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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八章1939年

民国28年

昭和l4年

康德6年

1

炉子上的水开了好一会儿了,沸水将壶盖顶得哐啷哐啷直响,杨三娘却依然盘腿坐在炕上用掏耳勺来剜指甲里的泥。杨三娘非常邋遢,即使过年了也不洗一回澡,她身上总有一股酸臭气。她清理个人卫生的工具是一个银质掏耳勺,一端是尖的,另一端则是个米粒般大的小勺。隔上一两个月,她就会坐在炕沿上清理一回。先掏耳朵,将黄乎乎的耳屎掏在裤子上,仔细看看,就像打量金子一样专注。然后又用尖的那头来抠指甲里的黑泥。她平素不剪指甲,指甲养得很长,里面藏着的泥也就多得似乎能容一条蚯蚓在里面爬来爬去。弄过指甲,她又把掏耳勺伸向鼻孔,左右旋转着弄出粘乎乎的鼻涕嘎巴儿,这样她裤子上就星星点点地沾了不少脏东西。杨三娘这时将掏耳勺往头发里一插,伸腿下了炕,三下两下就把脏东西拍落了。之后她使用掏耳勺刷刷地划头皮,直到白花花的头皮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她的清洁自身的卫生行动也就暂告结束。杨三娘每每这样折腾一回,都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大声咳嗽几声,用亢奋的声调与人说话,仿佛脱胎换骨了似的。杨浩坐在一堆黄裱纸中给马凉的儿子马林做弹弓和书包。马林腊月十七死了,死时瘦得像根野蒿,谁见了都落泪。吴老冒那些自称打海上运来的药也没能挽留他的生命。马林死前的一周更加骇人地能吃,恨不能一口吞下一锅的粮食。喝水也甚为吓人,一瓢接一瓢地灌,却仍是害渴。这边水刚落肚,那边尿水就出来了,愁得马凉天天在村路上晃荡,不敢回家看这情景。总幻想着他游荡几圈回家后,马林会奇迹般地痊愈了。马林死时并不是用棺材下葬的,而是用炕席裹了埋了。马凉声称儿子未成年,是童子,不应当成大人来发送。但是村里人都明白,马凉因为儿子生病,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给他买棺材呢?杨三爷为此气急败坏地骂马凉心肠毒辣,对亲生儿子如此轻薄,实在令人寒心。谁都明白,他是由于棺材没能卖出去而心生愤懑。杨三爷还特意让卖油郎去马凉家游说,说是马林本来就可怜,人土后如果混不上副棺材,在那边就没有房子住,只能露宿荒郊野外,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了。马凉却说人死如灯灭,他管不了阴界的事,一切都靠儿子自己去修行了。卖油郎的游说最就终失败了,杨三爷只能自认财运不济,遇见马凉连招呼也不打了。

马凉不惟没给儿子买副棺材,就是纸牛纸马的也没舍得买。这回给马林弄书包和弹弓的,还是栾老四。因为老婆的死,他说话颠三倒四的,而且爱忘事。他夜夜做梦,梦的都是已故人。那些魂灵也不大体恤他,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栾老四一天到晚往棺材铺子跑,快把那儿的门槛给踏破了。两年来杨浩给他做过形形色色的东西,普通的如衣裳、鞋袜、碗筷、灯盏,细致的如烟斗、梳子、笔和花瓶。杨三爷因而很乐意和他交往,栾老四总是往棺材铺子送现钱,死的人少,就只有赚纸花生意的钱了。为此,栾老四几乎是把家底都折腾空了,他整日面色青黄地抽搐着脸,手指也哆哆嗦嗦的,嘴里老是嘟哝不休,说些什么,别人听不清楚,他自己也是糊涂的。你若问他:“老四,你说什么呢?”栾老四就茫然地捂一下嘴说:“我没说什么呀。”神态很凄惶。他种的地由于侍弄不精心,收成一直不好。栾喜梅为此不知哭过多少回,劝父亲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管死人的事情了。本来她是爱妈妈的,但父亲的举动却使她恨母亲了。她不止一次在夜深时对着黑洞洞的旷野跟母亲说:“你死了享福去了,我们活着的人多遭罪啊。你就不要闹爸爸了,他一天到晚往棺材铺子跑,家里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每说至此,栾喜梅都要伤心地哭一场。马林死后,栾喜梅一直没出家门,就是春节时也没见她到杂货铺买棉花糖。往年的大年三十,她肯定要到那里给弟妹买上几块棉花糖的。初五时杨浩在街上看见了栾喜梅的弟弟,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在捡杂货铺门前的糖纸。捡起后贪馋而飞快地吮一下糖纸,看得杨浩心直哆嗦。可惜他当时手头没钱,没法给那孩子买几块糖。栾老四昨天下午来棺材铺子时气喘吁吁的,进屋后杨三爷让他去炉前烤烤火,他佝偻着身子打着寒颤凑过去。杨浩见他把手伸向火炉时剧烈哆嗦了一下。他跟杨三爷说,这回他要给马林弄个书包和弹弓。马林昨夜里找他,说是没上够学,想去读书,可没有书包。还说那里鸟太多,他老是睡不好觉,一闭眼睛鸟就往他身上扑,弄得身上全是鸟粪,得弄个弹弓对付它们。杨三爷一听便来了精神,他振振有词地说:“为什么鸟会往他身上扑?还不是因为走时没混上个屋子,天天呆在外面,别说是鸟啊,虎啊豹啊狼啊的都得惦记着他!怪谁?怪就怪那个抠门的马凉,亲生儿子死了,连副棺材也不舍得买,这下好了,那孩子在那里受罪了不是?” 杨三爷说得唾沫星子四溅,看上去神采飞扬的。他对栾老四说:“这话你应该过给马凉,让他心里知道知道,别你这里好心好意给他儿子送东西,他那里还不知道,这种不领情的事咱不能做!”接着,杨三爷又小声说:“你跟马凉说,他现在悔过还来得及。那孩子死了还不到一个月,这时节尸首冻着,新鲜着呢,重新买副棺材把他殓了,他也就不出来闹人了。到时我把棺材给他便宜着点,也算我积点阴德!”栾老四支支吾吾着,并没有表示要去动员马凉买棺材。他的思维还停顿在马林身上,他有气无力地说:“马林朝我要东西,合该我是欠他的。他和喜梅好,临死前有两次来找喜梅,我不让他见,挡他在门外了。那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真是可怜哇。我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活不长了,还让他不开心,真是造了大孽!我该让他见喜梅的。不就是说说话么,又能怎么呢?伤不着她皮动不着她肉,我真是太自私了。” 杨浩没有与顾客拉家常的习惯,这次却忍不住插言了:”马林死了,你们家喜梅哭没哭?”栾老四微微抬起头,散漫地打量了一下杨浩,说:”我也觉着奇怪,我跟她说马林死了。她倒是笑了笑,好像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可是打马林死后,她就不出门了。往年过年时她都去杂货店给她弟她妹买棉花据,今年我吩咐她好几次,她去都不去。”杨浩没再说什么,因为再过五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村里像他一般大的孩子撺掇着要进城看大秧歌去,他想让栾喜梅也去,栾老四最后嗫嚅着跟杨三爷说,他穷得要揭不开锅了,把过日子的钱都花在馆材铺子了。问能不能给他赊几回账。场三爷一瞪眼睛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再者说了,你打听打听去,谁跟棺材铺子赊过帐?赊帐属于心不诚,死鬼会怪罪你的!”吓得栾老四抖了一下。差点倒在炉上。

杨浩专心致志地叠弹弓的柄,他听见壶盖叫个不休,心想杨三娘不知又在干什么,怎么不把水挪下来?这么烧下去,这水一定被熬得又老又涩,硬得无法喝了。杨三爷到杂货馆打牌去了,正月里他爱玩上几回,说是忙了一年,该清闲一下了。杨浩故下手中的活儿,起身走到屋外的灶房去挪水壶。铁皮壶把已烧得烫手,不得己只好用抹布垫着取下来。飞快地掀开一看,一壶水被熬得只剩小半壶了。壶里满是水锈,早就该清理了。那些水锈结成了暗红的硬痂,就像柿子皮一样。这时杨三娘走进灶房,她高声大气地说:”壶没烧干吧?”杨浩没吭声,让她自己去看。杨三娘猫腰时被壶里蒸发的热气熏了一下眼睛,她煞有介事地“唉哟”一声,说:”连你个鬼呵气也知道欺负女人!”听她哄亮的语音,杨浩知道她刚用掏耳勺打扫了一番自己。杨浩想自己真是手欠,不该帮她来拿水壶的,省得听她一惊一乍地唠叨。

杨浩回到铺子里接着做活。冬日的阳光很疲惫地从混浊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室内的光线并不很充足。虽然才过午,却给人一种黄昏的感觉。这时节户外寸草不生,肮脏的雪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布着,好像大地打了无数补丁。自前年开始,日本人开始来村子里招工,说是吃馒头和白米,住着有火炕的屋子,活儿很轻,不过盖盖房子而已。招工时说是要年满十八的壮劳力,但有的十四五岁的孩子也被领走了。据杨三爷说,出去的人都去煤矿下小谋窑了,天天在潮湿的井下作业,吃不饱穿不暖,还常挨打。然而有不少人还是经不住诱惑去了,在村子里生活也实在太艰难了,杨浩有时顶撞了杨三爷,他就会拍着胸脯说:”我收留你,够不够仁义?你原本一个小要饭的,吃不上穿不上的,不是我杨三爷心眼好,你早没命了!我不让你喊我爹,不等于我不把你当儿子待!哪有儿子不服爹的!”杨浩只能忍气吞声地不声不响了。杨三爷还说,日本人在这村子里谁家的劳力都敢抓,但别想动他杨三爷一根毫毛,你杨浩就跟着沾光吧!杨浩确实也怕被招了工去,他个子一年年高了,身体也逐渐强壮了,确实是个好劳力了。虽然未成十八岁,但看上去却像个二十岁的人了。为此杨浩对自己飞快生长的身体提心吊胆的,惟恐被强行招走。有时风闻招工的要来了,他就足不出户。把自己陷在一堆堆黄纸中做活。每年腊月时,只要小年一过,杨浩就择一个杨三爷不在家的晚上,悄悄带着火柴和纸钱到村外的旷野上给巳逝的亲人烧纸。这时他会把自己一年来的情况告诉给家人。看着纸钱一点点地化为灰烬,杨浩站在空荡而黑暗的旷野上更觉孤单,此时他总要透彻地哭上一场,每每回到棺材铺子,杨三娘见他红着眼,就问:”谁欺负你了?”杨浩带着哭音说:”没有。天冷,快把我冻透了。”杨三娘便幸灾乐祸地说:”活该呀。大黑的夜,你非要出门,撞着鬼了吧?鬼没剥了你的皮算你命好!”她对待杨浩总是恶语相加。杨浩习以为常了,也不反感,撇下她忙自己的活儿去了。为了使弹弓的柄结实耐用,杨浩特意把纸里裹了两条木棍。他想约栾喜梅出去,因而觉得对不起马林,为他做东西就带了某种愧疚,他不知道怎么跟栾喜梅张这个口。

杨三娘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过来了。为了引起杨浩注息,她使劲拍了下门框,说:”栾老四什么时候来取东西呀?“

杨洽说:”他走路晃晃悠悠的,没力气了。我跟他说好了,做好了给他送过去。”杨三娘“哟”了一声,说:”你还挺仁义的嘛,知道心疼人了。”由于嘴里吃着东西,她说起话来含混不清的。杨浩说:”他怪可怜的,都要赊帐了。”杨三娘又拍了一下门框,说:”我跟你说话,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杨浩只能抬头瞧她一眼,飞快又低下了头。杨三娘笑了:“这就对了,以后跟长辈说话要看着说,别那么没教养,以为我杨三娘教子无方!”杨浩很反感她把自己当成她的儿子的那种口气,因而嘟囔一句:“我一个小要饭出身的,又没爹又没娘,没教养别人也不笑话。”杨三娘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她热情洋溢地问杨浩:“你跟你杨三爷说了,正月十五要进城看地蹦子(秧歌)去?”杨浩点点头 “你们搭好伴儿了?”杨三娘问。杨浩说:“搭好伴儿了,有八九个人去呢。大狗子、福剩、全根、银锁、杏花、春红,还有柳叶。”杨浩之所以搬出这些人来,是怕杨三娘要跟着去。因为他跟杨三爷说要进城看大秧歌的时候,杨三娘站在门外听见了。她跟杨三爷说:“真想看看地蹦子呢,有年头没看了。”果然杨三娘发话了:“那天把我也带去吧,反正那天也没事做。”杨浩沉着地说:“杨三爷不会让你去的,那天你不得给他做元宵么?再说了,去的这些人你也听到了,都和我这般大的,我们雇了王三家的马车起大早进城,就能装下那么些人,你真去的话,也和我们玩不到一块的。”杨三娘正“哟— — 哟— — ”叫着想教训杨浩,杨三爷回来了。杨三爷见婆娘撇着嘴,就说:“我出去玩这么一会儿,回来你就给我吊脸子。”杨浩想这正是解决矛盾的好时机,他认定杨三爷不会让杨三娘进城的,于是就说:“杨三娘要跟我们进城去看大秧歌,我说都是小孩去,她就不愿意了。“你还知道告状啊!”杨三娘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跟一帮孩子凑什么热闹!”杨三爷一扬手说:“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那天是正月十五,你得做元宵!”“杂货铺进了元宵,买上两碗回来煮就是了。”杨三娘说,“我团的元宵哪有卖的好吃。”“你懂个屁!”杨三爷火了,“杂货铺今年进的元宵不是江米面的,是高粱米面的,一个个紫红紫红的像卵子球,吃了拉坏你的嗓子!”杨三爷的比喻使杨三娘忘了生气,她笑了起来,越笑越支持不住,便像摊泥似的瘫在了地上。待她笑够了,叉着腰“唉哟唉哟”站了起来,颇有些失落地说:“老了,连笑一回都觉着累了。”

