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9年
昭和15年
康德7平
1
送走了朱文范、聂东华身边仅存的两名战士之后,杨靖宇真正是孤身一人了。两名战士带着一些现金和三支手枪以及杨靖宇的名章,准备到附近的村屯搞一些给养。他们连日来忍饥受冻,只能靠草根和树皮充饥。杨靖宇穿着的那双棉鞋,鞋底裂了,鞋帮也碎了。不得已只好用绳子将其捆绑起来,否则寸步难行。朱文范走时说:“粮食和棉鞋很快就会搞来,到时我们就能突围出去了。”聂东华则低声说了句“要保重啊”,杨靖宇在黑暗中看不清战士的表情,他一一和他们握了手,只轻轻说了句“小心”。杨靖宇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这个夜晚他却格外伤感,望着天上闪烁的寒星,听着山坡上呜呜的风声,顿觉无限凄凉。这时他特别想抽一支烟,可身边没有;他还想喝碗滚烫滚烫的热水暖暖身子,这也绝不可能。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寒冷的风,是比风还要寒冷的沉重夜色。杨靖宇的腿伤阵阵疼痛,敷着伤口的破棉絮已经与肉烂在一处了,他常常感觉伤口处一跳一跳的,仿佛有只淘气的松鼠在里面蹦来蹦去,他明白那是脓水在作祟。然而这个夜晚他却不愿意做实际的判断,他宁愿用想像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世界。他设想他置身的是一个春天的大花园,树影婆娑,花香阵阵,鸟鸣声此起彼伏着。花园中有蝴蝶、蜻蜓和松鼠,花蝴蝶落在他的手上,蜻蜓则在他头顶飞来飞去。而顽皮的小松鼠钻人他的裤筒里,在里面晃来晃去,柔软的长尾巴抚弄得他的腿麻酥酥的。空气中有好闻的花香,他能听见玫瑰与百合花的对话,百合花赞美玫瑰的馥郁香气,而玫瑰则青睐百合花的清雅气息。皎洁的圆月投映在澄碧的湖水之上,湖心就仿佛生了轮月亮,惹得湖底的红鱼朝它聚拢,都渴望着游进月亮里去,岂料那月亮难进得很,你以为荡进去了,定睛一看它还圆圆满满地浸在水中。湖畔有高大的梅花鹿,有可爱的红孤狸,还有栖在树梢唱歌的夜莺。他沿着芳草铺地的瑚畔走,这时梅花鹿屈下身子主动让他骑上去,红狐狸精灵般地为他当向导,而夜莺则在他头顶盘桓着,他们一同走入了一个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那里的每一株草都极有灵性,你只需采下一棵草对着月光轻轻一吹,它就会变成你迫切渴求的东西。杨靖宇将第一棵草吹过后,他看见了一双崭新的棉鞋;第二棵草顷刻间就化成了一桌美味佳肴,鲫鱼汤呈奶白色,红烧猪肉呈金红色,雪白的馒头比天上的云朵还要丰莹。桌上还有琥珀色的美酒,有比水晶还要透明的杯子。杨靖宇吹的第三棵草,化成了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马鞍上配备着精良的武器。他骑上去,在电闪雷鸣中杀出重围,摆脱了日伪军的层层堵截。他看见子弹在鬼子头上接二连三地开花,宛若爆竹炸响。士兵们精神振备地清理战利品。有个士兵在夜晚吹起了笛子,笛声竟然把黑夜吹散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空呈现在他眼前。
杨靖宇一旦做了战事的联想,那个经他的想像精心营造的如诗如画的世界就在顷刻间颠覆。他知道自己正陷人空前的危机之中,他还从来设有这么被动过。不过他相信有了给养,他仍然可以杀出重围。他喜欢这片山林,虽然是冬季,这里的草木还没苏醒,他仍然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可他不希望也不相信这里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我杨靖宇是为了打鬼子而陷人绝境的,天地若有情,也会给他一条生路的。
杨靖宇想起了两个置他于被动处境的叛徒,一个是安光勋,一个是程斌。安光勋是一军的参谋长,人很聪明,热情,但意志薄弱。杨靖宇在前年冬季率一军主力北上老岭时,驻守在根据地的安光勋在一次战斗转移中被俘。他禁不住敌人的利诱,投敌变节。泄露了我军大量的军事秘密。日寇获得的这份情报无疑是鼓舞士气的一支兴奋剂,他们派出队伍,对我根据地进行肆无忌惮的扫荡,致使粮草受损,大批伤员遭到屠戮。接着,安光勋又受日本人指使,诱降一师师长程斌。程斌初始时还表现得格外正气,曾拔枪射击劝他投敌之人。然而在逐渐呈劣势的与敌交战中,程斌越来越丧失信心,后来带着身边的二十九人下山投敌,乖乖地做了叛徒。程斌的变节,使一路军陷入空前的浩劫之中。程斌一直伴随杨靖宇转战南满,熟知他的作战计划、指挥风格,对后方基地和地下党组织的分布更是了如指掌。程斌为了效忠日伪军,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戴罪立功、剿杀南满头号敌人杨靖宇。他被任命为通化省警察本部的警佐,成立了一个由二百五十人组成的“程斌挺进队”,配备有八挺轻机枪,二百多条步枪,五十支手枪以及无线电台等,程斌亲任队长。通化省警备厅副厅长岸谷隆一郎下达给程斌的任务只有一句话:不惜任何代价剿杀杨靖宇!
程斌的叛变使杨靖宇不得不采取一系列的应变措越。他决定改变一路军的番号以及作战部署,重划作战区域,分头行动。同年夏季,杨靖宇得到情报,程斌已率队由桓仁、宽甸而北移,与己进驻的号称“满洲剿匪之花”的队伍会台,欲合围而把杨靖宇的军队歼灭在老岭山区。杨靖宇和魏拯民立即做出决定,率部向北方的通化、濛江一带实施转移。杨靖宇的行动刚刚付之实施,即被满洲剿匪之花的旅长索景清从汉奸口中得知,索景清立即亲率骑兵、步兵共三百余人,赶往庙岭地区堵截。杨靖宇得知情报后以逸待劳,命令部队在敌军必经之路的埋财沟两侧埋伏,然后将一个连派往南面沟口的高地,自己则带领机枪排占领南北侧山口,准备堵其后路。
索景清的部队进人埋财沟时看上去十分疲惫。由于天热,又是午后,沟谷里散发着湿热的气息,敌军看上去萎靡不振。杨靖宇一声令下,机枪班首先开火,一时沟谷里火光冲天,敌军抱头鼠窜。除索景清等少数人侥幸逃脱,其余全部被歼。满洲剿匪之花至此成为一支枯萎、凋零了的花。
杨靖宇的部队继续北上转移。敌军已经大体知晓我军所处的位置,因而他们在辑安、临江、通化等地设置了许多道封锁线,等待我军突围。杨靖宇和魏拯民随之改变作战计划,挺进老岭北部山区六道阳岔密林深处,就地隐蔽休整,并且兵分几路,派出精锐兵力向辑安、通化、临江等地出击,使敌人四面应战,一时不知扬靖宇究竟身在何处。这样,驻扎在通化的敌军不辨真相地向辑安转移,我军看见了突围的曙光,找到了西进的突破口,从而将大批敌军轻松甩到身后,在一夜之问袭击了通化、六道沟、七道沟和郝家街三个敌人据点,此时的敌军才恍然大悟上了当,杨靖宇原来已经到了通化。
气急败坏的莫过于程斌。他的戴罪立功的幻想一次次化为泡影。他熟悉性格刚烈的杨靖宇,知道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告饶的。这更加令程斌不能容忍。在内心深处,杨靖宇总像是夏夜浓云深处的闪电,只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总会带来某种恐惧和震撼。他太希望这个令他灵魂不安的人迅速化为泥土了。程斌带着他的挺进队,信誓旦旦地转战到通化。尽管空中有飞机的侦察助—臂之力,并且已经在岔沟发现了杨靖宇的宿营部队,然而仍是让无往而不胜的杨靖宇再次突围出去,进入了河里山区休整,并且在冬初,率部渡过辉发江,进入桦甸、濛江,这真让程斌无限汗颜。对杨靖宇的态度。自他叛变之日起,先是敬畏、忐忑不安,继之以敌视和无限仇恨。他甚至设想有一天他与杨靖宇短兵相接,就是拚掉性命也要把对方置于死地,否则,他虽然与他近在咫尺地对峙,一不留神他又会有如神助地插翅而飞。
进入了桦甸、濛江的杨靖宇有如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因为这一带曾是他领兵起家之地,这里的每一道山粱,每一道沟谷,甚至于每一座房屋都让他觉得无限亲切。他相信在这里会把一路军壮大起来,扩大根据地。然而濛桦地区已非当时的局势,日伪的军警宪特遍地郡是,很多村镇被迁到集团部落而造成无人区,就是无人区的房屋也被烧成一片发墟,避免成为抗日游击队的宿营之地。杨靖宇迫切需要枪支弹药和粮草的补充,否则部队在冬季的山区将坐以待毙。而这一切的获得,只能由战斗的方式来获得,要去虎口夺粮、夺枪。他先是在桦甸的柳树河子沟与五百名宿营的靖安军交战,缴获了四百多条枪和一些弹药,然后继续引兵北上,袭击桦甸的木箕河日本木场。杨靖宇侦察到术场里有他急需的粮食,他想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获得它。行动的那天夜晚北风呼号,粗粝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扬着,部队前行的脚步声掩没在风雪之中,丝毫没有引起敌方察觉。他们接近木场,先是消灭了哨卡的守卫,然后移向碉堡,将机关枪架在碉堡上,一声“开火”令下之后,碉堡里的敌军立刻成为瓮中之鳖,尸骨横飞,全部成为网底的死鱼。术箕河木场的胜利,使部队获得了一百多条枪、数万斤粮食、十几箱子弹和上百匹的马,奄奄待毙的队伍从而获得了勃勃生机。杨靖宇虽然明白周围的形势仍不容乐观。他还是满怀信心地在宿营时和战士们一起说说笑笑,唱他们的军歌。之后不久,杨靖宇又率队东进安图,袭击敌人的重要据点大蒲柴河镇,再次获得了武器上的装备。连续的胜利鼓舞了士气。但也更加明显地暴露了我军目标和话动方式,在与曹亚范率领的一方面军会合之后,敌人无数次进人山区搜剿,将我军的密营一座座炸毁,致使几次艰苦战斗获得的粮食和冬装等军需物资被烧毁,部队再一次陷入危机。杨靖宇决定南下金川,然而警卫旅和一方面军刚越过辉发江,就被敌方察觉,尾随而来。进入金川后又与大批敌军遭遇,迫使部队向西进人濛江。然而敌人果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刚人濛江又被敌人发觉,杨靖宇只能再次北上。以求在濛江西北山区获得喘息。岂料在那里又与敌人讨伐队遭逢,在濛江已无法施展身手,只能被动地再次进入金川。此时的部队因为给养不足而大量减员,杨靖宇和曹亚范在会合不久,只得再次分兵行动。杨靖宇所率部下已不足三百人,而敌人围剿他的总兵力却有四万之众!岸谷隆一郎亲自到濛江督阵,欲不遗余力地剿杀他们的头号敌人杨靖宇!在岸谷看来,消灭了杨靖宇,南满才会得到安宁。他特别想括捉到杨靖宇,看看他是什么面貌,他的筋骨是否是铁打的。他还想亲自打他几耳光,给他美酒、佳肴。给他绝世的美女,他不相信这个杨靖宇会毫不动摇。抗日游击队的许许多多人动摇了。他们无不成为岸谷手中的一张牌,他确信陷于绝望之境的杨靖宇也会乖乖成为他手中把玩的一张牌,什么能比得上生命更珍贵昵?他甚至几次出现幻觉,见杨靖宇气息奄奄地跪在他面前求饶,乞求放他一条生路。岸谷隆一郎想好了,你杨靖宇就是低下头来,我也绝不给你生的机会,一定让你人头落地,以祭奠无数死于杨靖宇部队手下的将士!
