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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十三章1944年

民国33年

昭和19年

康德11年

1

元宵节的黄昏,一阵冷风过后,蓄积了一天的乌云终于成了气候,它们将孕育出的满腹雪花,尽情地洒向大地。顷刻之间,天地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王小二正站在凳子上往醉云烟馆的屋檐下挂灯笼,见雪来了,就伸出舌头舔了几片,说:”比白肉片还香呐!”在下面帮他扶着凳子的伙计说:”你可站稳了,要是摔下来,弄破了灯,我就得跟着你倒霉,罚工钱是指定的了!”王小二故意晃了晃凳子,使手中的鲤鱼灯像真的鱼一样摇来摆去的,他说:”不就是几盏破灯么,我还不值几盏灯钱?”那伙计说:”我看是不值。”王小二火了,他说:”那我扔几盏灯让你看看!”吓得那伙计连忙说:”你是祖宗!”然而这恭维已经晚了,那鲤鱼灯已从王小二手中斜飞出去了,伙计“唉哟”叫了一声,连忙去寻那灯,不料已经被迎面而来的谢子兰接到手中了,她笑道:”舅舅,正月十五要送我条鱼啊!”谢子兰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喜欢和舅舅开几句玩笑。那鲤鱼灯虽然没落到地上摔个粉碎,也被谢子兰的手指给戳了两个洞。王小二也不在意,接过灯又挂在了屋檐下。接着,又依次将莲花灯、茄子灯、白莱灯、南瓜灯挂上去,然后吆喝伙计唤烟馆里的人把火柴拿来,他依次将灯里的蜡烛点燃,顷刻间,那些灯就五光十色地亮了。醉云烟馆的屋檐就像菜市场的货柜了,鲤鱼灯是金红的,莲花灯粉英英的,茄子灯紫微微的,白菜灯翠绿翠绿的,南瓜灯金黄得似乎往下流着蜜。谢子兰说:”舅舅,你们烟馆可真是让人眼亮啊,一会儿准招来看灯的人!”“那是啊,等招来了人,你瞧瞧里面有没有合适你的男人,我也好给你牵个线,搭个桥。“王小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对谢子兰说:”有个男人管着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在街上闲逛!”谢子兰也不生气,她先是揶愉舅舅缺了只手挂灯笼倒是蛮熟练的,看来将来挽媳妇的手是不成问题了,然后才接着舅舅刚才的话茬说:”我才不稀罕来你们这里看灯的男人呢,不是那些黄皮拉瘦的大烟鬼,就是陈希金这样的货色!”提起陈希金,王小二心中有些不悦。伙计一边把板凳往烟馆里搬一边兀自嘀咕:”当时八月十五不见月亮时有人说,正月十五肯定要下雪的,我当时还不信呢。”“那是啊!”王小二叫道:”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是保准的!”雪下得大了起来,那些灯被雪花拍打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灯将落在它们近前的雪花映得通体明亮,只不过因着光的颜色的不同,那雪花有红有黄有紫有绿,更像是一群彩蝶在飞舞。

谢子兰跟阿廖沙离婚后,一直独居。她变得越发玩世不恭起来,想的都是吃喝玩乐的事。她懒得回家去看父母那苦巴巴的脸,尤其是笃信天主教的母亲,更让她无可容忍。在母亲眼里,谢子兰就是天天忏悔也是罪孽深重的。父亲一度曾找着了份工作,可后来他又被解雇了,人家说他干活老是出错,不如不干。如此,他就一天到晚的坐在窗前喃喃自语,看到楼下有穿工装的人经过,就显出无限欣羡的神色。他们的基本生活保障,都是靠王小二每月送去的那些钱,而这钱的绝大部分又是谢子兰提供的。她像过去一样把它们送到王小二这里,然后再由他送到姐姐家。弄得姐姐以为王小二在外面干着两份工作,才能攒下这么些钱。于是心疼地劝他要注意身体,不要干那么多的活,钱有多就多花,没有就少花。姐姐一直因为王小二没有娶上媳妇而忧心忡忡。她有两次来烟馆找他,说是给他介绍了女朋友,跟他约个时间见上一面。王小二在情爱上早已心灰意冷,他就搪塞姐姐说:”我心里有人了,等到我们谈成了,就带回家里去。”姐姐就喜出望外、信以为真地说:”姐姐等着这一天呢。你别愁结婚没房子住,你这俩外甥女都不回家住了,到时你把媳妇娶进姐姐家就行。姐姐会待她好好的。”接着,她就絮絮叨叨跟王小二说,如今他残了手,虽然不耽误什么事,但总是个缺陷,找对象时只要人家不赚弃咱,咱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在王小二的心目中,惟一留下美好印象的女人就是美莲,他常在梦中看见她。她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那么青春,充满活力。大年初一的晚上,他在梦中见到美莲,她穿得很破烂,背着个脏兮兮的包袱,在一家面包房前,眼巴巴地看着新出炉的香喷喷的面包,似是没钱买的样子。醒来后王小二觉得胸口疼得慌,他想美莲一定是没钱花了,就很责备自己粗心大意,春节前应该给她烧点纸钱才对。王小二埋怨了一番自己,到丧葬铺子买了两刀的烧纸,也不管正月里不烧纸的旧俗了,初二晚上即在十字路口焚烧了起来。他一边烧一边跟美莲检讨:”人都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呢。不过了十五,就不算过完了年,你现在收到了钱,拿着它去买东西也不迟。”想着人间的夜晚,一定是阴间喧闹的白昼,该开的店铺一定陆续营业了,王小二就催促美莲早些去买东西,店铺拥挤时,小心让人给踩了脚,若是走累了,就找个茶庄歇歇,喝碗茶,实在是为她想得太周到了。烧过纸,王小二就觉得胸口不那么痛了。今天早晨煮元宵时,他还特意放了几个在门口,专给美莲的。选灯时也挑中了美莲喜欢的这几种,想她夜半在街上游荡时,看到这门前熟悉的灯,会明白他是在这里干活的。

醉云烟馆的客人陆续来了。谢子兰带来一些钱,唤舅舅下次回姐姐家时带过去。王小二问她今晚打算怎样过,谢子兰说:”当然不是一个人过了。”王小二鄙夷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守己一个人呆在屋里的,你要去哪儿?”谢子兰调皮地说:”去苍泉啊,你女朋友一个人过节太寂寞了,我去给她增添点气氛。”王小二气咻咻地说:”谁说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大娘!”谢子兰咯咯地乐了,说:”舅舅,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就那么不识逗呢?”王小二很不耐烦地一摆手说:”你也看到了我怪忙的,没事就快走吧,别在这里惹我生气了。”谢子兰正想一走了之,于是就装做不满地说:”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撵起我来了,好,我走,下回不来讨这个嫌了。”谢子兰推开门走了出去。王小二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对自己说:”这个小丫头,满脑子鬼主意,谁摊上她,都是个难心的事。”话音刚落,谢子兰又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对他急切地喊:”舅舅,快出来看看呀,那盏鲤鱼灯掉到地上了!”说完缩回头门一关走了。王小二想肯定是哪个淘气的孩子用竹竿偷着把灯挑到地上了,去年正月十五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儿。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手中举着根长竹竿,挑下了这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灯不下十几盏。然后归拢到一起,明目张胆地拿到街角卖了。醉云烟馆丢了盏茄子灯,斜对面的锦绣阁丢了盏走马灯,而一家鞋店丢的是鲤鱼灯。气得锦绣阁的老鸨夜半三更站在街巷中大骂,说那走马灯是专门请人订做的,上面画着四大美人的图像,走得刷刷刷地响,是为她招揽生意的。灯丢了,她自认晦气,非说偷她灯的人没长屁股眼,头上长疮,脚底流脓,惹得在街上看灯的人都过去看热闹。王小二想没准去年的那个孩子又故伎重演了,于是先自吆喝了一声:”你个小毛贼!”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屋子,抬头一望,那鲤鱼灯还乖乖地吊在屋檐下呢。它被蜡烛映得一派金红,那些飘向它的雪花,就像是鱼食一样,令它贪婪地吸食着。王小二听到了远处谢子兰发出的快意笑声,知道是上了她的当了,便咬牙切齿地说:”小妖女!”

谢子兰离开了醉云烟馆,就直奔苍泉去了。自从与阿廖沙离婚后,她来过好几次苍泉,希望能碰到羽田,然而她每次都失望而归。苍泉的女主人在穿扮上越来越讲究了,她总是坐着慢条斯理地修指甲,有时谢子兰想跟她聊聊天,探探她的家世,然而只说了开头几句,就被她巧妙地岔开话题。苍泉的生意,今年可以说是每况愈下,谢子兰注意到食客少,桌椅也不似过去那么洁净了。她想但凡是老女人经营的店,其生意的好坏,和她们心情的好坏有很大关系,心情好,餐馆就井然有序,窗明几净,酒美菜香;心情恶劣,不用说就没心思关照店面的事,依着上灶师傅和侍者的心思,那就是能偷懒则偷懒,反正店面砸了又不关他们的事。谢子兰来苍泉,还希望能碰到柳笆,听说她在一家小学教声乐,孑然一身。她很怀念过去和柳笆一同练声的情景。谢子兰知道自己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虚荣,容易对男人产生兴趣,又容易唾弃他们。可她认为追求舒适的生活是没什么过错的,她喜欢美食、时装,喜欢出入商场、高级酒店,在她看来,人生若不讲究点享乐,实在是白来一遭。因着她的美貌,如今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男人也不少,他们给她买贵重首饰,带她品尝山珍海味,恭维她。而她送给对方的则是青春和肉体。她觉得这是一种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她与这样的人在床上时,甚至没有在酒店朦胧的灯影下对饮更动真情。去年在黑河到漠河的慰安船上,她在一瞬间倒是对一个面目粗野的人产生了感情,她以为那是爱情,然而曲终人散,慰安船停泊在漠河码头时,她对那人涌起的却是某种嫌恶感。她明白自己未接触过那样的男人,他的出现只是填写了一个空白。满足了她那一刻的生理需求,别无其它。

苍泉近在眼前了,它今天看上去漆黑一片,门前一盏灯也没有。谢子兰想也许未到挂灯的时候。某些店铺在正月十五时挂灯,是要选择时辰的。有的早早挂出,有的则选在夜半时分。谢子兰跺了跺脚上的雪花,再仔细看苍泉时,发现它确实不大对头,以往在夜晚时明亮的玻璃窗,今晚也是杳无光影,难道是陆天羽故意把店里拉上了黑色窗帘,有意在这一天制造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氛?谢子兰胡乱猜想着走到近前,伸手推门,门却是纹丝未动,借着街上的灯影往门上一看,竟然贴着一个“x”形的封条。这真让她吃惊不小。她想好端端的一个铺子,如何说关门就关门了?再看那封条,明白不是她自己要关门的,而是因为触犯了什么法。谢子兰想陆天羽这样一个性情虽有些古怪但又不乏温和的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又怎么能触犯当局呢?街上人影憧憧,人们在雪中都低着头走路,留意着脚下,惟恐被滑倒。谢子兰分外茫然地站了一刻,这才想应该到邻近苍泉的店铺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她好跟舅舅说这件事时心中有数。她见离苍泉大约有五十米的一家海味酒楼灯火兴旺,就跑到那里去打听。她自称是苍泉的常客,上周意外地把一个皮包遗落到了苍泉,如今回来找,发现它被封了。店里的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说:”那你可就别想着找回那个包了,那女人正月初九时被人抓走了!”谢子兰说:”她犯了什么罪,被人给抓了?”老板娘似是十分扬眉吐气地说:”我早就看这女人不对头,说是从上海来,可她那肥墩墩的样子哪里像上海人!在街面上碰到我们也爱理不睬的,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客人都拉去她的店里呢!”谢子兰明白,苍泉前些年的红火,一定使周围的酒家受到了冲击,他们恨她在所难免。老板娘发够了牢骚,这才对谢子兰说,苍泉的女主人原来是个国民党特务,她以苍泉为据点,搜集一些秘密情报,被日本人给发现了,他们就全副武装地把店铺包围起来,给她上了手铐带走了。从她的住处,还搜出了许多秘密情报和发报机。那老板娘说:”去她那里吃饭的,有不少日本军官,他们吃饭时谈的话,都被她听到耳里,给泄露出去了。”谢子兰便想陆天羽的被捕,与羽田肯定有着直接的关系。既然她是一个国民党的地下工作者,身世肯定更为复杂了。谢子兰以往猜测她的个人生活肯定埋藏着巨大的隐痛,如今想来,这不过是她的表面生活状态带给人的错觉。

谢子兰走出海味酒楼,十分怅惘地沿路回到苍泉,倚着它冰冷的门,想着那个神秘的女人再也不会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修指甲了,这里的灯影和菜肴也将从此消失,内心便有浓浓的伤感。她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参与国事,在她看来,这种牺牲是愚蠢的。她想既然日本人抓走了她,就不会轻易放她回来。她在狱里一定会受到酷刑,想到这里,谢子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她想应该尽快把此事报告给舅舅,不管怎么说,陆天羽对舅舅都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怜悯和同情,如果他很久不来苍泉,她肯定会去醉云烟馆看他,但谢子兰转而一想,今日是正月十五,舅舅挂了那么多灯,难得有份好心情,还是不去扫他的兴为好。谢子兰本想在苍泉叫上两个菜和一瓶酒,美美地吃喝一通,如今这愿望算是化做泡影了。可她不想独自回到冷清的住处,于是就离开苍泉,去找那个绰号“石榴裙主”的剧团的头目。此人五十多岁,风流倜傥,没有任何女演员能逃脱出他的手心。因了他的好色,大家便送他“石榴裙主”的外号,简称为“裙主”。谢子兰与裙主有过几次交往,他们在一起喝酒取乐,放浪形骸,而在剧团里。又常常装做很陌生。裙主孤身一人在哈尔滨,他的老婆孩子则在富锦,因而他寻欢作乐绝无任何拘束。他的住处,隔一段时间去,就会闻到不同的香水气息,可见他更新情人频率很高。前几天裙主见到谢子兰时,曾约她元宵节到他的住处,说是有贵重礼物献给她。谢子兰讥讽地说:”不会是结婚戒指吧?’说得裙主立刻拉下了脸子。谁都知道裙主在勾引女人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太爱你了,真想把你娶回家中,永生永世地相守。”另外,裙主在送女人礼物时也是低投人,无非胸花、丝巾、降价服装之类的东西。他若送给谁一件五光十色的首饰,你不用拿珠宝店去鉴定,那定是赝品无疑。想起裙主的所作所为,谢子兰不由暗自笑了起来。对她来讲,裙主无疑是她此刻最佳的游戏伙伴。