杨三爷是回来吃晌午饭的,杨三娘和杨浩已经先吃过了。他草草扒拉了几口饭,又到杂货铺打牌去了。杨三娘则倒在温暖的火炕上睡去了,她的呼噜声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摆脱了杨三娘的纠缠,杨浩心里明朗多了。弹弓已经做好,他开始裁剪书包的用纸。这时棺材铺子的门轻轻被人拉开了,栾喜梅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杨浩最初见她的一瞬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栾喜梅下穿打着补丁的蓝布裤,上穿蓝底白花的袄罩,戴一块很旧的紫头巾,瑟瑟缩缩地看着杨浩,目光幽幽的。杨浩认出那紫头巾是她母亲生前常戴的,那女人很勤劳,常在旷野里看见这块飘扬着的紫头巾,采野菜、打猪草、耙地、拾粪。别人都不屑捡羊粪,嫌费事,栾喜梅的母亲却不厌其烦地去捡,她常跟别人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羊粪也是粪呀。” 栾喜梅摘掉围巾,露出两根又黄又细的辫子。她看上去很瘦,面色青黄,不过那弯弯的眉毛和嘴唇仍是活泼可爱的。杨浩见栾喜梅不说话,就想问一句外面冷不玲,而出口的却是:“你怎么踮着脚进来的?这里又没有埋地雷。”栾喜梅微微笑了一下,蹙着眉细声细气地说:“人都说棺材铺子的地上到处是死人的魂儿,我怕踩碎了魂儿。”杨浩听了不由笑了,说:“那都是胡说的!”栾喜梅将双手绞在一起,低头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黄纸,然后问:“我爸昨天下午又来了,是么?”杨浩点点头。“这回又做什么?”栾喜梅问。“弹弓和书包。”杨浩说。“弹弓和书包是给谁的?”栾喜梅歪了下脑袋。杨浩本想说是给马林的,但他撒谎了,“好像给你们家过去的一个亲戚吧,是个没上过学的小孩子。”栾喜梅又蹙了一下眉,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杨三爷,以后我爸来做这做那的,别给他做。”杨浩将手从黄纸中抽出来,说:“是不是家里没钱了?你爸昨天来还要赊账了的。”栾喜梅点点头,然后补充说:“除了钱外,还有,还有……我怕我爸这样下去就疯了。”栾喜梅已经眼泪汪汪的了。杨浩想自己手里有块新手绢就好了,递给她擦汨,顺便也就送她做礼物了。”栾喜梅说:“他一天到晚魔魔症症的,老是跟死人说话,早晨起来后看着我们总是说‘我原来还跟你们在一块’,吓得我弟妹直哭。”杨浩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杨三爷今天去杂货铺打牌了,这个棺材铺子是他当家的,回来后我跟他说。你不要担心,你爸不会疯的,他只不过爱做梦。””栾喜梅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把围巾重新蒙在头上。杨浩咬了下舌头,下定决心地说:“喜梅,我有个事正想跟你说呢。正月十五的时候,我们雇了王三家的马车进城去看大秧歌,你也去吧。”栾喜梅眨了一下眼,没有吭声。杨浩连忙说:“去八九个人呢,都是咱们这么大的,大狗子、福剩、杏花、柳叶、银锁。”栾喜梅说:”这么多人能坐得下么?”杨浩说:”坐得下坐得下,你这么瘦,不占多少地方!”栾喜梅说:”我爸不知同不同意呢。”听她那口气,分明是动了去的心思,杨浩喜出望外地说:”明天我去你家送弹弓和书包,我跟他说!”“正月十五的时候,我还得给家里人做饭呢。”栾喜梅又搬出一条理由。杨浩说,“你提前一天把饭弄下就是了。”栾喜梅还在犹豫着,杨浩大包大揽地说:”就这么定了,你爸那里我说去!”栾喜梅咧开嘴笑了笑,那弯弯的唇角噘着,十分悦目。她依然是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轻推上门。栾喜梅一走,杨浩就兴奋得从纸堆里蹦了起来,这时他迫切地想亲吻点什么。顺手拿起给马林做的纸弹弓。一阵狂吻,把纸都洇湿了。杨浩重新埋头做书包的时候。心里就暖洋洋的了。明明快要黄昏了。室内光线黯淡得使剪子都吃力,可他却觉得阳光灿烂,满室生辉,好像春天不知不觉提前到来了。杨三娘已经醒了,她捶着腰打着呵欠晃了过来,看了一眼杨浩,嘴巴一撇说:”越来越磨蹭了,一个下晌连个书包也没做成,还想进城看地蹦子去!”杨三娘“哼”了一声,就进灶房喝水去了,她一醒来就害渴得厉害。

次日天空飘着雪,杨浩把做好的书包和弹弓送到栾老四家。栾喜梅正坐在灶房洗衣裳,见了杨浩,湿着手站了起来,杨浩朝地使个眼色,进屋就把那两样东西交给栾老四了。栾老四苦巴着脸,说是以后做不了这些物件了,钱都空了。杨浩就趁机胡说八道,自称小时要饭时,在一家破庙碰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告诉杨浩,不管死人要什么,你只要在地上把那东西画出来,然后用个圆形竹圈套住,再吆喝那人的名宇,鬼们就会来取东西了。把竹圈拿起后你冲着画的东西吐上一口痰,上去踩两脚。鬼自然就不会再来缠你了。果然,栾老四被说得两眼泛光,双颊也有了血色,他让杨浩再告诉他一遍,以便能牢牢记住。杨浩想杨三爷要是听到他如此信口开河地断了他的生意,非要用皮鞭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不可,于是就再三叮嘱,说这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栾老四连连应诺。接下来杨浩请求栾老四让栾喜梅正月十五去看大秧歌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不过栾老四有个条件,坐马车的钱他不能出,杨浩连说没问题,栾喜梅的份子钱算在他身上。走前他到灶房反复叮嘱栾喜梅,让她那天早点起来。穿暖和点,坐马车得两个多小时呢。

正月十五时阴着天,不过没有下雪,风也不大,所以坐在马车上还不觉太冷。栾喜梅包块紫头巾坐在杨浩身边,听他们讲故事。每每马车急转弯或经过深坑时,车体都要摇晃颠簸一番,这时栾喜梅就不能自持地往杨浩身上晃。晃得杨浩心底的喜悦像涟漪一样阵阵泛起,希望那路更多些坎坷。

他们上午九点就赶到城里了。听人说大秧歌十点钟时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演出,一行人就商量好了,到时人挤,肯定会挤散的,约好大秧歌结束后在青禾布店集合。大家散开后大部分去了商店。没钱买东西,但看看也算过瘾。杨浩故作无意地跟着栾喜梅走,后来他们逐渐单独走向一家裁缝店,两人就相视一笑,倚着铁灰色的石墙看城里的风景。直到秧歌快开演了,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杨浩说:”你真能干,把家里弄得跟你妈活着时一个样。”栾喜梅则说:”你比我苦,小时候还要过饭。”

锣鼓唢呐声一阵爆响,先前还空寂的十字路口就刷地涌上来许许多多人。男女老少嘻嘻笑着往那跑,鼓点越敲越急,分明是在叫更多的人。杨浩和栾喜梅连忙拔腿往人群中跑,到了那里时,只见一群桃红柳绿的人涂脂抹粉的,秧歌就要开始了。为首的是个穿红绸衣的人,虽然涂了胭脂,但人人都可以着出他是男扮女装的,虽然胡子是刮干净了,但下巴那里还青着。他是个领头的。正挥舞着一把蝇甩子在打场子。待他发现场子足够宽绰之后,蝇甩子刷地一甩。大秧歌便开始了。

杨浩和栾喜梅一直住前挤,岂料人人都这样挤,就有些挤不动了,杨浩叉着空能看见秧歌,栾喜梅个子比他矮,就一个劲地翘脚。杨浩想这样看下去实在太受罪,就不由分说拉起栾喜梅的手,带着她拼足力气往最里面挤,虽然惹来一片片骂声,但他们还是成功地挤到最前面了。唢呐和锣鼓叫得更欢了,分成两排的秧歌队齐头并进地扭将过来,他们头戴各色绸花,手中挥舞着五颇六色的扇子,一步一颠。两肩一耸一耸的,分外有趣,就像他们折了筋骨似的。有个扮演胡匪的人粘着一撇红胡子,两手一闪一闪的,招惹得人往他身上扔东西。有个扮演新娘子的人蒙着红盖头,骑在一头驴上,下面还有个牵驴的男人,这男人叼着杆长烟袋。驴是假驴,不过是个空壳,套在新娘子的身上,新娘子怎么晃,它就怎么晃。栾喜梅指着那驴,乐得合不上嘴,原来那驴生着双红耳朵,嘴巴却是绿的。秧歌队开始兵分两路,扭起了双龙摆尾,之后又是扭花,又是套环,又是推磨的。秧歌的花样几乎扭了个遍,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渐渐地,杨浩觉得四周的人群渐渐散去,围观者只剩下了他和栾喜梅。栾喜梅和他走进场子,她蒙着红盖头骑在驴上,而他牵着驴。他们就这样扭扭摆摆地走向前,这时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栾喜梅走进了他为她准备的洞房,一对红烛在床畔宁静地燃烧着。“杨浩,快看,七仙女!”栾喜梅使劲抖了一下杨浩的手,他从幻觉中眨眼一看,见七个穿白绸衣扮成七仙女的姑娘袅袅婷婷地扭来了,但他觉得她们即使打扮了,也不如栾喜梅更像仙女。杨浩下意识地更紧地攥着栾喜梅的手,生怕来一阵旋风会把脆弱而美丽的她给吹没影儿了。

2

被关押一周之久的郑家晴从警察署出来时正赶着雨天。本来就心绪不佳,再加上这丝丝冷雨的陪衬,郑家晴只觉满目凄凉。沈雅娴和沈初慰已经候在警署门前等他,沈雅娴穿件荷粉色丝绒长裙,打把湖绿色的伞,在雨中看上去鲜润明媚。她快步走到郑家晴面前,也不顾沈初慰在场,一手打着伞,腾出另一只手去揽郑家晴的腰,并且把脸贴在他的脸颊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郑家晴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嫌我出来得太早了?” 沈雅娴立刻就不哭了,低头嘟嚷一句:“你老是捉弄好心人,会遭报应的。”郑家晴不易察觉地一笑,与迎在车旁的沈初慰握了下手。沈初慰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郑家晴,说:“行啊,一点也没见瘦!”

沈初慰驱车在雨雾中慢行,到望海楼去。望海楼是家建在海滨的饭店,既有餐饮,又有娱乐。沈初慰在此订餐,是为郑家晴压惊的。由于雨大,又不到饭时,望海楼的生意看上去有些冷清,侍者对他们的到来也就格外地殷勤和热情。这边刚刚落座,那边热气腾腾的茶就送上来了。餐桌面临大海,雨雾中的海灰蒙蒙的。海滨餐馆大都开着高大的窗口,以不辜负外面的风景。厚重的米黄色窗幔收束在墙角,对面挂着幅展现森林风光的油画,看上去一派青绿,充满生机。郑家晴喝了一杯茶后起身到窗前看海,然后又回到餐桌前,问沈雅娴:“老爷子这几天还好么?”沈雅娴说:“还不是一天到晚摆弄那些扇子?前天吃过晚饭,他还教训了一顿保姆,说是人家的汤做得不对,不该在柿子汤里放虾皮,腥得没法吃。”“保姆就没教训他?”郑家晴问。“保姆这人你不是不知道,凡事都要讨个公道,结果她跟老爷子说上一两个钟头。总而言之是虾皮放得正确,连老爷子都烦了,拱手告饶,说:”你对你对。”沈雅娴说完抑止不住地笑了。在她的笑声中,郑家晴觉得家庭生活的气氛又浓浓地将他包围了。沈初慰带头举起酒杯,说:“来来来,今天存孝安然回家,说明是个有福之人。我们为有福之人干杯!”

郑家晴所以被警署关押一周才释放,是以涉嫌谋杀的罪名。一周前的黄昏,郑家晴驱车来到海边看落日,他站在沙滩上,一直把夕阳看得掉进海里,一带海水溶金般地泛出灿烂的流光。就在此时,郑家晴看见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朝他涌来,他在逐渐后退的过程中眼前突然一亮,只觉一团炫目的金色正滚滚朝他袭来。海面的流光在悄悄消失,这团金色使郑家晴格外激动和惊恐,他以为是海底神灵出现了!他想也许这团黄色的东西会把他卷走,带到深邃的海底。金黄色的漂浮物很快就被海浪裹挟到岸边,到了近前一看,原来是具穿着金黄色衣裤的女尸!她已被海水泡得面目皆非,全身浮肿,头发上挂了不少海藻和鱼虾,吓得郑家晴掉头跑回车里,将头伏在方向盘上许久才平静下来。本来他驱车逃离现场后就不会有任何风波,可郑家晴进城后偏偏报了警,他作为目击者描述了当时见到尸体的时间、场景。警察做了询问笔录后并没有放他回去,经过尸体解剖,发现这女人先是被氰化钾毒死,然后又抛向大海灭尸的,郑家晴有作案的嫌疑。据警方调查,这女人是半月楼娱乐广场的女招待,平素与黑社会有染,不久前曾因涉嫌贩卖枪支而被警方调查过。这女人生性风骚,脾气暴烈,前来认尸的她的父母认定她死有余辜。尽管郑家晴一再申明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半月楼,更不认识这个女招待,他不过是个常去海边看落日的人而已。警方在案情没有进展的前提下还是将他作为指控对象,尤其他申明自己只不过是驱车看海上落日的,更引起了警方的怀疑,他们认定除非他脑袋有毛病,否则不会这样。沈初慰闻讯后全力疏通与警署的关系,他了解郑家晴,知道他根本不会杀人,哪有杀人者不逃离现场而自投罗网的呢!然而警方仍未解除对他的怀疑。直到昨大。意外破获了一起持枪抢劫英国银行的案子,从案犯身上搜到一祯被谋害的女人的照片。案犯只能承认一周前杀死了半月楼的女招待,把她投进大海了。他们一直是相好的,可最近这女人恋上了赌场的老大,冷遇了他。他去找她,她还当众将一杯啤酒泼向他,骂他“下流”。当夜他就 潜到女招待的住处用氰化钾毒死了她,然后抛尸大海。可他对女招待旧情难忘,因而一直保留着她的照片。郑家晴的清白这才像海底的冰山一样闪现出来。

从望海楼回到家里,郑家晴打算好好睡上半天。然而正在摆弄扇子的老爷子闻讯而来,缠他个没完役了。当初他死赖在这里不走,郑家晴夫归想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留宿他两天。对他不理不睬,他自会讪讪离去的。岂料他呆了几天后说是呆服了,他无儿无女,非让郑家晴养活不可,他还说他并不是白吃闲饭的,会打扫房间,会下厨,还会做扇子,扇子可以卖钱。郑家晴觉得收留他实在荒唐可笑。就请沈初慰出面,让保安局的人将他带回旅顺去。然而仅仅过了三天。老人又背着扇子神秘地出现在郑家晴的家门前,问他如何又能找回来,他只说猫狗都认识路,他一个活人还不记路么。郑家睛觉得蹊跷,就留他住了一周。听他海阔夭空地神侃,倒也常把郑家晴逗得捧腹大笑。老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这使保姆颇为不快,觉得自己伺候主人可以,弄一个糟老头子来也要吃她做的饭,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背地里跟沈雅娴说,好心未必得好报,她一见这老头子来路不明,言行诡异,恐怕不是好货色。他说无儿无女又无任何亲戚,这怎么可能呢?千万别引狼人室。沈雅娴也觉得这老人形迹可疑,见郑家晴对他又如此感兴趣一时半会推不出门,于是就悄悄让沈初慰派人去旅顺打探老人的实底。知道的人都管他叫王疯子,原先有个老伴和一个女儿,岂料老伴捞海带时在浅海淹死了,女几不久也得暴病死了,从此后他就变得神神秘秘的,跟左邻右舍的人讲一些奇怪的话,并且在家里舞文弄墨地作起了画。今天画支牡丹,明夭画三朵菊花,后天又画一艘船,画得还真像。老人就把这些画给周围的人看,大家鼓励他,说他画得好,要是弄到扇子上就更漂亮了。老人就开始在家里做起了扇子,他春天时去采红柳,把它们放在院子里阴干了做扇骨,然后用贝壳做扇钉,扇面用白麻布精心裱糊,再在上面画上花鸟虫鱼。老人手头有一些银子,按他的说法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把他们熔化了,做成扇钉镶在贝壳上,使扇子看上去更加完美无缺。从此后他就靠卖扇子维持生计,许多日本人都喜欢他的扇子,买了不计其教。旅顺的几家日本餐馆的墙上还挂着他做的扇子。老人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晨八九点钟起来吃饭,然后背着扇子去海边游荡,寻觅买主,一直到黄昏时才回来,吃他的第二倾饭。回来后他就关门闭户了,也不与人交往。邻居们见他可怜。过年过节就送点吃的东西给他,他不但不收,反而数落人家:”你管好自己家的日子得了,我的日子我能应付得了!”他的身体看上去倒也结实,虽然冬季时也天天去吹海风,却役有一次惹了风寒害病。大家都说王疯子是铁打的。沈雅娴摸清了老人的底细后就不再疑神疑鬼的了,知道他半痴半呆着,心眼却也不坏。只要能让丈夫神情愉悦。她怎么的都能接受他。老人到了郑家晴家后穿着干净多了,每日三餐都准时地坐在餐桌前。沈雅娴常觉得他要是做个演员也能胜任,因为他讲起话来表情颇为丰富。而且喜怒形于色。遇到郑家晴外出的日子,沈雅娴在家过于烦闷时,就让老人与自己对戏。今夭派他演商人,明夭又让他扮乞丐。老人的言谈举止、一招一式都能把沈雅娴和保姆逗得捧腹大笑。让他穿着长衫戴礼帽扮商人时,他吹胡子瞪眼睛地一拍桌子,冲着沈雅娴喊:”给我派两条大船!我要把螃蟹、荷花、西瓜和拐杖通通运到天上去,让那里的神仙们开开眼!”你能不笑破肚皮么。而让他扮乞丐,穿得衣衫褴褛的他轻轻敲着保姆住的屋子的门说:”可怜可怜我吧,大黄狗,让我跟你睡在窝里,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下世让你脱生成人,我脱生成狗!”