杨靖宇带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苦苦在山中寻找突围的机会。没有给养,他们杀掉了最后一匹战马,围着篝火吃烤马肉的士兵没有任何话语,这种死一般的沉默使杨靖宇不寒而栗。一月底,他们在马屁股山与日军遭遇,在处于劣势的激战中死伤近百人。从马屁股山又艰难突围出去后,杨靖宇身边只有六十余人了。他的腿伤日趋严重,每到夜晚,疼痛便加剧,使他难以人睡。大部分士兵由于饥饿和寒冷而心灰意冷,有一个清晨醒来,在清冷的晨曦中,扬靖宇发现身边仅剩下了二十多名战士。特卫排长带领绝大多数人下山投敌了。杨靖宇平生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还从未哭过。可他这一次流泪了,泪水洒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很快又滑落在四处开花的棉裤上,凝固成小小的圆圆的冰滴。他实在是太饿了,他掏出一小团棉絮塞进嘴里,含着眼泪咀嚼着下咽。棉絮落到肚中了,可他仍觉肚里空空荡荡的,就像深潭的幽谷一样。
二月中旬,在日伪军的追击中,杨靖宇身边只剩下了七名战士。他们衣衫褴楼,步履沉重,每前行一步都格外艰难。他们吃草根和树皮,期待着能在与敌人的交战中获得给养。然而在又一次与敌人的遭遇中,又有五名战士伤亡。为了不使受伤的战士落人敌人手中,杨靖宇只带朱文范和聂东华再次杀出一条血路,把敌人引开。在密林之中又一次奇迹地甩掉了敌人。然而有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让他们难以摆脱,那就是饥饿和寒冷。杨靖宇是多么希望一夜醒来世界突然是温暖的春天,他不再需要棉鞋,可以用鲜嫩的野菜充饥啊。派朱文范和聂东华下山搞给养,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了。
杨靖宇在温暖的联想中渐人梦乡。他栖息在背阴山坡一个用树枝搭成的窝棚里。它四处漏风,根本无法御寒。梦乡中的他回到了故乡河南的李湾村,他看见了家里矮矮的泥房子。母亲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唤着他的小名“骥生”。进得屋里,只见撒满了阳光的饭桌上有一盘比月色还要动人的小米粥,他畅快地一连喝了三碗,这才和母亲坐在院子里聊天。母亲说家里种的几亩麦子都黄熟了。鸟儿成群结队地来麦田糟蹋粮食,让他在家多住些日子,把麦子割了。母亲末了还红着眼圈说:“你走了这么多年,娘想你想得慌儿啊。”杨靖宇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觉得眼角湿漉漉的。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再一天也过去了。随之又过去了苦等的一天。四天过去后,朱文范和聂东华仍然没有回来,杨靖宇确信他们已经遇难。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继续留在山中,孤独地死去;另一条是主动下山,靠近村屯,请求老百姓的援助。杨靖宇知道日军以一万元的悬赏来缉拿他的人头,印有他头像标明赏金的布告贴满了各个村镇。但他相信爱国的老百姓是有良知的,他们不会眼睁睁地把他交到日本人手里让他人头落地,这种想法促使他义无反顾地靠近一个叫保安村的小山村。那天上午,在靠近村屯的山里,他看见了四个砍柴的村民。他毫不犹豫地朝他们走去。四个村民有三个很瘦,一个微胖,他们个子都不高,面色黧黑。杨靖宇向他们讨干粮吃,说是许多天没吃东西了。四个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他们不约而同地判定,眼前这个有着深邃双目的瘦削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靖宇!自从围剿杨靖宇开始,日军不允许进山的村民携带干粮和火柴,他们身上确实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扬靖宇很失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对几个人暗示他可以给足日本人缉拿他的赏金,请求他们回村搞些干粮,帮自己买双棉鞋来,他会付钱的。这时其中的一个人开口劝他投降,说这样可以保住性命。说你这么年轻死掉了实在可惜。杨靖宇只是淡淡付之一笑,他什么也没有说。四个人又仔细看了一番杨靖宇,这才转身下山。杨靖宇望着他们的背影,期待着下一次再见他们时,会有干粮和棉鞋送来。他没有理由怀疑他们,如果他们真想领赏的话,四个人把他擒住下山是轻而易举的事。
杨靖宇实在是太累了,他坐在一根倒木上,顺手拿起一根树枝,在稀薄的雪地上画自己的头颅。国字形脸、浓眉、大眼,他几笔就勾勒出来了。只是他不知鼻子和嘴是什么模样。没有镜子可供参考,更没有清冽的河水可做为照影之地,扬靖宇就用手去触摸鼻子嘴巴,结果他摸到的是茂盛的宛若野草的胡须,他就信手画了一堆胡须在画像上,然后在旁边注上“悬赏一万元”,写完后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在杨靖宇的记忆中。他是没有用过问号的,因而越看它越觉得陌生。这问号就仿佛一只被人割下的耳朵。看上去冰凉生硬,它还像一颗未爆炸的手榴弹,充满了杀机。当然,它更像在丛林中优雅地舒展柔韧身姿的蛇,像—个长头发的女人在踮着脚尖跳舞。扬靖字盯着那画像看了很久,直到看得眼花了,在正午雪亮却没有暖意阳光的照拂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四个村民在下山的路上互相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要去告发这个在他们看来十分可怜的人,也没有人表示要把干粮和棉鞋给他送上山来。四人在村口分手各奔东西时只是彼此观望了一番,他们从每个人眼里都看到了犹疑。劝杨靖宇投降的那人垂头走在村路上,想自己不告发的话,若是其他三个人把自己交待了,那他就会以通匪的罪名而弄得家破人亡。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想。最后想得耳畔轰响着枪声,他觉得受到惩罚的自己已经魂飞魄散。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警察所,十分急切地报告他在山里遇见一个要棉鞋和干粮的人,看他的相貌酷似布告上的扬靖宇!他还带着某种遗憾的口吻说,若不是那人带了枪,他当场就会把他捉下山来!村警察所连忙派人向濛江县警察本部的日本警佐西谷报告。西谷最近听到类似的报告太多,结果总是令他大失所望,因而起初并不很相信,直到昕说这人身上还带着枪,行走十分困难,且要干粮和棉鞋的时候,他才判定杨靖宇确实胆大包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西谷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立即带兵火速赶往保安村,这时岸谷隆一郎也获悉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他兴致勃勃地再次带领大股士兵奔往保安村。
熬过了人生最后一个漫漫长夜的杨靖宇在迎接最后一个黎明时是充满信心的。太阳从一堆嫣红的朝霞中活跃地升起来了,林间播撒着令人眼悦的光辉。虽然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杨靖宇只是吃了一点树皮,他要留着肚子吃那些村民给他送上山来的干粮。杨靖宇等待了一个上午,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然而他仍未丧失信心,直到午后日影有些倾斜时,他才相信自己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了。警觉的杨靖宇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将枪瞠上满子弹,步履艰难地朝密林深处后撤。然而才走到三道崴子,他就被大股追来的敌兵所发现,杨靖宇双枪齐发,一边与敌人交战一边向后方的河谷撤退,西谷高喊着让杨靖宇投降,他太想活捉他了!但西谷发现杨靖宇已经击中了冲在前面的两名警察,意识到宁死不屈的杨靖宇绝不会主动放下武器的,他只能遗憾地下了死令:开抢射击杨靖宇!被重重围困的杨靖宇虽然一心想着再次突围出去。然而这次却是终不可能了。他的手腕先是中了一弹,枪落到了地上,跟着,胸脯又中一弹,他摇晃了几下,扑倒在满是枯枝败叶的林地上,鲜血立刻把身下的雪、枯枝、泥土,层层、层层地染红了。直到最后一息,他仅存一缕意识的时候还在想,我杨靖宇只是暂时倒下了,我还会苏醒,还会站起来的。
西谷和岸谷隆一郎是慢慢靠近杨靖宇的。他们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杨靖宇真的死了。将他的尸体运回濛江后,他们特意叫来程斌,让他前去辨认,死者究竟是不是杨靖宇。程斌只看了一眼,就捂着鼻子出来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岸谷隆一郎不明白杨靖宇丧失给养后何以在山中坚持这么久,在割下他的头颅向新京的关东军做为献纳之礼后,岸谷隆一郎命令军医解剖了杨靖宇的尸体,结果从他的胃里看到的只是草根、树皮和破败的棉絮,却没有一粒粮食!岸谷隆一郎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后悄悄走开。他走到户外的时候,不由对着清冷的晚风怅然叹口长气,眼角竟不知不觉蒙上了泪水。
2
立春过后,屋檐就开始滴水了。屋顶的雪眼见着一天天变薄、变松,最后化得薄如蝉翼,宛若一张网晒在屋顶上。而滴落到院子中的雪水搅得院子泥泞不堪。张秀花每每从外面回来部要在门口使劲跺跺脚,大声骂几句这肮脏的泥泞,中村正保这时会给她拉开屋门,唤她进来。
张秀花生下了一个女娃。名叫妮妮,已经三虚岁,会走路了。中村正保对这个小生命一直抱有某种怀疑,觉得这孩子在他们婚后七个月就出生了,实在早了点。张秀花却说这孩子早产,不然不会生下来才七斤。按她的想法,七斤还太小了点。她张秀花应该生个九斤十斤的孩子才是,这让中村正保无言以对。不管是不是白己的血肉,中村正保还是很喜欢妮妮。尤其是现在她会磕磕绊绊走路了,能牙牙学语了,更是让他喜欢。相反,张秀花对妮妮却有些爱理不睬,生下她时就牢骚满腹,嫌她瘦,嫌她眼皮薄,嫌她嘴巴小。嫌她一哭起来老是没完没了,还嫌她吃奶老是设够,总之,仿佛妮妮一无是处。张秀花越是责备和埋怨这孩子。中村正保越是心安理得。他想这孩子应该是自己的,若是张秀花的相好的。她还不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才怪呢。张秀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个死妮子,这个小丫头片子。”听她的口气,根源在于妮妮不是个男娃。而张秀花得意男娃子,若是在外面看见了三四岁的小男孩,非要跟小孩斗一番嘴,把手伸进人家裤裆不可。她口中叫着:”掏个鸡几给我吃吧。”男娃子大都咯咯笑着,张秀花就无限羡慕地亲小男孩的脸蛋,亲得叭叭地响,像是驭夫在奋力甩鞭子,
中村正保给妮妮定期洗澡,妮妮很胖了,进了澡盆里像条大鱼一样活蹦乱跳着,她喜欢水。在澡盆中手脚并用地击水,溅得中村正保脸上满是水珠。冬季时怕妮妮洗澡着凉,中村正保总是把屋子烧得很热。然后把澡盆放到火炉旁,妮妮被火光映得愈发漂亮可爱了。张秀花每逢妮妮洗澡时会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妮妮咯咯笑着搅水,她就会骂:”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个死妮子。”妮妮晚上爱哭闹,一宿要醒许多回。张秀花迷迷糊糊中醒来,总是胡乱拍她几下,又不管不顾地睡去了。这时中村正保就得把妮妮搂在怀里,轻轻哼歌给她听,把手指头伸给她,由着她香甜地吸吮着。因而妮妮也是跟中村正保最亲,在他怀里时,她便用嘴亲呢地舔中村正保的脸,弄得他的面颊满是涎水,湿漉漉的。