醉云烟馆的人越来越多了,屋檐下的灯果然招来了不少看灯的人。王小二忙得不亦乐乎。门口的衣帽架己是硕果累累,最后大衣放不下了,王小二就把它们一件件地叠起来,摞到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烟馆是烟雾茫茫,吸食者个个神情迷醉,如坠天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客人一进来就要站在门口抖落衣帽上的雪花,门口的一块方形毡垫也就被弄得湿淋淋的。王小二本想今天到锦绣阁去看看四喜,听人说陈希金与四喜打得火热,如今他很少到茶坊和烟馆写诗了,而改做去锦绣阁了。锦绣阁的老鸨也不讨厌陈希金,把楼下的工具间给他改造了一番,挂上了红幔帐,放了张栗色矮桌,一个可供三人合坐的条凳,还给他配了盏朦朦胧胧的低垂的灯。据说以往锦绣阁的姑娘们老是愁眉不展的,陈希金一来,她们的脸上都有了笑影,待嫖客时也多了热情,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陈希金逗她们开心的法宝,便是做诗,然后一本正经地跟她们朗诵,便把这些红袄绿裤的妙龄女人个个笑成风中的杨柳,摇摇摆摆的。而老鸨也乐得和他聊天。王小二听烟馆的伙计说,老鸨许诺陈希金,再过五年,她就让陈希金把四喜娶走。王小二便在心底愤愤地骂:”五年中你也把四喜的油给榨干了。”王小二不理解四喜为什么要和陈希金这种疯疯颠颠的人相好,在他看来,陈希金只是个取乐的对象,没人会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他想着应该跟四喜说一说,不要一时冲动把自己的终身许给这样一个人,陈希金虽然心地纯洁,但他清高自负,恃才傲物,很难与人相处。而且神游物外,给人一种疯人的感觉。王小二想起陈希金。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快。这时外面有人吆喝:”偷灯的来了!”王小二连忙跑出门外,仰头一望,那金光灿灿的南瓜灯已经不见了。屋檐下聚着十几个观灯的人,其中的一个指着前方的巷子说:”往那跑了!”王小二向那一看,见那人已跑出好几十米远,已过了锦绣阁了,料必撵他也是徒劳,就兀自骂了一句:”这个小王八犊子!年年都来这里偷灯!”王小二接着埋怨观灯的人,为什么不制止这个灯贼,难道说不是自家的东西,就不知道爱惜?他环顾左右,竟然发现陈希金也伸着长脖子站在其中!王小二仔细打量着陈希金,只见他穿着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戴顶绿色呢毡帽,看上去就像头顶着只滚圆的西瓜。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惊奇地看着王小二,张着嘴,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王小二“哟”地叫了一声,说:”这不是大诗人么,敢情正月十五也出来赏灯了?”陈希金点了点头。王小二想也许他这是要去锦绣阁,路过这里,就邀请他:”进屋暖和暖和吧,也好给我读几首你的诗。”王小二明白一旦对他恭维过分,陈希金定会飘飘然地尾随他进来。于是他激情洋溢地说:”你不来烟馆,我们都想你,都说爱听你的诗,只有你的诗听了以后才让人觉得心里亮堂!”陈希金果然像是愚蠢的鱼一样上钩了,他激动万分地说:”我有五首新诗呢,这可都是杰作!”说着,忙不迭地跟着王小二走进烟馆。王小二连忙帮他拂去衣帽上的雪花,然后将大衣叠起,欲单独放到一边。因为虽然陈希金换了大衣,但那上面混浊的香水气息依然如故,只怕与别人的衣服混到一处,熏染了人家,碰到心情不顺或是小器的人,定然要费一番口舌的。陈希金见王小二要把大衣给放起来,连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王小二想这一定是写着满纸荒唐诗的本子了。他提醒陈希金,笔还没有拿出来,陈希金晃了晃脑袋,很神秘地颔了一下胸,王小二这才发现他那鸡心领的毛衣上别着一支笔,笔的整体部分藏在毛衣里,笔帽别在外面,因而不易发现。王小二想这笔真是别得恰到好处,正在心口的位置,心脏一跳,它也会跟着一跳一跳的,心和笔一起跳动,那诗还不得跟野兔子似地撒了欢儿地从笔管里跑出来。陈希金大约有些激动,他走向他惯常坐的位置时竟然顺了拐。就像鸭步,王小二不由暗笑起来,他唤小伙计赶紧送上两个烟泡儿,让陈希金吸舒服了,这正月十五的夜晚就有的乐了。小伙计答应着,殷勤地招待着陈希金。

陈希金所有的开销,确实是父母留下来的。他既未出过国,也未娶妻生子,而是和祖母居住在一起。祖母年纪大了,知道孙儿爱诗,半痴半傻的,常常夜半出去,凌晨归来,早就习以为常。陈希金的父亲过世前叮嘱老母亲,他死后,家里的钱除了留给她养老外,剩下的就用于陈希金的生活费,让他能自由自在地写诗,不要约束他,他肯定会成为中国最杰出的诗人的。陈希金的父亲人殓时,做为独子的他没有在现场,他躲在屋子里写诗,那诗这样写道:”你的灵魂拱出窗外,世界正开满鲜花,那金钟般的花朵会发音,那眼睛一样的花朵会流泪。人间的路,你走了,它依然存在着,虽然有时也荒芜;而天上的路,你走了,它就会烟消云散,如同彩虹闪现又消失。”老太太最担优孙儿的,除了他的精神,就是他的生活状态,在她看来,孙子早该成家立业了,这样游手好闲地过日子总不是个长法。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耳聪目明,仍然有力气,一日三餐皆能做得。她给陈希金钱,总要问清理由,纸张笔墨的费用和茶点费她从不吝惜,但是他去坐烟馆的钱她从来不予支持。在老太太看来,陈希金应该去逛妓院,而不是烟馆。烟馆会把他的身体越拖越垮,而妓院兴许会激发他娶妻生子的愿望。她听人说陈希金这一段不去茶坊和烟馆了,迷上了锦绣阁的头牌,心中也就有了某种安慰。她不喜欢孙儿写诗,在老太太眼里那是不务正业的事情。尤其是孙儿因写诗而被捕归来后,她更是对写诗深恶痛绝,她教训陈希金:”你父母给你留下的钱,是让你写诗的,可是没让你把自己写到笆篱子里去吧?你就不能不写那玩意!”陈希金从不顶撞祖母,他称老年人都是海底的礁石,已经看不见天日了,他们发发牢骚是情有可原的。

醉云烟馆的来客在子夜时分达到了高潮。已经是客满了。王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已站得两腿发酸。他不时抽空瞧一眼陈希金,只见他奋笔疾书着,下巴朝前探着。那稀疏头发聋拉在耳畔,随着他身体的倾斜而抖动着,十分可笑。王小二想今晚一定要把他和四喜的事问个究竟,陈希金像孩子一样好糊弄,口无遮拦,藏不住什么秘密的。王小二伸了个懒腰,到外面看看雪下得有多大了。一看,原来已有一尺厚了,屋檐的灯也挂了一些雪,那盏鲤鱼灯已经灭了,想必是因为捅了两个洞,风钻了进去,将它扑灭了。没灭的那几盏灯愈发显得光华明媚,王小二猜侧这蜡烛也是快烧到尾了,不然这光不会如此蓬蓬勃勃,将死的光总是格外灿烂夺目的。王小二返身进屋,取了几支蜡烛,吆喝着小伙计出去帮他换蜡烛,他想这灯应该亮个通宵才是,否则就不叫“灯节”了。换过蜡烛,又一一点燃,王小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抬眼朝锦绣阁一望,发现那里挂了几盏粉灯,不用说,应该是莲花灯了。王小二朝着锦绣阁的灯遥遥地撇了一下嘴,返身回屋,径直朝陈希金那里走去。

陈希金吸了两个烟泡,又写了很长时间的诗,看上去面颊潮红,目光如炬。见王小二过来,他就哆嗦着手指推过来一首刚刚写就的诗《灯贼》:在这人世间深重的黑暗中/我终于看见了发光的你们/一个个那么鲜润明媚/像鸽子一样栖在屋檐下/雪来了,在这寒风中/我深怕你会因冻僵/而失却灿烂的笑脸/轻轻用竹竿一挑/让这金灿灿的南瓜/去烛照另一处的黑暗/我是灯贼/是一个盗光者/是一个让光明能撕破更多黑暗的灯贼。王小二笑了,他说:”既然你是灯贼,把南瓜还给我们烟馆才是。”陈希金急赤白脸地说:”看来你白看我的诗了,没有领会它的深层含义。”王小二心想,“我领会个屁,我让你进来,不过是为了四喜的事。”王小二问陈希金,他为什么不来烟馆写诗了,难道不喜欢这里了?陈希金仿佛没有听到问话,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对王小二说:”你不是想听我的诗么,我给你念首《两个人》: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比黑暗本身更黑暗/两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就是光明/一个人在寒冷中枯坐/寒冷比寒冷本身更寒冷/两个人在寒冷中相拥/寒冷就是温暖。”王小二听出了点学问,就说:”好诗!这是情诗!”陈希金喜出望外地抓着王小二的手说:”你真是我的知音啊。你知道我在锦绣阁给那些姑娘们念这诗,她们都捂着嘴吃吃地笑,说是听不懂,她们连这样的诗都听不懂,将来怎么嫁人呢?”王小二别有用心地说:”她们就不会嫁人了。从锦绣阁出来的人,大都水性杨花,她们跟男人怎么会实心实意过日子呢?”陈希金立刻反驳道:”这说法可不对。姑娘们在锦绣阁,也是身不由己啊,就像四喜,她不管跟了多少人,我还是觉得她干净、纯洁。”王小二插言道:”听人说,锦绣阁的老妈妈把四喜许配给了你,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哇?”“五年之后!”陈希金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小二,说:”我太爱四喜了,自从和她在一起,我写了无数好诗!”“我觉得锦绣阁的老妈妈是有意编你。”王小二不动声色地说:”你想想啊,五年之中,这锦绣阁会不会发生别的事,四喜会不会中途跟别人走了,你能预料得那么准吗?”陈希金连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会的!”王小二想告诉陈希金,锦绣阁的老鸨不过把他当做了杂耍,叫他千万不要轻信任何许诺,话未出口,陈希金忽然腾地站了起来,说:”我得赶快去锦绣阁了,四喜说今晚准备了桂花馅的汤圆了呢!”说着,也不顾王小二的劝阻和挽留,取了衣帽,大步流星地走了。王小二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喟然长叹,暗自嘀咕:”秀娟,你可别瞎了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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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堂坐在灶台前一边看火煮豆子,一边捉棉袄里的虱子。捉下来的虱子,就被他扔进了火里。那虱子也是活物,在他棉袄的褶皱中呆得舒舒服服的,养得又白又胖,一落人火里当然是满腔悲愤,临死前要“吱——”地叫一声。王金堂就会说;“你吱地叫什么,你喝了我那么多血,死了也值了。”锅里的云豆被煮得哗啦哗啦地响,陈工头说几个日本军官喜欢吃豆包,让王金堂多蒸一些冻上,随吃随取。王金堂想了想,将锅盖欠了一条缝,把再捉下来的虱子扔进锅里,让它们和云豆一起煮,到时搅成馅,他们什厶也看不出来,照样会吃得香喷喷的。王金堂边往锅里扔虱子边说:“你们这帮狗日的,让你们吃点虱子,晚上多做点噩梦。”