沈初慰对郑家晴夫妇收留老人颇为不满,认为有失体面,嫌他们过于天真。如果老人突然生了重病怎么办?谁来负担费用和尽孝道?他不止一次地说:”老头子半疯,你们也只是把他当玩偶,按理说也是不尊重他的。要是觉得生活太单调的话,就要个孩子吧。”然而郑家晴失妇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郑家晴觉得自己只是一叶浮萍,飘来荡去的,要个孩子若是跟他颠沛流离,实在不妥。沈雅娴的想法则比较自私,怕生孩子破坏了体形,怕有了孩子郑家晴不注意她。更怕对小孩子的艰辛抚养过程。

老爷子一周不见郑家晴,便对他盘问个不休。问他去哪里做生意去了?坐船还是坐汽车?在外面都交往了些什么人,吃些什么?住在哪里?住的地方有没有电灯?郑家晴只得一一编造瞎话来搪塞他。他听完郑家晴一番讲述后说:“营口那地方可真不行,怎么住的地方连电也点不上?还给你吃龙虾,知道你打海边来,不馋这个,就不知道做点小米粥喝喝?以后再做生意就不要去营口了,去上海,那地方有电,也不能让你吃龙虾。”郑家晴此时只有一个笑的欲望了。老爷子又颇为神秘地勾着手示意郑家晴跟他走,进了老爷子的屋子后,他从书桌里拿出一把扇子,先把它背在身后,然后让郑家晴转过身去,郑家晴转身时听到了扇子被打开的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时老爷子又发话了:“你现在转回身吧!”

依然是红柳做成的扇子,不过这扇子分外小巧,只有一双手掌大,扇面用的不是麻布,而是湖绿的纸,上面画着十几只墨鸭。那些鸭子远远一看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闲得出奇,给人无限幸福的感觉。老爷子说:“这几天做好的,你爱惜不爱惜?爱惜的话就留着,不爱惜的话我就到街上卖钱去!”郑家晴连说爱惜,这么好的扇子卖钱岂不可惜了。郑家晴接过扇子,将它擎在手中,仔细端详,才发觉远看的那些闲鸭在近处看是极为生动的,从它们的姿态上可看出虽然同在水上,但脾性不同,有的调皮地掀起一面翅膀击水;有的则眯着眼陶醉地享受什么,是阳光,还是水上的清风?还有的爱干净,别着脑袋看自己的黑裙子脏不脏,想大洗一番的样子。应该承认,这是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放鸭图。湖绿色的底衬使这些鸭子看上去更为优雅明快,是郑家晴所见过的最好的画。老人在以往解释他为什么会画画的时候说,他的老家在温州,那一带的画匠特别多。他幼时孱弱,父亲怕他长大干不了力气活,就叫他跟着画匠学画,长大了动动笔便可养家糊口。谁料他长到十几岁后竟强壮了起来,还偷着跟一个姑娘私订终身,气得他父母动用家法惩治他,用鞭子抽了他一顿,还让他不吃不喝、五花大绑地跪了三天三夜。老人说那时候恨他爹娘,杀他们的心思都有了。就因为这么一桩事,他就带着心爱的姑娘逃跑私奔了。这几十年里他虽然没有再摸过画笔,但是常在梦里做画,因而晚年画画未觉生疏,就是这么个道理。郑家晴虽然对他的话不全当真,但惟独这句当真了,那就是梦里的画笔给了他持续的灵感,否则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没读过几年书,是不会有此悟性的。他确信那都是神来之笔。

郑家晴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把扇子,说他要保存它,老人说:“凡是你喜欢的都留着,不喜欢的才卖钱。”接着,他比比划划地建议把他房间的窗口开大点,阳光进得少,做画时光线就不好。他还让郑家晴再买些纸墨,到洋铁铺子给他再打一些扇钉回来,郑家晴一一答应,说改天就办。

郑家晴醒来时乏得很,天色已昏,他让保姆冲杯菊花茶给他。沈雅娴一袭黑衣出现在丈夫面前,她左右摇摆着,让郑家晴欣赏这新装是不是法国货。郑家晴恹恹无力地说声:“是吧。”沈雅娴就返身从梳妆台上拿出两张戏票说:“一会吃完饭去看电影。”郑家晴实在不想出门,就搪塞说:“晚上得见见初慰,一些生意上的事还没谈呢。”“你刚出来,今天怎么也得出去放松一下,把这桩倒霉事忘个一干二净!”沈雅娴像芭蕾舞演员似的在屋中央旋转了几圈,然后咯咯笑着气喘吁吁地摇晃着停下来。郑家晴微微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不提这事,我已经忘了它了。”沈雅娴一拍手说:“那好啊,我们更应该出去了,你已经都把这事忘了,干嘛不更快乐些呢?”沈雅娴哼着歌出去了,转眼间又拿过来一份画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女人的头像说:“她漂亮不漂亮呀?” 郑家晴看了一眼,说:“还行。”“多甜的脸呀。”浣雅娴点着画报说,“怎么只说‘还行’呢,漂亮得能让男人看了夜里睡不好觉。”沈雅娴的手指忽而点着画报中女人的鼻子,忽而又点着眼睛和嘴巴,总之,在她眼里,这女人是完美无缺的。沈雅娴说:“这就是李香兰!李香兰你知道么?原来是奉天广播电台唱歌的小姑娘,现在去新京拍电影了,红极了!今晚我们就去看她主演的《蜜月快车》,人家都说非常好看。知道么,我听人家说,李香兰一个月能挣二百多块呢!”郑家晴正想找个话题分散妻子的注意力,否则她讲起与戏有关的事情就会像盛夏树上的知了一样叫个没完没了。这时保姆将沏好的菊花茶端上来了,保姆对沈雅娴说,她把做沙拉的土豆、西红柿、洋葱和卷心菜都弄妥了,只等女主人下厨亲自去调制了。沈雅娴便丢下画报,去厨房了。

百无聊赖的郑家晴看着透明玻璃杯里那一朵朵正在舒展的菊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行啊,在土里开了一回,这回在水里又开了一回,美啊。”他赞叹了一声,啜了口茶,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很爽口。放下茶杯,他随手拿起那份画报,发现里面还夹着份前年十月二十二日的《盛京时报》,上面登载有满洲映画协会招聘演员的报道:”满洲国映画协会,关于制作适合于满人的映画,曾做种种协议中,近已得成案。为整备演员起见,决定募集满人男女演员,作为练习生。募集人员大体男女各十五名,资格须有小学以上之学历,年龄自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应募者须书写亲笔履历书一份及全身相片一枚,截止本月廿八日止,可向满洲国映画会杜本社提出。”这份《盛京时报》是怎么到的沈雅娴手中,他不得而知,看来一切有关电影的消息她都格外留意。不过郑家晴庆幸她可能得知消息较晚,没有能及时报名应试。否则她会闹着去新京的。他可不想陪她去那里。

郑家晴想这种画报和报纸最好还是少看为妙。他翻到了登有李香兰剧照的那一页,她的确漂亮得耐人寻味,唇齿间有一股娇媚之气,搭在肩头的双手手指交错,那手指又尖又细,给人一种滑润动人的感觉。她的那双大眼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你,光洁的额头给人一种分外明朗的印象,这种相貌和气质能成为红星郑家睛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他想李香兰在以日本人为主的满洲国映画协会拍的片子,肯定都是宣传日满亲善的影片,不如上海一些进步导演拍的片子有意义。因面沈雅娴进屋唤他吃饭时,郑家晴故意将茶杯掉在画报和报纸上,使那报纸漫得字迹摸糊,而李香兰的眼睑和面颊浮上了几朵菊花。那张脸就破碎得让人看不得了。郑家晴连忙躬身给妻子道歉,说:”唉,我手上没力气,端不住杯子了。对不起了。”沈雅娴飞快地抖了抖画报上的水渍和菊花,水是早巳浸透到纸页中了,菊花垂头丧气地落了下来。沈雅娴埋怨道:”让你看吧你故作清高,人家走了你自已背地里却看得掉了魂儿似的,真是没见过女人!”沈雅娴很少跟他发脾气,这回糟蹋了她的心爱之物,看来是动了真气了。郑家晴连忙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说:”都怪我不小心,好了,咱们吃饭吧。我今晚陪你去看《蜜月快车》!”‘陪我?”沈雅娴看来不宽宥郑家晴的所作所为了,她歪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自己想看李香兰了吧?你有没有良心,这一个星期,我为你哭过多少场?”“是你要我陪你去看电影的么!”郑家晴也动了真气,觉得沈雅娴小题大作。实在是难以容忍。郑家晴穿上外套,对妻子说:”好了。我没心情跟你吵,你自己着电影去,我到初慰那里。”“你可别是又去了海边,再遇个女尸,让人怀疑你是个杀人犯!”沈雅娴大声说完这话后立刻就后梅了,她捂住了嘴,无奈地看着郑家睛走出卧室。

郑家晴没有去沈初慰那里,他想去那里自己也不会有好心情。在他进警署之前。公司就遇到了一桩麻烦。从杭州进来的一批丝绷走的是非正常渠道,由海上的私人船只偷运的,目的是压缩运费、减少出口成本,然而靠岸时却被海关查获了,所有货物都被扣留了,目前尚不知晓沈初慰斡旋的结果。这真是叫贪小便宜吃大亏,当初郑家晴坚决反对这样做,而沈初慰认为无关紧要,省一笔钱就等于多赚了一笔。郑家晴明白此事败露,一则影响他们的声誉,二则会使经济严重受损。将来的生意会越来越难做。自去年以来,出口丝绸的利润较以前大幅度下降,进口的纺织品也因种种原因而滞销,他们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巨大压力。

郑家晴驱车来到了一家下层人聚集的小酒馆,这里人声鼎沸,劣质香烟的气味和着酒味朝他扑面袭来。人们猜拳行令。放纵大笑,谁也不注意谁。郑家晴择了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朝店小二要了两个菜,一壶酒,独斟独酌着。这时他见邻桌的男子喝到了兴头上,用嘴咬着空酒盅玩,口水顺着酒盅外壁汩汩向下流着。他光着脚。一只脚沾地。另一只则蜷在椅子上。他的一双臭鞋就像两个流浪汉似的,一只弃在桌前,别一只则在过道上,由着店小二往来穿梭时,尽清地践踏着。郑家晴一时兴起,不由走到那人面前,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那酒徒吓得叫了一声,酒盅“啪”地落到桌子上,很干脆利索地碎了。酒馆里实在是太吵闹了,因而酒盅虽然是死了个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却也无声无息地被湮没了。

3

天气一转暖,老太太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杂货铺门前,她老眼昏花地看着陈旧的街景,嘘嘘地喘着粗气。祝岩每逢中午放学回来看见了她,就老远招呼:“奶奶,你又晒太阳了?”老太太耳朵背,她是听不见的。祝岩飞快跑到她面前,贴着她耳朵将那话又重复一遍,老太太就拍着大腿说:“我不晒太阳,身上长了绿毛怎么办?还不熏死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太太趁机让祝岩给她扒眼皮,非说柳絮飞进她眼睛里了,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了。祝岩就象征性地翻翻她那像鱼肚白一样的眼皮,虚张声势地吹吹,然后说:“柳絮飞出来了。”老太太揉揉眼睛,埋怨道:“肯定是没把柳絮翻出来,不然我怎么还是看不清楚呢?小孩子做事就知胡弄人,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老太太义愤填膺地骂着,又唤祝岩帮她望望,看王金堂回来没有?走了这么长时间,早该回家了,就是有什么事耽搁的话,也该托人带个家信回来才好啊。祝岩如以往一样告诉地:“爷爷还没影呢,你就别望了,累酸了脖子夜里又该说疼了。”老太太便吐着唾沫数落王金堂,骂他这个老罗锅无情无义,把个花容月貌的她骗到手,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后,老了老了他却不要她了,实在是该杀。她不止一次地跟杂货铺的女主人絮叨:“我万万没有料到,一个老罗锅子还有人要,像你男人年轻,有人要,他一个糟老头子谁要他干什么!”女主人并不搭理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老太太还说:“天也暖和了,闻着花香了,我想见见皇上。皇上跟我可是亲戚啊,是亲三分向啊,他该帮我找找罗锅子,发上一道令,那帮奴才敢不去找么,找着了还有赏呢。”女主人便讥讽她:“谁找着了你家罗锅子,就把你赏给他好了。”老太太一撇嘴说:“我赏给了别人,他回来还有个屁用!再说我可不愿意把自己赏给皇上手下的那些奴才,要碰上个太监如何是好?”女主人便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声似乎要把杂货铺篷顶的蜘蛛网都给震破了。