张秀花又怀孕了,已经有四个月了,中村正保确信她肚里的孩子定然是自己的。这三年来他给张秀花规定好了,每年只能回三次娘家,春播后的农闲、秋收以后和春节。而且他每次都陪同她去,张秀花没有怀别人孩子的可能性。就是平素在家里,她下地或者是去河滩的时间长了,中村正保也要立即找去看个究竟。结果张秀花总是独自一人,面对的除了庄稼就是河水,再不就是从空中一掠而过的鸟儿,这使中村正保十分放心。张秀花仍然不喜欢和中村正保说话,她食量依然很大,干活的间隙若是觉着累了,她随便坐在哪里都能睡着。她比刚结婚的时候又胖了许多,脸蛋泛着熟透的果实的甜香光泽,不似嫁到开拓团的其他中国女人,个个面色青黄,脸上没有笑影,也不爱梳洗打扮,家务活弄得一塌糊涂。张秀花却不然,她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灶上的器皿擦得没有任何污垢、一尘不染。屋子里要定期扫尘,被褥也是隔两三个月就要彻底拆洗一回。不过她的针线活实在差得很,裁好的衣裳经她手制出来,必定是扭扭歪歪的。她也不会搭配线,绿衣裳偏用红线,而蓝衣裳偏用白线,扎眼得很。冬季的棉衣只发给开拓团成员,却没他们的家属的。张秀花就只能自己做棉衣,做得很费力,因而秋末回娘家时她就卷着棉活儿,由着母亲去做。张秀花回到娘家勤快得很,洗衣、做饭、挑水、打扫院子等杂活无所不能,恨不得把娘家一年的活都做完。她一回去,就有左邻右舍的过来看她,她管这个叫姑,那个叫伯,仿佛都是她的亲戚。中村正保注意到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每回来看张秀花,张秀花都不像见着其他人那样有说有笑。中村正保便问那人是谁,张秀花“啊”地叫一声,说:“是我表哥啊。”这表哥见着中村正保,面上总有窘态。他的牙齿很黄,面色也黄,有些弱不禁风,看上去像个烟鬼。他很喜欢妮妮,每回见着妮妮,他都要带些小礼物,用麦秸编的蚂蚱或者项链,用术头片拼起的轮船,用碎布头缝的漂亮的布娃娃等。去年秋天,他娶了媳妇,中村正保记得今年春节抱着妮妮回去时,他带着新媳妇来张秀花家串门。新媳妇斜眼,一说话就吊着肩膀,时不时还要抽鼻涕,两腮的胭脂抹得很厚,常常不由自主地吃吃地笑。他们前脚走,张秀花就把娘家的门摔得嘭嘭响,“嗷— — ”地一声哭了,嫌她表哥没出息,就说是家穷,年岁也大了些,也不该娶这等缺心少肺的货色。据说那女人十几岁时得过脑膜炎,反应有些迟钝,举止也有些放纵,谁给她点吃的东西,她就会跟人走。中村正保暗自推测张秀花对表哥曾一往情深,不然不至于如此被激怒。
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立春之后,那灰白就变成了浅蓝,看上去就像夏日的河水。张秀花用铁锹去园子里挖羊角葱来吃。每年秋天,她都要在园子栽上几垄葱,预备着春天来吃。中村正保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在秋霜中看起来已经叶片萎黄的葱,经过一个冬天大雪的覆盖,初春时竟然能最早发出嫩绿的芽来,实在是令人吃惊。张秀花用一句俗语解释说:“冻不死的葱,饿不死的僧儿。”至于葱为什么冻不死,她也是糊涂的。张秀花嫌今年的葱不够辣,吃起来不过瘾。她暗自嘀咕:“我是蹲着裁的葱啊,怎么会不辣呢?”按她的说法,直着腰裁的葱甜,而蹲着栽的葱将不同寻常地辣。她的类似理论常惹得中村正保暗自发笑,觉得张秀花是天真可爱的。怀孕之后,她还特别得意酸菜,手中拿着棵酸菜,坐在板凳上一瓣一瓣地掰着菜帮吃,不出一刻钟就会把一棵酸菜吃净。她腌的酸菜很脆,从不烂帮,即使到了春天也新鲜如初。中村正保怕张秀花动了胎气,就不让她干重活累活,可她不喜欢猫在屋里。他还特别怕屋外的泥泞使张秀花跌跤,在院子里垫了许多术板和灰石。结果他今天弄了,明天张秀花就把它们清理出去了,嫌院子乱七八糟不整洁,让人觉得像是猪圈。中村正保一旦跟张秀花赌气了,就跟妮妮说日本话,张秀花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巴巴听着。有回她对中村正保说,她觉得日本话不好听,说得太急,就像开了的水哗哗地叫,还像饿了的雏燕叽叽喳喳地闹。她说中国话好听,一句是一句的,而日本话粘粘乎乎的,让人分不清个数。中村正保听了就笑,说等我教会你说日本话,你就不觉得它难听了。张秀花坚决反对,尤其警告他不能教妮妮说日本话。中村正保觉得说哪一种话是无所谓的事情,因而也就顺从了张秀花,少说或不说母语,尤其是在她怀孕期间,若把她气得人仰马翻,未出世的孩子恐怕就性命难保了。他对那小小的生命可是怀抱了无限期待,不似张秀花,看上去仿佛漫不经心,不怕凉水,不怕重体力活,也不怕跌跤,诚心要作践那孩子似的。有一回她在泥泞中滑出几丈远,滚得一身泥水站起来,摸摸肚子没有什么破绽,一切平静如初,竟有些失望地说:“还他妈的挺结实的呢,这孽障!”可中村正保记得张秀花怀妮妮时却不这样,她虽然也没断了干活,但是处处小心,弯腰都是慢慢的,拿重的东西总要分成两次,分不成两次的就唤中村正保来帮她。她吆蝎他来帮忙时总是说:“嘿,你来呀,你怎么这么没眼力价,我一个人干得了么?”中村正保就乖乖去当帮手。
中村正保在屋里哄着妮妮玩时,张秀花气势汹汹地从外面进来了。她站在门口使劲跺脚,嘴唇青紫,开口就骂张丽华是个土鳖玩意,没有骨气。她鞋上沾的湿泥实在是太粘了,怎么也摆脱不掉,她怕弄脏了屋地,索性把鞋脱掉,光着脚一骗腿上了炕,抓起烟袋锅,续上一锅点着,吧嗒吧嗒就抽了起来。张秀花做什么都一心一意的,生起气来也不例外,生得很投人,全心全意,眉毛蹙着,鼻翼微微抽动,脸蛋绷得紧紧的。平素她是不抽烟的,烟袋锅是中村正保的。她平素用它,大抵是因为妮妮闹得太凶,她会举起烟袋锅在妮妮面前使劲晃悠一番,声言要敲碎她的小脑壳。也怪,她一操起烟袋锅,妮妮就不哭闹了。张秀花平素和张丽华走动比较勤,她去张丽华家的次数少,而张丽华来她家的时候则多。张丽华真是枉生了那对浅浅的笑涡,她整日哭丧着硷,眼睛老是泪汪汪的。大岛健一郎先前还靠舞剑来吓唬她,阻止她哭,后来见她不哭的时候就要害病,也就随她去了。张丽华一来,中村正保就不很高兴,因为她老是说着说着什么就要掉泪。他想一个人若是这样活得一辈子都不开心,不如远走高飞的好。他私下劝过大岛健一郎,说是张丽华既然如此,不如让她走,也好给她一条活路。大岛健一郎坚持反对,说是她嫁了我,死恬都得跟着我,放她走可没那么简单!大岛健一郎去年夏季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寡妇,他看上了她,每周必然要去那里睡上一宿。走时把家里那点好吃的东西带上,回来时对张丽华更加不闻不问的。别人都议论,那寡妇并非看上了大岛健一郎,看上的是他提去的白米和油,寡妇要养两个孩子呢。张丽华跟张秀花哭诉的时候,张秀花就说:“他去那里不是更好?你又不喜欢和他睡。”然而事情是愈演愈烈,昨天那寡妇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了村子,住在太岛健一郎家中了。张秀花去张丽华家玩,对寡妇的到来并不知晓,进得屋里,见一个皮肤黑红的胖女人坐在灶房喝粥,而张丽华则坐在炕沿拈着手绢垂泪。大岛健一郎坐在窗前若无其事地修补渔网。他准备开河后去捕鱼。张秀花以为那女人是张丽华的娘家亲戚,所以也未深问。直待看到修好了渔网的大岛健一郎到灶房与那女人有说有笑的,她才觉得不对劲,问张丽华,她哭着说那女人昨日下午来了,说是家里没粮了,她要过不下去了。她说大岛健一郎和寡妇很亲,让她给他们烧洗脚水。做饭,他们俩住在一铺坑上,恩爱了小半宿,她不停地听见喘息和呻吟声,张秀花大骂张丽华是个让人可以随意捏的软柿子,她操起炕头的笤帚疙瘩,起身就奔灶房去了。张秀花大哭着,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打那个寡妇,寡妇的腿上还放着碗,她一躲闪,碗就掉在地上碎了。张秀花骂:”我打你个不要脸的骚妖精!你胆子倒够肥,跑到人家家门欺负人。你个臭婊子。没人要的脏寡妇!”张秀花那一刻把自己掌握的最下流的话都用上了,却仍觉不过瘾。大岛健一郎和那寡妇先是躲闪,后来见张秀花真的下死手打人,就上前一左一右地捺住她,像拖死狗一样地将她拖出屋子,然后将门“嘭”地一声关上,迅速拉上了门闩。张秀花便隔着门叫骂,那寡妇只得贴着门缝说:”我就是来看看,今天晚上就回去了,不住这儿了。”张秀花却不依不饶,声称寡妇如果不立刻滚蛋,她就上她的村子把她家的房子烧了,让她领着她的狗崽子沿街乞讨。寡妇和大岛健一郎都怕事情闹大,也就依了张秀花的。大岛健一郎送寡妇出来,到仓房里舀了小半袋米,让她背着。张秀花初始没有阻挡,怕她不是两个人的对手。待那寡妇出了院子,她也告辞后,张秀花就悄没声地跟着那个寡妇,直待到了村口,四顾无人后,张秀花才冲上去一脚把那寡妇踹倒在泥水中,抢过那小半袋米,数落她:”你也太不要脸了,看你一身的力气,还靠这个吃饭呀?要靠这个,就光明正大地进窑子,别跑到人家里去放骚!”寡妇拍着大腿哭了,说她男人三年前得了痨病死了,给她留下两个孩子,实在是够艰难的。她家的地基本被日本人强行征购了,所剩的一小块还在烂洼塘,年年涝,种的庄稼总是颗位无收。张秀花本来已经把米袋掮在肩上了,听她这么一说,又动了恻隐之心,将米袋还给她了。不过再三警告她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你住在人家里,让人家的媳妇还活不活?”寡妇擦千眼泪,保证以后不主动来了,千恩万谢地背着米走了。她边走边回头,很恐惧的样子,生怕张秀花又改变主息。
张秀花抽完一袋烟,也把这故事绘声绘色地讲完了。她咳嗽了几声,起身把痰吐在院子里。中村正保没有吭声,他觉得张秀花实在用不着大动肝火。张丽华都能容忍,她何必多管闲事呢?然而他是不能责备张秀花的,她会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张秀花见中村正保没有发衰意见,知道对自已的做法有些不满,因此赌气地骂妮妮:”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个只知张嘴塞饭的死妮子!”中村正保怕她继续气下去会影响胎儿,就和颜悦色地夸赞她做得对,大岛健一郎也该收敛一些才是,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张秀花像小孩子受到表扬似的“扑哧”一声乐了。很满足地去灶房做饭去了。
屋顶的雪没有化净之前,夜晚时屋檐下就会结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溜儿。冰溜根粗尾细,形状如笋,冰体呈螺旋状,像是套了无数个银环。清晨时,太阳“通”地一声升起来。熠熠闪光的冰溜儿就开始渐渐融化了,直至正午时,基本已被挥舞的阳光席卷得踪影皆无。中村正保喜欢在早起后抱着妮妮看那晶莹剔透的冰溜儿,妮妮伸着舌头。老想着去舔,中村正保就对她说,要是舔着了冰溜儿,舌头就会被粘在上面,弄不好就成了哑吧了。妮妮自然是无法领会他的话,既然舌头够不着,就用手,冰得她“呀呀”叫着,身子一耸一耸的,很欢快的样子。张秀花若是开门觑见这一幕,便会点着妮妮的脑门吓唬她:”你要是吃了冰溜儿,就会长大粗脖儿,长大了连个婆家也说不着!”妮妮很清脆地冒出一句“说”,惹得张秀花无限幸福地笑起来。顺带着再骂她一句:”你个小丫头片子!”
田间地头的野莱悄悄出来了,张秀花喜欢吃苣荬菜,就挎着篮子去采。采多了吃不了,就想着给张丽华送一些。张丽华坐在院子里面色灰黄地晒太阳,她的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张秀花招呼她。她却往别处看,目光散慢、茫然。
张秀花问她,大岛健一郎哪里去了,她这才用手摩挲着膝盖说,她不想和大岛健一郎过了,她要回娘家了,让他去叫娘家人去了。张秀花便逼问是不是那个该死的胖寡妇又来了,张丽华摇摇头,很平静地说,是因为她眼睛看不见东西了。张秀花不相信,就急切地扬着一只手在张丽华面前使劲地晃,说:”你看得见么?看得见么? ”平素总是苦巴着脸的张丽华倒笑了,她说:“看得见我就跟你说了,我能骗你么。”张丽华说她看不见东西已有三天了,刚开始时她以为老天出了点差错,连续几天忘了出日头,后来她想连星星月亮她也望不见,自己便知失明了。她说从来没有想过失明的感觉是这么好,不用看人的脸色,不用看那些肮脏破败的景象,总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大花园里,四周全是暗浮的香气。而且奇怪的是,原先她不喜欢阳光,总嫌它刺眼睛,现在却觉得它十分可爱。她还顺手空抓了一把,对张秀花说:“我就这么一抓,就能觉出抓了一大把的阳光,闻也闻不够,真好啊。”说得张秀花落了眼泪,觉得张丽华不惟瞎了,精神也失常了。张秀花说,你这么回去,娘家人怎么养你,你能自理得了么,怎么梳头,怎么穿衣裳,怎么上茅房,怎么吃饭喝水,这些都是问题呀。张丽华不慌不忙地说,她会用手去摸,时间长了就熟练了,习惯了。张秀花又说,你就心甘情愿让那个寡妇顶替你住过来?你的眼睛就是被她给气瞎的!张丽华悄声说,她走后,不管是谁来跟大岛健一郎过日子,她都毫不在乎。她的眼睛不是谁气瞎的,而是自己作践的。她说:“你想啊,我这几年天天都泡在眼泪里过日子,这眼睛还有个好么?”她说也是奇怪了,眼睛瞎了,心里也敞亮了,也没眼泪可流了。听得张秀花身上一阵发冷,忍不住抱着张丽华失声痛哭起来。她劝诫她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想着回娘家,那样会增加娘家人的负担,她说不管是好是坏,在这里总能吃饱饭,不愁衣食,有大片大片的地可以种,而回去后生活将无着落。张丽华推开张秀花,说她的事就这样定了。