王金堂想念他的干儿子祝兴运。去年夏季,整个虎头工事已告完成,陈工头挑拣了一些身强力壮的留下,派他们到要塞的隧道里做后期整修工怍。余下的劳工则被集中在猛虎谷的洼地里,说是给他们举行庆功宴,然后发饷让他们回家。王金堂早就叮嘱过祝兴运,一旦日本人给他们酒肉吃了,那一定是有祸事临头,让他千万小心着点。他还记得那天午饭才过,突然从猛虎山一侧传来一阵机枪扫射的哒哒声,王金堂心下一惊,跑出伙房,只见猛虎谷上升起一片幽蓝的烟雾,他想干儿子一定是死在谷底了。他昨天就见日本人往那个方向运酒和各类熟食,知道日本人要对这群劳工“卸磨杀驴”,就到工棚去找祝兴运,让他能跑则跑。祝兴运的背已经驼得快赶上王金堂了,头发更是脱落得一根不剩,他苦笑着对王金堂说:“往哪里跑呢?跑是跑不出去的了,不如死了干净了。”祝兴运嘱咐王金堂,若是有一天他活着回去,一定要对他的儿女们说,你爸爸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死得冤,他们将来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日本,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他还特别叮嘱王金堂,一定要把杂货铺货柜下的玉器找出来,送给祝岩,待他将来新婚大礼时,把这玉器摆在高堂上,给他磕三个头,算是不白养活了他一场。王金堂觉得干儿子的话晦气,就呸了他一口,说:“我才不管你这些闲事呢!”话虽如此说,王金堂还是把他的嘱托牢记在心头。果然那晚上去了猛虎谷的工友都没有回来,王金堂在黄昏时看见了陈工头,本想问一声那些张嘴吃饭的人怎么都忽然不见了,但一想人已经死了,多嘴多舌只会惹来麻烦,且无济于事,也就沉默了。倒是陈工头很亢备地弹了一下王金堂的脑壳,说:“你从今往后清闲了,我们给那些人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通,送他们回老家了!”陈工头在说刭“老家”二字时,不由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一笑,他牵着的那条肥狗就得意洋洋地抖了抖毛,王金堂觉得心疼难忍,眼冒金星,那一瞬间真想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砸烂陈工头的眼睛!但他为了能活着出去,只能咬紧牙关忍耐,于是就说:“他们走前还领了饷?”陈工头一听笑得更甚了,他说:“是啊,皇军给他们发了饷,还鸣礼炮给他们送行了呢!你没听见哇?”王金堂“哟”地叫了一声,指着猛虎谷方向说:”我倒是真听见了响声,哪承想是礼炮呢,在这里听起来就像是上千只乌鸦合在一起叫。”陈工头鄙夷地说:“你岁数大了,糊涂了,耳朵也不中用了,那哪里是乌鸦在叫,是皇军的礼炮声!”陈工头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板起脸,又不好好说中国话了:“你的、从今往后的、要好好地听话,不听话的送老家的有! ”王金堂连叫着“长官”,几乎要把身体俯倒在地上表现自己是卑躬屈膝的,陈工头这才神气十足地牵着狗走了。以后的几天,正如王金堂所预料的,猛虎山上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桓,那刺耳的叫声令人心惊肉跳。晚风常常把腐肉的气息吹拂过来,王金堂一嗅到这气息就忍不住肝肠欲碎。没有纸钱,王金堂就捡了两张洋灰袋子,将它们清理干净,用手掌将褶皱小心抚平了,然后铰了些纸钱。他怕在外面烧会引人注意,就选择一个夜晚,独自蹲在灶台前将纸钱焚了。他对干儿子说:“我知道你走了,走得冤屈,今天捎俩钱给你花花。我说不给你传话给家人,那是骗你的,我怎么能把你的话给忘了呢?你放心吧。有天我回去,一定去看你的一双儿女。你在那里,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别冻着饿着,反正同你一起走的人多,有伴,不怕寂奠。”王金堂越念叨越伤感,想着春节时祝兴运再也不会来给他磕头了,禁不住老泪纵横。他想这世道是多么不公平啊,这些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就让他们轻而易举地丧命了昵?他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可这仇恨只能探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一定要活着回去,不能不管他的老伴。王金堂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新京方向做几个揖,对那片天说:“保佑保佑我的老婆子吧,她这辈子命苦,老了老了还摊上这么多堵心的事,她怎么受得了哇?让她等着我,别这病那病的。”之后他每做完一件事,都要自言自语地跟老伴唠叨一番,听得伙房新来的陈大耳朵十分烦躁,骂他:“你别一天到晚说鬼话,烦不烦人哪? ”李大手爪逃走后,陈工头把陈大耳朵安排进了伙房。他二十来岁,圆脸,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很英俊。因他一双耳朵生得蒲扇似的大,人们就唤他为陈大耳朵。他是在河北战场被日军俘获的国民党兵。他们被押解到虎头时是四年前的冬天。王金堂不太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懒且馋,整日恶语伤人。王金堂怀念的,是那个绰号叫王司令的王德,可惜他害了伤寒,一命呜呼了。不过王金堂与任何人都能相处得不错,因为他知道容忍。陈大耳朵在冬天时挨着王金堂睡,常把老人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王金堂也不声张,想想这些年轻人可怜,那棉被絮得很薄,两床合盖在一起才暖和,也就由他去;王金堂晚睡时就穿着棉衣棉裤,只把脚插进陈大耳朵的被筒里。春节过后,王金堂被陈工头给调到他的住处帮厨,说是原来的厨子害了肝炎,送他回家了。与陈工头同住一幢房子的,有五个人,除了陈工头外,其余的都是日本人,他们合用一个伙房。王金堂想给他们做饭虽然清闲,但不如给工友做饭自在,而且在这里又没个可以说话的人,烦闷得很。也许是换了人做饭口味有了变化的缘故,日本人都夸王金堂的饭做得好,常常在他面前竖大拇指。殊不知王金堂一个人在灶房,总是随心所欲地把痰吐在炒菜里,将鼻涕擤进浓香的肉汤里。看着这样的菜端上桌子后他们吃得眉飞色舞,王金堂甚至相信自己的痰和鼻涕是这世上最为珍稀的调料,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有一回陈工头提回来两条新打上来的细鳞鱼,让他煮汤,王金堂索性把一泡尿倒到锅里,然后多添了些水,用慢火煨了起来。一个下午过去,那鱼已被熬成豆渣状,骨肉分离,汤呈奶白色,鲜气扑鼻。王金堂又在上面撤了一层翠绿色的腌香菜,这汤就要颜色有颜色,要味道有味道,喝得陈工头一行人热火朝天的,赞叹这是今生今世喝到的最美的鱼汤。从此后,王金堂就一发而不可收,痰、鼻涕、屎水时常往锅里喷,他自己对这样的菜总是不闻不碰,一般是在菜半熟时,即盛出一些吃掉,余下的便可无所顾忌地施放秽物了。因此王金堂又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菜在半熟时远比烂熟时要有滋味。就拿熬白菜和炖萝卜来说,半熟时吃起来那白菜还咯吱咯吱地响,似乎很生,可仔细一嚼,却能品出浓郁的甜昧,萝卜在半熟时吃起来味道醇厚,肺腑之间有一种十分舒畅的感觉。王金堂想,自己给他们做饭也划得来,让他们每天享用着他身体的“垃圾”而却大赞甘美,他自己也混得一副好下水。这样体力一充沛,他熬出头的可能性就愈发大了。王金堂在陈工头这里做事,唯一的遗憾就是寂寞。以前在劳工伙房,虽然他和陈大耳朵相处不融洽,他动辄骂他:“你个老不死的,长得跟个虾米似的! ”“你个糟老头子,晚上放屁熏死我了,我以为睡在了茅房里!难道你妈养你时没给屁眼安个把门的?”王金堂逢到此时只是咳嗽几声,算是抗议了。他想陈大耳朵年轻力壮的,却被囚禁 在这里,心里火气盛,出口不逊也实属正常。王金堂曾跟陈大耳朵说,你不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么,应该向李大手爪学习,想方设法地逃出去。陈大耳朵就火冒三丈地说:“啊,你是想让我被他们抓住,送到狗圈里去喂狗啊?”王金堂后来仔细琢磨,认定被俘过一次的士兵,绝不敢贸然逃走,因为他们心头老是有被俘的阴影。他们只能得过且过地捱日子了。王金堂从劳工伙房离开的那天,陈大耳朵有些恋恋不舍地问王金堂:“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王金堂说:“那个伙夫得了肝炎,他养好了病,我不就回来了!”陈大耳朵说:“我看那人就是把病养好了,他们也不会用他了。谁愿意用一个得过传染病的人呢?”王金堂安慰他说:“放心,他们用我一段就会够了,你看我这模样,远处一看跟个四脚着地的驴似的,谁看了心里不堵得慌,还能吃下饭么? ”胨大耳朵不由被这话逗笑了,笑过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不想在那里长干,就把那饭菜做得比猪食还难吃,这样他们忍受不了几天就把你开回来了。”

王金堂把棉袄里的虱子捉了个彻底,悉数扔进锅里后,就续了把柴火,让火更旺些,锅里的豆子已经半熟了。他不知这虱子馅的豆包是否能赢来满堂喝彩。昨夜他梦见了干儿子,他站在一堆瓦砾前,提着个空的白铁皮盆,说是要挖蚯蚓去钓鱼。王金堂问他去哪里钓鱼,他指着自己的嘴愁眉苦脸地摇摇头,似是有苦难言的样子。王金堂记得出事的前几天,干儿子满嘴起了燎泡。舌头也烂了,很本吃不下东西。王金堂想要是在外面就好了。可以到药铺抓几味泄火的汤药煎了吃。他不明白干儿子去阴间的日子也不短了,照理说那里也该有药铺的,怎么还没治好口舌上的毛病?捉完了虱子,他再次想起每年春节在伙房的呵气中祝兴运跪下给他磕头的情景,王金堂忍不住唏嘘泪流。他想杂货铺的女主人真是命苦,丈夫就像天上的一朵云似的,刚才还有模有祥地呆在那儿,说散也散了,而且是连个影儿都没留下。老人明白一个夏季过后,猛虎谷的那些尸首,早巳化成了累累白骨,又怎能分得清张三李四呢?想到干儿子,王金堂满腔仇恨,他已十几天未洗脚了,干脆就打来一盆热水,将双脚放进去,洗了个尽兴,然后掀开锅盖,不由分说将洗脚水倒进去,这才觉得有些解气,现在锅里的豆子更难煮了,因为水添得过多,豆馅怕是要稀的,王金堂拼命往灶坑里添柴火,弄得灶房里呵气缭绕,雾濛濛的。

王金堂没有料到,当晚出锅的豆包,竟是吃得几个人都连声叫好。陈工头更是吃得鼻涕都流下来了。王金堂不明白又没有喝酸辣汤,也没有发了芥菜来吃,怎么会催下他的鼻涕?陈工头自己说,他打小的时候,只要是吃了特别香的东西、就要抑制不住地流鼻涕。王金堂不由暗自骂:”你他妈干啥都是隔路的!”

伙房的东西,都是陈工头专门分派人买来的。他们一周总要吃只鸡,炖回肉骨头。送菜的是虎林镇一个叫王三的矮个男人,他每回来都赶着架马车,马车上放着两个麻袋,一个麻袋放着不怕冻的东西。如鸡,鱼、肉等,另一个麻袋则放着怕冻的蔬菜,如土豆、白菜、元葱等,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棉絮。即便如此,天气冷得冒白烟的时候,那蔬菜还是有冻伤的地方。王金堂就对王三说。以后再来送菜,就选择天气好时,省得坐在马车上挨冻。王三四十来岁,有四个孩子,全是丫头,他罗圈腿,大粗脖。以前当过兽医。王金堂问他买东西的钱陈工头是按月给他,还是半年结算一次!王三一龇牙说:”不按月结的话,我哪里有钱给他们垫!”王三说,陈工头每月都给他一些钱,叮嘱他该买些什么,王三就在这些钱里精打细算地省下点。“他不再给你别的工钱?”王金堂问。“那当然得给了,要不找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死冷寒天地往这送菜呢?”王三戴着狗皮帽子,穿双黑色棉乌拉。棉袄棉裤都被磨得油光锃亮的,好像足有五六年不曾拆洗过。他卸下东西,总是递过来一张清单,让王金堂一一过目,然后在上面按个手印,他好跟陈工头去结帐。王金堂不认识几个字,王三说那单子上写的是“鸡”他就当是鸡,是“鸭”就当是鸭,反正“鸡鸭鹅狗”这几个字长得挺像,就像几胞胎似的,他想王三肯定从中做了些鬼,也就装做糊涂,想着赚小日本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听以让他在哪里画押他就在哪里画。王三由此喜欢上了王金堂,卸过货,他总要蹲在灶台前边烤火边抽烟和王金堂唠嗑。王三很怪,他从不坐凳子,爱蹲着,他说在家吃饭时也蹲着。王金堂便说:“你整天这么个拉屎的姿势,你老婆不埋怨你?”王三就“呸”地吐口痰,很不屑地说:“她还有资格骂我?她那玩意又不争气,生一个是丫头,再生一个还是丫头,白瞎我那么好的种子了!”听得王金堂不由笑起来,说王三:“你不过才养了四个丫头,又不多,再养下去,就会有儿子了!”王三一龇牙说:“我也养不起那么多了,将来找个上门女婿算了。”王金堂说:“虱子多了不咬人,孩子多了好养活,不过是多添双筷子,愁啥?”说得王三似乎又要动了让老婆生孩子的念头。王三每回赶着马车来,岗哨的人知道他是送莱的,就随他大摇大摆地进出。王金堂觉得跟王三搞好了关系,就有可能逃出魔窟。别的不说,王三回去时把壬金堂装进麻袋里,就会轻而易举把他带出去,岗哨的人怎么会在意马车上的麻袋呢?但问题是,万一陈工头查出是王三帮助他出逃的,可能会迁怒于他,使王三倒楣。王金堂不想连累任何人。王三有时也打听王金堂的家世,问他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些什么亲人。王金堂回答得总是闪烁其词,因为他怕万一王三是陈工头的死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报告上去,一不留神殃及了家人怎么办?对王三,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王三卸过货,抽上一袋烟,身子暖和了,就张罗着回去。每回走他都要问王金堂一句:“下回给你捎点啥不?”王金堂自然是什么也不需要。他想什么时候真该跟陈工头说说,让他同意自己跟王三进一趟城,就说是帮王三采购食品,也许陈工头会头脑发热地答应。到时他就可姒从虎林镇溜走,陈工头便不会怪罪到王三身上。因为他是个大活人,长着腿,王三又怎能每时每刻看着他呢?