杂货铺的女主人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终日叼着杆长烟袋。她叫张秋英,不过没人叫她的大名,附近一带的人都唤她杂货张。杂货张的脸很长,下巴尖,一双眼睛又挨得近,生得三瓣兔唇,乍一看那脸分明有些狐狸相。她不会小声说话,一旦说什么就气贯如虹,耳朵灵的人离老远就能听到她的话。她爱穿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胡乱地用只像鼠夹子一样的铁夹子绾在脑后,一双手比男人的手还要粗大。别看她身强力壮的,饭量并不很大,随便吃点什么就能饱。问她这样不饿么?她反问你:“我喝了那么多的水,又抽了那么多的烟,能不饱么?”鬼知道水和烟如何能充饥。她含烟袋时,烟嘴恰恰落在兔唇的豁口上,严丝合缝的,让人觉得那嘴唇生来就是为一杆烟袋而预备的。她很能干,杂货铺一手由她操持,自己推着独木车去上货,还走街串巷地搜罗旧物,估价后买回,再高价卖出去。靠着她的勤劳,一家人的生计也能勉强维持着。

杂货张对祝兴运突然消失看得很开,她想他死不了,这个世道的男人突然失踪了是很常见的事情。开始时她也急了一段,到处托人打听,还特意去了丈夫所去的乡下,一无所获后她也就不去劳神费力了。心想丈夫肯定是有家难归,否则早就回来了。你满世界找他也没用。本来家庭的生活重担落到了她一个人肩上就够她趔趔趄趄的,岂料王金堂的老伴又找上门来,非让祝兴运交出人来,说是他把王金堂带走的,应该由他把人给领回来。杂货张可不吃她这一套,把老太太骂了一通后赶出门外。岂料这之后她天天都来杂货铺子,她不进门,在寒风中瑟瑟打着寒战,逢人就说:“你知道么?我家罗锅子跟着祝兴运给杂货铺拉粘豆包,人到如今还没回来。我来找他们要人,这娘们还骂我,你说她讲理不讲理?凭什么张口就骂人?”杂货张初始时派一双儿女出门赶她,见根本弄不走她,就亲自出马,挥舞着烧火棍说要给她当头一棒。老太太见过世面,根本不吃这一套。杂货张也觉得她是因自己家的事而变得孤苦伶仃的,索性就留她住了下来,声称“权当我捡了条老狗”。杂货张还理直气壮地推着独轮车,到王金堂家把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搬了过来,跟老太太保证说,那房子如今空着,东西在里面会被盗贼偷走,放到杂货铺里只是寄存着,等王金堂回来后完璧归赵。老太太觉得在理,也就由她去了。杂货张很有心计,悄悄把老太太家的东西变卖了,心想我不能白白养活你,你家罗锅子要是十年八年不回来,我还一直这样伺候你不成?按她的想法,这个头脑不清、颤颤巍巍的老太太也活不了多久了,岂料这两年她却活得十分顽强,总听她嚷头晕没力气,可她独行时没摔倒过一次。饭量虽然不大,但一顿不拉,拈的筷子也从未从手上落下过。杂货张不止一次抢白她:“你中啊,能熬能活啊,想着奔一百岁吧?” 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一百岁算什么,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我得活到两百岁、三百岁!”末了她又放轻了语气恹恹无力地说:“我是活够了,没什么意思了。儿子走了,孙子也走了。闺女嫁了人后不理我了,多少年也不回来看我一回。原想罗锅子能好好待我,谁料他也没心肺,一个人溜了,剩下我一个,我咽不下这口气。他不回来,我就不死,我得见面问问他,为什么说不管我就不管我了,死也得死个明白!”

老太太跟祝岩祝梅住一间屋子,杂货张给她在北窗下搭了一张铺,铺了干草和一条褥子。老太太睡得早,醒得也早。她一醒来就要嚷嚷:”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啊,该上学了!”祝岩祝梅便用被子盖住头。后来杂货张知道了此事,就骂了一顿老太太,说她再骚扰祝岩祝梅的睡眠,就把地拖到郊外喂乌鸦去。老太太说:”乌鸭不吃活肉,你把我拖去也没用。”嘴上虽然做了反抗,以后的日子里,她醒来后再也不敢随便嚷嚷了,只是悄悄起来靠着北墙掰手指头玩。算一算今夭是什么日子,到了什么节气,结果总是百分之百算错。她还常把早晨当傍晚,而把黄昏错当正午。

祝岩对老太太比较友好,叫她奶奶,乐意跟她说话,帮她脱鞋摆枕头等等。祝梅却不然,她嫌老太太脏,身上有股尿臊味,让她恶心得慌。夏天时她就一直开着北窗通风,风将沙尘吹到老太太的铺位上。她就说多吹进来些沙土才好,把老东西埋了就是了。杂货张虽然也对老太大出口不逊,但祝梅也如此她却是不能接受的,杂货张有自已的想法。祝梅能这样对侍老太太,将来也会这样对待自己。所以地教训女儿说:”有大人说的,没有你说的!以后再听见你叫她老东西,我就给你剃个光头,缝上你的臭嘴!”祝梅便不声张了。虽然不叫地老东西了,但也并不喊她奶奶。偶尔叫她,就“啰”一声,就像唤猪似的。

祝岩生性腼腆,也仁义,胆子小,幼时只要听见父母吵架,就吓得呜呜直哭。祝梅却不同,父母吵得热火朝天,她却照样做自已的事,嫌他们吵得时间太久而令她心烦了,祝梅就会去灶房把菜刀拎出来“当啷”一声掷在父母面前,说:”光吵有什么意思呀,拿刀子才算本事!”气得杂货张眼冒金星、唇齿生寒。杂货张和丈夫的战争从成亲以后就没有中止过,为的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吵习惯了,若是偶尔有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彼此还不习惯,惴惴不安的。杂货张食欲不振,但性欲旺盛,这也是不堪折磨的祝兴运常常眼她发火的原因,杂货张有自己的主张,男人属于她的,不用白不用。你不用,别人就会用。你用得无精打采了,别人想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一见自己男人闲着,就想着用他,否则就心急火燎的。现在好了,祝兴运离家两年多了,她倒是没那个欲望了。有时自己想想是不是身体出砚毛病了,才不想儿女情长的事,杂货张就先后几次找了以往跟她眉来眼去的两个人,一个是屠宰场的丁屠失,一个是雨伞店的伙计李回回。就在她的杂货店里,杂货张分头和他们睡了觉,事后虽然知道自己在生埋上没有病变,但总觉得不如和祝兴运在一起好,丁屠夫来时总是偷着带几条肉骨头和一块肉皮,而缠绵悱恻的李回回送给她的只是甜言蜜语。丁屠夫跟杂货张说她比自己老婆强,但他不能不要老婆,老婆给他养大了两个儿子。杂货张就拧着他的耳朵说:”我也没说让你娶我,跟你不过是随便玩玩,你还当真啊?”而李回回则不一样。刀条脸小眼睛的他像只小老鼠一样匍匐在她怀里,含着眼泪叫杂货张是心肝宝贝。发誓要休了他的婆娘,休不掉的话,就买包毒药害死她。杂货张就一把将他抓起,扔死鸡般“噗—”地丢在地上,说:”赶快穿上裤子,滚你妈的蛋吧!你敢药死你的婆娘,我就敢把你大卸八块!”吓得李回回屁滚尿流的,拱手告饶,不敢再轻易来骚扰她。只是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装着来杂货浦买碗或者钉子,涎着脸和她搭汕几句。见杂货张总是气定神宁地含着长烟袋漠然地望着他,李回回也就死了这条心了,回家照样跟自己的老婆亲亲热热的。还安慰自己说:”女人还不都是那回事,灭了灯都一样!”

两年下来,杂货张基础本是把王金堂家给倒腾空了。她的杂货铺虽然生意每况愈下,但总算还没挨饿。杂货张听祝兴运说过,王金堂的儿子在外地开着当铺,常往家寄践。她想这钱若是能落入她手中就好了。她去邮差那里打听了两次,问有没有汇到王金堂家的钱,她好帮着取。邮差和银行的职员串通好了,趁王金堂失踪之际,将那钱全部扣留私分了,邮差自然是说没有。因而杂货张一看到老太太多吃了一点。她就用筷子敲着桌子说:”你吃那么多,消化得了么?拉不下屎来倒遭罪。”老太太就乖乖放下筷子,喘一阵粗气后,无言地离开饭桌。杂货张没了吵架的对手,心里还不畅快。老太太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她常常故意招惹她,跟她唇枪舌剑地斗一番,这样抽烟时才更觉有滋有味。通常情况下,老太太都会上这个当,她咬牙切齿地和她战斗,一再声言要是杂货张是她儿媳妇,她就把她翻了捆在猪圈里,让公猪糟践她。杂货张很嘹亮地笑着。一口一口地吐着唾抹,连声叫好。

杂货张不喜欢春天,她老觉得一天到晚睡不醒,头昏昏沉沉的,抽十袋烟也精神不起来。而且每逢春天各种杂税特别多,孩子上学要钱,开杂货铺要上税,进蜡烛和火柴也要上税,气得她说早晚有一天,放个屁也会上税的。家家户户要求挂皇上的头像,杂货张也挂了,挂在自己屋子的北墙上。当她过得不如意时,就含着烟袋将烟一口一口地往那画像上喷,口中骂着,“你个苦巴着脸的皇上,一看就没个福,害得我们受罪!”当然,这样做的时候,只她一人。别看她穿得比较脏,但是很注意洗脚,每晚都洗一回。洗时那水是多半盆的,洗后只是一个盆底了,那水被她不安分的脚给搅得到处都是。她不爱做梦,通常是一觉便天亮。醒来后总要自言自语地说:“又他娘的一天了。”杂货张不喜欢春天外,还不喜欢雨天,雨天她的生意不好。杂货铺里又阴又潮,黑乎乎的,让她有种活到尽头的感觉。然而老太太却截然相反,她喜欢春天,这时节她就像冬眠的蛇一样苏醒过来,可以搬着小板凳出去晒太阳,听着鸟叫闻着花香,就让她觉得王金堂回来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她也喜欢雨天,虽然出不了屋,但她可以坐在家里听雨。那雨声在她听来总是不一样的,今天的柔细,明天的喧嚣,后天可能又是如泣如诉的。杂货张烦老太太听雨,有一回愣是生拉活拽往出拖她,说:“你不是爱雨么?你去外面听好了,外面的雨听了真切!”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出去,杂货张就更动气了:“你一年到头不洗一回澡,想把我的顾客都熏跑是不是?你给我出去用雨洗个澡好了,你个老杂毛的!”老太太最终被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给拖到杂货铺门前,她坐在雨水里,跟着老天一同哭。恰好祝岩打把破伞放学归来,撞见这一幕,他指着母亲骂:“杂货张!你个狗娘养的!杂货张,天上要是有一天下刀子,劈死的就是你!”这是杂货张第一次听见儿子骂人,也是第一次听见他不屑一顾地跟别人一样吆喝自己。杂货张自知理亏,手忙脚乱地又把老太太弄回屋子。老太太哭着,说是世道实在太坏了,晚辈竟敢轻薄长辈了,她没脸活了。接着她就吩咐祝岩,你给我找找皇上去,把我的屈跟他说说,我和他有亲戚,不能见死不救哇。祝岩一气之下把所有的书本都撕烂了扔进雨里,发誓从今往后在家保护奶奶,不再上学了。慌得杂货张连忙给老太太赔不是,一再跟祝岩保证以后绝不这样了,然后很悔过地跑进灶房点火给老太太烧姜汤。祝岩的学自然还是要上的,只是课本没了,还得重新买。气得杂货张又打干嗝又放屁的,叹息自己命不好,一双儿女都顶撞她,嫁个老爷们中途不明不自地飞了。她的叹息就像秋霜般短暂,第二天醒来她含着长烟袋在灰尘累累的杂货铺一忙活起来,也就云开日朗了。

老太太在太阳里坐着舒服,不想回屋去,祝岩就把饭给她端了出来,是一碗高粱米粥。老太太嫌米没煮烂,吃了几口就唤祝岩端回去,说是不饿。这也是杂货张限制她饭量的一个妙法。通常是粥煮到七分熟时就盛出一碗,单独为她预备下,老太太自然不可能全都吃下,杂货张就趁机把她剩下的粥再喝了。她倒是喜欢七分熟的粥,吃起来米味足,有嚼头,不似那些烂得绽花的米,都经不住抿,吃到嘴里实在是没滋味。往来杂货铺的人见老太太很享受地坐着,就问:“春天好不好哇?”老太太听不清楚,就拍下腿,问:“你要买什么?”人家又大声重复一遍:“春天好不好哇?”她听清了,就用手捶一下胸口,说:“太阳是好啊,暖和哇,可是飞着柳絮可不好,迷得我眼睛看不真亮东西。”然后她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只要她卖力多讲了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的。

杂货张在这个春天几乎天天都要逗引老太太讲她的往事,尤其觊觎她腕上那只成色上好的白玉手镯。因而她更加变本加厉地让老太太少吃东西,期待她瘦下来后,手镯自然能褪下来。然而不管老太太食欲如何不振,她的体态却没有丝毫改观,仍然显赫地胖着,那只镯子死死地卡在手腕上,动弹几下都不可能,让人怀疑她喝西北风也能长膘。为此杂货张曾不止一次地埋怨她:“你太胖了,人太胖了就活不长了,你该减减肥了!” 老太太抿嘴一笑说:“这才叫有福呢,胖着是富态!”至于杂货张让她讲青春时代的往事,她是从不上当的。老太太会说:“我们那会儿没意思,没啥讲的。”再不就说:“过去的那点破事都让风给吹散了,连个影儿都寻不见了。”让杂货张无可奈何。

柳絮白花花地飘扬着,弄得屋檐就像下了霜。而街则像下了雪。黑狗身上若是沾了过多的柳絮,看上去斑斑点点的,就成了花狗了。花开了,蝴蝶又飞舞了。蝴蝶专往有花的地方飞,逮住花就翩翩起舞个不休,至于花爱不爱看它的舞,蝴蝶是不在乎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在春光里说话时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意味了。然而要不了多久,暮春来临时,大家就不因春天而激动了,他们又变得无精打采起来。有时互相碰面指指头顶的太阳摇摇头,意思说太晒了,不费口舌了。杂货张却不然,只要她推着独轮车上货,不论在街上遇到谁,都愿意打声招呼,跟不认识的人也如此。陌生人对她的招呼觉得莫名其妙,往往就多看她几眼,她就说:”缺了什么东西上我们杂货铺去啊!”至于她的小小杂货铺在哪里,别人又怎能知道呢,可见也是白吆喝了一场。