张丽华被娘家人接走后不到一周,大岛健一郎就欢天喜地地把寡妇迎来了。寡妇带来了一对脏乎乎的男孩,瘦骨伶仃、尖嘴猴腮的,就像一对黑乌鸦。村子里的人怀念张丽华,对那寡妇爱理不睬的,即便是走了个碰头,也不和她招呼,她也就讪讪地张着嘴欲说还休地走掉。大岛健一郎看上去情绪不错,常见他傍晚时在院子里舞剑,空中回荡着“刷刷”的锋刃滑过的声音。那对孩子就像土拨鼠一样一天天地在泥地里打滚,看着什么东西都想碰一碰,有时还溜进别人家里偷吃东西。有一天张秀花在自家灶间逮住了其中的一个,他正抓着一个玉米面窝头要跑,张秀花大喝一声,把那孩子吓得一哆嗦,轻而易举就把他捉在手中了。她不顾中村正保的反对,坚持着拖着孩子去找那寡妇算账,喝斥她要好生管教自己的孩子,别弄出一对贼来殃及四邻。寡妇满面窘态地拉过孩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打,张秀花这才有些解气地离开。
张秀花自张丽华离开后,老是心神不宁的。她的身子愈来愈沉了,情绪也越来越坏了。她不爱说话,做饭时总是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作响,只是食欲并没有减退。那缸酸菜基本已经被她吃空,她开始吃一坛腌萝卜 。吃过后用嘴使劲吮手指,然后起身随便见着什么东西都要踢上几脚。有一回踢在篱笆上,愣是把它戳了个洞。她的腿夹在里面,就像个木楔似的。中村正保见状连忙帮她拔出腿来,回到屋里她就脸色发灰,肚子疼得满炕打滚。一个小时后,她脱下来一条污血浸透了的裤子,她流了产了。
3
极乐寺是个大丛林,来进香的人多,云游至此的僧人也多,一到夏安居结束的时候,挂单的僧人就络绎不绝地来了。作为香灯,杨昭要给这些云游的僧人看管衣物,供应茶水。先前他是在大寮当菜头的,每日淘米择菜,听凭典座调遣。如今在云水堂做香灯,除了僧人云游时节,倒比以往要清静许多。
极乐寺山门是一高二低式的牌楼,青砖磨砖对缝,正额的汉白玉石刻“极乐寺”三字,是光绪恩科状元张謇所书,字迹雄浑、苍劲,犹如三团浓云飞在山门上。进得山门,可见左右两侧钟楼上高悬的铜钟。前殿是天王殿,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南北站立,东座是广目、增长天王,西座是持国、多闻天王。大雄宝殿内中心处是释迦牟尼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两旁有阿难、迦叶二尊者侍立。后殿是三圣殿。
西配殷是方丈室、客堂,东配殿是祖堂、法师寮房。东西跨院设有安养堂、掸堂、斋堂及僧寮。
中轴线上的三层大殿用黄琉璃瓦覆盖,远远一看金光灿灿,像是三片样云。而西配殿则用碧绿的琉璃瓦,使之宛若披挂着无数树叶,绐人一种格外葱茏的感觉。
杨昭已经习惯了寺内的生活,每天清晨五时,巡照僧便敲响了寺院起床的照板,接着,掸堂的报钟也响了。再之后,山门两侧钟楼上的铜钟声悠扬地传来,寺院里音声和谐,给人一种格外爽朗之感。在这此起彼伏的一百零八响之中,杨昭同众僧起床、叠被、刷牙、洗脸、搭衣,然后容光焕发地到大雄宝城上殿诵课,他们礼佛之后要念经,念《大佛顶首楞严神咒》、使自己不受性的诱惑。他们还念《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十小咒》等。早殿结束,寺内阳光也就格外活跃了。他们到斋堂吃饭。斋堂里布满了一排排狭长的桌子和凳子。远远一看,高低分明、错落有致的桌凳给人一种分外明快的感觉,若是没有僧人坐上去,它们就像竖琴一样。吃早粥前要念《洪养咒》:粥有十利,饶益行人,果报无边,究竟常乐。初始时,杨昭很不习惯在一片寂静声中吃粥,斋堂很大,那么多僧人济济一堂。却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响,这常令杨昭心慌气短。不敢吃快,怕弄出声音,因而别的僧入食讫,他的粥碗还绰绰有余,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斋堂,现在他坐腊的年头稍长一些,对佛的觉悟有所增长后,进斋堂时也就心安气顺的,能优雅而从容地吃斋了。早斋之后,就要坐禅。因为坐禅时要焚香,因而也称坐香。早粥之后、僧人们回到禅堂,脱去袈裟,换上灰市便袍,准备坐禅。坐禅要保持脊背挺直,呼吸均匀、绝对不许讲话,否则就会因犯规而受香板惩戒。有回杨昭坐禅,眼睛本来是直直地盯着一个砖缝的,直把那狭窄的砖缝看得比苍穹还要广阔。后来突然想起了杨路,脊背弯了,眼神飘移不定了,额上的汗也出来了,结果被巡香师博发现,由班首用香板打了一通他的骨背,杨昭这才回过神来。
上午坐掸之后,便是午斋,午斋后又是坐禅。之后是晚斋、晚殿。周而复始,如同乌儿饿了出去觅食,夜晚又归栖林中一般的规律。在常人眼里,吃斋念佛的日子是单调刻板的,对初人空门的人来讲,它也一样是了无生气的。只是戒腊的时间长了,方能品出其中的乐趣。
场昭曾经迫切地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午斋时取出少许饭粒施舍给饿鬼。斋堂里一直由敲梆的僧人做这件事,他拈着米粒,走出斋堂,向左侧的寒林台位撒去,这时众僧便念:大鹏金翅乌,犷野鬼神众,罗刹鬼子母,甘露悉充满。唵,穆帝莎诃!每逢至此,杨昭身上都一阵寒冷,仿佛看见了阳光黯淡处的无数寒林饿鬼,总想亲自施舍一些。晚殿之后,夜色沉沉,各堂口的僧众们都准备倒单睡觉了。只听得钟鼓楼的鼓声敲响,止静的讯息发出了,杨昭喜欢在此时用清水漱口,以求夜间气息洁净。道是“漱口连心净,吻水百花香;三业恒清净,同佛往西方。”之后,是梦乡了。杨昭在梦中摆脱不掉俗世的纷扰,有时看见爷爷在故乡的旷野上赶着一群羊行走,狂风鞭挞着爷爷,似乎要把他卷入云端。有时还能见着杨路,他老是龇牙咧嘴的样子,似乎正受着什么煎熬。杨昭开口跟他说话,他不答,却总是瞪着眼望他。当寺院起床的照板响起的时候,这梦便会落荒而逃,不翼而飞,杨昭觉得自己从苦海深处挣脱了出来。
几年研习默诵佛经,杨昭对人生的处境有所顿悟,但还未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他偶尔还向往俗世的那种热闹。有一年他外出云游,正赶上一个庙会,庙前的道路两侧搭满了花花绿绿的凉棚,庙里的道士忙着打扫庭院,大声说笑,全没有大丛林佛家子弟的那种持重。许多大商号在凉棚上打出了各色招牌,卖布的,卖鞋的,卖器皿的,卖点心的,好不热闹。小商贩赶着驴车来了,驴车上放着各色小商品;货郎也挑着担子来了,站在凉棚前兜售他的针头线脑。这边有人支起热气腾腾的油锅在炸果子,那边则有人在奋力炒着瓜子,香味不绝如缕地飘来。水果摊位更是悦人眼目,紫白红黄的,倒像是堆了一簇簇的花朵。这边凉棚的商家摆好了阵势,那边庙里的道士就点起香火,敲响了大钟,诵经声袅袅传来,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就迫不及待地来赶庙会了。他们有的拿着香纸,有的赶着猪,还有的拿着纸牛纸马。拿纸牛纸马的是来还愿的,而赶猪的是希望有人能买下猪。姑娘们打扮得桃红柳绿的,仨一伙俩一串儿的,叽叽喳喳的,她们把货郎担子里的彩线翻了个遍,却总觉得更好的还没出现。货郎就急赤白脸地大声嚷嚷:“还说我的线色儿不全,你们比照着天上的彩虹看看,我的色儿比它们都全!”姑娘们自然是笑得更欢了,因为当空一个光光亮亮的白太阳,哪里寻得着七色彩虹呢?赶庙会的有走着来的,有骑驴来的,还有坐大马车来的,当然也有有钱的人坐着轿子来的。小孩子们喜欢小喇叭、不倒翁和花啦棒,他们买了小喇叭就吹,也不管这庙会已经够闹了,吆喝生意的人要把嗓子喊破了。他们买了花啦棒就眯起一只眼睛看,“呀— — 呀— — ”地惊叫着,足见那里面五彩斑斓的图案实在是太变幻莫测了。小孩子嘴馋的,早已拿了果子来吃,弄得手油乎乎的,有的见了杨昭调皮,就把余下的往他手里塞,杨昭赶紧袖着手走开。
经过了这道长长的凉棚,人们就到庙里进香去了。抽签摇卦的,烧替身的,跳墙破关的,磕百步头的,总归是五花八门,热闹非凡。磕百步头的大抵是为了让家里重病的人摆脱病魔,他们头系红巾,一路虔诚磕来,到得庙里的神像前,由老道在他头顶吹上一口仙气,然后在关老爷像前用毛巾把手洗净。那手一路当着脚用,沾了灰尘、果皮、草屑和废纸,早已不像是手了。洗净手,烧上一炷香,三叩九拜之后,将带来的免灾钱交给老道,来者脸上的表情就和悦了,完全了却了一桩心事,至于这消灾钱怎么个用法,杨昭是不知道的。而那病魔缠身的人能否逃出了鬼门关,杨昭想不但他不知道,兴许老道也是不知道的。接近正午时,庙会达到了高潮。两侧凉棚的饮食生意分外红火,而庙堂里也是香烟缭绕,人越聚越多。抽得上上签的和颜悦色,布施银钱时也就格外痛快;而抽得下签的人满面戚然,跪在神像前祈祷个没完没了,恨不能自己立刻化为一片祥云,逃脱俗世的烦扰。香案上堆满了成扎的香,最后是彻底放不下了,老道便用道袍裹了,送进后房。据说庙会一结束,这些香就成为商品出现在商号里了。庙会的尾声,是野台戏的出场,逛够了庙会,还了愿的,烧过香的,磕过百步头的,就喜欢花上五毛钱去听听戏。乐器行云流水般响着,唱的戏,有京戏,也有评戏,京戏如《徐策跑城》,评戏如《马寡妇开店》,听得人如醉如痴。这边戏散了,那边凉棚也拆了,通向庙门的路一片狼藉,有废纸、果皮,也有谁挤落的发夹、手绢。残阳照着大地,使金色的余晖四处弥漫,高处的庙宇看上去就像一朵巨大的晚霞似的。赶庙会的人散了回家,庙里的钟声送着他们上路。而庙门也自此关上了,道士们在里面忙什么,天知道了。
杨昭深深地记忆着那次庙会,那炸果子的香气,那种俗世的欢声笑语,他想真正超凡脱俗该有多么困难。那次云游归来,他颇有些失魂落魄,为自己没有真的看破红尘而苦恼。他听得这样一则故事,说是当年才华盖世的乾隆皇帝游历东南,在金山寺的山门上,他遥望浩浩荡荡的长江,只见有无数船只像鸟儿一样自由地往来穿梭。乾隆便问侍立在旁的老僧,这江上往来的船只共有多少,老僧平静地眺望着江水淡淡地说 “两艘而已。”乾隆帝大惊,不得其解,求问老僧,老僧指着江上如织的船只说:“来者为名,往者为利,非来即往,是以两艘而已。”老僧一番话振聋发聩,指点迷津,令乾隆帝茅塞顿开,不由屈身朝老僧一拜。
吃斋念佛,看日出日落,四季的转换仿佛只是瞬息之间的事了。先前还百花盛开着,忽如一夜就是繁星满空的夏夜了,花朵徒自凋零。这边秋风吹得正紧,山门上染满了白霜,那边飞雪就悄没声地跟着脚来了。每当杨昭想起自然万物的兴衰,就觉得人确实需要修行。
在自然界,花开了,花又落了,而转年落了的花又开了,树叶在秋风中像群蝴蝶似的从树身飘落,堆得满地金黄,而第二年春天满树又是新绿了。雨年年夏季都来,而雪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冬季。让杨昭觉得大自然修行到家,能不断地吐故纳新,重造自己。人呢,死了之后不会再造一个人出来,但他的灵魂却能脱离躯壳,使之获得再生。西方的极乐世界自然是修行最好的灵魂的栖息之所,而作恶多端的人则会被打入有刀山火海的十八层地狱。前世的功德积累,就是后世灵魂能否获得安宁的至要条件。
灵魂是什么颜色的?杨昭对这个问题经常想人非非。是白色的,像云一样;还是蓝色的,像河水一样?抑或如蜜桔一般的橙黄,如青草一般的碧绿,如朝霞一般地鲜红?最后他判定灵魂应该是白色的,能够令人浑然不觉地遁人天庭,与云霞为伍。
杨昭认识一个小沙弥,他很调皮,他自称在一个小寺庙受过具足戒后,还是禁不住诱惑而连连犯戒。小沙弥说寺庙所在的村子一旦宰猪了,他就去吃一顿,还喝酒,回来时师父罚他,不让他进山门,他就睡在山门外的柳树下,直到师父动了惻隐之心,打开山门放他进去。村子里有人家出了丧事,求他下山为死者超度亡灵时,他一边念经一边饮酒,否则那经就念不下去了。杨昭便问小沙弥,既然如此,何必以自身的污浊去亵渎佛门的洁净?小沙弥说,他父亲嗜赌成性,把老婆和女儿都输给了人家,剩下了他们哥仨儿,看看家徒四壁,父亲难以拔出泥淖,哥仨儿就决定出家当和尚,以图个温饱。他的两个哥哥出家后倒是守得住操守,一心一意礼佛,而他却不然,看见酒就想喝,闻到肉味就嘴馋。他说若是能寻到一个好姑娘,那人能提供给他房子,他宁愿还俗,领着老婆过日子,种上两亩田,养上几头猪,将来再生上几个孩子。听得杨昭目瞪口呆,简直不敢多看小沙弥几眼。小沙弥声称大丛林不好,山门虽是大了些,但是戒律太多,而在一个小寺庙当和尚,却是风光无限,其乐无穷。