机会终于来了。陈工头有天回来得晚,王金堂在灶房特意为他做了鸡丝面,炸了一碗黄酱,洗了些白菜心让他生着蘸酱吃,陈工头足足吃了两海碗面,夸王金堂厨艺好,说是哪一天他成了家,一定让他去他家里当厨子。王金堂在心里骂:“我才不侍候你个龟孙子呢。”嘴上却说:“能给长官做事,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陈工头听得心花怒放了,他问王金堂怎么罗锅成这副样子,是天生的么?王金堂说:“我娘怀我时天天背东西,压得腰都弯了,结果我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陈工头愈发笑得不可收拾了。王金堂趁机提出想跟王三进一趟城,灶房里该买一些调料了。比如大料、花椒、桂皮、茴香、辣椒等。陈工头说:“这些东西让王三买了就是了,你不用操心了。”王金堂就说,买这些调料最好是他亲自去,大料要买角多的,花椒的颜色要鲜亮的才新鲜,桂皮的表皮要光滑的,辣椒要选取那些又尖又小的山椒。总之,他去才可以买到称心如意的东西。陈工头说:“那可不行,这里有规定,凡是进来的人,不能再出去。”王金堂当然明白指的是什么,在这里的劳工,后期进山洞里作业时,都要被蒙上眼睛,到了工作现场才摘下眼罩。据一些工友说,山洞里的甬道七扭八拐的,很复杂,好像走也走不到头。王金堂想自已又没有进过山洞,哪知里面的秘密设施呢,于是就对陈工头说:“长官,你也知道,我打来了这里,一直在伙房干活,那山洞我是一回都没进去过哇,你不用担心!再说我进了城,能去哪里啊,一个人都不认识,跟谁说话啊,长官说是不是?”陈工头说:“你进城那半天,还不得耽误一顿饭?我们吃什么?不行不行,你只能呆在伙房里。”王金堂的心凉了,然而他仍未放弃努力,他哀求陈工头:“你就让我去一趟吧,我提前把中午的饭做好,放在锅里,中午你们回来点把火热热就行了。”陈工头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哪有我们自己回来热饭吃的!你要在这里不好好干,送回原来伙房的有!”气得王金堂想下回我再给你做鸡丝面,一定把屎搀进去。当晚他睡觉时,就拍着枕头跟老伴说:“唉,原想着这回能找机会跑出去,看来是不行了。你也别着急,我再想法子。实在不行我就披张狗皮,当条狗溜出去。”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可王金堂却蓦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王金堂的住址就挨着伙房,是一铺小炕,由于连着灶房的灶台,只要一点火做饭,这铺炕就热,躺上去十分舒服。他不知老伴是否也能睡上热炕。他想与王三搞好了关系,也许能托他从虎林镇带个消息回去。他不会写信,可以把地址告诉王三,由他全权操办。如果有人刚好去新京,替他去看看老伴就更好了。这样一想,王金堂就觉得王三是一条彩虹,是一线光明,是一条令人眼亮的通道。想着他下次再来时,自己签单过目时就把一只鸡说成两只,三条鱼说成五条。反正这些东西埋在屋后的雪地里,陈工头又不去验证,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就说让黄鼠狼给叼跑了一只。陈工头怕黄鼠狼,恭敬还来不及呢,黄鼠狼糟蹋了东西,他连个屁也不敢放。

这天飘着小清雪。太阳在灰蒙蒙的云层里还未全部隐去,未被云彩遮住的部分透着水色的亮光,一片一片的就像洁白的羽毛。没有风,那雪花细碎得就像白米粒,簌簌簌地静静飘拂着,很轻柔,很浪漫,又很逍遥。王金堂在户外往灶房拖柴的时候,忍不住对着雪说:“老天要是能下白米就好了,这世上就没有穷人了,日子也就好过了。”不过转而一想不劳而获会惯坏了绝大多数人,王金堂又说:“那就得把大批人变成懒人了,还是让他们多干活的好。”正说着,猛听一阵马车前行的声音传来,知道是王三来了,就喜出望外地把柴火抱了进去,然后出来迎候他。王三果然赶着马车慢悠悠地驶向灶房前的空场,他的狗皮帽子的护耳和额上的帽遮都挂满了白霜。王三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呷了一口酒,似是很自在的样子。他“吁——”地一声停下马车,王金堂连忙上前打招呼,说王三:“一个多礼拜没见,你倒是气色好看了,也显精神了! ”王金堂想人都爱听好听的,先夸他两句,等他心花怒放了,求他办事才具有稳妥性。

王金堂帮着王三把两个麻袋里的吃食卸进灶房,然后特意倒了碗开水让他喝着暖身子。王三按照惯例递过来一页纸,让王金堂过目画押。王金堂指着那鱼的栏目说,“这上面写的是l0斤鱼呐?”王三眨了眨眼睛,点了个头,然后说:“怎么不对?” 王金堂故意指着地上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狗鱼说:“依我看,少说也有l5斤啊。”实则那鱼撑死也就六七斤的样子。王三大喜过望地说:“那你改做15斤吧。当初称鱼的时候,我出去撒了泡尿,回来人家说是10斤,我也估摸着不对,不过我想大家都不容易,赚点就赚点吧!”听他的口气仿佛他王三倒是一个善于施舍的大慈善家了。王三改过鱼的斤敦,王金堂画过押,他们就蹲在灶房前聊天。王三说他前天把老婆打了一顿,因为她把一锅豆子给烀煳了。王三说好不容易弄了几斤云豆,想着过年时孩子们没吃上豆包,就让老婆蒸两锅,谁料她架上柴火烀了个半熟后邻居求她给鞋上帮,走前又添了些火,等从邻居家回来,粉红的豆子都成了黑豆了,灶房里满是煳味儿。“这样的娘们我不揍她,还留着她? ”王三骂着,仍是满腔的怒火。王金堂想户外还冻着不少虱子馅的豆包,要不然送他几个?想王三的家人又没伤害他,吃那种豆馅不仁义,也就罢了。王金堂渐渐把话题往家人身上拉,最后说他有个老伴在新京,怕是没人照管,死活不知,想托王三在虎林求人修书一封,报个平安。王三说:“这有何难?”于是就要下了王金堂家在新京的地址。王金堂对王三千恩万谢的,简直要跪下给他磕头了。王三很仗义地对王金堂说:“谢啥?咱哥俩儿能有缘碰到一块,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这点事不算什么,不过是打封信,跟家里人说你如今活着,过得挺好,早晚有一天会回去的。”王金堂来了虎头之后的几年,头一次这么心境明朗。他捡了两条狗鱼塞到王三的棉袄里,说:“拿着,回去给丫头们炖炖吃!”王三喜滋滋地出了灶房,赶着马车,哼着小调走了。出了岗哨,他就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骂:“你个王罗锅子真是想得美,我才不花钱托人给你写信呢!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管谁啊?妈的!”

王金堂想虽然王三答应帮他写信寄给家人,也不能便宜了陈工头。他一直琢磨陪伴陈工头左右的那条大狗。它虽然有些老了,但依然身手敏捷,遇见陌生人时总是眼露凶光,王金堂不知它吃了多少工友的骨肉。他想这狗只能怂恿住在这里的日本人来打。其中有个日本人,矮个子,面色红润,心直口快,能喝酒,饭桌上老是听他叽里哇啦地说个不你,他食欲特别好,嘴馋,汉语说得比其他几个日本人要流利得多。有一天他回来得最早,王金堂就左一声“长官”、右一声“长官”地和他搭讪,问他想吃什么?这人便问王金堂做什么菜最拿手。王金堂连忙说他做狗肉是天下一绝,肉烀烂了用干辣椒、黄姜、酱油等干熏,剔下来的骨头则用来炖汤,将骨头熬它三个小时,熬得快酥了,然后撒上姜、葱、蒜、香菜、辣椒的碎末,那汤喝起来就算是皇上也得叫好的。接着,王金堂又故做无意地说其实陈工头的那条狗最适合吃,看着十分肥美,味道定然不同凡响。王金堂充分提示够了,就在灶房忙他的活去了。晚饭时陈工头牵着他的狗回来了,那狗进了灶房就往王金堂身上扑,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它和他巳混熟了。王金堂顺手扔给它半块饼子,它接了后摇头摆尾地叼着跑了。大约十分钟后,王金堂听见灶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他正纳闷着,那个矮个子日本人进了灶房跟王金堂说,陈工头的狗已经被打死了,让他赶快拖回来剥皮。王金堂扔下手中的活,出了灶房,只见灰暗的天色中陈工头站在死狗前垂着头,似是十分哀伤的样子。王金堂走过去一看,这狗已经毙命,那日本人枪法极准,只一枪,打到了脑袋最要害的部位。王金堂想狗要勒死的才好吃,用枪打死的味道要差得多。他攥住狗的两条后腿,把它往灶房拖。那狗还有余温,使王金堂觉得手心发热,他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拼尽全力拖着它,所经过之处由于狗头不住往出渗血,竟然形成一道曲曲弯弯的血线,在蒙昧的天色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蛇在妖娆地爬行。

3

积雪消融后,街头巷尾就全是泥泞了。宛云和阿永到餐馆送酱菜,便与这泥泞纠缠不清了。独轮车的辐条裹满了泥浆,越积越厚,到了一定程度辐条承受不住了,那泥巴就破罐子破摔似的自落到地上,重回到泥泞中去了,期待着下次再搅到哪辆车的辐条上去,跟着吱扭扭地转圈玩。

宛云和阿永在一起相处得十分和睦。这几年他们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尾,互不相扰。只要阿永偶尔凑到她面前,宛云就吓唬他,说是永远不理他了。二月初二不再领他剃龙头,正月十五也不领他去看花灯了。阿永就很听话地乖乖回到他的被窝。不过冬季外面北风呼啸得甚为嚣张时,阿永便坐在宛云枕畔,握着她的手,说是怕她夜里蹬被子凉着。要随时给她盖被子,使得宛云好生感动。平素对阿永的照顾也就更为精心些。衣着始终让他整洁着,几乎不让他独自出门,怕别人欺负他,骂他是“傻瓜”。宛云和阿永最早一起送酱菜时,有些饶舌的小孩子跟在后面嚷:”大傻瓜,小媳妇,推着小车送酱莱,一送送到天黑黑,拿着星星当馍吃。”阿永也知道这傻瓜指的是他,就气咻咻地回头骂:”你们才是大傻瓜呢!”

酱莱园这两年的生意越来越冷清,许多餐馆都不订南市街酱菜园的酱莱了。但因为以往赚头不少,家中亦有积蓄,因而逢到年节那锅也是油汪汪的,灶房里飘着香味。宛云每年也能添置两套新衣裳,穿起来十分眼亮。走在街上时,就有人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小妹妹,穿花衣,蒙上盖头上我家。”宛云对这样的无赖从不理睬,连头也不回,一任他们自己说累了,无趣地走开。

送过两家酱菜,已经快中午了,宛云答应过阿永,要将今天卖酱莱的钱用来吃包子。他们推着独轮车,吱扭扭地来到王记包子铺。这家包子铺是清真风味的,久负盛名。包子皮薄馅大,主要以牛肉白菜、羊肉萝卜两种馅为主。此外还兼营一些酒肴,如百叶、牛肚、牛舌、羊肝、羊心、羊蹄等等一些熟食小菜,味道很好。阿永喜欢吃羊肉萝卜馅的包子,一个包子有拳头那般大,阿永一顿能吃八个。吃过后满嘴都是膻味,宛云若是闭上眼睛,就以为身旁跟着一只羊。而宛云最多只能吃两个。王记包子铺的回族女主人蒋秀云认得他们,阿永一进包子铺,她就叫道:”唉哟,阿永,你终于来了!我估摸着你有一个月没来了,肯定馋包子了,是吧?”阿永嘻嘻笑着点头,朝墙角的位置走去。阿永无论在哪吃东西,都不喜欢临窗,说是看着过往行人都饿得又黄又瘦的样子,他就吃不下去了。阿永坐定后,宛云把独轮车锁好,也跟了进来。蒋秀云因着宛云的名字中也有个“云”字,见着她总是热情洋溢的,她说:”宛云,你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多俊啊。”宛云穿件红底黄花的麻绸面袄罩,扎两条羊角小辫,脸色粉嘟嘟的,看上去娇媚可人。宛云笑笑,跟蒋秀云说要十个羊肉萝卜馅的包子,在吃包子的调料里要多放些蒜泥,阿永喜欢吃蒜。蒋秀云叫了一声:”阿永可真有福气!”宛云落落大方地走到阿永旁边坐下,也不管屋子里有的食客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阿永有个怪癖,若是时间久了未吃到好东西,夜里就会馋得直流涎水,涎水能把枕头打湿了。这时宛云就得跟朴善玉说,该领阿永去馆子吃点什么了。朴善玉近两年衰老得很快,头发白了许多,面上皱纹重重,脸色灰黄,似是十分忧虑和疲惫的样子。宛云进了酱菜园。她虽然不对阿永操太多的心了,但是心里一直对宛云放心不下。她眼见着宛云一天天长高,模样越来越俊秀,街坊邻里都夸宛云长得像朵鲜花,夸过后眼里又都流露出某种悲天悯人的神色,朴善玉便明白这些人心底在说“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明白宛云是十分招惹人的,寸草理发店的王大疤拉,以往与李金全家并无接触,自打他老婆跟日本人去了东洋,王大疤拉就每隔半月都要来酱菜园两次,一见了宛云就两眼放光,腮上的肉激动得像拉磨的小毛驴的屁股,一颤一颤的。在朴善玉看来,宛云即便有一天红杏出墙,也不会跟王大疤拉这种又老又丑的货色,倒是开着照相馆的耿同仁的儿子耿舒非,在朴善玉看来对宛云最具诱惑性。耿舒非在奉天读大学,每年的署假都回新京。李金全与耿舒非的父亲耿同仁交往甚密,耿舒非每次回新京时都要抽空来酱莱园看望李金全。耿舒非初见宛云时,是个细雨缠绵的夏夜。朴善玉还记得她和宛云坐在厅堂里打格褙,预备着给阿永做两双结实耐穿的鞋,这时耿舒非来了。耿舒非打着把杏黄色的油纸伞,在进门的一瞬才收束了伞。他见了朴善玉说了声“伯母好”,然后微笑着走进室内。宛云坐在板凳上,正把一块块碎布抹了浆糊往格褙上粘。见耿舒非进来,她惊诧地抬起头。朴善玉注意到宛云与耿舒非四目对视良久,直到她搬过椅子唤耿舒非坐下。事后朴善玉问宛云为什么看到耿舒非显得格外吃惊,宛云淡淡地说:”我没有想到下雨天家里还会来人,当时就吓了一跳。”朴善玉对这解释更加疑虑重重,想一定是宛云看到耿舒非长得又高又帅,眼前一亮,才会出现惊异之色。她琢磨着选择一个适当的日子,大张旗鼓地给阿永和宛云办上几桌席,让所有人觉得宛云与阿永的婚姻是板上钉钉儿的事,旁人休要再插足。朴善玉还单独教诲儿子。宛云是你的媳妇了,晚上睡觉要一个被窝里,想干什么就干么,不要在意宛云是否乐意。阿永就很气愤地“呸”她一口,说:”云是好人,不能欺负云。”弄得朴善玉无可奈何,只能徒自叹息,想着如今她活着能帮阿永看住宛云,若是有一夭自己一命呜呼了,宛云还不得明目张胆地出去寻欢做乐。每每一想到阿永有一天会戴上一顶沉甸甸的绿帽子,朴善玉对宛云就没有了好声气,动辄指责她,什么衣裳穿得太鲜亮了,炕面擦得不干净了,被子叠得没有棱角了等等。宛云从不为自己辩解,朴善玉说了她,她会立即换下鲜亮的衣裳,岂不知这衣裳还是朴善玉亲手为她买下的。虽然说炕面已擦得油光可鉴,纤尘不染,她还会温顺地提着抹布仔细再擦一遍,弄得朴善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还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宛云又有什么错呢?