杂货张以往在上货时喜欢干些顺手牵羊的事。比如上了五包火柴,她可能趁主人不备迅速地偷出一包,掖在束着松紧带的宽大袖筒里。让人浑然不觉。这些年里,她偷过针头线脑、蜡烛、花椒、大料、铲子甚至于奶嘴,有一回将铲子掖在袖筒里,害得她不敢回弯,推独伦车时气喘吁吁的。货栈的老板和伙计都跟她熟,一天来此进货的人也多,根本不会想到她会干这种事,何况丢的东西又不多,也就不去计较了。然而时间久了,货栈发现东西总在悄悄地丢,就引起了警惕,断定就是在老主顾中出现的贼。伙什开始留意每天来进货的都是些什么人,然后闭店清点物品时发现有少的了,就把白天来上货的人列为赚疑对象。如此查八次之后,他们意外发现别的货主可能今天在嫌疑者名单上,明大却消失了,频率最高的人也不过出现五次。只有杂货张,她是次次不落地跻身其中,悬案也就在伙计的精心调查中水落石出。货栈老板知道杂货张嘴硬不好惹,你若说她愉了东西而没有把柄的话,她可能反咬你一口,弄你一身不是。他们就偷偷设汁了一个圈套,等着杂货张上当,以便当场擒获她。那一日天气晴好,杂货张又推着独轮车来了,她依然穿着宽大的蓝袍,蓝袍的袖子肥得似乎能藏只猫。伙计殷勤上前跟她打招呼,然后向她介绍新货种。杂货张每样都看过后,订了一些铅笔和粗瓷碗。伙计在给杂货张往独轮车上搬货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说:“我得去找老板,有个重要的事忘了跟他说了。你一个人往上搬吧,待会我能回来。”杂货张喜出望外地说:”你忙你的,我搬我的,放心,我又不能趁这工夫把个货栈都搬空了!”“你是老主颐了,我还能不信你?”伙计欲擒故纵地说,然后溜出门外。

货栈有一个前门,还有个后门,后门平时是不开的,它通向更房。伙计从前门绕到更房,趁杂货张出门往车上搬货时悄悄从后门溜了进来,隐藏在一堆纸箱中。再次返回货仓的杂货张面对着满仓的货物显得神气活现的,伙计眼见她非常熟练地把两只削土豆皮的铁挠子弄进左袖口里。然后又将两把筷子掖到右面的袖子里。之后她抖了抖双袖,发现万无一失,这才又继续去搬货。伙计从后门缝塞了张红纸条给更夫,按照顶先约定好的。见了红纸条就是人赃俱获,而绿纸条则是没有物证在手。更夫拿到红纸条后喜气洋洋地去叫老板,说是杂货张落网了。这边杂货张刚把货在独轮车上摆好,那边货栈老板就带着更夫来了。杂货张对老板说:”你们伙计找你去了,说是有急事么。”那边伙计就从货仓深处走了出来,立刻就把杂货张的脸吓白了。不过她很镇静,说:”你还开玩笑啊,原来你没出去。”伙计没搭腔,上去就掏杂货张的袖筒。杂货张跳着脚,脸红了。说:”我这是闹着玩呢。给你们吧!”说着,痛痛快快地把土豆挠子和筷子抖搂出来。货栈老板说:”杂货张啊,这可不仁义呀,这可是犯罪咧,我该上警察局叫人来抓你的。”杂货张急了,她说:”我是错了,也就这么一回,眼见你们都不在,就起了贼心,以后再也不敢了。”“就这么一回?”伙计眉毛一挑,从裤兜里掏出一页纸,把那八次所丢物品的日期和内容念给她听。杂货张立时就聋拉下了脑袋,她可伶巴巴地说:”求求你们浇了我吧,我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你们也听说了吧,有个老太太赖在我家不走,连她也得养活着,饭都要接不上溜儿了,我男人这一走还不知哪夭能回来?回来时是人还是鬼谁又能想得到?”说完,竟抽抽搭搭地落泪了。货栈老板和伙计都没有见杂货张哭过,都动了测隐之情,这时杂货张主动要求和老板谈谈,老板便跟着她走到货仓深处,杂货张小声说:”你要是愿意,我陪称睡一觉,放我条活路,你看行不?”老板想杂货张是个独特的女人,尝会她的风味当然不错,这买卖划得来,就握了一下她的手说:”那好哇。“当夜他就去了杂货铺,和杂货张从黑夜一直折腾到鸡呜时分,走时心里还恋恋不舍的。杂货张警告他,只此一次,下次他敢缠她,她就告诉他的老婆,让他家闹得个鸡犬不宁的,货栈老板自然是一口答应,不敢不遵从。原想事情就此过去了,不料有一天杂货张推着独轮车上货,货栈的伙计趁人都不在扯着她的衣袖说:”我知道你用什么法子使老板饶了你。你也得给我,要不我就说出去。”杂货张没有办法。扔下她的独轮车,见大热天的货仓只有他们两个人,索性将门一关,两人在一堆纸箱中匆匆忙忙把那事做了。事毕伙计觉得不过瘾,要重来一回,杂货张掀着他的衣领瞪圆眼睛说:”那我可把这事告诉你们主人了,把你辞了,去街上喝西北风去!”伙计骂了一句“日他娘的”,只能就此罢手了。

4

东村正男和粮谷搜荷班的一行四人到达望云乡时正逢一个艳阳天。春季新出台“粮食出荷”法后,协和会、兴农合作社等抽调一批警察和宪兵,成立了许多搜荷工作班,分赴农村征集粮食。所谓“征”,莫如说抢,搜荷班的成员看见粮囤、草垛就用刺刀戳开,发现粮食一律没收,若遇到反抗的,则施行毒打或逮捕。因而农民存有一些粮食的,都想方设法地藏匿起来。地窖、天棚或者废弃不用的鸡舍,都成了藏粮之所,然而它们往往很容易就被发现。

东村正男二十三岁,留着小胡子,走路快捷,嘴巴老是说个不休,另三个人是警察王包发、宪兵池田一郎和金丸健行。他们四人已经搜索过一个村子,缴了两千多斤粮食。这次到望云乡,是午后到达的,没想到天气这般热,晒得他们满面流汗。

望云乡人口不多,也就一百多户人家。农家院舍看上去很低矮,都是黄泥小屋。田间的庄稼由于干旱而蔫头蔫脑的。东村正男先走进一家农户,四个人操起水瓢围着水缸轮流着喝了一通水,觉得身上凉爽了,这才端着枪搜粮。房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见搜荷班的来家了,早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人家搜到哪,他就乖乖跟到哪儿。王包发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就问:“你们家怎么就你一个人哇?”房主说:“今年大旱,庄稼都要晒死了,家里人吃了晌午饭后都去挑水浇地去了。”王包发问:“这村里谁家藏着粮食,你要是指点给我,你家我就不搜了。”王包发指着天篷说,“不然上了房顶,就是搜不出粮食的话,也把你家的房盖给掀了。”房主吓得面如土色,他连忙给王包发拱手作揖,说:“我们家穷,哪有什么存粮啊 这村子里谁家有粮,我哪能知道呢?人家就是有,能跟你说么。”房主顺手从炕头把一杆烟袋扔给王包发,说:“大热天的抽口烟,歇歌脚,再搜也不迟,太君们也累啊。”三个日本人端着刺刀东挑西挑的,连柜子里的包袱皮也不放过。他们几刀子扎进去,包袱里的破衣烂衫就更破了。王包发了解东村正男,他每到一个村子,在第一户人家若搜不出粮,就会气得暴跳如雷,非要给房主点颜色看看不可。王包发没有接烟袋锅,而是小声对房主说:“你好歹也弄出个十斤八斤粮食让他逮着,不然点着了房子可就晚了。”房主急得脸上直冒汗,他说:“就那么点口粮了,我缴了,明天你让我一家扎脖子?”王包发气得一跺脚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天没窝儿住了可别怪我。”房主只能主动把他们领到仓棚隐蔽的一蓬干草旁,将草扒拉开,露出了一袋金灿灿的玉米。东村正男竖起大拇指对房主赞叹道:“你的、功劳、大大的!”果然东村正男放弃了搜索,将这袋粮食抬出,放到院外的军车上,去另一户了。这一户人家有两间房子,院子也宽绰,一只山羊咩咩叫着,拴在院子的篱笆前。王包发背着长枪走在头里,他推开朝东的房子的门,里里外外巡视一遍,投摸着个人影儿,先骂了声:“这些鸟人都张着翅膀飞了?”然后又撞向朝南的那间房子,拉开屋门,先闻到了一股尿臊味,只见土炕上躺着个形如骷髅的男人,他扭过头来朝门口张望的时候突起的眼球给人一种要剥落的感觉。“你吓着爷爷我了!”王包发气汹汹地指着那人说,“原来还是个活物!’,他走到近前,捂着鼻子问:“说说看,家里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人不说话,只是哆嗦了一下。他这一哆嗦,王包发就听见骨头吱嘎吱嘎的一阵乱响,让人觉得这人已是一堆零碎,随时随地都能归西。也许由于躺的年头久了,这人脱光了头发,有麻点的脸青白青白的,那些麻点就像污水上漂浮的烂菜叶一样让人恶心。池田一郎端着枪进来被这般难闻的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他上前用刺刀挑开了那人盖着的蓝布被单,立刻,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果了。那人竟然赤身裸体的,双腿截断了,胸脯凹陷得似乎能装进去五斗米。他“呃— — 呃— — ”地怪叫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气息哽在喉咙口,身体愈发抖得厉害了。王包发连忙用刺刀挑着被单给那人盖上,数落他一句:“你这个鬼样还活着遭这份罪干什么!”然后两人又进了里屋。里面也有一铺炕,还拉着条粉红色的窗帘,因而屋子里洋溢着一股温馨气息。一个姑娘穿着月白色背心睡得正香,她蜷着身子,露出白嫩嫩的腰来。王包发一把将窗帘扯开,冲她吆喝一声:“家里人呢!”姑娘睁开眼,见家里来了日本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说:“都下地抗旱去了,家里只有我和爹。”王包发说:“你那个爹都什么样子了,活着不如让他死了,看着都遭罪!怎么落成这个样子?”姑娘一言不发地使劲把她的小背心往下拽,以期遮住肚腹。岂料那背心实在太短了,拽下去立刻就弹回去了。东村正男和金丸健行也走了进来,他们见到那面颊潮红且穿着小背心的姑娘,就不约而同露出了满脸笑容,王包发知道这十来天三个日本人想要什么,他们动不动就互相发脾气,进了村屯希望能找个无依靠的女人发泄一下,然而家家户户都是老人孩子的一大堆,使他们无从下手。王包发想这个姑娘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凶多吉少。连忙吹胡子瞪眼睛地跺著脚赶她:”还他娘的呆在这干什么?快下地把你们家的人都找回来,告诉太君们,粮食都藏在哪里了?”涉世不深的姑娘仍呆在原处,说:”我不能出去,我得在家照顾爹。我家也没藏粮。”说后一句话时,她的语气轻极了,仿佛在告诉人家。我家确实藏着粮食。王包发见那姑娘榆木脑袋不开窍,就上前抓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拖。东村正男上来伸出手让王包发出去,姑娘的事由他们处理。王包发使劲给姑娘使眼色,岂料她已被吓得筛糠似的抖起来,嘴里反复说出的是:”我们家真的没藏粮,真的。”

那躺在炕上的活死人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刘麻子,被王小二袭击后他瘫在床上,开始时弟兄们还照顾他,为他四处查找凶手,图谋报仇。然而不到一年时间、围着他的人就四散而去。把他孤零零地抛下了。刘麻子就差老婆去找与他家有交情的驻扎当地的日军警卫处的小林四郎,以往他提供给小林四郎有关抗日游击队活动的情报。岂料小林四郎对他的遭遇非但役有表示同情,还把刘麻子大骂一通,说他是笨蛋,带着一队人马竟然被个路障给袭击了,十足的饭桶。刘麻子的老婆将实情带给他后,刘麻子当时就气得口鼻流血,只恨自己起不来,不能亲手毙了小林四郎。

刘麻子的老婆生性风骚,刘麻子风光十足时,有回她偷野汉子,被突然归来的刘麻子撞见。她被吊在一根柱子上暴打了一顿,半个月大小便失禁,听见响声就毛骨竦然,哪怕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令地害怕,总疑心那是鞭子的抽打声,心里一抽一抽的。她恨刘麻子,他可以胡作非为地把女人带回家来明目张胆地睡,却不许她有任何风吹草动。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早就对他怀很在心。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名为刘青,平素寡言少语,对父母的做派一直耿耿于怀,常常独自垂泪。刘麻子瘫痪在家一年,那些结拜兄弟纷纷离去后,伺候刘麻子的重任落到了刘青身上。刘麻子的老婆见日本人也像丢垃圾一样对他弃之不顾了,便对他更加冷酷。刘麻子的腿本来是用不着截肢的,可由于伺候不佳,长了褥疮,双腿先是红肿流脓,继而一块块地往下掉肉,只得请医生将双腿截断了。刘麻子为此一天到晚喊冤叫屈个不停,这女人嫌他吵得慌,常趁女儿不在时将他的双手绑在一起,然后将两只臭袜子团在一起塞在他嘴里,自己则快活地当着他的面翻箱倒柜,将家私转移到别处,刘麻子为此几次气昏过去。刘青后来察觉到母亲趁她不在时虐待父亲,就把这消息传给望云乡的姑姑。刘麻子的姐姐是个本分农民,一家人对弟弟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近几年很少走动,风闻他瘫痪在床了,只觉得这是报应,并不想管他。刘青就给姑姑姑夫跪下了,说是她也不喜欢父亲以前的做派,但母亲如此折磨他,做女儿的实在看不下眼了。毕竟是一奶同胞,刘麻子的姐姐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雇了一挂马车走了大半天的路去接刘麻子。刘青的母亲知道刘青去望云乡肯定是搬援兵去了,因而在家里更加倍地蹂躏刘麻子。她首先在地中央抱了两蓬干草,又铺了条干净的褥子,然后叫来镇里的相好吴三宝。吴三宝开着家干果店,长得尖嘴猴腮,谁家的女人他都要打主意。他觊觎刘麻子的老婆已经是很久的事了,只是碍于刘麻子的威风而不敢贸然行动。那一次终于听说刘麻子要外出半月,吴三宝就把刘麻子的老婆给勾搭到手了。岂料刘麻子提前归来,撞见了他,不但打碎了吴三宝的两颗门牙,还剁下了他的一根拇指。而刘麻子的老婆则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被皮鞭暴抽了一顿。刘麻子边打边说:“打下你个骚婆娘的屎来,打出你的尿来!”果然,她被打得屎尿失禁,足有半个月才恢复常态。这回她和吴三宝当着他的面,晴天白日地做那事,气得刘麻子嘴歪了,眼球似乎要进裂了。他们在温暖的干草堆上赤身裸体地欢愉地呻吟着,刘麻子则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喊,喊得失声了。吴三宝事毕后走到刘麻子面前,先吐了他一口,然后用那只缺了拇指的手打了刘麻子几耳光。他咧开嘴,指着那两颗黄灿灿的牙说: 是金的,知道么?你要不打下我的白牙,我哪能镶上这么漂亮的金牙呢,知道么?这金牙比白牙厉害着呢,都能把你的骨头嚼碎了!”刘麻子长一声短一声地费力喘着气。吴三宝说:“你喊呀,叫呀,你他妈的怎么软茄子了?”刘麻子的脸抽搐了许久,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我成了鬼也要回来抓你!”吴三宝说:“还真能讲呀,我让你从今以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捏了一下刘麻子青紫的嘴唇说:“放心,我不割你的舌,那太明显了,我可不想让你老婆背个骂名,我糟践你糟践你个明白。知道么,我爷爷是个老中医,研制过一种哑药,哑巴吃了能说话,而好人吃了能变哑巴,都说这药奇,传到我这只一副了。我爹咽气时让我将来把这药送给一个好心的哑巴,让他开口说话,给我们吴家积点德。可我不想让我们老吴家的祖坟冒青气,我想让你尝尝那哑药是不是真灵便。”吴三宝说到做到,当夜他就取来那包哑药,跟刘麻子的老婆一起用水强行给他灌进去。刘麻子挣扎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从那夜以后,他就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刘青从望云乡归来,见父亲不仅奄奄一息,还成了哑巴,便明白母亲在家做了些什么。她把自己的东西打点干净,放在马车上,离开母亲时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我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刘青和父亲所住的房子原是刘麻子的姐姐为儿子结婚盖下的,刘麻子父女俩人住后,他们只得结婚后跟父母住同一座房子。刘青的表哥刘齐倒没什么意见,新娶的嫂子可就牢骚满腹了,常常给刘青脸看,指桑骂槐地一天到晚气不顺,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在她的心目中,刘麻子挺个一年两年也就死了,岂料他活得相当缠绵和投入,仿佛你只给他点水喝,他就能继续喘气。刘青的姑姑每天进屋来看看刘麻子,每回留下一个叹息走了。刘青的姑夫和表哥则很少进来,至于嫂子是绝对不进的。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很,刘青晚上到院子里乘凉,碰到嫂子,她对刘青说:“你爹实在太臭了,熏得人受不了了。要不你就把他侍弄干净点,要不就别开窗户。”见刘青不语,她又得寸进尺地说:“要么你干脆给他断吃断喝得了,他早死你和他都少遭罪,也算你尽了孝心,不然你这么下去,连个婆家都找不着。”刘青只能噙着泪花回家。刘麻子虽然动弹不得,但自尊心仍然强得很,他拉了或尿了从不示意,刘青若是主动掀开被单看一看,刘麻子就愤怒地瞪起了双眼。女儿伺候父亲毕竟有诸多不便,刘麻子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刘青手心写了“每天两回”的字样,示意刘青每天给他清理两遍即可。有时刘青见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大气不出,便知他在憋屎。为此,他每天吃得极少,只喝点稀粥,大多数情况下,他都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夭棚发呆。