寺院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团一簇地掩映在绿树丛中,十分惹人喜爱。杨昭晚殿结束后愿意走到桃花前深深地嗅几口,感受一下花的气息。斋房的水头也喜欢花。杨昭一来,他也来了。他指着花说:”这花美是美,就是开得太短了。”杨昭说:”开得长就不是桃花了。”水头说,桃花开的时候,来进香的人绝大多数就是女人,问杨昭发觉没有?场昭确实没有这种感受,于是就说:”没发觉。”水头颇为神秘地凑近杨昭,对他说,来的女人中有许多是窑姐,桃花一开,她们就择个好日子来进一炷香,平素她们是不出门的。水头见杨昭没有兴趣谈论此事,就转移话题,问他是否去过喇嘛庙?他说自己去过乌裕尔河畔的大智寺,是座白色寺庙,非常漂亮。里面供奉的神像除了土制、木制、石制的之外,还有药制的。药制神像来自西藏的名刹,经高僧之手制出、非常珍贵,方园百里的人若是身染疾病,就来喇嘛庙的药制神像前磕几个头,上三炷香,回去后定然安然无恙了。水头还说那次他去喇嘛庙,正赶上庙会。喇嘛们身穿袈裟,头截毡制黄色鸡冠帽。手持钹、鼓、海螺、喇叭等法器,升殿诵经,好不气派。他说那些法器可都不是寻常物件,听附近百姓说,它们都来自西藏的神山,因而看上去古色斑斓。水头津津有味地说着,倒是把挑花给抛在脑后了。其实月下赏桃花是极为动人的,它的颇色不是白日里那种艳俗的粉,而是若隐若现的白,就像精灵在眨眼晴。杨昭赏花的欲望被水头完全给搅了,他听不得有关庙会的热闹事,不想再有俗事的纷扰了。正欲抽身离去时。寺里鼓楼的鼓声响起,是睡觉止静的时候了。杨昭只觉得那鼓声如甘露一般,使他的心头涤荡着一派清凉之气。
4
劳工棚千疮百孔着,夏夜时蚊子就猖狂地往里钻。本来以为棚内没有亮色就不会招蚊子,岂知这些生长在山间水畔的蚊子不仅个大体壮,嗅觉也是格外灵敏的。它们嗡嗡叫着热热闹闹地飞了进来,在暗夜中寻找劳工的灼热的呼吸,然后跳来跳去地在人的皮肤上选择甘美的落脚地。劳工们已累得只有一个睡的心思,一任蚊子从从容容地叮咬得痛快,使它们鼓起泛着血色的肚子,而劳工们的脸上、身上则留下无数疔疱,奇痒难耐,一把把挠下去,这些疗疱便绽了皮,流出血来,久而久之,伤口就感染了。工友们背地都说这些蚊子跟陈工头一样毒辣,盯上你就没个好。有个工友就一本正经地说,能咬人的蚊子都是雌蚊子,雄性蚊子不喜欢喝人血,只吸吮植物汁液。言下之意,陈工头算不上只雌蚊子。许久没有笑声的工友们便三三两两地笑了,说,这蚊子若真是母的,就不把它当成陈工头,当成如花似玉的小媳妇算了,天天让它们捧着自己的脸啃,弄得皮开肉绽也心甘了。
祝兴运几年呆下来,背也开始驼了,头发完全掉光了,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秃子。他面色萎黄,一大到晚打干嗝,老听得肠子咕噜噜的蠕动声,蔫屁一个接着一个,放过了也觉得不畅快。每到春节,他都想方设法到伙房给王金堂磕上一个头,给他拜年,祝他今年好运气。王金堂总是慌不迭地扶他起来,嘴里说着:“瞧瞧我多有福哇,在这还有人给我磕头,可是我没压岁钱给你哇,我给你赊着,出去一齐给。”祝兴运答应着,拍拍手起来,满面的绝望。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逃脱出去。狗圈吃人的声音越来越猛烈了,主体工事已经大体完工,所需的劳工不似以往那么多了,他盼望着完工的那一天他们能逃脱苦海。王金堂悄悄嘱咐他:“要是有一天小日本突然给你们酒喝了,给肉吃了,准设什么好事,你可要留点神。”祝兴运也不止一次动了逃跑的心思,然而周围是高高的电网,还有岗哨,让人插翅难飞。有一个雨夜工友们策划暴动,由三个身强力壮的人带头,他们在修工事的时候偷出了钳子和斧头等工具,准备在雨夜防御空虚的时候突击出去。他们约定好了,三个人顺着向西的坡地匍匐过去,若能剪断电网出去,就学几声猫头鹰的叫声,祝兴运等工友再跟出去。若是没有猫头鹰的声音传来,说明他们三人已经失败,千万就不要轻举妄动了。那几天里,工棚里就常常响起猫头鹰的叫声,人们在暗暗祈祷能够成功。然而那个雨夜做先锋的却失败了,他们刚靠近电网,未等剪开,就被岗哨的鬼子发现了。他们明白抓住也是一死,就破釜沉舟地剪电网,只有一个人侥幸逃脱,剩下的两个一个被当场打死,一个被擒回工棚示众,然后将他五花大绑着扔进狗圈。自此,劳工们逃跑的欲望虽然时时存在着,可都不敢轻易实施。祝兴运有时受不了眼前这一切的时候不由想,干脆横下心来往出冲得了,出得去算他走运,出不去不过做个鬼而已。后来一想他若走了,王金堂在这里该怎么办,人家是因为自己而遭殃的啊。这样一想,祝兴运也就咬紧牙关地忍耐了。只要有机会见着王金堂,他就会不由自主地交待几件后事,什么杂货铺子将来要给祝岩来经营呀,不能让他老婆嫁给丁屠夫和李回回呀,他有一件上好的玉器,藏在杂货铺柜台下的洞里,将来祝岩成家立业时把它传给他。他还把王南怀临死前交待给自己的话说给王金堂,让他去望奎告诉他老婆,要对孩子好,嫁个身体好心眼好的男人。工友们在工棚里已经习惯了互相交待后事,以免遭遇不测。他们早晨时能喘着气出去,却不知晚上时能不能看见星星。王金堂却不然,他从不交待什么后事,也讨厌祝兴运这么跟他说,这时他会不耐烦地一摆手训斥祝兴运:“得了得了,你就是跟我说也没用,我肯定能活着出去,不管你们这些死鬼的事。你们要想着出去,就不要一天到晚地愁眉苦脸!”当祝兴运跟他谈起埋藏着玉器之事时,王金堂更是嗤之以鼻地啐口唾沫说:“我说你们两口子平时老是吵架么,你私藏东西,跟她分心,这日子还有个过好?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只有一心一意,谁也不跟谁藏心眼,才能过得长远,知道不知道?”祝兴运眯着眼睛,惆怅地叹口气,有苦难言地摸摸下巴,不再说什么。
王金堂每日在伙房干得很起劲,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自言自语,好像远方的老伴就在身前。削土豆皮时他会说:“我不敢削深了,他们会说我浪费东西,可我削浅了也弄不干净,皮还在上面,这哪是人吃的?”若是天阴了,要有雨了,他就冲着门外喊:“老伴,你可别出屋,要来了雨了!快把门窗关严,别让雷钻进屋子!”这时伙房那个终日气不顺的李大手爪就会踢着王金堂的屁股骂:“你一天到晚鬼话连篇的,你吓唬谁?嗯?”王金堂倒地喘息片刻,很快又罗锅着身子起来了。李大手爪就咬着自己的手指说:“我真不该踢你,又不是你把我招来的。”王金堂就说:“我不怪你,知道你年纪轻轻落到这田地心里憋屈。你踢我的屁股行,可千万不能碰我的脑袋,要是把我打傻了,回去后就认不出老伴了,她还不得埋怨死我,以为我不认她,变了心了。”李大手爪就十分愧疚地帮王金堂做些活儿,然而要不了两天,他又心烦意乱,火气冲天。当王金堂自言自语的时候,他故伎重演地上前踢他,使王金堂像个球似的滚在地上。王金堂也不责备他,爬起后依然若无其事地忙他的活计。
陈工头非但没有如劳工们所愿,被山上的黄鼠狼迷上而折磨死,他是越活越神气了。他穿着军服,蹬着黑皮马靴,牵着条威风凛凛、毛色油光的狗,得意洋洋地在工地上转来转去。他的头发总是梳得油光锃亮,八字胡修剪得规规矩矩,看上去像两条泥鳅一左一右沾在唇髭旁,十分惹人发笑。他一旦和工友们说话,总要大声咳嗽一番,吐几口痰,然后仰着脖子,用日本人说汉语的方式说话:“你们、出力、大大的,将来,报酬,也大大的!”工友们原来给他起了陈乌鸦、陈寿衣的绰号,后来觉得不过瘾,又叫他陈油头,陈狗子。油头指油亮得如切肉板的头,而狗子当然是指他对日本人的谄媚了。陈工头住在离工棚不足一百米的一座泥屋子里。泥屋子有三间,各自开门,陈工头住西头,东头和中间的是由另两名日本人住。有个工友爱起夜,常常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出外撒尿,有几次艨胧看见陈工头拉着女人进他的屋子,回来一说,大家便嘁嘁喳喳议论,说没想到陈工头还是个色鬼,就想着捉弄他。他们用破棉絮合力捆扎成一个假人,样子跟真人一样高,给她披上几条白布,然后趁一个月夜把她戳在离陈工头不足五十米的地方。这假人固定在一块方形术板上,板上被反钉了无数钉子,钉头朝上。陈工头那日喝了点酒,在屋闲得无聊,正想出门寻开心,忽见屋子不远处有个披着白纱的美人站在那里,心中好不欢喜,便趔趔趄趄叫着“心肝”朝假人奔去,一把抱住她,还没得到任何温柔的感觉,双脚就踏在了钉子上,疼得哇哇乱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酒已被惊醒了大半。假美人事件之后,陈工头为此事曾暗暗收买一个叫郑同根的人,郑同根寡言少语,看上去有些术讷。陈工头对他说,要是他告诉他哪些人弄了假女人来陷害他,他就给他一盆肉汤喝,然后放他回家。郑同根很不争气地听到肉汤就流下了一摊涎水,他问是猪肉汤、羊肉汤、狗肉汤还是鸡肉汤?陈工头随口说:“羊肉汤的有!”岂知郑同根最青睐的就是羊肉汤,这下流下的涎水就把他的胸襟洇湿了。郑同根接着说,你要是把羊肉汤先端来,我才能告诉你。陈工头火冒三丈,踢了郑同根一顿,说就你一个臭出苦力的还敢跟我讲条件,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攥在谁手心上?吓得郑同根哭着求饶,说他并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弄了假女人,他只不过想骗顿肉汤而已。陈工头在这点是仁慈的,只要你对他低三下四地拱手告饶了,他就会放你一条生路。当夜郑同根如实交待了这一幕情景,工友们便追问他,若陈工头真给他端来了羊肉汤,他喝了之后会把大家文待出去么?郑同恨一顿头说:”我不过想骗一盆羊肉汤喝,美美喝一顿,死了也值了、我才不会跟他说是谁干的呢!”郑同根说完又不争气地哭了,为着那莫须有的肉汤突然化为泡影而伤心不已。一个工友就跟他调侃,说你再喝烂白菜盐水汤时就闭着眼睛把它想像成是浓香浓香的羊肉汤,这不就结了?郑同根哭得更加伤心了,他说:”明明知道那不是羊肉汤。你还让我那么去想,我够可怜的了,你们还想作践我的脑袋,我的脑袋哪里会那么想事情呀,要是会那么想事倩,当朝的皇上不就该是我了?”听的人无不笑了起来,笑过后又觉辛酸,也就没人再惹郑同恨伤心了。一任他哭累了,将头缩进破绽百出的被子睡了。
祝兴运的身上被蚊子叮了无数疔疱,而王金堂却不招蚊子。都说是招蚊子的人血甜,王金堂便戏谑自己的血臭了,老朽了,皮太厚,蚊子也懒得朝他伸脚了。也确实如此,同住伙房宿舍的其他人晚间都苦于蚊子的围歼而睡不好觉,王金堂却是一觉到黎明。李大手爪虽然看上去是个粗人,但皮肤细腻,蚊子青睐他的次数就多。他在暗夜中常常“啪—啪”的地拍蚊子,叫骂着:”你个拘日的!你咬我,你个狗日的!”他不是拍脸上,就是胸颈、胳膊,蚊子没拍死几只,倒把自己拍得浑身生疼。清晨起来到灶房做活儿的李大手爪愈发恹恹无力,呵欠连夭,看着什么都眼发飘,有一回愣把王金堂看成了个直溜溜的人,他大惊小怪地叫着:”你个金罗锅。怎么一夜不见就挺起腰杆了!”王金堂笑着。说:”天下人要都长着你这样的眼睛,我罗锅子可就成了香饽饽了!祝兴运嫌李大手爪对待王金堂不够尊重,找了他两回麻烦,岂知自己不是李大手爪的对手,也就象征性地厮打几下,作个口头警告了事。
陈工头每周要到伙房来两次。来得不定时,冷不丁会吓你一跳。这吓,是因为他常牵的那条狗,他们一来、不是陈工头先进来,而是狗。狗无所顾忌地窜了进来,就像一道闪电一样,总能把你吓个半死。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被狗吓得弄翻了洗菜的盆,水流满地的,陈工头就用靴子频颇踩着水,使之发出“啪啪”的声音,喝斥李大手爪:”你的、千活的、不用心的。良心、大大坏了的有!”李大手爪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地扶正菜篮,将湿淋淋的菜重新划拉进去。王金堂一见了陈工头就夸赞他气色好,头发梳得美,胡子修得精神。陈工头一高兴,在伙房就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即使要迁怒于李大手爪,也会有所收敛,看几眼就领着他的狗走,走前总要习惯性地踢一脚灶台,好像灶台深深得罪过他似的。陈工头和狗一走,季大手爪就要骂王金堂是个没骨气的贱老头子,用得着跟陈工头低三下四么?用得着违背心意地编瞎话讨好他么?王金堂如以往一般不吭不响,李大手爪这才把真正的怒气转移到陈工头身上,他骂:”操他娘的,一天到晚说些让人听了不伦不类的话,他算个什么东西!找要是有一天出去,第一件事就去操陈工头的老婆去!”伙房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连不爱笑的王金堂也跟着嘿嘿笑了。