正午的阳光明亮而又柔和,包子铺里洋溢着温暖的气息。阿永已经一口气吃下三个包子,因为吃得急,噎得直打干隔,宛云连忙端水让他顺顺嗓子。宛云吃东西总是慢条斯理的,尤其是陪着阿永在馆子里,就要吃得更慢。否则阿永一看宛云先吃完了,定然要把余下的包子都推到宛云面前,让她多吃。宛云见蒋秀云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过来了,蒋秀云对宛云说:”这汤给你喝,羊杂碎汤,鲜着呢,吃了补身子。”蒋秀云笑着放下汤碗。每回宛云来这里,蒋秀云都要免费给宛云一碗汤喝。蒋秀云常挂在嘴上的一个故事就是有个儿媳待婆婆不好,每回宰鸡熬了汤,一丝肉都不给婆婆吃,只把汤端给她,而自己则提着整只鸡大快朵颐。几年下来,受了虐待的婆婆又白又胖,白发变青丝;而儿媳则又黄又瘦,两龚斑白。儿媳这时才明白,原来鸡汤的营养远远高于鸡肉哇。蒋秀云讲完这个故事,总是总结性地说一句:”俗话说,一碗鸡汤一碗血啊,汤是人活命的根本呐。”宛云才不想那么多呢,在她看来,能够吃饱肚子,能够使阿永不惹是非,便大吉大利了。蒋秀云也许是受了汤的滋养,看上去像她讲的故事中的婆婆一样,面色新鲜,发丝润泽,就连笑影也仿佛带着一种充足的营养,分外明媚。她对宛云说,昨天馆子里来了个穿戴别致的女人,上身是一件水红色低领毛衣,下身是一条蓝色直筒式薄呢裙,脚蹬一双皮靴,腕上挂了一串叮当做响的各色镯子,向人打听一个叫朴善玉的朝鲜族女人。宛云正喝着羊杂碎汤,心下一惊,忙放下汤碗,说:”她找的是我婆婆呀。”蒋秀云说:”我跟她说了,南市街有一个酱菜园,那儿的女主人就叫朴善玉,让她去那找,她没去么?”宛云摇了摇头。蒋秀云就不以为然地说:”兴许她要找的不是你婆婆,朝鲜人里叫朴善玉的多着是呢。”宛云便问:”她多高?长得什么样?”蒋秀云说:”看上去跟你婆婆差不多一般高,很瘦,虽然是打扮了,脸上看着还是很憔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不过她眉眼生得好,若是多在我这喝几碗羊杂碎汤,保证她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蒋秀云说完,丢下一片笑声,又回灶房忙活去了。宛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就想着回家后,一定要跟婆婆说说,没准真是她过去的亲戚寻亲来了呢。

宛云的眼前又悄然浮现了耿舒非的影子,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热烈而又幽怨的神色。近一年来,只要是闲下来,仿佛生活一下子就出现了裂缝,耿舒非的影子肯定会趁机而入,直戳向她心底。他高大、英俊、沉静,面色略微苍白,谈吐得体,使宛云对他抱有深深的好感。宛云还记得春节后耿舒非结束寒假回奉夭的前两天,他来酱菜园,刚好婆婆和阿永都不在,宛云坐在窗前拿着竹撑给窗帘绣几只金鱼。耿舒非走到宛云面前,宛云只觉得心跳加快,面颊发烫。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不知是该先给耿舒非倒水还是先拿椅子。耿舒非也略有窘态,他对宛云说,我想邀请你去我家的照相馆,让父亲给你单独拍几张照片,宛云连说不麻烦了,她不想照相,而且相片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耿舒非说:”你说话老是一副大人的腔调,其实你还只是个小姑娘,要懂得美。你留下几张好看的相片,将来年纪大了一看,心里肯定很喜悦。”宛云心想,若是真的活到了老眼昏花时看当姑娘时的照片,有的只能是忧伤,不可能是喜悦了。耿舒非见说服不了宛云,也就不勉强。宛云给耿舒非搬了椅子又倒了茶后,依然坐在窗前绣金鱼。不过她开始心慌意乱了,不该多下针的地方用足了针,使两只金鱼的眼睛大得跟紫葡萄似的,耿舒非走过来看了一眼宛云手中的活,笑道:”这金鱼眼赶上牛眼大了。”宛云不由” 噗哧”一声乐了,耿舒非就垂下头大胆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云,我喜欢你,你等着我大学毕业。”那一瞬间,宛云只觉得四肢冰凉,脑袋发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仿佛自己正端坐在云彩上。等她的意识逐渐苏醒,内心有一种久违的感动使她想大哭一场时,阿永提着串鲜红的辣椒又跳又叫地进来了,他左一声“云”,右一声“云”地叫着,宛云只得上前招呼他。朴善玉见耿舒非在家,神色便有些不悦,吩咐宛云到张运田家,把前几日借他家的一只罗筛还回去,宛云知道这是借故支开她,但又不得不从命。那罗筛只有脸盆大小,借来是给阿永算命的。张运田是个算命先生,如今已经九十多岁,抱病在床亦有几年,早就糊涂得不知魏晋了。不过左邻右舍的还是迷信他,他用过的算命器具,人们认为依然有灵性,逢到有什么事化解不了,就借来一用。那罗筛就是其中之一。罗筛的中央固定着一道细长的铁丝,就像颗狼牙似的,做法时由两个童子一左一右托着罗筛,在案板上均匀撒上一层白面,问卜的人念叨着欲求之事,童子的手臂开始动来动去,那道铁丝就在面上画下一些图形或写下一些字。宛云记得那天出现的图形类似一个独轮车,旁边还写着个“转”字,朴善玉神色大悦,说是儿子将来定能开窍,会继承酱菜园的事业。那两个托罗筛的童子,是从邻居家找来的,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托过罗后五岁的孩子跑着出去撒尿,而七岁的则没忘了朴善玉对他的许诺,朝她要糖吃。宛云觉得婆婆做这些事实在是自欺欺人,阿永就像一锅彻底混了的汤,不可能再清的了。宛云到张运田家还过罗筛,就风急风火地赶了回来。不出她所料,耿舒非已经被婆婆打发走了。婆婆见了宛云说:”如今的大学真是上不得,你耿伯伯对我说,舒非在外面很能花钱,不好好读书,去年还交了女朋友,说是今年暑假要带着回来呢。哼,这种儿子,我看是白养,说出去挺光彩,一个大学生,可实际呢,又赔钱又沾不上一点光,没什么用处!”听她的口气,好像只有阿永是有用的。宛云对婆婆的话将信将疑,因为耿舒非留在她额上的吻还热着呢。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她静坐独思,耿舒非的影子就像河底的红鱼一样悄然浮出水面,在她心底泛起阵阵链漪。那印过热吻的地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微微发热,仿佛有只蝴蝶落在了上面,她这才明白,思念是如此美丽而疼痛。

阿永吃完了包子,宛云因为心思在别处,包子只吃下一个,汤也剩了多半,她唤阿永把它们都打扫干净,否则浪费了可惜。阿永的胃想来有和尚的布袋那样宽大,他听话地把它们全都收归腹中,宛云便和阿永一前一后走出包子铺,推起门口的独轮车,吱扭扭地朝南市街走。街巷中的泥泞再次与他们遭逢,独轮车的辐条上很快又濡满了泥巴,转起来格外沉重。

宛云回到家里,才进厅堂,就见婆婆两眼哭得通红。藤椅里坐着个陌生女人,她穿一件水红色低领毛衣,脚蹬一双皮靴,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风尘仆仆。朴善玉带着哭音将阿永领到那女人面前,让阿永叫“姨”。阿永看了一眼那女人,嘻嘻笑了两声,开始不迭声地叫“姨”,直叫得那女人流下了泪水。宛云想,这一定是蒋秀云跟她提起的那个女人了。阿永叫过“姨”,朴善玉又把宛云推到那女人面前,对她说:”这是阿永的媳妇,叫宛云。”宛云便也叫了一声“姨”,然后盯着那女人看。朴善玉对宛云说,这是她失散了多年的妹妹,如今从朝鲜过来找她,要在家中长住了。宛云“哦”了一声,心想她是你亲妹妹,当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宛云见那女人涂着很厚的脂粉,指甲也染红了,就想起了王大疤拉的老婆,心中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姨也就没什么好感。当晚,李金全回家吃饭,见餐桌旁多了一口人,而她又与妻子的模样十分相似,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想一定是小姨子从朝鲜过来了。果然,朴善玉指着李金全对妹妹说:”这是你姐夫。”宛云见她张着嘴半晌叫不出“姐夫”来,便明白一定是公公的斜眼把她吓着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树发芽了,街巷中的泥泞也就作古了。宛云有回偷听到婆婆与她妹妹朴善姬的谈话,知道她是从满洲北部军队驻所逃离出来的,在那里为士兵提供性服务。朴善姬对姐姐说:她最多时每天要接待二十几个士兵,每个士兵规定时间不准超过半小时,那些士兵很疯狂,肆无忌惮地蹂嘴她,一天下来,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下身疼得都坐不住了。宛云听到此时不由鼻子一酸,对朴善姬的同情油然而生。公公却不然,他对这个新来的小姨子似乎很鄙视,同桌吃饭时从不看她一眼,与她擦身而过时总要扬扬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朴善姬对此并不计较,她对李金全依然递上笑意,在酱菜园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使宛云喜欢上了她。宛云想公公一定知道了朴善姬的遭遇,不然不至于对她如此冷漠。朴善姬很爱清洁,她提着个铁桶和抹布,把酱菜园所有的玻璃窗都擦拭一新,看上去明亮极了。然而老天爷一点也不体恤她的劳动成果,第二天就下了场春雨,想必是空中尘埃太多,那雨滴裹着灰尘,落到玻璃窗上后形成了一道道泥印,天晴以后一望,像是绽放着鹅黄色小花的迎春的枝条,朴善姬只好再重擦一遍。朴善姬只呆在家中,她不出门,家中若是来了客人,她就躲到宛云的屋子。她喜欢为宛云梳辫子,有时梳两根,有时梳四根,还有时费尽心思地梳上十几根,使她的头看上去就像吊着无数串大蒜辫子。朴善姬爱心口疼,疼起来嘴唇发紫,面色发白,呼吸短促。宛云这时就急得直掉眼泪。朴善玉多次让妹妹去看看这病,可朴善姬总说没什么,疼过一阵就好了。也的确,她的心口疼发作时最长不过半小时,之后她的气色就好看了,又像平常一样动作敏捷地忙活去了。宛云问她心口疼是怎么个疼法?朴善姬笑着指着心口说:”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对你一抓一抓的。”宛云便想这感觉她也有过,那是在她陷人黑暗之中思念耿舒非的时候。

暮春的花香气越来越像烈火那样浓郁的时候,耿舒非突然回新京了。他提着包点心,兴致勃勃地来酱菜园。时值傍晚,宛云正和朴善姬在灶房煮毛豆,只见阿永嘻嘻笑着进来了,他扯着宛云的衣袖,说:”云走。”宛云就随着他来到厅堂。一见耿舒非,脸颊就发烫了。耿舒非看上去黑了,也壮了,他把点心递给阿永,无限怜爱地问了宛云一句:”你好吗?”宛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只是不断地把自己的湿手往衣襟上蹭。耿舒非解释说,学校有一个月的“勤劳奉仕”期,去修公路,有三天的空闲时间,他就赶回新京来了。阿永已经把点心盒的盖子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耿舒非趁宛云的其他家人没有在场,走近她小声说:”晚上八点我在南市街口的米店门前等你,你一定来啊。”宛云说:”我是不能随便出去的,除非带着阿永。”耿舒非说:”那你找个借口,想个办法,绝对不能带着他,你要单独去,我就是等到深夜也要等你。今天出不来,就明天,好么?”耿舒非话音刚落,朴善姬从灶房过来了。宛云连忙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朴善姬笑盈盈地对耿舒非说:”我听姐姐讲起过你,说你是个大学生,在大学里有一帮女孩追求你。”耿舒非窘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宛云很纳闷儿,以往家中来了客人,朴善姬总是躲着不出来,为什么今天却破例地主动出来了呢?兴许是婆婆叮嘱过她,让她暗中监视自己,不要单独和男人往来?宛云想起十天前王大疤拉来时,朴善姬也是突然从灶房闪了出来,弄得王大疤拉神魂颠倒的,他是对朴善姬一见钟 情了。其后的两天,他连续两天登门造访,求朴善玉把妹妹许配给他,朴善玉便搪塞他,说朴善姬在故乡有丈夫,过两三年就会回去。王大疤拉就急不可耐地说:”那她这两三年在这也是白闲着,不如先跟了我,回去再找她的男人!”朴善玉待王大疤拉走后,气得咬牙切齿地说:”我妹妹就是这辈子没人要了,呆在家里,也不嫁你这种货色!”