刘青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等杂活全由她一个人做。刘青不用下地做农活,因为少见太阳,肤色白里透粉,给人一种十分娇嫩的感觉。

东村正男挥舞了一下手,示意王包发出去。王包发慢慢往门口退,这时金丸健行抢先一步扯住了姑娘的手,刘青叫着,说:“我去地里喊姑姑一家人回来!”池田一郎见那姑娘水灵得像初开的花朵,就乐得先自解开了衣裳的纽扣。金丸健行指着东村正男说:“你的、淋病的、靠后!”东村正男骂了一句粗话,指着金丸健行和池田一郎说:“你们、快快的、明白?”金丸健行用枪托砸了一下王包发的屁股,示意他赶快出去。王包发不敢再回头看那可怜的姑娘,只能无可奈何地往外走。路过那个形如骷髅的人面前时,王包发见他歪着头,使劲咧着嘴,仿佛要说什么似的。王包发嘟嚷一句:“你活着有个什么用!”

金丸健行很快也跟着出来了,王包发明白,又是池田一郎抢了先。他们三人站在院子里,很快就听见姑娘的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王包发连忙往院子深处走去。他蹲在一堵墙前掏出一棵烟吸着,姑娘的呻吟声隐约能够听见,王包发就抽一口烟往地上吐一口痰。想以此转移注意力。大约一刻钟后,池田一郎提着裤子红光满面地出来了,金丸健行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惨叫声又一次激越地传了出来,王包发恨不能把墙撞破离开这个院子。这时池田一郎朝王包发走来,他头发已经被汗水淋湿了,他竖着大拇指赞叹那姑娘:“真的、花姑娘!”王包发没有吭声。池田一郎又说:“你的、睡的、不去?”王包发沉着脸指着裤档说:“我的、这里、坏了坏了的有!”池田一郎大笑着,用脚踢了一下王包发,吆喝他起来和自己搜粮。站在院子里的东村正男急得火烧火燎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后来他停住了脚步,看见了那只拴在篱笆前的山羊。他举起枪,“砰”地朝山羊打去,只见那羊顿了一下头,“哗— — ”地将绳子挣断在院子里惨叫着狂奔起来。东村正男接着又朝它的肚子打了一枪,羊肚子进出一股股的血水,接着肠子涌了出来。然而那羊仍然奔逃着,只是越来越踉跄了。院子里血迹斑斑,山羊终究是一头撞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枪声使金丸健行提早从屋子出来了,他见死了只山羊,就骂骂咧咧地跟东村正男发脾气,东村正男不理睬他,扔下枪跑进了屋子。这一次王包发没有听见姑娘的叫喊,连呻吟声也听不见。他们三人去仓房搜粮,把里面的袋子、缸和瓮折腾了个遍,只搜出半袋黄米。金丸健行心犹不甘,他重新进了那座空房子,见炕上摆着的一摞枕头鼓鼓囊囊的,就用刺刀戳了一下,立刻,玉米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滴溜溜地落了满炕。金丸健行大叫着:“狡猾、狡猾的有!”然后叫来王包发和池田一郎,他们把那些枕头全部挑开,发现所藏的粮食品种还挺丰富,黄豆、玉米、小米、云豆、高粱米应有尽有,这在搜粮中是极为罕见的。王包发暗自为望云乡家的枕头叫苦不迭,因了这个新发现,所有人家的枕头恐怕都要被挑得开花了。金丸健行格外振奋,他又用刺刀戳了那一摞被褥,这回再没有米从中惊慌无措地跑出来,挑出来的是破败的棉絮。他们三人将几个枕头的粮食往院子的车上抬时,东村正男走出了屋子。他看上去有几分疲倦,又有几分自得。见几个人搜出了粮食,他的精神头立刻就上来了。他大惊小怪地叫着,飞快地把上衣的纽扣扣全了,俯身拾起了扔在院子里的枪,一行四人很快离开了这座院子,去下一户人家了。

刘青直到傍晚时才苏醒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满头银发的姑姑在握着她的手垂泪,嫂子也立在旁边像棵枯树似的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刘青觉得那灯光就像小松鼠的尾巴一样温暖地撩拨她,令她有哭的欲望,可她哭不出来。这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了下来,那一声闷响使刘青的心剧烈抽搐了一下。在一片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中,刘青见姑夫躬着背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刘青。说:“她醒了,你就忙大事去吧。”刘青不知家里还有什么大事,她的头脑发涨。姑夫小声对姑姑说:“他短,要了口小的,买大的回来也是浪费。”姑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姑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刘青和嫂子,嫂子仍然像棵树一样僵直地站着看她。刘青轻轻地问:“嫂子,院子抬了什么东西?”嫂子连忙摇头说:“什么也没抬。”“我都听见了。是不是一口棺材?”刘青问。嫂子终于忍不住,她“哇—— ”地一声哭着扑向刘青,说:“妹,你别怕,有嫂子在呢,你爹死了我们管你。咱不在这个地方呆了,走得远远的,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你还能有人要。”嫂子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刘青想起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她忍不住一阵反胃,嫂子连忙扶她坐起,捶着她的背让刘青痛快地吐。“吐吧。”嫂子哭着说,“吐干净了就不恶心了。”

刘青坚持着要下地看看父亲,嫂子只得扶着她下炕。她浑身散了架似的,只能靠嫂子的搀扶瘸着腿走。刘麻子死时七窍出血,望云乡的丧葬主持正给他清理血迹,整理面容。姑姑见刘青过来了,就哭着说:“好歹他也是你爹,你给他跪一下吧。”刘青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她才哭了两声,就昏了过去。

葬了刘麻子之后,天气是越来越热了,河里的水也日渐消瘦,挑水抗旱无疑是杯水车薪,对毒辣的日头根本不起任何抵抗作用。刘青渐渐地恢复体力,她重拾家务活,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活做得一丝不苟的。只是从不愿开口说话,而且不爱吃饭。夏末的一天早晨,刘青起来后只觉天眩地转的,她恶心得难以控制,一遍遍地跑到院子里去吐。姑姑与嫂子互相交换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午饭后刘青说困得很,要睡一个长觉,告诉家人没事别去打扰她。就这样一直到了晚饭时,做嫂子的见她还没睡醒,就“小青、小青”地叫着拉开她的屋门。见炕上没人,正有些纳闷儿,忽然听见一阵蜜蜂的嗡嗡声,寻声向上一看,却见刘青吊在了房梁下,她悬空的尸体在黄昏的光线里就像一条体态俊美的青鱼。

5

溥仪在佳术斯港上岸后觉得这里比新京凉很多,不过视野却开阔多了。岸边茂盛的芦苇浩浩荡荡的,银白的苇絮在阳光下随风飞舞着,仿佛无数条鱼在跳跃。他在上岸时对着欢迎的人群挥手示意,然后禁不住冷而匆匆钻入汽车中。一上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侍李国雄连忙把披风给皇上披上。

他们一行人是坐船由哈尔滨抵达佳术斯的,溥仪这次巡视的是东边地区。这里的八月下旬江水已经很凉,就是水鸟都少见了。由于干旱,沿途的庄稼并未呈现丰收的景象。李国雄不止一次咋舌说:“瞧瞧,今年这光景,庄稼旱成了个干巴老头了。”溥仪不喜欢他这比喻,撇起嘴吊下了脸子,吓得李国雄再不敢信口开河了。

溥仪一旦出宫巡幸,总要带上一干随从,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他喜欢出宫,出来时总是兴冲冲的。然而在途中哪怕经历一点不愉快,都会让他愁肠百结。他最忍受不了沿途的脏,灰尘总是难以摆脱。尤其是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累累尘埃便会像旋风一样拍打着车窗玻璃,给人昏天暗地之感。即使那车窗严丝合缝着,却仍然有一种被灰尘呛着了的感觉,免不了要咳嗽一番,用梨汁清清肺。他还烦跟各色人等握手,觉得人身上最脏的东西莫过于手了,手是什么都要抓的。因而溥仪外出巡幸,酒精棉球要带上满满一铁盒,随时随地准备消毒。他的侄子毓岩和毓恩,也是少不了的,平素他们俩在宫中负责给溥仪注射补药,出门时也要把注射用具悉数带来,每到一处都要精心对器械进行消毒,以备注射用。溥仪一旦不用药,就觉得自己病人膏肓了,而一注射上药,才觉得生命有了保障。

溥仪自认感染了风寒,当夜就唤侄儿注射药品。他亲自下药的剂量,仔细检查针头消毒是否合格,这才龇牙咧嘴地要侄儿注射。之后,简单吃了些东西,他便上床修养生息了。溥仪外出的日程都是由日本人安排的,去哪里接见什么人,参观什么,什么时间,只能一一遵守。他在宫中迟睡晏起,外出时则要早睡早起了。早睡睡不着,通常是吃了镇静药到凌晨时才合上眼睛,睡了不到三四个小时,又得按照安排起床,折腾得他面色青黄,双目无神的。睡不着觉,听着风吹窗户的声音,溥仪在黑暗中又有些恐惧,他就大声吆喝伴驾的李国雄,他通常是在门外打个地铺,溥仪随叫随到。溥仪问他:“外面的风果然是这么大么?”李国雄说:“是啊,今晚的风是大,奴才躺在地上听得更真亮。”溥仪又问:“明天去哪里?”李国雄说:“参观忠魂碑,到三江省公署,可能还要去第七军管区司令部。”溥仪其实不问也是大致知道这些安排的,只是问了一遍才安心。李国雄摄影技术不错,也算是溥仪的兼职摄影师,溥仪专门预备的一架镜头为2,8的135型照相机归他保管和使用。外出时,李国雄除了服侍他之外,还要跑前跑后地为他照相。溥仪戴着眼镜,洗出来的照片就常有白色的反光点,令溥仪很不满。溥仪告诉李国雄,明天不论到哪里和什么人会面,都要把他照在中间的主要位置,若是和他握手的人比他个子高,就侧着身拍,他在前,那人在后。李国雄连说:“奴才知道了。”溥仪这才让他重新睡去,并且嘱咐他再检查一遍窗户,确认是否关严了。

溥仪仍然是睡不着,听着激越的风声,他胡思乱想着。想起了去年去世的武生演员杨小楼,想起了他的那出名剧《霸王别姬》,内心不觉有了种悲秋的凄凉感。他随之想起了暴卒于新京的郑孝胥,总疑心是日本医生把他害死了。郑孝胥清癯的面孔就悄然浮现在他眼前了。溥仪内心深处明白,日本只要同一种声音,像郑孝胥发牢骚流露出不同的声音后,只能是自取灭亡。因而溥仪既憎恨始终不离左右的吉冈安直,又得在表面百般讨好、迎合他。他知道溥仪笃奉佛教,就给他讲日本的天照大神,说它是世界所有宗教的始祖,听得溥仪当时差点没有笑出声来,觉得实在荒唐。春天的时候,溥仪听说八路军冀东部队包森支队在遵化县北山活捉了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及其六名随行人员。赤本是冀东宪兵司令,此次据说是乔装打扮成贫民到严家峪侦探时被捕获的。当时日本军界对此事极为恼怒,他们派出冀东日伪军倾巢而出,疯狂扫荡,妄图解救赤本,然而终无所获。不得已便委派川岛芳子前去冀东周旋。据说开出的筹码是以五十挺机枪换回赤本大佐。然而川岛芳子的努力没有成功,赤本大佐在中途逃跑时被八路军击毙。溥仪觉得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确实够厉害,他们武装装备不足,五十挺机枪的交换条件却没有动摇他们的心,而且屡屡打胜仗,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他曾听人说,给共产党打江山的都是土八路,两腿都是泥,满手是老茧,扛枪打仗不要命。吉冈安直就曾说过:“八路的,良心大大的坏!”当然,他们打死了天皇的表弟,自然是血海深仇了。

溥仪睡不着觉爱胡思乱想,越想越睡不着。一睡不着觉就急,弄得浑身冒虚汗。他便在心中反复默念“阿弥陀佛”,然而这无济于事,太阳穴竟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觉得头痛难忍,于是又唤李国雄起来给他拿药,吃下后心安理得了,也折腾得身心疲惫了,这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果然是到三江省公署、第七军管区司令部和忠魂碑。李国雄按照吩咐,选取镜头时总是把皇上放在画面的醒目位置。溥仪与官员握手时脸上还微有笑意,而与军人握手时则一派严肃。在忠魂碑前,李国雄把几朵白云拉人镜头,目的是使皇上能感觉到天的高远。溥仪见李国雄拍照时离自己很远,就很不满,想他当然是把自己照得跟蚂蚁一样小,因而李国雄端着相机迎着他走来时,溥仪就不满地小声说:“你把皇上放到相片的小角落里,是什么用意?”李国雄连忙解释:“奴才不过是看那几朵云彩美,就把它们拉人了镜头。”溥仪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是照云彩的。还是照皇上的?“惊惶失措的李国雄只得迅速拉开阵势,重新给溥仪拍了几张近景照片,可是镜头前的皇上神色分明是不悦了,抽搐着脸,紧抿着嘴角,不时扶一下眼镜,每当他克制愤怒时,就要扶一下眼镜。惶惶不安的李国雄本以为要大祸临头了,岂料离开忠魂碑后。汽车走上一条绿草波澜起伏的路,在草地上皇上发现了几簇野花。就唤司机停车,差李国雄把它们采来,说是要带回宫里给祥贵人赏去。李国雄明明知道这花一路折腾回新京肯定早就枯萎了,还是和颜悦色地附和:”这花真好看,祥贵人一准喜欢。”溥仪马上就云开日朗了,跟李国雄说话时不再气咻咻的。李国雄看着黄的野大烟和紫色的马莲花,真想好好亲它们几口,他也果然这样做了,结果在颠簸中亲了一嘴的花分,下车时嘴唇成了黄的,就像鹅嘴一样,惹得皇上呵呵地笑起来。