王金堂吃惊地发现,李大手爪这一段待人和善了,也不动辄骂人了。平素李大手爪看上去很不合群,不乐意和别人说话,可现在他却有说有笑地跟人聊家常,有时干着干着活还要吹口哨。王金堂以为他想明白了,与其在这里苦巴着脸熬日子,不如快活点更能尽快打发时日。先前李大手爪极端厌烦蚊子的,夜里老是嘟嘟囔囔,现在他不诅咒蚊子了,一任它们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上围歼。夏季时蔬菜不足,有时伙房的人就被迫到山间去采野菜。过了春季的野菜多半老了,不能吃了,只有灰菜还嫩着。灰菜汤喝得劳工们面目浮肿。他们采灰菜时提着麻袋,不能越过铁丝网,只能在里面的小片野地上采摘。前两年时,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跟站岗的人说,你就拉开铁丝网,让我们出去采个够,你背着枪看着,我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掉。然而岗哨的人没那么傻,他见铁丝网里面的灰菜足够采的了,对李大手爪的要求当然是不予理睬了。从今年开始,李大手爪总是很积极地要求一个人去采灰菜,他采野菜时带了把菜刀,很有心计地趁人不备砍断了一处铁丝网。铁丝网在白天时没电,只到了夜间才通电。他轻轻将那段铁丝网掀起,并且在它下面用菜刀挖了一个浅坑,使之出现一个不易察觉的洞。以后再采野莱、他就很积极地拓展那个洞,渐渐地使它能容人爬出去。李大手爪所选择的突破口是东南转弯处,那一带野草茂盛,铁丝网只是剪断了一小部分,主要靠下面的洞来融通,因而不易察觉。李大手爪想着既要逃走的话。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就是白白送死。他观察到白天虽然岗哨一直有人巡视,但因为天热,常常能看见他们打盹。而夜晚时岗哨的人则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尤其是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更是无限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巡视一番。李大手爪盼望着天气越来越热,最好能烤得人皮肤灼痛,而且站岗的是渡边菊行就更好了。渡边菊行又矮又胖,常常是衣冠不整,他在岗哨上曾偷着喝酒啃猪蹄,被李大手爪看见过。未啃净的猪蹄从岗哨上落下来,掉在草丛中。李大手爪见上面还有一些筋肉,捡起后偷着啃了一通,最后仍没舍得将其弃了,而是塞在衣袖里,晚上趁伙房人都睡熟了,悄悄将骨头扔进锅里,填了些柴,咕噜噜地煮了许久,然后将骨头捞了填进灶里烧掉,喝了一碗奶色的猪蹄汤。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有时想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很羞愧。
王金堂天热时总是爱喝凉水,一碗接一碗的。他会眯着眼对太阳说:“留着点你的热乎劲,冬天时用吧,冬天时见你的小脸也冻个煞白,怪可怜的。”说完了太阳,他又说老伴:“你呀,天热就倒在炕上眯着,多喝水,少出门。你那么胖,一动弹就是一身的汗。”李大手爪见这一日天气热得人难以喘气,就提着麻袋说是出去采野菜。走前他见王金堂伸着脖子跟老伴嘱咐个没完没了,就打趣他说:“你这么惦着她,她才不管你的死活呢。你跟我说个实话,你个罗锅子能娶上媳妇,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招,是不是先霸占了人家,把生米做成熟饭了?”王金堂骂了一声:“你个小王八犊子!”然后给了李大手爪一拳头。李大手爪就趁机紧紧地抓了王金堂的手一下,然后拽着空袋子向东南方向去了。真是老天有眼,那一日岗哨的人恰好是渡边菊行,李大手爪从他岗哨下经过时还跟他招手,说:“真热呀,我真想睡在这地上了。”渡边菊行坐在岗哨的一把椅子上,手搭在木栏杆上,他指着铁丝网内的草地说,“野、菜的有?”李大手爪连连点头,大声而活跃地说:“大大的有!长官辛苦了!”他把王金堂谄媚求生的这套伎俩用上了,没想到果然奏效了,渡边菊行笑了,将身子转向了别处。李大手爪慢慢接近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洞口,一边装模作样地采着什么往袋子里装,一边频频向岗哨张望。阳光实在太密集太炽热了,午后的大地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热气,过于明亮的天空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李大手爪发现渡边菊行终于忍不住趴在栏杆边打起盹来,他就鼹鼠一样钻进洞里,很顺利地逃脱出去了。
王金堂不明白李大手爪采个野菜怎么用了一个下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他还投有回来,另两名伙夫就开始嘟囔,说李大手爪是出去享清闲去了。王金堂开始也这么想,后来猛然回忆起李大手瓜走前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就陡然明白他是逃跑了。这时他周身就有一种冰凉刺骨的感觉,怕李大手爪逃不出去而遭遇不测。直到天黑了,劳工们吃过饭回工棚休息了,星星出齐了,蚊子也成群结队飞了来,李大手爪还没回来,王金堂又没听到有抓了人的消息传来,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第二天清晨陈工头牵着狗来伙房,见少了李大手爪,就问王金堂,王金堂十分镇静地说:“我以为他让长官叫去做别的活儿去了呢,他昨晚一宿没回来。”陈工头已觉不妙,报告给日本长官,然后两个士兵沿着铁丝网巡视了一番,结果发现了那条麻袋和那道隐秘的地洞。渡边菊行怎么也不会想到,李大手爪就那么明目张胆地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5
吉来揪了几片金色的树叶给张荣彩老人看,对她说:“奶奶,你不是要看节气么,你看吧!”张荣彩歪着嘴硬邦邦地说了一句:“秋了,凉了。”她偏瘫在床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足不出户,不能准确地把握外面的气候变化,吉来就只有采取这种办法让她感觉四时更迭,春天给她采嫩的柳叶和初开的黄灿灿的迎春花,夏季则给她捉蝉和蝴蝶,秋季时摘几片泛黄的叶片,冬天时则不用跟她通报,你一开门,寒风跟着脚钻进屋子,她就知道外面有多冷了。张荣彩是在一个初春的午后突然发病的,当时她正奋力纳着鞋底,可老觉得用不上力,麻绳也仿佛突然间变得如钢丝般又粗又硬了。她觉得头晕恶心,心慌气短,虚汗层层涌了出来,这时她才觉得身边有个人是多么必要,可屋子里除了她,就是终日陪伴她的老物件了。鞋底、麻绳、袼褙、桌子、椅子都不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就内心跟阎王爷做交涉:“我知道你要拽我去,要拽你就拽个痛快,一家伙领走算了,这样我还领你的情,到时捎上几双新鞋给你穿。你可不能把我弄个半死不活的。”兴许是阎王爷不缺鞋穿,果然给她弄了个半死不活,嘴歪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弹了,只能侧卧着,大小便不能自理了。张荣彩遭难之后,最早发现她的是李小梅,她遵照母亲的吩咐给她送一碗鸡蛋面去,推开屋门,先闻到一股恶臭,接着看见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荣彩,老人已经倒在地上两天两夜无人知晓了。她连忙叫来母亲,她毋亲又去丰源当叫来王恩浩,大家请来老中医,给她煎汤药喝。没人照顾张荣彩。王恩浩只得出钱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每夭来给她洗洗涮涮,接屎接尿,还要做一日两餐。然而不到一个月,老人就跟干儿子诉苦,说她活着不如死了,求他买包毒药让她死得千净些。她嫌那寡妇伺候她时老是牢骚满腹,把她当牲口一样地吆喝,给地揩屁股时老是先朝那儿吐一口痰,而且做好了饭她先要吃个够才肯喂她。王恩浩一想洗衣房的李小梅家和张荣彩熟悉,她家又有闲人。就求她们帮个忙,护理费用照旧由他支付。李小梅的母亲一口答应了,这等于家里有一个人出去工作了。她门伺候张荣彩有感情的成分含在里面,因而尽心尽力,绝无嫌弃,还和她能说些家常,老人也就安心了。不过老人觉得这样不是个长法,她不想拖累干儿子时间太久,她一遍遍地叮嘱王恩浩,让他给她在南京的儿子写几封信,就说她快死了。让他尽早赶回吊孝,否则她死了也会闹他个鸡犬不宁的。她只要有精神头,就不厌其烦地骂儿子,骂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不肖子孙,当初真不该养下他,真正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主儿。由于嘴歪了,语词迟讷,有时说着说着话就要卡壳,连话怎么说也不会了。她便抱怨说老了老了,倒是一切变得跟小孩子一样了,说话不利索,还得由人弄屎弄尿。自李小梅母女轮流来伺候她之后,张荣彩的牢骚少了,不过心中仍是不平。有些气力就要骂儿子和阎王爷。他们一个对她不孝,一个则对她没有同情心,深深得罪了她。老人不喜欢李小梅来服侍她,李小梅讨厌她的屎尿,不管屋子多么冷一来就要开窗户。张荣彩想这样也好,早些把她折磨死,她也少受些罪。李小梅一旦为她接尿,总要紧着鼻子说:”我就不相信你自己不能下地去尿,你就是懒,你使使劲,不就起来了?”她的话惹得张荣彩一阵发笑,想起生儿子时,她疼得呼天抢地地叫,接生婆也是用这种语气数落她:”你就是娇气,谁没有生过孩子?你使使劲,孩子不就拱出头来了么?”她觉得人生有许多事都是格外相似的。李小梅见她笑愈发气恼,声称不给地水喝,干死她,她也就没尿了。可是她接完尿洗净手之后,照样给老人倒来一杯水。张荣彩便想着李小梅做吉来的媳妇是可以的,虽然厉害些,脾气大了点,但是心眼好使。
老人手中捏着几片金色的秋叶,感叹着日子过得太快了。吉来就说:”人家病在床上的人那嫌日子过得慢。只有奶奶是嫌快哟。”张荣彩就很不高兴地把叶子扔在地上,说:”我活够了,打今天开始不吃东西了,你们谁要喂我饭,我就朝谁脸上吐唾沫!”这段平素用不上半分钟就能说完的话,老人足足用了两三分钟。吉来笑了,说:”奶奶还计较我说的话,那以后我可就不来看你了。”正说着。老郎中王正坤夹着个白布药包来了。他是受王恩浩之托,每周来两次给老人针灸的,王正坤六十来岁,又矮又瘦,眼角老是糊着眼屎,给人一种睡不醒的感觉,他通常是穿着灰布长袍。平底黑布鞋。他无论冬夏都理着光头,加上他过于肥大的便袍,使之看去更像和尚。他很怪,每回来针灸都是不吭不响的,进来连招呼也不打,只是咳嗽几声,然后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去盆里洗手。所谓洗,不过是指尖稍稍沾了点水而已,然后双手一甩,也不用毛巾擦,在灰布长袍上一蹭,拉过木椅,把药包拿在手上,坐在老人面前,小心冀翼地打开药包。像拈金子一徉虔诚地取出银针,往张荣彩的脸上、身上一恨根地捻银针,他捻银针时悄无声息,也不看穴位。只是用手指点着,目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将银针全部扎上之后,他就垂头眯着眼睡了。都说王正坤能坐着睡觉,看起来果然不假,吉来亲眼目睹了好几次。有一回外面雷声隆隆,他照样坐着睡得一丝不苟,毫不动摇。他一醒,就会伸出手去拔银针。他望着窗外去拔针一点也不看张荣彩,却能准确无误地把所有的针都一一取下。所以吉来很乐意看王正坤针灸。他来看老人,有意识地选在针灸的日子,在吉来的心目中,奉天有两个人是令他无限神往的。一个是扣子巷瞎眼的算命先生吴半仙,另一位就是眼前的这位郎中了。
扎满了银针的张荣彩看上去就像长着三头六臂的怪兽一样,一俟银针扎毕,王正坤眯起了眼睛,她也随之合上了眼帘。夏季时,常有苍蝇围着银针飞,嗡嗡地叫,把针抚弄得如疾风中的草一样抖动着。吉来见郎中和奶奶都进人了梦乡,室内又静得异常,就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感,觉得那两个人已经进人了死亡状态。他就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拉开门,打算着去找李小梅。还未走到洗衣房,却见李小梅穿着件褪了色的蓝秋衣出来了,她端着个土黄色瓦罐,不用说,这是给张荣彩预备下的饭。李小梅见了吉来先是一翻眼皮,然后使劲撇了撇嘴,她面颊上的雀斑就跟着动了动,宛若春季的榆钱儿在飘。吉来笑了,说:“我正要看你去呢。”李小梅气鼓鼓地说:“你跟谁撒谎呀,我知道你来是看针灸的,顺带着看我,我不稀罕!”李小梅加快步伐,独自向前走,吉来紧跟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说:“我知道你也想见我,要不怎么给奶奶针灸的日子,都是你来呢?怎么不是你蚂来呢?”李小梅已经走到张荣彩的门口了,闻听此言,她回过头,气得鼻翼一鼓一鼓的,说:“你真不要脸!你以为我是料亭的麻枝子,见了你就像见了祖宗?”说着,转身进屋,将门反锁上了。吉来便拍门求饶,说他错了,不过想逗她开心而已。李小梅却装聋子,不予理睬。吉来就说,你再不开门,我可就把它踢碎了。李小梅隔着门大声嚷嚷:“你踢吧,踢碎了让你爸买新门,反正你家有的是钱!”听得吉来不由嘿嘿乐了。他知道李小梅一旦犯了倔脾气,你怎么讨好她都难于开晴,想着王正坤肯定早被惊醒了,就求他过来为自己开开门。不料李小梅伶牙俐齿地说:“那两个人呀,都跟死了似的,谁也不会给你开门!”吉来想李小梅真是胆大包大,竟敢当着人家的面表示不恭。吉来耍了个花招,他说:“不开就不开吧,那我回家了。”“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李小梅恨恨地说。