耿舒非一直等到李金全夫妇回来,打过招呼,问过好,这才起身告辞。阿永已经把一盒点心都吃空了。朴善玉说:”舒非这孩子我看着是越来越学坏了,说话还油腔滑调的。”李金全很不高兴地反驳妻子说:”你胡说些什么!在我看来舒非这孩子最懂事,有才华,有教养,人长得也好,将来定然前途无量!”朴善玉嘟囔一声:”你能看清什么,你的眼睛总是把正的东西看邪了。把邪的东西看正了。”这话正揭了李金全的短,气得他暴跳如雷,拂袖将桌上的几只茶碗甩到地上,扬长而去。宛云只得飞快提来笤帚,将碎了的茶碗扫到一堆撮了扔掉,免得婆婆每看一眼都要难受一番。

宛云想无论如何今晚是不能出去跟耿舒非约会的了。家里闹得佛反盈天的,而且今晚又是该给阿永洗澡的日子。朴善玉给宛云规定了,每月的阴历初五,都要给阿永洗一回澡。为什么选这个日子,宛云也不明白。每逢初五之夜,宛云都要在灶房烧上一大锅热永,把澡盆搬进自己的屋子。拉上窗帘给阿永洗澡。阿永一进了澡盆就咯咯地笑,他很喜欢水。不过宛云并不让他脱得赤身裸体的,而是让他穿着裤衩进澡盆。时间长了,婆婆发现宛云给阿永洗过澡后,总要晾一条裤衩出来,就起了疑心,以后阿永再洗澡时,她总要提前给阿永换条裤衩,对宛云说:”这裤衩是刚换的,不用洗了。”宛云明白婆婆的意思,只得让阿永赤条条入水,权当什么也没看见。她只帮助阿永洗洗脖子、耳根、腋窝和后背,腰以下的部位根本不予理睬,反正婆婆不能在眼前盯着。宛云在灶房为阿永烧洗澡水的时候想起了耿舒非,便有一种分外委屈的感觉,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正在伤心不已的时候,阿永进来对她说:”刘秋兰来了!”

这两年刘秋兰很少登门来酱菜园了,她不是不惦念宛云,而是宛云见了她后目光里总是充满了嫌弃和仇恨。去年李金全帮她打探到王亭业的下落,说是把他转移到哈尔滨的一所监狱去了。刘秋兰就独自去了趟哈尔滨,结果是失望而归。她认定王亭业已经不在人世。因而兑现诺言,成全了李金全的美事。其实她内心里并不想着和李金全好,毕竟他是宛云的公公,而且是他们家造成了宛云目前处境的不好。但她这些年吃的用的基本都是李金全暗中帮助的,而且她若不允许,他从不对她动手动脚,便对他有了某种尊敬和好感。原以为报答他一次两次也就作罢,岂料李金全每周都要来她这一次,有回恰好被回家看望她的宛云撞上。宛云骂母亲死不要脸,父亲还没有死呢,她就这么不争气地与人厮混。在宛云看来。母亲与丁立成这样的人胡闹她还可以接受,让她不能容忍的是竟与自己的公公搅和在一起,实在是有失体面。从那以后,刘秋兰再来酱菜园,她就对她爱理不睬的,弄得刘秋兰很狼狈,坐一会儿就走了。宛云也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一个月最多回去看母亲一次,而且回去时带着阿永,最多坐上半小时。

刘秋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朴善玉连忙给她端茶倒水,然后唤出妹妹,把朴善姬介绍给她。刘秋兰已经快一个月未见宛云了,夜里老是梦见宛云被狗咬,心里放心不下,就找了个借口,说是赶巧去一家丝调店帮邻居的姑娘买新嫁衣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宛云领着阿永走了过来,她见了母亲只是点了个头,连“妈”字也没叫一声。刘秋兰笑着说:”宛云看上去又白净了!”不管女儿的面上多么憔悴,她当着亲家的面,总是夸宛云滋润。她想这样朴善玉一高兴,就不会亏待宛云。其实她一眼就看出宛云有些忧伤,眉目不舒展,而且脸颊明显地消瘦了。宛云只是站了-会儿,就说洗澡水怕是要烧开了,她得过去看看,就离开了厅堂。进了灶房,宛云想明天若是真和耿舒非约会,想找一个无人看见的好的说话环境的话,不如去母亲那里,届时让她去邻居家,回避一下就是。而且,她可以请求母亲帮助她找一个借口,就说明晚有事让她回去,这样婆婆就不会起疑心。这样一想,宛云的神色就有些开朗了,她掀开锅盖,将热水倒进澡盆,唤母亲帮她把澡盆抬进阿永的屋子。在屋里,宛云说明晚她要回家住一晚,让母亲帮她跟婆婆打声招呼。刘秋兰就警觉地问:”你回去有什么事的吧?’宛云悄声说:”我要带个人去说说话。”这让刘秋兰吃惊不小。不知道宛云交往了什么秘密朋友,要悄悄带到她那里去。不管怎样,刘秋兰还是很高兴宛云能跟她说点真心话,她觉得这是她和宛云缓和关系的最好机会。刘秋兰从阿永的住屋出来,就跟朴善玉说,她给宛云做了条裤子,看着好像有些肥,想让宛云明晚回去一趟,拆了重新改做。朴善玉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宛云终于如愿以偿单独和耿舒非呆在一间屋子里了。刘秋兰特意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将垂下的灯擦得锃亮,虽然那灯光有些微弱,但仍给人一种无比清亮动人的感觉。耿舒非穿件青色毛衣,一条蓝布裤子,看上去更为挺拔、英俊。他们相对着坐在灯下,互相注视了许久,彼此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耿舒非拉过宛云的手,轻轻把她揽人怀中。宛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颤栗着,不由得嘤嘤哭了起来。宛云哭得很持久,透彻和陶醉,耿舒非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似乎在帮着她排解泪水,让那泪流个干净,不在宛云心中再存一滴!宛云以往的哭,都是由于悲伤,而惟有这次的哭,是由于被幸福意外击中而百感交集。耿舒非待她哭够了,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说了句:”小妹妹。”耿舒非擦干了宛云的泪水,无限怜爱地看着她,说是要教她识字,将来大学毕业要娶她。宛云便又抽泣起来,她绝望地说:”我都是阿永的媳妇了。我每天晚上都和他睡一铺炕,每月初五还要给他洗一回澡呢,我不能再跟着别人了,这一辈子就交给阿永和酱莱园了。”耿舒非说,你还没跟阿永正式结婚,这一切都不算数的。他要跟父亲和李金全伯父谈一谈,就说他喜欢宛云,不能没有她,让父亲允许宛云离开酱菜园去照相馆做事,这样他在奉天才能安心学习。宛云正要反驳他,只听得灯泡“嚓嚓”地响了两声,屋子在瞬间雪亮了一下,接着就一片漆黑了,看来灯泡的钨丝被烧断了。耿舒非再次把宛云拥人怀中,他吻着她,疯狂而又缠绵,令宛云有一种眩晕之感。宛云希望这种温存的黑暗永不消失,她不再盼望太阳和灯光的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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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灯宛若水面上漂浮的白莲,一朵朵迤逦相挨着,轻盈而灿烂地顺流而下。放眼一望,那河在暗夜中就像一条闪电,一簇簇灯火的点缀使这河失却了人间气息,倒像是天上的银河似的。狗耳朵在岸上买了两盏河灯,也把它们轻轻送人水中。一盏是给李进财的,一盏是给丁力的。这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传说死人的灵魂只要依跗着一盏河灯走下去,就能获得解脱。想必死去的人一定多得不可胜数,不然那河里漂浮的灯何至于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呢。卖河灯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那灯是用油纸做成的,土黄色,呈船形,中央有个凹下去的圆孔,放着一小截白蜡烛。狗耳朵并不知道这村庄叫什么名字,更不知晓这河的名字,他在夜色弥漫时靠近村落旁的河流时,第一眼见的就是这条漂浮着无数河灯的河流。那一瞬间狗耳朵不觉怦然心动,有一种要流泪的欲望。他来到岸上,见往来的人都默不做声的,人们的脚步声似乎都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已故人的灵魂。就连卖灯的人的周围也是静悄悄的,没人与老汉讨价还价,好像一旦买主有意要削下一些价,就是对死者的不恭。狗耳朵虽然觉得那河灯有些贵,还是掏钱买了两盏。他点燃它们,先把给李进财的那盏放入水中,他在心里说:“兄弟,我又出来讨饭了,又回到过去的日子了。我在那个人圈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就得疯了。”他将给丁力的那盏河灯放入水中的时候在心里说:“你在那里也长年龄吧?你该是结婚的年岁了,要找一个温柔又漂亮的。我看你左侧的那盏河灯很漂亮,若她是个女的,你就追追她。”也怪,他心里这样想着,再放眼一望,那两盏灯果然是颤颤巍巍地相互靠近了,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狗耳朵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狗耳朵在路上曾讨过一碗粥喝,两泡尿一撒,肚子早就瘪了。他想着看过放河灯,就进村讨些吃的。狗耳朵放下背囊,坐在河岸上,看着河灯一盏盏向下游漂去。那灯虽是同一模样,但入水后姿态却是不同的。有的走得慢慢悠悠,一唱三叹,似是不忍离别的样子;有的走得飞快,急如星火,仿佛有讨债鬼在跟着它的屁股;更多的河灯走得从容不迫,很柔曼温存的样子,那光焰也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就像一片灿烂而湿润的晨露。狗耳朵不由自主想起了被扔在家里的女人,不知她身体和精神状态可好?他的出走,一方面是自己再也不能忍受集团部落里郁闷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女人一天天地不容他。狗耳朵夜里睡不着,就喜欢到户外看星星,女人就会推开窗户说:“你在这呆不住,就走吧,拿着你的打狗棍过老日子去吧。”狗耳朵跟着她一起出了城门到田间劳作,一旦干累了活躺在垄沟里四仰八又地晒太阳,她也会说:“你别跟个猪似的在我眼前晾着了,你在这呆不惯,拿着打狗棍过你的老日子去吧。”久而久之,狗耳朵确实听烦了,心想我本来是为了你才忍着留在这人圈里,你要是也嫌弃我,我何苦要自作多情呢?狗耳朵就对女人说,这可是你让我走的。千万别后悔。我这一走也不是不回来了,等有一天小鬼子都被打跑了,这集团部落也不存在了,我就回来了,我就回来找你。女人冷冷地从牙齿间迸出一句话:“滚你的去吧,你回来倒惹我心烦,有一天你遇到哪个好心人要收留你,又给你个媳妇睡,就留在那吧。”说得狗耳朵急赤白脸的,觉得自己虽不是忠贞不渝的男人,可也不是见了女人就负心的汉子。狗耳朵是趁着一次秋收时逃跑的,走时阳光浩荡,他的女人脸上挂满了汗珠,在田前掰玉米棒子。狗耳朵凑近她时听见周围已干脆了的苞米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它们在交头接耳地说话。狗耳朵踮起脚亲了一下她,说:“我走了,你要保重,别跟丁阳惹气。他再大一些就懂事了。”狗耳朵接着许诺,他一定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回一坛最醇香的酒,让她醉得像只采足了花粉窝在花蕊里睡觉的蜜蜂。女人不以为然地说:“你啰嗦什么,我有儿子,将来就是死了,也有给我摔丧盆子的,快滚你的吧。”狗耳朵本想再缠绵一番,遭到挖苦后,用手揉碎了一片苞米叶子,然后头也不回就上路了。当夜,他宿在荒山野岭间,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动,很想哭上一场。之前他在一道山粱上打死一只乌鸦,拢了一堆火,烧得外焦里嫩、香气弥漫后,狗耳朵取出包中的一袋盐。均匀撒上一些,极香地大嚼大咽起来,他想若是再有一壶酒助兴就更好了。狗耳朵吃光了乌鸦,躺倒在地与星星遥遥相望的时候,不由美滋滋地想,这日子多么让人舒畅啊,没人吆喝我种地,没人察看我进出城门。我的被子是沉重的夜色,上面还绣着无数神灯般的星星,想必皇上也没有这样宽大无边的被子;我的枕头是经历了千万年风雨吹打的石头,它满肚子都是故事,因而一枕上它,当凉意像流水一样在后脑勺轻轻弥漫后,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就栩栩如生地在梦中呈现了。我的一日三餐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变幻不定;我吃讨来的稻米,也吃捉来的老鹰,还吃在田野间蹦蹦跳跳的蚂蚱。至于饮水,既能喝井水、河水,也能接雨水来喝。如果我有心情,口渴时就去吻那些挂满了晶莹晨露的叶片,那露水实在是吸收了日月的精华,清醇芳香,甘冽动人。想必只有神仙才会喝到这样的水。如果我寂寞了。就和星星说话,和飞鸟说话,和河里的鱼儿说话,和石头说话,和树说话,和风说话。这些朋友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星星。你跟它说话,它总是很认真听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回答我。不像飞鸟,你说得不对它的心思了,它就弄下一摊屎拉在你头顶,让你恶心得慌。而风儿呢,你若跟它说得久了,它听絮烦了,就会刮起一阵狂风,把你吹得东倒西歪,瑟瑟发抖,让你闭了嘴。最可气的是河里的鱼,你跟它说到动情处时,它却在碧绿荡漾的水下一沉身子,摇头摆尾地弃你而去了。不过不要紧,总是有其它的朋友喜欢听你讲话,它们也是寂寞的啊!比如灰尘,比如干枯的落叶,比如寻不到粮食的老鼠,它的眼里也流露出乞讨者的目光。跟这样的朋友总是聊起来就没有头,其乐无穷。

