回岩石上,静待李文能尽快化为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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