吉来装模作样地故意把脚步声弄得很响,走了几米,然后猫着腰又踮着脚尖回来,像条看家的狗一样,乖乖地坐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丽水巷狭窄而肮脏的巷子,看着巷对面灰墙上乱抹的图画和字迹。一个挽着包袱的妇女牵着个小孩子经过,见吉来坐在门口,就好奇地频频张望,吉来就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想和她搭讪。岂料她是个热心肠的人,认得那是张荣彩的屋子,对吉来也很眼熟,就问:“怎么进不去屋了?”吉来装做没听见,没有搭腔,怕屋里的李小梅听到。这妇女索性让孩子在路上等她,她快步走到吉来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进不去屋了? ”吉来只好抬起头来,很败兴地说:“能进去,我在外面晒晒太阳。”妇女觑着眼看了一下太阳,说:“秋天了,这太阳晒着不舒服,别弄伤风了。” 吉来只能哀叹着站起来。妇女指着屋门问:“她的病见轻没有?能不能起来做鞋了?我家孩子穿惯了她做的鞋,别的鞋上脚还不爱走路呢。”吉来便说:“那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吉来拍拍门,说:“小梅,奶奶的邻居来看她来了,你开开门!”李小梅其实已经想开门了,只是没有个合适的台阶可以下,这回算是吉来求她,当然是痛痛快快将门打开了。吉来和妇女脚前脚后进了屋,那小孩子见母亲进了屋,也从路中央磕磕绊绊地跑了过来。小孩子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迈过门坎,一见那床上的张荣彩歪着嘴扎了无数银针,就吓得“哇— — ”地一声哭了,拔腿就跑。跑时慌乱,被门槛绊倒了,哭得就更凶了。张荣彩睁开了眼睛,妇女还没等着问候她一声,就得出去扶小孩子,边扶边数落孩子:“你个跟屁虫,让你等着,你偏进来,活该吓唬你!”小孩子由惊吓再加上委屈,哭得愈发无法无天了。吉来凑过去,说:“他胆子小,你就领他回家吧。”妇女很过意不去地对吉来说:“那你帮我说一声啊,小孩子胆小,不懂事,下回我再来看她。”吉来答应着,目送他们远去。
王正坤终于睁开了眼睛,将头转向窗户,然后麻利而准确地拔针了。吉来目不错珠地盯着他的那只手看,只觉得他的手指肯定暗藏了眼睛,不然何至于如此无误呢?拔过针,王正坤收拾停当药包,看也不看病人一眼,起身去盆里洗手,依然是象征性地用指尖沾沾水,然后双手一甩,在灰布长袍上一蹭,将药包夹在腋下,垂着头蔫蔫地走了。他来和去,无论碰到谁,他都不打招呼。所以吉来和李小梅都不送他,由着他像鬼魂一样飘走。他的这种怪异举止远近的人都知道,也见惯不怪了。王正坤针灸术很灵,尤其是治风湿和头痛最为拿手,治中风偏瘫也基本能使病人在一年之内生活自理。传说有一个车夫害了牙痛,什么药都吃过了,就是止不住痛,到了王正坤那里,他一根银针扎进那人的腮帮子,那人立刻就不痛了,当即跪下给王正坤磕了几个头,说将来免费拉他出诊。王正坤这点也怪,他出诊时,不管多远的路,从不叫车,只是步行,而且是低着头走,不过从未与人相撞过。王正坤更怪的是一人独居,他二十几岁时娶过一个媳妇,据说是有沉鱼落雁之美的人,性情活泼,因了这活泼又有几分风骚。初结婚的那两年倒耐得住寂寞,久而久之朝她献殷勤的男人多了,她也动了心思。王正坤一出诊,她就在家里和男人鬼混,有许多回被王正坤撞上了,撞上的男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令王正坤很恼火。这女人虽然风流,但心眼好,与邻里相处和睦,谁家有了难处,她定然助一臂之力,遇见乞丐也是尽力施舍。然而设过几年,她突然得了暴病死了,说是子宫大出血。出殡时又有怪事发生,这女人不过百十来斤,加上棺材,并没有多沉,可四个壮汉也抬不起这棺材。后来又上来四个男人,人人合力去抬,棺材仍是纹丝不动,参加葬礼的人就以为这女人没活够,就拍着棺材跟她好生相商,你既然已死了,到那世也能修行去,何苦还恋着尘世呢?好话说了一大车、棺材仍是毫不动摇,不得已,王正坤请来扣子巷的吴瞎子,报过死者的生辰八字,吴瞎子一番掐算后,差人给他拿来一张白纸,再拿来笔和墨。吴瞎子的毛笔功夫十分了得,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宇与字之间的方寸却拿握得恰到好处,宇也俊逸有神采,有空中飞鸟的态势。他写了四个字“万人之妻”,然后令人贴在棺材的顶部。果然,四个壮汉再抬它时,很轻松就抬了起来,这真让人吃惊不已。事后。大家才听说,吴瞎子算出这女人生来命苦,虽本性善良,不事张扬。可有无数风流鬼附在她身上,她是万人之妻,人人都可沾得,因而死后体重无比,合了万人的重量。如此说来,她不守妇道,也并非本意,完全是命运使然。先前对她抱有某种成见的人,也就不记着她的不是了。反而更多念着她的好处。从此以后,王正坤就再也未娶,一个人过到今日。听说他还是个素食者,一日两餐,无非是青莱萝卜。他的衣裳,不到换季时节,是不会送到洗衣房的。
李小梅坐在木椅上,捧着土黄色的瓦罐一勺一勺地给张荣彩喂玉米粥喝。这瓦罐很厚,上面有盖,保温性能好,就是饭在里面呆上两个小时也不会凉。先前它是张荣彩老人腌田螺的坛子,她喜欢将新鲜的田螺腌了生吃,吃得与人说话时,她的口腔散发着河水的腥气。李小梅喂粥时,左手还得拿条手绢,不时给老人擦嘴角,因为她躺着,嘴又歪,不那么容易能把粥吃得滴水不漏,总是有粥汁流出。李小梅每擦一下,就要撇一下嘴角,撇累了,就会说:”喂你吃你都吃不明白,真是磨人!”嘴上这么说,手还是照例将粥用勺子送到张荣彩嘴里。吉来站在一旁,不住地给老人扮鬼脸,暗示地不要在意李小梅胡说,只管吃就是了。李小梅喂过粥,用毛巾给老人擦了擦手和脸,对老人说:”你尿不尿?不尿有你孙子陪着,我就回家了。”张荣彩摇摇头。李小梅又威胁说:”找可跟你说,你要是现在不尿,一会儿尿到褥子上,我就不给你晒褥子,潮死你,让你长一身褥疮!”她的话倒把张荣彩惹笑了,她边笑边咳嗽着,摆手示意李小梅赶快走。李小梅把瓦罐的盖重重盖上,放在柜顶,然后把老人枕畔的几片黄叶抓在手中,揉碎了,扔到门外去。出门前她对吉来说:”以后少往这里弄树叶,还嫌这屋子不够乱么?”李小梅把门“澎—”地一声关上了,回她的洗衣房了。吉来明白,用不了多久,她又会找个借口回来的。
吉来上午到花市街一家倒闭的服装店看人抢购东西去了,中午买了两个包子吃,徒步走到丽水巷,早已乏了。他不嫌弃张荣彩,脱鞋上床,把件毛衣团起来当枕头枕着,和老人并排躺着。打算着眯一觉。老人伸出那只灵便的手,摸了漠吉来的小胡子,叹息一声,说:”真的—大—人—了。”她的话细若游丝,好不容易连成串,即使说过了,让人觉得回头再品味那话,它们就会“啪啪”地绷断。吉来在老人的爱抚下舒舒服服地睡了,他在梦里见到了两件热闹事。一个是猴子跑到某户人家的烟囱上,端端地坐在烟囱口,害得人家无法生火做饭。有人去屋顶撵它,它东跳西窜着,岂料人从屋顶下来后,猴子又坐在烟囱口。那户人家无奈,只得抱柴生火,烟将候子屁股熏得像炭一样黑。这猴子委屈,竟开口讲话了。说:”我对你们家哪点不好,你们这样对待我!”主人大惊,一听这猴子的声音是他已故的妻子的,那女人属猴,生前任劳任怨,为他拉扯大两个孩子。主人连忙跪下给猴子赔不是,这猴子就化成一道青烟走了。另一个梦是乡下,说是有户人家娶媳妇,抬着花轿吹吹打打到了娘家门口,却说新娘子不见了。新郎一急,一口痰涌上来,竟然不会说话了。后来大家七手八脚把新郎抬到炕上。给他捶背,将那口痰弄了下来。奇怪的是,那痰竟化成了一只小羊。依偎在他身旁。吉来醒来室内已经暗了,他觉得这荒诞不经的梦实在有趣,怕转过脑就忘了,连忙先讲给张荣彩听。老人边听边“嗯嗯”应着,然后告诉吉来,她是属羊的。没准是她已死多年的老伴还没娶上媳妇。一心一意念着她,回来接她了。她哀叹属羊的命不好,十羊九不全。不过一家里若是有三个人属羊,便大吉大利了,是“三羊开泰“。吉来讲过梦,有些害渴,就穿鞋下地找水喝。喝毕,见日影已经斜了,就问老人,李小梅来过没有?张荣彩说,他睡着时,李小梅来给她接了回尿,送来一个青萝卜让她生吃。见吉来睡得沉,故意把东西弄得乱响,忽而摇椅子,忽而把瓦罐端起又重重磕下,然而吉来就是不醒。她便数落吉来,说他夭天往麻枝子的料亭跑,把自己给累着了,然后赌气地走了。吉来听罢,不由笑了。老人警告吉来,要是将来选媳妇,只能选李小梅,不能要麻枝子。麻枝子是个日本人,若是娶了她,将来老王家的子孙后代就是杂种了。吉来听了哈哈大笑,笑过后脸腾地红了。
张荣彩见身边只有吉来,就跟他说,她早就想好了,有一件事非得吉来能帮上她的忙。她说她十岁时被父亲领着去娘娘庙进香,一个尼姑给她算命,说她将来到了大病不起的时候,一定要吃一包砒霜,吃过后便会安然无恙。她说这事求任何人,别人都不会信她,以为她是要药死自己,只有吉来是她的宝贝,嘴又严,能替她做这件事。吉来明白砒霜是什么药,就坚决回绝,说他不能办这件事,父亲知道了非要把他的腿劈了当柴烧不可。张荣彩就落泪了,责备吉来不跟她一条心。吉来心软,就问,果真尼姑这么说过么?老人说,地活了一辈子,何至于欺骗小孩子呢。吉来便有些将信将疑了,想想这世上多有离奇的事情发生,没准毒药在奶奶的肠胃里就会奇迹般地化成良药,届时不用王正坤针灸,奶奶却能刷地从床上坐起来,又赶着去纳鞋底,又能在户外望望风景了,那该有多好啊。吉来有些心动了,不过还没有完全答应。老人从褥子底下抓出一把钱来,嘱他买过砒霜后,余下的钱就上街买果子吃了。她还告诉吉来,买这药到恒升药房去,那家什么药都卖,不会问你买这药干什么。吉来没有把钱拿着,想着拿了钱就等于答应了这事,他把钱放在老人枕头底下,说等他想好了再说。老人笑了,说,把青萝卜给我拿来,我要啃点顺顺气。吉来这才恍然惊觉,老人跟他说了这么多话,越说越流利了,看来王正坤的银针确实起了作用。
一周来吉来总是心神不宁的,他在哪里也呆不住,在丰源当里嫌气闷,到了外面又嫌风大,去麻枝子的料亭,嫌她总跟他说个没完,到于小书那里,又烦她的小孩于东亚闹得慌,到了李小梅那里呢,则不是他烦人家了,而是李小梅给他脸色看。他头一回对李小梅始终如一没有来由的怒气而产生反感,发誓至少在冬季以前再不进洗衣房了。吉来想老人是不可能编瞎话骗他的,她不想死,不然早就不吃不喝地绝食了。吉来觉得只有把这件事情干净利索地做了,自己才能心安理得,于是跑到张荣彩的小屋里,什么也没跟她说,伸手就掏出了枕头下的钱。他头也不回地径直去了恒升药房,卖药的是个长着大粗脖的老先生,他听说买砒霜,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给他取来了一小包。吉来依数付过钱,心怦怦乱跳着离开药店到了街上。他用余下的钱买了两个鸭梨,也没洗,蹲在路边飞快地吃掉了一个。那梨是新运来的,汁液浓厚,吃得他满嘴清香。他拿着砒霜和一只梨,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丽水巷,夭色已昏,老人已等急了,见了吉来,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异常明亮起来,亮得几乎要把室内的昏暗之气驱除了。吉来惴惴不安地把药交给老人,然后把那只梨放在她的枕畔。吉来说,你就当着我的面吃,万一情况不好,我能叫医生来救你。张荣彩笑了,说吃了药的她要脱胎换骨成个新人,旁边不能有人。她令吉来快些回家,明天太阳一出就来一准能看见她站在巷子口迎他。吉来点点头,满怀期待地走了。关门的一瞬他听见了老人快意的笑声,就像初春的鸟鸣一样明朗。
第二天天还未亮,丰源当的门就被李小梅的母亲给敲开了。她衣冠不整,大惊失色地告诉王恩洁,老人已经没了,一大早她过去给她打扫屋子,见她的身子已经硬了。说完,她哆哆嗦嗦哭了起来。吉来闻讯起床,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事实,穿上衣裳拔腿就跑。到了丽水巷,迎面碰上了眼睛红肿的李小梅,吉来的腿便软了,知道老人是真的没了。吉来觉得自已受到了利用和欺骗,他冲进屋子对着直挺挺的老人恨恨地说:”我不会给你挂孝的!”