溥仪在旅程中喜欢眺望风景,越开阔的风景就越令他喜欢。见到河岸忽然有乌扑楞楞飞起,他就兴奋得直叫。隔天去一所小学参观时,路上遇见一个手持弹弓的男孩,溥仪非让车停下,差李国雄问问那男孩,弹弓是不是打鸟用的?男孩如实对李国雄说“是”,溥仪就命令没收那弹弓,不许男孩再打乌。溥仪信佛,见不得人杀生,尤其是鸟,在他看来是更杀不得的,因为它们飞在天上,天是不可侵犯的。

为了使溥仪接近百姓,他们还待意安排去一家农户慰问。提前给这院子牵来牛羊,将米桶装满米,让溥仪看满洲国的百姓生活有多幸福。溥仪握着农民那满是老茧的手,一个劲地点着头。说些你们为建设满洲国辛苦了一类的话,给在场的日本人听。农户语无伦次地一会说能吃饱饭一会又说日满是一家,再一会又说院子里的牛要生牛犊了,说得面红耳赤,双颊流汗,看来平素是不撒谎的。李国雄所做的就不仅仅是拍皇上与百姓握手的场面了,他还要拍院子里的牛羊,拍盛满了粮食的米桶,一时忙乱得他汗流浃背的。最有趣的还不是参观小学和农户,而是去鹤岗的煤犷。那里到处是矿井,空中飞旋着黑色的煤灰粉末,十分呛人。矿井坑口留出来的风凉飕飕的,给人一种濒临地狱之门的感觉。溥仪在坑道口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朝地洞走去。奉陪巡幸的当地官员随之把溥仪引领到一座山上参观。山坡上搭着一个方形木棚子,远远看去像座小庙。进得里面,才知这是矿山爆破的控制台。棚内有一长条形木桌,桌上象征性地捆着图纸,还有电气开关的电闸,陪同的三江省省长指着电闸对溥仪说,再过几分钟,只要皇上合一下电闸,爆破就会开始。一个面色焦黑的矿长神色专注地盯着手表。刹那间木棚里充满了格外紧张的气氛。人们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李国雄握相机的手不由微微颤抖了。他想这炸药可不长眼睛,埋的位置若不好,炸了他们驻足的山头也未可知。后来顶定的时间到了,矿长走到溥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指着电闸示意皇上可以合闸了。溥仪大步向前,就像个捅马蜂窝的孩子一样,飞快地合上闸就往回退。只听一阵轰隆的巨响,地动山摇之中,只见对面的山头升起缕缕白烟,它们就像一群被捣出深山的鬼魂一样,袅袅地升到半空,最后与云朵融为一体了。溥仪兴高彩烈地带头鼓起掌,其余人也连忙跟著鼓掌,庆祝爆破成功。溥仪一直望得对面山头硝烟散尽,这才余兴未尽地下山。下山时小声对李国雄说:”就合一下闸,就那么一下子。就能把山给劈了,真是厉害呀,要是能再炸两个山就好了。”李国雄明白皇上是起了玩兴了。

溥仪巡幸一地。当地必得戒严,跟着溥仪前行的有护驾车队。有时是四辆摩托前后左右地围绕着皇帝的座骑护驾,有时却是汽车。所到之处欢迎的百姓也是事先经过安排的,他们举着小旗,行注目礼,这时的溥仪就频频向窗外挥手示意。从鹤岗巡幸到牡丹江时,溥仪见欢迎圣驾的百姓脸上并没有高兴的表情,且穿着破烂,就在心里嘀咕:”他们怎么不乐意见皇上?他们为什么不穿得漂亮些?”然而这些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穿过欢迎的人群到了下榻处,见所有恭候的官员先前还都笔挺地站着,见了他全都行鞠躬礼,溥仪内心的愁云便一扫而空了。

牡丹江深受溥仪喜爱除了它风景的优美之外,还在于它的清洁。街道干干净挣的,空中较少有尘埃,云彩总是水洗般的透明。溥仪觉得这里的青山都比别处要显翠,也许是绿水映衬的结果。溥仪按照程序先视察了牡丹扛省公署和第六军区司令部,他特别想去看看戒烟的康生院。请示吉冈安直后,未获关东军批准。这使他很恼火,在房间里气得跟随侍发脾气,说他的皮鞋落了灰了,却没人及时给他擦拭,骂这些狗奴才全是践骨头。溥仪发脾气时眼球凸起,鼻子一歪一歪的,有时很惹人发笑。也许为了表示安抚,当夜安排溥仪看了场京戏,李国雄陪伴左右,见舞台上演出的一招一式都惹得皇上暗暗发笑,知道见过世面的皇上对这演员的功底满怀嘲讽,但皇上又不得不坚持看完。一回到住处,他就憋不住笑着跟李国雄说,扮武生的不仅功夫不到家,唱腔也走调了,实在滑稽可笑。溥仪说光绪帝对京剧就很在行,会打小鼓,任何疏漏绝逃不过他的耳朵。有一回,宫中请来个戏班子,正唱得红火时,光绪帝上了鼓瘾,他走上台,拂袖赶走了打鼓人,自己像模像样地坐下打了起来。此时一个老旦正在唱“钓金龟”,忽觉鼓点的路数变了,便侧脸一看,见是皇上在忘情地操鼓,慌得差点一个趔趄坐到台上,唱腔不惟走调了,连戏词也全忘了。还有一个故事,说是有个鼓师名为李五,在一出戏中,本应打个“双核桃”,双核桃是鼓套子里的专门名称,可李五想只有极精通的内行才能辨个分晓,于是就任意妄为打了个单的。光绪帝便对太监说,戏台上丢了一个核桃。太监不明其意上台寻找,却是终而不得。怅怅下得台来,不料光绪帝说:“核桃被李五偷了。”太监便上台朝李五要核桃,李五只能俯身认错,结果因小失大,罚了他一个月的薪俸。溥仪说,若是光绪帝在牡丹江听了这场戏,鼓师就得掉脑袋。说完,他还吐了一下舌头,微微叹口气,颇有失落之感。李国雄知道万岁爷最喜欢梅兰芳的戏,正儿八经见着他听戏有两回,一回是在清官,端康太妃的寿辰,请梅兰芳等人进宫唱戏;还有一回是在天津,梅兰芳在新明戏院主演《西施》,他和婉容前去观赏了。当了满洲国皇帝后,溥仪也很想请梅兰芳来新京的宫里演出,郑孝胥曾专门差人去北平恭请,几次均遭拒绝。梅兰芳不齿于溥仪受日本人操纵,不仅断然拒绝来新京,去苏联访问演出时也不愿经过满洲国,这使得溥仪大为恼火,骂他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然而在新京的宫里,他却存着梅兰芳的许多唱片,《游园惊梦》和《霸王别姬》他是百听不厌的。

溥仪巡幸出宫前,都要在佛堂反复诵经,并且要抽到一支上上签才会心安理得地出来。如果开始抽到了下签或中签,他就会丢下签再念一番经,如此重抽,直到抽得上上签才罢手。这次出宫,照例如此,结果先抽到了一支“霸王被困”的签,签诗日:“路险马乏人得急,失羊军座困相当。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溥仪当时脸就灰了,想起自认为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项羽被刘邦逼得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囚于垓下,因无颜见江东父老,杀出重围,逃至乌江,拔剑自刎。想自己此行若成了那个走投无路的项羽,岂不悲哉?于是又抽了一签,见是“董卓收吕布”,不禁虚汗淋漓。想此行恐前程不妙,不如就呆在宫中。然而日程已定,又不能不出,溥仪再次双手合十,焚香念经。果然是神灵体恤他,终于抽得“裴度还带”的上签,这才叩头谢佛恩,将竹签一一收回。裴度是唐宪宗皇帝时的宰相,年轻时,家境贫寒,一日闲来无事,到香山寺庙游玩,在地上捡得价值连城的玉带数条。裴度遍寻物主,终得归还,以此积德,反得高官厚禄。签诗日:“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异日忽然鸿鹄飞,功名成就栋梁材。”溥仪就是带着这签诗的美好愿望出宫的。岂料中途多有不顺,他便想起了初抽的那支签,为了使后几天的行程多些愉快,溥仪连忙在住地洗净双手,将随身带的佛像端放在桌前,虔诚地叩拜和诵经。

巡幸的时间长了,溥仪就开始怀念宫中的生活。旅途毕竟是颠簸、劳顿的,因而走到最后一站延吉时,溥仪分明已经提不起兴致了。在参观农科国民高等学校和飞机场时,他无精打采的,看着李国雄的镜头对准他时,表情是极为漠然的,再也没有在鹤岗的山坡上合电闸后那种欢欣鼓舞的样子了。在飞机场空空荡荡的跑道上,溥仪在太阳下觑着眼睛,无所用心地听着陪同的介绍,心中充满了厌恶之感。那一刻他想,这日头晒得人真是难受,谁要是能把那日头打下来让他凉快一会,他就赐他一匹金铸的马。由金铸的马他又联想起有一回去某地巡幸,当地官员指着一带河谷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现在正组织人开采,够满洲国人吃十年的了。那官员还把他请入一间金品陈列室,只见一些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一些泛黄的沙粒,官员告诉他这就是沙金。他摸出几粒,怎么看都觉得那就像屎一样,于是连忙丢下。现在他站在飞机场上想起了沙金,内心就有撞见屎的那种恶心感。

6

热河一带的老百姓在山间收割着大片大片的罂粟。满洲国政府虽然下达了禁烟令,公布了“鸦片法”,可鸦片的专卖公署却成立了。奉天有规模宏大的制膏厂,满洲国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鸦片零卖所,这种零卖所铺面不大,大都是南北大炕,然后用苇席或木板分割成一个个小单间,每个单间设有二人吸烟席位,管烟具的女招待非要把瘾君子兜里的钱全部掏空方才罢休。烟泡每份需两角钱。走在街上倘若犯了烟瘾,随时随地都可晃进鸦片零卖所逍遥一番。

羽田看见这些无边的罂粟,内心的茫然惑就格外强烈了。被割裂的罂粟葫芦早己成熟,当风劲吹这些黄褐色的果实时,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羽田喜欢罂粟花,它们盛开时,薄如蝉冀的花瓣就像蝴蝶的翅膀一般美丽。可他不喜欢它们的果实,那是一种让人心醉神迷又让入坠人深渊北边振兴的果实。不仅满洲人吸食鸦片,近几年日本士兵吸食的比例也在上升,战斗力大大减弱,这使关东军甚为恼火。虽然有一些士兵驻扎之地有妓院和慰安听,但在北部的士兵却得不到女人的安抚。于是从南方战场抽调来由二十个慰安妇组成的特殊队伍,由羽田前来热河,把她们带到北满边境实行“北边振兴计划”的日军驻所去。

慰安妇们是晚上由南方的火车抵达热河的,她们从闷罐车上下来还未能喘口气,就由羽田带上了开往北满的另一列火车。这是一列运输物资的列车,辟出一节车厢供慰安妇休息,羽田上车后吃过饭带着两个士兵给慰安妇送去食品和水。他们提着两盏马灯,走进黑乎乎的闷罐车。听到的却是一片均匀的鼾声。不胜疲倦的慰安妇们已经倒在板铺上睡着了,昏暗的灯光所映之处,只见她们一个个头发零乱,面色疲惫,衣着肮脏,更像一群难民。这些慰安妇由日本人和朝鲜人组成。八个日本人,十二个朝鲜人。日本人是在本土自愿应征而来为前线战士服务的,而朝鲜人则是以招工的名义被骗而来的。她们每个人都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带,里面塞满了两年来慰安得到的纸币。羽田见慰安妇们睡得正香。就唤士兵把马灯和食品放到角落里,她们醒了自然就会看到吃的东西了。

羽田走到车头与押送军用物资的山田乙作聊天。山田乙作叼根香烟,说慰安妇们上车时他一一看过了,只有两三个还算有姿色,其中有一个身材纤细的,面容姣好,他想着一会儿找她乐一下,羽田便再没了与他谈天的兴致。山田乙作却仍然兴致勃勃地跟羽田说,去年他去抚顺,在妓院集中区永安里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他说永安里一到了夜间就灯火通明的,这里有中国妓院,朝鲜妓院和日本妓院。中国妓院门前的灯一般为红灯笼,而朝鲜妓院挂的则是粉灯笼。他说妓女们穿着丝绸,打扮很人时,手中拈着各色丝帕,话语软软的,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的。让人进了永安里就不想再回来。他让羽田猜猜看,永安里大致有多少家妓院?羽田为了不使他太扫兴,便说,总会有个一二十家吧。山田乙作笑得一抖,将烟灰弹到了裤子上。他说什么一二十家,那太少了,永安里的妓院起码有七八十家,风光着呢。你要是走进那里,就别再想着出来。东家不拦你,西家肯定不会放过你。他还神秘地跟羽田眨着眼睛说,像你这样的日本人,有一定地位的,在永安里偷开着妓院的多着了。妓女都是四处抓来的,刚来时她们可能要哭上几天,也就是几天,之后就乖顺了,吃饱了喝足了也就给你拉客去了。这样的日本军人不露在明面,只是后台支柱,明面委托别的人来掌握,挣钱挣得海海的了。羽田对类似的事有所风闻,但他并不愿意相信。山田乙作还说,咱们要是相熟,不等这伙人上了火车,就先卖她两三个去妓院,你说从南方运来二十个不假,可说她们中途逃跑了谁又能不相信?她们是活物,你又不能每时每刻看着,丢个两三个实属正常。卖了人,我们可以出去喝酒寻乐,够逍遥一番的了。见羽田没有表态,山田乙作以为他动心了,就说,现在还来得及,沿途他认识好多家妓院,无论是奉天、新京、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做这种生意的人他都能联系到,届时再卖也不迟。羽田这回起身离开了山田乙作,说他累了,失陪了。山田乙作笑着说没关系,他也不过说说而已。