狗耳朵最初逃出集团部落后,曾千方百计打听过去的伙伴,结果一无所获。沿途他也结识了一些乞讨者,大多数与他性情不投,难以结伴而行,狗耳朵也就闲云野鹤般地独往独来。有时吃得饱了些,恰又赶上气候宜人,风景优美的夜晚,狗耳朵就很想找个姑娘说说话。然而这只能是想想而已,没有哪个姑娘愿意陪着个叫花子在星光下缠绵。狗耳朵想这也不要紧,我把这姑娘想象出来就行。每逢这种时刻,他就想象一个仙女般的姑娘从天而降,她说话柔声细语,穿着轻纱飘舞的长裙,乌发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飘扬,蛾眉弯弯,双眸明亮如八月十五的圆月。在他的设计中,这姑娘总是用纤纤素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用温柔的唇轻轻舔拭他干裂的嘴,用温存的话语轻轻地道出思念之情。最后的结果,是她将狗耳朵送人香甜的梦乡。而等他一觉醒来,面对的往往是黎明前灰暗的天和无所事事的风。

河灯骤然给一阵风给吹得摇摇摆摆的,河面上的光焰也就给人一种欢呼的印象,它们在跳跃,仿佛要跟岸上的亲人们做最后的告别。狗耳朵已经辨不清哪一盏河灯是给李进财和丁力的了,它们已经汇人了河灯的海洋了。狗耳朵朝它们泛泛地招了招手,心想不管你们是谁,都是一颗魂儿在飘,能跟魂儿认识认识,将来有一天去那里时,也就不至于给人一种太脸生的感觉。河灯由于风的吹拂,走速快了,而且由于相互碰撞,还弄出一阵轻微的响声。在狗耳朵看来,它们这种碰撞就是最后的拥抱。拥抱之后,它们也就各奔前程了。狗耳朵不知这些河灯最终会停泊在哪里,有走得长远的,也许会走到大江大海里去,而这条河是否能通向大海,他也是不知道的。狗耳朵便想用不了几个小时,这河灯就会黯淡了,也许一场暴雨会把它们打得支离破碎。但这些河灯上承载的灵魂,注定在走了一程后就逍遥地从河灯上升起,选择它们理想的栖息之地了。狗耳朵便无限羡慕它们了,想若是能做个魂儿飘来飘去的,是多么轻盈和快乐啊!狗耳朵的手心发潮了,他一旦想流泪,手心就潮乎乎的。风刮了一阵,就偃旗息鼓了。河灯渐渐远去、放河灯的人巳有回家的了。狗耳朵觉得身上阵阵发凉,仿佛是谁那未解脱的幽魂附在了他的身上,令他有一种迷离恍惚之感。狗耳朵便再次走向卖河灯的老人,想与他讨价还价买盏河灯,但见那老人垂头打着盹,周围并无人注意他,狗耳朵随即灵机一动,索性直接拿了盏河灯,径直走到河边,将它送人水中。也怪,那河灯一入水,他浑身激灵了一下,头脑立刻清醒了,仿佛那幽魂已从他身上一个跟头翻到河灯上,欣然地顺流而下。狗耳朵望着那盏落在最后面的河灯,它因为孤单而显得异常明亮,它虽走得有些磕磕绊绊,但看上去充满生气,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狗耳朵轻轻对它说:”你走好啊,不要着急,日后有福。”那河灯停倾了一下,仿佛在听他的话。

待何灯一盏盏全部从河面消失之后,河流就仿佛刚刚送走了花季的花园,看上去有几份萧条和岑寂。然而没有多久,它又是生气勃勃的了。先前躲在云层中的月亮,满面光华地走了出来,它轻轻地在岸边探了探脚,就钻人了河里。河中央立刻就浸着一轮莹白闪亮的月亮,它在波纹的涌动中微微摇动着,仿佛月亮在用纤纤素手往自己身上潦水,如醉如痴地进行着沐浴。河岸上的人渐晰散了,人们离去时也不交头接耳,听到的只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最后,河岸上只剩下了几个人,其中便有卖灯人。狗耳朵见老汉将未卖完的灯一盏盏捧到河边,然后一一放它们入水。老汉放河灯,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每放一盏,就要屏足气息,吹一口气往那河灯身上,这河灯就仿佛被注人了新鲜的血液,激情澎湃地走起来。剩下的河灯共有七盏,它们一字形排开,在黯淡的水面上像道闪电在耀眼地行走。它们经过月亮的时候,以为一不小心会把月亮踩碎。岂料蹑手蹑脚过去之后,回头一望,那月亮依热完整无缺地浸在水中,新鲜明媚,毫厘未损,让它们吃惊不已。这最后几盏灯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它们生伯去得晚了,就找不到好位置了。河灯在河转弯处时有两盏斜冲了出来,呈现了勺把形状,着上去倒真像北斗七星了,狗耳朵不由在心中惊叫了一声。这时他听见老汉跟他说话:”你饿了吧?跟我到家吃点饭吧。”狗耳朵心想我刚偷了你一盏河灯,你如此盛情邀请我,真让人愧得谎。狗耳朵说:”老伯,我刚才偷了你一盏河灯。我站在河岸上时,觉得谁的魂儿附在了我身上,我没钱再买灯了,你在打盹,就偷了一盏。”老汉捋了一下胡子笑着说:”我那里是在打盹,我眯着眼。见你取了盏灯,放河灯是做善事,算不得偷。”一席话说得狗耳朵心头热乎乎的。他取了背囊,随着老汉回家。

老汉姓李,家有两间土坯房,一个马房。院子不大,种了许多沙果树,晚风将树叶吹得刷刷响。土坯房一座朝东,老汉自己住,一座朝南,是老汉的女儿住。马房里住的不是马,是一头种猪。李老汉说前年老伴卧病在床时,两匹马都拉出去卖了给她治病。两匹马的钱都花在了病人的身上,可这病毫无起色,老伴死了,马也没了。想着马圈闲着也是闲着,就把种猪赶了进去,将原来的猪圈拆了,种了几畦韭菜。老汉在河边时看上去寡言少语,一旦进了家话就多了,跟狗耳朵说个不休。他说女婿被征兵了,女儿带着两岁的外孙就回娘家来住了。正说着,屋门一响,老汉的女儿进来 。她又矮又胖,齐耳短发,肤色黑红,看上去格外健硕。见了狗耳朵和搭在墙角的又光又亮的打狗棍,她便明白父亲又领回叫花子回家吃饭了。老汉指着女儿对狗耳朵说:“这是我闺女。”狗耳朵点了下头,心想虽然自己是个乞讨者,也该礼貌介绍一下自己才对。于是就说:“我叫狗耳朵。”李老汉和他的女儿不由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得狗耳朵红了脸,他张口结舌地说:“兄弟们都这么叫我,我都听习惯了。”李老汉的女儿见狗耳朵有些窘,就说:“我小时有个外号,叫大萝卜,不过现在没人叫了,都叫我凤兰了。”狗耳朵本想叫她一声“大萝卜 ”,但出口的却是“凤兰”。凤兰说饭已做好了,让老汉和狗耳朵到南屋去吃,以免凉了。狗耳朵洗过手,就跟老汉到南屋。饭菜其实很简单,高粱米粥、咸萝卜条和清炖土豆块,但狗耳朵吃得根香。吃饭的时候,凤兰不断地问父亲,今年放河灯有意思么?去的人多不多?卖河灯赚了多少钱了?全都问过后,她又问:“给我妈的那盏放了没有?走得好么?”老汉说:“最后剩下了七盏,我都放到河里去了:放时在心里跟你妈说了,你喜欢哪盏就跳到哪一盏去,她一个人有七个河灯可以选,多风光啊。”凤兰吃得很卖力,她使劲抽了一口鼻涕说:“我妈那么大年岁了,你让她跳,她跳得了么?”老汉笑着说:“你没听别人说么,人死了之后,就变成了小孩子了,他们在阴间会慢慢长大。你妈正是爱跳的年龄呢!”狗耳朵从他们的谈话中,一点也听不出已逝人带给生者的那种沉重,相反倒是一种诙谐中的平和,令他无限羡慕,他喜欢这样的家庭气氛。饭毕,凤兰刚要去收抬桌子,小孩子的哭声响了,原来睡着的孩子醒来了。凤兰嘟囔一句:“才睡了这么个屁大的工夫就醒,这小东西。”说完,就进屋哄孩子去了。狗耳朵想不能白吃人家的饭,就要帮忙收拾碗筷,李老汉一摆手说:“你别沾手了,让凤兰自己弄吧。她这人,你帮她干活,若是不合她的心意,反倒落埋怨。”恭敬不如从命,狗耳朵便随老汉回了东屋,卷了支黄烟,有滋有味地抽起来,觉得浑身筋骨舒坦,想起了那句老话:“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觉得此言极是。这一舒服,狗耳朵又觉着还是有家的日子好,温暖,亲切,这种四处漫游的乞讨虽然很自由自在,但实在是孤单清冷,睡在野外和别人家猪圈里的滋味并不总是怡然自得的。而且,他的风湿痛重新发作,这痛在他周身游走,就像老鼠一样,不知在何时何地就会狠狠地咬他一口,令他苦不堪言。所以当老汉对他说,他若是不嫌弃这里,可以住一段时日时,狗耳朵便感激涕零地答应了。老汉说,也不让他白吃闲饭,凤兰忙家里的活,再加上带孩子,顾不上地里的活儿,他自己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从前了,让他帮着恃弄侍弄庄稼。此外,家里的种猪在这村子出名的好,母猪配种,大多数用的就是它。配猪种的人家形成了规矩,不把母猪往这赶,而由老汉赶着公猪去人家。老汉说都是乡里乡亲的,猪配一次种,他不好意思要钱,只收人家几斤杂粮,即便如此,有的人家还要耍赖皮不给。他说若是再有人家来求这事,就让狗耳朵赶了种猪去人家,他跟这些人不熟悉,能大大方方把几斤杂粮的报酬带回来。狗耳朵一口答应了,他说:“这些人真不像话,种猪是花了力气的,哪有白撒种子的道理?若是他们不给粮食,将来母猪下崽了,咱就把它们的猪崽都抱回来,焙上黄泥烤了吃!”这村子名叫柳树村,二百余户人家,大约有一千五百左右的人口。村警察所的头头,是日本人,叫铃术喜一,又高又瘦,非常喜欢去河里钓鱼。据村里人说,铃术喜一还比较和善,他玩心大,像个孩子,除了钓鱼之外,还喜欢下棋、打鸟、游泳。他与人下象棋,若是输了,绝不放对手走,非得把人留下再厮杀一局,直到胜利。而若他发现对方为了搪塞他而让他棋,便大发雷霆。因而村里人谁也不愿意跟铃术喜一下棋,他打鸟不用枪,而是用弹弓,专打一些栖在树枝上的鸟。他打鸟所追求的结果是,那鸟虽被击中,仍能扑楞楞飞走,只落下几片鸟毛就是。若是那鸟未损毫毛飞走或者是正中脑门一命呜呼了,他就显得分外沮丧。铃术喜一对上面派下来的任务要求并不十分严格,比如粮谷出荷,有的农民把粮食藏到石磨下或者厕所旁,他带人搜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不似其它村屯,一旦搜出私藏的粮食,这家的主人就大祸临头。狗耳朵讨饭时曾经过一个地方,叫靠山屯,进屯时是正午,正赶上一群日本兵在搜查粮食,弄得鸡犬不宁的。有个姓李的人家,把半袋玉米藏到了草垛里,被搜了出来,狗耳朵见姓李的中年男人吓得浑身哆嗦,脸煞白煞白的,一遍遍地自言自语着:“活不成了。”最后他被人五花大绑着弄走,他的婆娘拍着门槛哭得声嘶力竭,连叫:“老天爷啊,你长长眼睛吧。”狗耳朵心想,老天爷永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哭死你又有何用?听靠山屯的人说,一般是在正午或者傍晚,只要有炊烟升起了,搜粮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弄得很多藏粮的人家都魂不守舍的,最后索性把藏着的粮食自己翻出来,扔进厕所的粪池里,让它们沤成粪。狗耳朵还听说铃木喜一不惟在粮谷出荷上不过于苛刻,在征国兵和勤劳奉仕上也是紧中有松。那些身体不好或是家中需要照顾而脱离不开的男人,铃木喜一绝不按规定强征他们,摆摆手就放过他们了:凤兰的丈夫叫牛刚,他之所以被征为国兵,不仅是因为条件具备,还因为他家庭负担不重,身强体壮。气得凤兰背地骂铃木喜一是个假善人,他只管让弱者避难,不管那些体格健壮的人可能会去送死。铃木喜一除了贪玩之外,还喜欢喝酒,一喝了酒他就乐意四处闲逛,见着谁都要打招呼,兴奋得像头发情的公牛。

狗耳朵是外来人,按照惯例要由李老汉领着他去村警察所做个登记。李老汉领着狗耳朵进了村西头的警察所,两名日本警察和两个中国警察正聚在一起打牌,其中有个脸上挂满了白纸条的输家就是铃术喜一。铃术喜一的脸本来就瘦削,加上挂了不少经幡似的纸条,那脸看上去就虚得仿佛没有了。李老汉跟铃术喜一说,他碰到个讨饭的,看他怪可怜的,赶巧家里的活儿忙不过来,想留下他一段时日。铃木喜一把牌扣在桌子上,问狗耳朵:“你叫什么名字?”狗耳朵说:“我叫狗耳朵。”其余那三个打牌的人闻听此言,也纷纷把牌扣在桌子上,都盯着狗耳朵笑。铃术喜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狗耳朵,问他老家在哪里?狗耳朵心想不能说自己的来处,于是撒谎道:“我哪有什么老家,天生就是个小叫花子。”铃术喜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李老汉先出去一下,他有话单独问狗耳朵。李老汉一出门,铃术喜一便问他是怎么跟李老汉搭讪上的?狗耳朵就说那天他要饭路过这村子,正赶上放河灯,李老汉在岸上卖河灯,他买了两盏,放过河灯,李老汉邀他回家吃饭,晚饭后决定让他留下一段时日。警察中年龄稍大的那位中国人插话道:“你不是无亲无故么?给谁放河灯?分明是撒谎!”狗耳朵咬了下舌尖,连忙解释说,那两盏河灯,给的是自己的伙伴。他们也都是叫花子,其中一个在要饭时被大户人家放出的狼狗给活活咬死,另一个是在下河捞鱼时被淹死。他觉得他们死得冤,灵魂会不得安宁,因而买两盏河灯放放聊表心意。铃木喜一点了点头,又把李老汉唤回屋,问他怎么认识的狗耳朵?李老汉说:“那天七月十五放河灯,我见他背着个破包袱,提着个打狗棍,瘦得跟个猴似的,知道他不是个坏人,就领家里去了。”狗耳朵不明白,铃术喜一对质他与李老汉在哪儿见面有什么用意。出了警察所,李老汉才解释说,铃术喜一这是在试探狗耳朵是否来路正当。若是他和李老汉说的见面场景不一致,就会认为其中有诈,狗耳朵就别想在这里立足半步。这两年风声紧,日本人到处都在抓共匪,外来人当然被视为可疑分子。