6
承德的冬天全没有冬天的气象,雷不大,风也不大,站在户外你觉得太阳还有暖意,而室内却又给人一种砭人肌肤的凉意;剃头师傅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冬天,觉得它不透彻,温温吞吞的,让人觉得不爽快。他怀念新京的冬天,像个冬天的样子,雪是铺天盖地、洋洋洒洒地下,室外白茫茫的奇冷无比,而室内因着炉火的照耀却温暖如春。承德却不然,夏天时因了周围的山而稍有凉意,过得倒也自在,可一到冬天却总给人一种不阴不阳的感觉,剃头师傅就觉得皮肤痒痒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爬,人就有置身于湿冷的地窖的感觉。
剃头师傅住在女儿家里。女婿原来在外八庙一带开了家小型红砖厂,收入比较可观。日军侵占热河时,砖窑被炮弹轰炸,完全废弃。他只得转产做了药材生意。热河一带的山上珍奇药材较多,采者多为附近村屯的山民。然而近两年由于南满抗日游击队神出鬼没的行动,当局不允许山民进山采药材,以免给队伍提供物资和情报,药材生意也就不了了之。不得已,他只能龟缩在家开了家石碑作坊,给死者订做石碑,请了位精通石刻的老师傅。由于他读了一些书,又兼做为死者拟定碑文的事情。虽是小本生意,但仍能维持生计。先前剃头师傅没来,他们的日子稍为宽裕些,而如今多了一口人,开销的增大使手头有些紧得慌。
剃头师傅来承德两年了。他是三年前在一次战斗中负伤致残的。他先在一个小山村养了一年伤,后来才到承德投奔女儿的。他的右腿被炸弹炸飞了,右耳也没了。剃头师傅拄着拐,看上去就像被人给削了半边,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组织上考虑他的生活的不便,曾动议让他到四平的寻安客栈,郄里是地下党组织联络据点,一直很稳固,而且吃住有着落。剃头师傅断然拒绝了,他觉得如此残身,已做不了大事,到寻安客栈反倒给组织添麻烦,不如投奔女儿的好。于是就由两个战士化装成农民专程把他送到承德。女儿见父亲落到如此田地,哭得气息奄奄。女婿对待多年杳无音讯却从天而降的岳父颇多怀疑,岳父说他是与几个老乡进山打猎,落入捕兽的陷阱致残的。在他想来,这种解释是极不可靠的。但不管怎么说,岳父都是自己的长辈,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照顾他,所谓遵守孝道吧。
剃头师傅初来承德的那年意志消沉,觉得自己这样括着,倒不如死了干净。组织上说将来会派人来与他联络,剃头师傅这才觉得还有盼头。女儿生有一个男孩,乳名福剩,五岁了,正是淘气的年龄,他带给了剃头师傅许多天伦之乐,否则他可能坚持不下来了。福剩喜欢偎在姥爷的怀里胡闹,用手揪着他的那只好耳,不厌其烦地问他的右耳哪里去了?剃头师傅今天说右耳让狼叼去了,明天又说它是冻掉的,后天则说它自己藏了起来,再过几年又会突然长出来。福剩听了咯咯地笑。
剃头师傅带到承德一份牺牲战士的绝密名单,这些人多数是战死后就地掩埋的,死者的亲属有的尚不知晓。名单后面注明了死亡时间和坟墓位置,组织上说将来有一天胜利了,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这些坟墓,祭奠英灵。剃头师傅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拿出阵亡者名单,轻轻抚摸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泪水便不知不觉涌满了眼眶。
女儿家的房子在承德西北门一带,是三间青砖红屋顶的房子,由女婿的祖辈传下来的。屋檐角压着几块泰山石。上写“泰山石敢当。”是镇宅之物。飞鸟喜欢在泰山石上拉屎,天长日久了,那青石就成了白石,远远望去,倒像是几枝鸟蛋白亮亮地搁在那里。屋前的巷子狭长幽深,名为飞云巷,有一家大的人力车行在此。因而每日清晨,出车的黄包车一辆追着一辆,游龙般热闹。飞云巷还有一家保育院,两家杂货铺,一家米店和一家叫做杏花红的、名为裁缝店、实为妓院的场所。剃头师傅在天清气朗的时候偶尔拄着拐贴着飞云巷的边儿溜达,冬季时则只好蜷在家里看老师傅给石碑刻字了。
老师傅姓王,剃头师傅就唤他王师傅。王师傅开始时唤剃头师傅为老爷,剃头师傅便大笑着说自己不过是个剃头匠,唤他剃头师傅即可,如此,两人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被此能讲些知己话。王师傅住在城东,家有九十高龄的老母亲,由他的老伴侍候着。他每天来飞云巷,路上就得花掉一个小时,他步行来,午饭就和剃头师傅一块吃。他镌刻碑文时敛声屏气,不吭不响,生怕哪一笔会因走神而懈怠。他说给活人做事可以马虎些,而为死人做事则要全心全意,不能应付,不应有任何纰漏,否则就是不公。他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容易啊。”王师傅镌刻的碑文字迹浑厚、朴素,但又不失飘逸之神采,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感觉。他说石头是死的,可字是活的,字若能让死者觉得他的气息还在游动,那字的功夫才算到家了。剃头师傅在王师傅刻字时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时不时给他递上一杯水或者送上一把扇子。午饭之后,他们会抽上一袋烟,聊聊家常。王师傅不乐意谈时局,觉得世上生来就有那么—伙子人,喜欢挑衅,喜欢打仗,喜欢耍耍流氓习气。你今天打跑了这伙儿,明天那伙儿又来了,就跟韭菜一样,你刚割完,另一茬很快又长起来了。他所关心的,是老母亲能多活几年,老伴的气管炎不要老犯,子女们都能吃上饭。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样,他的儿子王开元从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归来后,却特别热衷谈论时局,他在新京的一家通讯社当记者,每回来承德看望家人都是风风火火的,能从从容容在家里吃上一顿饭就算是好的。王师傅说:“这些毛头小孩哪里懂什么世事,头脑一发热,什么都胡说。这世上不过是由几个流氓头子统治着,大流氓打败小流氓,能坐江山,他便是英雄豪杰,轮到这些毛头小伢,不过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瞎嚷嚷,管屁用!”说完,很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说女儿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在纺织厂工作,很顾家,是个孝顺孩子。只有这个多喝了几年墨水又留学东洋的儿子满脑子忧患意识,王师傅担心儿子不但说不上媳妇,没准哪一天还会招灾惹祸。他不得意记者这个行当,说是风险大,不像他是个刻字的,不会惹什么麻烦。剃头师傅自然不会附和他,然而并不反驳王师傅,女婿在家里,有时也讲听来的各路消息。八路军近期在雾灵山一带括动频繁,雾灵山是燕山山脉的主峰,在兴隆境内,是满洲国的西南边境的一道天然屏障。八路军挺进雾灵山,是想与处境艰难的东北抗日联军呼应,抗日联军由于近几年日伪的疯狂讨伐,损伤很大,势力大减,余部也逐渐向苏联境内撤退,以图东山再起。剃头师傅想八路军出现在雾灵山一带,定然会使日伪当局心惊肉跳,他们不会对八路军撕开满洲国的口子而善罢甘休的。果然,日伪纠集了丰宁、滦平等地的几千名士兵,对八路军出没之地进行多头并进的扫荡,使一些刚刚建立的根据地受损,致使许多积极配合八路军战斗的群众被害。女婿说有几个在狗背岭养伤的八路军,不仅全部被杀,他们所养伤的人家也被斩尽杀绝。女婿说完,还把筷子重重蹾在桌子上,说是咽不下饭了。剃头师傅正暗暗为女婿而骄傲的时候,他很快又捧起了饭碗。饭后竟然又和颜悦色地与独生子嬉戏,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剃头师傅有些后悔不该来承德投奔女儿,他应该去寻安客栈,那里的生活也许还能让他感觉到激情。在这里。尤其是无雪无风却万物凋零的冬天,他真的有活到尽头的感觉。每天看见女婿把青的或白的石头运到院子,经由王师傅镌刻后,不几天又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把碑取走。取碑的人也看不出面上的悲哀有多深,可见死亡是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剃头师傅想这些寻常的人死后还能有座坟,还能由亲属们买块碑竖在坟头,而他的一些战友在战斗中死了之后,不过就地掩埋,哪里有碑让你记着姓甚名谁,也许几十年后,连那坟也塌陷和荒芜了。剃头师傅就掩饰不住内心巨大的悲凉感,常常唏嘘泪流。女儿见他每每神色黯然,就劝他多出去走走,交几个可以聊天的朋友。然而他一旦出现在飞云巷,招来的就是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小该子,就像看到了马戏团的杂耍一样,兴致勃勃地跟在他身后,嘁嘁喳喳地闹个不休,使他没有了闲逛的心情。因而春夏时节,他若出门溜达,大抵选择月儿西沉的时分。这时巷子里很少有人影,他踽踽独行,拐杖点地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悦耳,他的影子被月光给斜斜地拉长,青白青白的,像一缕烟。
这一日天气阴沉,剃头师傅觉得闷得慌。他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看天,灰色的云密密实实地遮着天空,给人一种天要掉下来的感觉。这时从巷子里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福剩穿一件红棉袄跑出屋来,他叫着:“姥爷,我要糖葫芦!”剃头师傅从兜里掏出几角钱给他,说:“自己会去巷子里买么?”福剩一个劲地摇头,让姥爷领他去。卖糖葫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她推着个四轮小车,每日要在飞云巷吆喝几个来回。木车上矗立着几个高低不同的圆柱形草捆,各色糖葫就斜斜地插在上面,像谁的头发在飞舞,看上去就跟几个神采飞扬的孩子站在木车上唱歌似的。那糖葫芦有火红的山楂,也有黑色的如羊粪蛋一样的山枣,还有橘黄色的太平果。它们因为包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看上去十分鲜艳,令人馋涎欲滴。老婆子的吆喝声听起来像唱戏,“糖——葫——芦——唻——”,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清脆。这叫卖声在巷于里起伏着,扰得小孩子坐卧不安的。买不起的就跟着小车走上一程,淘气而嘴馋的就趁老婆子不备而伸出舌头去舔一下,尝到甜头后拔腿就跑,气得老婆子跺着脚骂他们没有教养,不是正路来的孩子。而正路来的孩子是什么样,谁也是不知道的。福剩的牙不好,他的爸妈就不允许他吃糖,剃头师傅就帮着说情,说反正福剩到了八九岁要换一口新牙,这些乳牙索性让它们坏到底,别拗着孩子,该吃糖就让他吃。因而入冬以来。他偷着给福剩买过好几串糖葫芦。老婆子知道石碑作坊来了个宠外孙的残疾老头。因而经过这里时,就多吆喝几声,大有不出来人就不罢休的架式。福剩每每听到这声音就心神不宁,不过爸蚂在场他不敢张嘴就要,他们双双不在作坊时,福剩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央求姥爷了。
剃头师傅领着福剩一出门,就看见了将木车停在巷子边的老婆子,她见了剃头师傅殷勤地笑,说:“看着是要下雪的样子,瞧瞧天这个温吞,要下就痛快下嘛。”剃头师傅附和说:“就是,这种天让人难受,这里的冬天真是不爽快。”说话间,福剩已经自己拽出一串山楂葫芦,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剃头师傅把钱付给老婆子,她边找零钱边继续和剃头师傅搭讪,问他从哪里来,腿是怎么坏的,原先是做什么的。剃头师傅明白一般到了这般年龄的老婆子大抵都爱打听事,你不理睬她,她就刨根问底个没完,因而简明扼要地应付了她几句。不料老婆子的好奇心却被调动起来了,她嚷着:“掉进山上捕兽的陷阱里了?啊嚏!”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接着说:“那陷阱会那么深么?你掉进去那里面没有逮着野兽吧?”剃头师傅摇摇头,老婆子说:“幸亏是没野兽,不然你掉了下去,它会把你当成一个月的粮食给慢慢分吃了。”老婆子的想像力够丰富,惹得剃头师傅笑了起来。由于久已不笑,这一笑倒把自己给吓着了。老婆子接着又问他有没有老伴,就承德这一个女儿么?剃头师傅一一作答。引着已吃得满嘴花哨的福剩回家。老婆子大约还役聊够,她说:“没事出来晒晒太阳么,老呆在屋子里多闷气。”剃头师傅抬头看看天,意思是哪有什么太阳可晒,老婆子笑了,说:“就是不出太阳,外面还是比屋子敞亮。”
剃头师傅回屋后正赶上王师傅刻完了一块碑,他放下老花镜,坐在草墩上喝茶。剃头师傅向他说起卖糖葫芦的老婆子,王师傅一搓脸,笑着说:“她呀,就爱跟人搭话儿,年轻时干这个落下的毛病。”王师傅摸摸胸脯和屁股,剃头师傅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也跟着笑了。王师傅说:“她命不好,嫁个男人是土匪,人家一走多少年,对她不管不顾的。她生下一个孩子,三岁时就死了,从那后她就自己在家里干起了那个生意。人家叫她是挂粉灯的。”原来,她家的门首挂盏荷花形的粉灯笼,她想接客时,那灯笼就亮着。当她身子不便时,那粉灯笼就灭着。有个街头无赖,专爱和她恶作剧,她这里明明点着灯,他偷偷摘了灯将其吹灭;而当灯黑着的时候,无赖又把灯点燃。弄得她不该接客的时候来了客,非常尴尬。后来知道是那无赖干的,她就干脆拜他为兄弟,使他出入她家门既方便,又能在外为她撑腰,免得一些贪小便宜不花钱的嫖客欺负她。那无赖确也为她两肋插刀,久而久之有了感情,两个人干脆把粉灯彻底收了回去,欢天喜地地成了亲。岜料这无赖生性好斗,以往也是个欺行霸市的主儿,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回在街头与人挑衅,被宿敌包围了,狠狠地打了一顿,也算他命薄,回家后养伤吃药,被郎中错开了药方,一命呜呼了。那郎中当夜携着家眷逃走,再无踪影。和上回一样,两个男人离开她时,她都怀了孕,这回生下了个闺女。她没能力养活,燕子五个月时,她又把粉灯挂在了门首。生过孩子的她越发丰满可人,去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她在不知不觉间把别人家的客儿都抢来了,于是便招来一些妓女的欺负。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坚持着挂粉灯,直到把女儿养大,才把灯给烧毁,用积攒的钱做些小本生意,人也就一天天老了起来。她原指望女儿养活她的,岂料女儿考上了天津的大学后,嫌母亲肮脏,不爱理睬她,但不管怎么说,每年的假期还是回家看看她,回来也不爱和母亲一同上街,在屋子里呆个三天两天就走了。大学毕业后,这女孩留在天津,嫁了人,对她更是置之不理了。老婆子好脸,别人若问起她女儿,她就说女儿出国留洋了,要好些年才能回来呢。人们都说她老来寂寞,没准要找个伴儿呢。剃头师傅听完王师傅的一番话,不由唏嘘感叹:“她倒也够可怜的了,她女儿真不是个东西,她妈妈还不是为着她嘛!”王师傅说:“养孩子就是这样,你也别太指望着,免得最后受了冷落伤心。”王师傅建议,过两天选个有太阳的天气,他去车行雇辆黄包车来,拉他到城外看看宫墙和庙宇,也烧上几炷香,让心里松快松快。剃头师傅连说算了,他行动不便,出门也是让别人陪着受罪。王师傅一拱手说:“跟我就不用客气了,咱老百姓见不上康熙帝和乾隆帝,见见人家住的屋子也行啊,也沾点仙气。再说,这时节去那里的人少,清静,咱哥俩儿能玩个尽兴。”如此,剃头师傅只能答应了。余下的事,就轮不到他们做主了,太阳究竟哪一天心境明朗,只有一天一天地等着瞧了。
剃头师傅因为有了个盼头,心情就不那么沉郁了。他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看天。一阴天他就有些惆怅。老天仿佛成心与他做对,一连多日都是满面愁云,太阳远远的躲在云层背后,就像被挟持的人质一样,听凭乌云的摆布。剃头师傅只得和王师傅呆在家里聊天。王师傅的活儿,一到了冬季就冷清了,最旺的时节是清明,竖碑的人多。女婿见石碑作坊里的石头大都在院子闲置着,就忧心忡忡的,想着再做点别的生意。在饭桌上,女婿若提起生意的艰难,女儿就连忙把话岔开,以免剃头师傅多心,以为是多了他这一双筷子的缘故。而人一旦残疾了偏又是格外敏感的,剃头师傅还真的往那里想了,觉得自己白吃闲饭不好,既然一双手好好的,何不旧业重操,开个理发店呢?剃头师傅先把这想法说与王师傅,王师傅坚决拥护,说是挣钱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找个营生做,这样日子就好打发了。剃头师傅便在饭桌上跟女儿女婿说了,女儿坚决反对,说是这样让外人笑话,以为他们不孝顺他。女婿先是附和女儿的话,后来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是开个理发店也不错,一年四季都会有生意,而且飞云巷没有做理发的,想来会有赚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女婿把石碑作坊一辟为二,中间用木板隔断,打开了一间门,王师傅和剃头师傅可以随意走动。各自有生意时,只管将门一关,各忙各的。女婿买来了皮椅和几个方凳,一块一人多高的长镜子,剃头的工具等一系列东西,不出十天便使理发店像模像样了,起了个“好兆头”的吉祥名字,挂了个匾,就算开张了。第一天生意就不错。来了六个人,都说剃头师傅手艺好,这样不出半个月,飞云巷的住户就都来好兆头理发了。天气虽然冷,可理发店生意红火起来,剃头师傅心里就热乎乎的了。他已经不盼着有好日头的时候去看宫墙和庙宇了。只是晚上累得腰酸背痛的时候他会想,自己转了一大圈,原来又过上了以前的日子,心里总有些怅怅然。
剃头师傅盼望着胜利的那一天,他亲手呈上阵亡者的名单,使这些英雄广为人们称颂和纪念,完成他的最后一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