羽田走到两节货车之间的连接处,感觉着从原野袭来的阵阵凉风。毕竟是深秋了,风已经硬了。车轮声“咔嚓咔嚓”单调地响着,逢到转弯处,羽田因惯力的作用都有一种被甩下去的感觉,他就得紧紧把住车厢的铁壁。羽田走回休息室,那是靠近车头的车厢改造的,中间用木板隔开,一半装着货物,一半组装了几张铺,供随车人员休息的。室内空间狭小,空气很浊,另两名士兵都不在,也许是到车尾吸烟去了,或是找慰安妇寻欢去了。羽田把那块昏暗的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小窗口打开,立刻,一股爽利的风呼呼叫着扑向室内,让人精神为之一爽。透过它,羽田看见了深秋月光朗照下的一望无际的原野,衰草像人漆黑的头发一样飘拂着,脱尽了叶片的树影看上去单调而清瘦。所有的景色都因为列车的前行而变得动感十足,给人一种瑟瑟缩缩后退的印象。羽田望见了天空那轮将满的月亮,它只残着边缘的一角,用不上两天,它便是圆圆的一轮了。那月亮是乳黄色的,像是蓄积了奶油,散发着一股让人愉悦的气息,你伸出舌尖,似乎能尝到月光的那种爽而微甜的气息。羽田太喜欢这样的苍茫寂静的景致了,这时候他思绪纷纷,想本土的亲人,也想念谢子兰。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子兰会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苏联人,他对阿廖沙那张古板的脸实在是太失望了。在羽田看来,阿廖沙不过是个生意场上工于心计的商人,他爱谢子兰的,只是她的年轻美丽,他可能连她与生俱来的天真都不懂得爱。羽田最后一次与谢子兰通电话时曾问她,为什么要嫁给阿廖沙,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再等几年再说?岂料谢子兰哈哈笑着说:“因为我爱阿廖沙,我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为什么不能结婚?”说得羽田哑口无言,只能悻悻放下电话。谢子兰最初吸引他,是她的纯洁天性和可人的笑靥,她很直率,喜怒形于色,想到就说,口无遮拦,极其明朗。他甚至幻想有一天战争结束,他会带着谢子兰从满洲国回到日本,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就像蒲公英的花朵一样,很快就变成伞状白絮随风而逝。只是夜阑人静时猛地想起她,内心还有痛楚的感觉。羽田从腰上解下腰带,仔细而温存地抚摸着,想起离开本土前在银座大街上遇见的那个可爱的姑娘,她穿着蓝底百合花的和服,发髻盘得又松又垂,嗓音清澈如泉水,她那浅浅的笑靥最近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羽田想,她早到了结婚的年龄,如今恐怕是有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她丈夫待她好不好?她的生计艰难不艰难?想起谢子兰,羽田在怀念中有某种痛惜之感,而想起那位遥远的少女,他多的则是怜爱之情,不知有朝一日他回到故土上,她是否还会出现?羽田望月时不禁有了某种伤感,他不知自己这样服役下去还会有多久,他的青春岁月已经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悄然流逝了。他想月亮是幸运的,它不会老,不会长白发,不会脱落牙齿,更不会死亡,而他终究有一天会白发苍苍,谢子兰和那位遥远少女的笑靥也会随岁月流逝而凋零。羽田越想越伤感,觉得旷野里跟着列车飞驰的月亮实在是摧残人,它自己美得炫目,经久不衰,而它拂照的人类却是无可避免地要生老病死地一代代淘汰下去。羽田的眼睛不由湿润了,这时他觉得眼角的月光也随之变得柔软了,月光温柔地滑入他的双眼,使他觉得眼前的旷野到处都翻滚着月光,它们就像海潮般汹涌澎湃着。

两个士兵中的一个回来了,他提着盏马灯,看了眼羽田,把马灯放在一张铺上,说那些慰安妇毛病可真不少,要解手的马桶,要洗脚的热水、肥皂,还有要月经纸的。她们嫌吃的东西给得太少,说她们是为部队增强战斗力来的,为什么让她们像狗一样睡在草上?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羽田也觉得这比喻有趣,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士兵还说,有个朝鲜慰安妇,口口声声说到满洲国来就是要寻找她姐姐的,说她姐姐叫什么来着?士兵拍了下脑门,说那名字昕完就忘了。她让士兵帮着给寻找,士兵一撇嘴说,我告诉她满洲国这么大,哪里去寻你的姐姐?她竟然哭了,她一哭,别的人也有跟着哭的,就像死了人似的。还有个日本女人,叫吉野百合子的,模样长得不错,可就是不爱说话,你问她十句,她有九句是不答的。她吃东西的时候老是被噎着,一噎着就抖着肩膀打嗝,别人就说她,你吃东西总是急,急什么?吉野百合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别人一样奔向食物,而是先掏出一把木梳,把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的,盘起个又松又垂的像鸟窝似的发髻。她看人时目光是游移不定的,你以为她在看你,可你一望她,她却打量别处了。士兵说山田乙作也看上了吉野百合子,她们上车时,他捏了她的脸蛋。羽田没有搭腔,很快,另一个士兵也回来了。他一进来就脱衣裳,说是出了一身的汗,那些慰安妇实在难以对付。说那个朝鲜来的穿花衣的女人先是不肯就范,当他说可以帮她寻找到姐姐时,她就喜出望外地裂开了怀。她的乳房松弛干瘪,就像两朵枯萎了的花。而且她那么迅速无所顾忌地解开了衣服,反倒让他没有任何欲望了。他转而去要求吉野百合子,她说她没吃饱,饿得头晕眼花,要再吃点东西才行。他没办法,只得又给她搞来一些食物和水,谁想她仍是不慌不忙地慢腾腾地吃喝,他等不及,就要了那个朝鲜女人,就在车厢角落的干草上。没想到这女人很瘦弱,力气倒不小,扭着他的脖子使劲反抗,惹得其他姑娘笑个不休。等他做完事,山田乙作就去找吉野百合子了,这时吉野百合子嘴里还嚼着东西。士兵显然是累了,他倒在铺上打了个呵欠,说他先睡一会,另一个士兵则说,火车到目的地还有两天时间,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再找其他姑娘,让他不要气馁,吉野百合子又不能每时每刻吃东西。正在说话间,有个尖利的女声传来,她在大声吆喝什么,站在地上的士兵拉开门,见是那个瘦弱的朝鲜女人,她蓬头垢面的,衣裳的纽扣也系错位了,使上衣看上去更加皱巴巴。她说要找刚才和地睡觉的人,他答应带她找姐姐的。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久未洗过澡的酸气,十分难闻。羽田不由把头转向那个小小的窗口,呼吸着清澈如水的风。站着的士兵只好把躺着的拍了起来,说,你答应帮她找姐姐的,她指望上你了。躺着的土兵坐起来万分懊恼地摸出纸笔,装模作样地问她姐姐叫什么。什么特征。何时来满洲的。在这里做什么。朝鲜女人用指甲剔了一下牙齿说,她姐姐叫朴善玉,来满洲好多年了,至于做什么,她若是知道的话,也就用不着他来打听了。她说姐姐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算长也不算短,嘴唇笑起来是月牙形的,而闭着却是椭园形的。她喜欢河水,每天清晨都要去河边洗脸,她还喜欢黄昏,愿意那时看夭空中归巢的鸟。她的一番话使羽田又抽回了头,那女人在描述姐姐的情境中巳经眼泪汪汪的了。士兵在纸上胡乱记着,待她讲述完毕,就说:”好了,我都清楚了,若是找着你姐姐,我就通知你。”这女人却仍站着不走,帐然若失地空垂着双手。仿佛还有什么事没交待清楚似的。士兵再次催促她可以走开的时候,她却几步冲到那个小小的窗口,手抚在羽田的肩头,将头探出去,贪婪地呼吸着原野的风。她的肩膀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可见她呼吸时的欣喜若狂,车厢内的三个男人被这情景震撼了,他们面面相觑着,谁也没有一句话。车轮前行的“咔嚓”声在此时就格外明显起来,听起来铿锵有力。那女人足足眺望了十几分钟。这才微微叹息着抽回头。这时她的脸上己经没有泪痕了,表情平净如深秋的湖水。她离开时喃喃地说,这月亮可真美呀,怎么跟小时候在故乡看过的月亮一模一样呢?

朝鲜女人走后,三个男人都有些怅然。他们不约而同地躺在铺上。羽田能感觉到从窗口溜进来的风在掀动他的衣衫。很快,衣服里就鼓荡着风,皮肤有一种清润的感觉。月光也努力着想从窗口挤进来,岂料它实在太柔软了,被爽快的风斩断于窗外。月光有些伤心,但一想那窗子里有一盏马灯,似也不需要它的光芒,就一跳一跳地又奔别处去了。

羽田迷迷糊糊地欲睡非睡之时,朦朦胧胧听见仿佛有人敲门。另两名士兵已经打起了呼噜。羽田仰起身子,侧耳仔细聆听一番,确信是有人在轻轻叩门。他下了铺,摇晃了一下,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面色微黄的女人沉静地望着他。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盘着个又松又垂的发髻,穿一件灰对襟棉绒衫,一条雪青色裤子。细而密的眉毛随着眼波的跳跃而像微风中的柳叶一样拂动着。她轻轻“哦着”了一声。然后说声对不起,她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羽田觉得这女人的面庞很相熟,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头颅就像一颗柠檬似的。羽田努力回忆着什么,因而问她话时有些口吃。女人回答得倒爽快,说她叫吉野百合子,刚才有个矮胖的蓄胡子的男人睡了她,还没有付钱呢,她是来要钱的。见羽田十分惊愕的样子,她解释说,这是在旅途中,她没义务为士兵服务的,只有到了目的地,听从安排后是可以不收费的。她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说只要两元,那竖起的两根手指就像兔子的耳朵一样调皮。羽田明白,地要找的人肯定是山田乙作,就朝车头指了指。吉野百合子俯身施礼后掩门而去。

羽田再也睡不着了,他把头伸向窗外,望着那轮跟着火车飞驰的月亮,望着苍茫的原野,眼前不由浮现出了离开本土前在银座大街相逢那位手持腰带的少女的情景。吉野百合子实在太像那个姑娘了,不同的是那姑娘声音像泉水般清澈,而吉野百合子的嗓音略为沙哑。但也是那种清澈的沙哑。至于她们的脸庞,实在是太相像了,不同的是印象中的少女有着甜美的微笑,而吉野百合子多的则是饱经沧桑后的疲惫。羽田不敢再对比下去,这种推测已经使他手心出汗了。他悄悄抚摸着那条腰带,希望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那位可爱的姑娘如今肯定在日本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许此刻她正在月光下领着孩子在庭院里讲故事呢。

月亮飞旋到中天了,两个士兵醒来了,他们养足了精神,说是要给姑娘们送点水去。羽田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就说,把那个叫吉野百合子的叫来,他有事情要问。士兵中的一个有些不快,他就是奔吉野百合子而去的,因而充满敌意地说,若是她正在吃东西,恐怕就会来得晚些,她是个很难叫的人。羽田便起身说那他亲自去叫。士兵连忙说不必了,他会让她尽快来的。他们离开时彼此笑了一下,大概认定羽田是想独自在此与吉野百合子痛快发泄一下。

吉野百合子很快来了,她进来后躬身问了声好,然后竖起左手的两很手指,就开始沉着而熟练地解衣裳扣。羽田呆呆地望着她,她的一双丰满的乳房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对安静坐在屋檐上的白鸽。羽田连忙摆手,唤她系上衣扣,他只是想跟她聊天。吉野百合子异常吃惊地系上衣扣,用手抿了一下头发,浅浅一笑,坐在羽田对面,用手敲打着马灯的灯罩,玻璃灯罩发出清脆的声响。羽田解下腰带,把它轻轻递到吉野百合子手中。吉野百合子看见腰带眼睛只是跳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她见过很多士兵有这种腰带。她歪着头问了一句,它果然可以护身么?能挡子弹么?能使腰不疼么?羽田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他离开本土前,曾在灯火辉煌的银座大街遇见一个手持腰带的少女,她穿着蓝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台花洋洋洒洒、蓬蓬勃勃的,比真正的花还撩人。少女梳着又松又垂的发髻,见到过往女人而让她们为自己手捧的腰带缝上一针时,她总要先说一句“你晚上心情好”,当有士兵抢这条腰带时,她会说:“一千针还没到呢,你们先去喝茶吧,喝过茶回来就行了。”吉野百台子微微怔了一下,吃惊地看着羽田,但她很快恢复平静,问:“你得到了那姑娘的腰带了?”羽田点点头。羽田说,他忘不了那姑娘,之后一连几天在夜晚时去银座大街找她,然而只有如旧的灯火和陌生的人群,再也没有寻到她。离开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去了银座大街,一个老艺人告诉他,那姑娘好像是下关人,到东京来是送她的哥哥出征的。吉野百合子不再敲击灯罩了,她垂下手,凝望着羽田,目光充满了伤感。羽田说,他心犹不甘,买了一个羊皮手袋,把它送给了老艺人。嘱他如果在银座大街上遇见那姑娘,就转交给她,手袋里还夹着一封信。吉野百台子抬起头,嘬了一下嘴,问:“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即使过去了多年,羽田仍能清清楚楚地把那封信背下来。他充满感情地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记住了你美好的笑容。当我带着你送我的腰带去远方征战,即使战死疆场也在所不惜。谢谢你对我美好的祝愿,但愿胜利归航时能在码头的晨雾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还要美好的笑容。”吉野百合子用手护住灯罩,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不堪了。她哽咽地说:“你是个好人,那姑娘真荣幸,这太感人了。”吉野百台子松开双手,使光焰又腾地四处飘散,她欲起身告辞了。羽田问她何时来中国的,家里都有什么亲人?吉野百合子只是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她说惟一的哥哥几年前来到中国,在武汉战死了。

吉野百台子轻轻掩上门走了,羽田再次把头探向窗外时不由泪流满面。他手捧着那条给他带来无限温暖和向往的腰带,用它蒙住双眼。这时月光消失了,他的眼前是广阔的黑暗,他觉得自己正无可挽救地一步步坠向深渊。

火车越往北走速度越慢。次日深夜到达齐齐哈尔时,觉得萧瑟的风已经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了。慰安妇们在车厢的草堆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无精打采地哼着故乡歌谣,有时哼着哼着就睡着了。她们明明知道有些要求肯定得不到满足,却还是不时地提出,要水果,要蔬菜,要月经纸,要肥皂,要棉衣。她们不停地问还要走多久才到目的地,她们快要被闷死了。羽田总是对她们说快了,他不敢设想这伙姑娘到了边境后,驻扎于此久未见女人的士兵会以怎样的方式蹂躏她们。吉野百合子见到羽田时眼睛总要跳一下,之后就看别处去了。有时她坐在干草上吸烟,将烟灰弹进鞋窠里。当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士兵唤慰安妇们赶快起来。她们从干草堆上站起来,默默无声地打点行装,然后站在车厢一侧等候下车。火车“咣—— 当—— ”一声钝响停下来的时候,士兵打开了车厢门,赶着这些久未见天光的慰安妇们下车。边塞已经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罩着这群躬身抵挡寒风的姑娘,使她们看上去更像一群羊。羽田在吉野百合子下车的一瞬间,注意到了她腰下有个令他眼熟的羊皮手袋在一晃一晃的。羽田想叫住她,可她已经随着慰安的人群走进风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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