狗耳朵每天起得很早,他先到庄稼地去干活。干活归来,凤兰的早饭也弄好了。凤兰的浊生子乳名叫喇叭,他最喜欢把脏了的粥碗往狗耳朵头上扣,扣住了他就咯咯乐个不休,若是给凤兰吆喝住了,他就哭个不停。他无论是哭还是笑,那声音都比其他孩子要洪亮十倍,因而家人就唤他为喇叭。喇叭似乎专门跟狗耳朵过不去,十分欺生。他不但爱往他头上扣碗,还喜欢往狗耳朵的衣领里塞东西,有时是一把沙子,有时是两三只蟑螂,有时是果树叶子。狗耳朵便想人若是太落魄了,连小孩子都看不起,心里便不胜凄凉。最终是凤兰看不下眼了,动手打喇叭几下,骂他“赖皮”,声言要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去喂狼。狗耳朵连忙劝阻凤兰,说哪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呢。喇叭不过是跟自己闹着玩而巳。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与小孩子怄气的意思,他便骂自己没出息。家里若是来了要求给母猪配种的人,狗耳朵就从马圈赶出那头公猪,跟着人家走。通常情况是,主入走在头里,猪走在中间,而狗耳朵走在最后,这是头白色种猪,腿壮个大,肥头大耳,走起路来十分威猛。当然,它只是去的路上精神亢奋,配种归来,这猪走路就拖拖沓沓的,有时见太阳好,干脆就趴在某一处墙角晒肚皮了。这时的狗耳朵也是恹恹无力的,他背着几斤杂粮,头晕目眩的,干脆就坐在猪的旁边,同它一起晒太阳。这时狗耳朵就觉得人和猪都是可怜的,他们耗费精气神儿,无非是果腹和发泄一下欲望。想想猪比人还强,不管怎么的能换回几斤杂粮,而人却不一样了。若是人出去平白无故做了那档子事,换来的只能是奚落。想到人,狗耳朵就不由自主联想到凤兰,她虽然其貌不扬,但她的健硕和开朗却深深吸引了他,有好几次,他单独与她在一起时,都想突然把她抱在怀里,他甚至想对凤兰说,反正你男人去当国兵了,你那热炕闲着也是闲着,喇叭陪你睡,又解不了你心底的烦闷,不如让我陪你个十天半月。两个人都觉新鲜,都觉满足,其乐融融,不也很好么?狗耳朵之所以没有莽撞行事,在于还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这种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栽了面子不说,他在柳树村就呆不下去了。他仔细观察了,凤兰井不反感他,有时还帮他洗洗衣裳,她还巧妙地问他是否有过家室,狗耳朵机智地搪塞过去了。狗耳朵想这事,早下手为强,拖得久了,夜长梦多,没准她男人有一天会做逃兵归来,那么他的热悄就付诸东流了,他想着以后更要多找借口接近她。她再把饭碗递给自己的时候,可以趁势捏一下她的手,地若不反感,便是心领神会,两相情愿,事情就条清理晰,可以激情荡漾地去做了,狗耳朵每每坐在种猪旁,就要抑制不住地想男欢女爱之事,直想得呼吸加快,口干舌燥,这才起身踹一下种猪的肚子,吆喝它:”歇过来了吧,该回家了!”

然而事情并不像狗耳朵设想的那般顺利。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他赶着种猪去白老七家,与他吵了起来。事情起因是,白老七认为那种猪今天情绪不高,配种的质量想必不会好,坚决不给那几斤杂粮。狗耳朵据理力争,说是这种猪做了它该做的事,母猪怀了崽,若是生的猪崽不好,全怪它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若是不给杂粮,他就和猪吃住在他家不走。白老七是个瘦猴,吝啬得出名。他对狗耳朵说,你是个叫花子,别不知好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赶着猪滚你的得了。狗耳朵便恼羞成怒地从地上捡起块石子,朝白老七砸去。白老七眼疾手快地一闪,石子砸到他背后墙壁上了。白老七气得七窍生烟,说要找个说公道话的地方。狗耳朵毫不示弱,心想这能吓倒我么,猪是花了力气撒下种子,你不给杂粮是你不仁义,就是上天入地由王母娘娘和阎王爷来断案我也不怕。于是狗耳朵赶着猪,跟白老七一路吵闹着来到了警察所。铃木喜一正在下象棋,也许是棋势预败,脸上的气色很难看。听明了事情原委,他出了屋子先看了看种猪,然后朝它吐了一口痰,返身进屋让狗耳朵和白老七互相扇嘴巴。谁若是先停下来,这事情就谁理亏。狗耳朵没料到铃木喜一竟然如此断案,正在犹豫间,白老七扬起手来,先下手为强地左右开弓扇他的嘴巴,直打得他觉得两颊的肉都飞了,眼冒金星。狗耳朵咬紧牙关,奋力抵抗,也回敬白老七一串响亮的耳光。两个你来我往,最终互相打得鼻青脸肿,踉踉跄跄,几乎是一齐瘫倒在地上。在这过程中,狗耳朵不时听到铃木喜一和一些围观的村民发出的阵阵笑声,他心想这和耍猴看又有什么两样。狗耳朵觉得自己就像个易碎的鸡蛋,如今已被打得落花流水了。这时他听见铃木喜一在叫,起来,起来,谁不起来打谁就输了!狗耳朵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而白老七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狗耳朵面前,给已毫无反抗能力的狗耳朵又扇了几巴掌。这时已经落潮的笑声再度哗哗地响起,狗耳朵觉得自己就要化成七月十五的一盏河灯了。他想我认输了,我得留着这条命,有一天回去找我的老婆。狗耳朵被人扶回家休养两天后下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掮着背囊,拄着打狗棍,头也不回地出了柳树村。出了村子,来到了那条曾漂浮过无数盏河灯的河流,狗耳朵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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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铺子被杨三爷装饰一新,门脸原本灰暗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凉,如今是披红挂绿,弄得喜气洋洋的。深秋了,下霜了,那霜在清晨时,弥漫在屋顶和荒草凄凄的野地里,白而亮。若是有人清晨时出去放羊,忘了霜的存在,一不留神就会滑倒在野地上,一个趔趄倒下后忍不住要骂一句:“好你个背后使刀子的霜!”霜雍容大度地展现着一派明媚的笑容,绝不与人计较。当然,被霜滑倒的人运气是不一样的,有的摔一跤就爬起来了,顶多身上多了一块青迹,而有的竟像纸人一样不抗摔,跌得腰疼得直不起来了,栾老四就是这样的倒霉鬼。那天霜下得很浓,空气很凉,但很清新,他起床后想去厕所拉屎,忽然觉得厕所是个太没情调的地方,又小又窄,又臭又潮,又灰暗又肮脏,灵机一动,就信步走出家门,沿着村路到了野外。野地的荒草一派枯黄,几场秋雨过后,那衰草被沤出一股微苦的草昧,闻起来虽是涩涩的,但很清新。栾老四解开裤带,择了片草色比较金黄的地方,正欲蹲下,被霜“刷— — ”地一下劫掳在地,他“哎哟”叫了几声,只觉得腰疼得像是有人在拿着凿子在钻,很吃力地爬起来后,腰就弯着,一直就疼,那泡屎也就被吓得憋回去了。好不容易蹒跚到村子后,正碰挑着担子的卖油郎,他放下油担子,把栾老四搀扶到吴老冒家。吴老冒对着栾老四的腰这里捏捏那里摁摁,说他伤得不轻,起码要在炕上躺半个月。吴老冒给栾老四的腰糊一种白色药粉,说这药打海上来,贵得很,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少收他几个钱。栾老四便觉得自己真是活该,一泡屎在哪里拉不好,非要弄到荒郊野外去,拉屎还讲究个什么风光呐!栾田螺见爸爸被霜弄得直不起来腰了,就觉得这事好玩,一天到晚笑个不停。人家都问栾老四,你一大清早去野地做什么?栾老四可不敢实话实说,怕遭人耻笑,留下笑柄,就撒谎说夜里做了一连串噩梦,觉得晦气,想到外面走走,没承想却遭到霜的暗算了。吴老冒便三天两头上一趟栾老四家,背着药箱给他换药。每回都要强调他的药多么贵细,他的药又多么多么灵验,连栾田螺听烦了,他对吴老冒说:“你那药粉不像是药,像是刷墙的石灰粉!”气得吴老冒眼球突起,骂栾田螺是只臭虫,栾田螺毫不示弱地回敬吴老冒:“我要是臭虫,就专喝你的血,把你喝成个人干儿!”吴老冒只有喘粗气的份了。不知是吴老冒的药起作用,还是由于原本伤得就不重,栾老四又能下地走动了 只不过还佝偻着腰,一直腰便有抽筋断骨的感觉。栾喜梅跟杨浩要结婚了,他来棺材铺子的时候,腰照例弯着,像个大虾米,杨三爷便拍着他的肩膀头说:“亲家,喜梅成亲了,你还猫着腰,多不喜气呀! ”栾老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想我心里喜气不喜气,还能从腰上看出来?

棺材铺子的门前一左一右吊了两盏红灯笼,灯笼是圆形的,金黄的穗子长长的,风吹起来,那穗子迎风飞舞,就像夕阳下飞奔的马儿的尾巴,煞是好看。门楣上贴了红纸,红纸上描着烫金的龙凤图案,而门板和窗户则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先前棺材铺子的阴森肃杀之气,已经被改造得荡然无存了。洞房是灶房后面的一间仓房改成的,把里面乱七八糟的清理出去后,开了个小窗户,又把墙面重新抹了一遍,粉刷了墙壁,将天棚糊上粉色的花纸,这新房就充满了生气了。杨三爷又亲自动手打了两口箱子,一个炕琴,两把椅子。杨三爷的木匠活平索是不肯轻易露一手的,一旦他出马,手下所出的活儿的确非同寻常地精良。那箱子看上去轻巧而又气派,木纹别致,着色古雅,锁鼻子是栗子皮色的,铃铛状,勾引得围观的小孩子老想去摇晃摇晃。那梳妆台一米多高,镶嵌着镜子的木头雕了花,是轻隽的荷花,俊逸洒脱。梳妆台的左右两侧各有两个小抽屉,里面可以装些首饰和针头线脑之类的。最受看的还是坑琴,它端坐在坑的东侧,四周都雕着妖娆的云纹图案,两块拉门上镶嵌着从城里买来的玻璃画,碧绿的湖水,上面游着一群金鱼。那金鱼姿态各异。有的鼓着眼睛靠近水草,有的正欲一耸身沉人湖底,还有的悠然摆尾浮出水面,看上去活泼动人。雕花的那些术头,用的是上好的桃术。打这些家具,杨三爷可谓用心到家,常常干到深更半夜,令扬浩大为感动,想着将来一定好生帮助杨三爷照料棺材铺子。自杨三娘死后,卖油郎的老婆三天两头就来搔首弄姿,杨三爷是来者不拒,杨浩几次撞见他们在一起搂抱,这使他很气愤,觉得这是一对狗男女,来世必遭报应。杨浩若是看见卖油郎的老婆推门进来,就会问:“你要扎什么东西?要纸牛纸马还是童男童女?”杨浩是明知故问,特意惹她不高兴的。偏偏这女人总是上当,她气咻咻地说:“我家又没死人,我扎那东西做什么!”杨三爷若是闻讯过来,就会数落杨浩:“你干好你的活得了,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杨浩讨厌听见他们在一起忘情时发出的怪叫声,因而就一边干活一边唱歌。他根本不会唱歌,无非是瞎哼哼,歌词只有一个“啊”字,只不过有时“啊”拖得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的清鼻涕一样长,有时短得就像黄豆进裂的声音。不过这两个月来,杨三爷对卖油郎的老婆不理不睬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换来的却是扬三爷的奚落:“这么大岁数,就别往小了打扮了,那胭粉再厚,也填不平那些老褶子。”气得卖油郎的老婆“咣”地把门一摔,扬长而去。扬浩总算能得已清静地做他的活了。有时他在村里碰见卖油郎,就忍不住要发笑,心想你个傻货,老婆都成别人的了,你还一天到晚地卖油不知愁。扬浩哪知卖油郎对这事是心知肚明,只不过觉得斗不过杨三爷,甘拜下风,装作糊涂而已。

栾老四看过了外面的装饰,看过了洞房,看过了炕琴上两套缎子面的被褥,心中十分高兴,心想喜梅真是好福气,嫁到棺材铺子,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的。杨三爷还真有点做爹的姿态,给杨浩的婚事操持得这般好,就是亲爹又能怎么的。以往栾老四是看不惯杨三爷的,觉得这人心狠手毒,吃人不吐骨头,如今他觉得杨三爷心眼倒不坏,能给一个收养的儿子这么尽心尽力地办婚事,实在是令人钦佩。杨三爷见栾老四里里外外地看完了,就递给他一棵烟,问:“还有什么不中意的就说。”栾老四心想自己是娘家爹,如果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的话,岂不是说咱家眼界太窄,要求太低,轻贱了自己不是?于是就挑了两条不是毛病的毛病,说是门口的那两盏红灯笼,好看虽是好看,但上面应该贴着烫金的喜字才对;还有就是洞房摆着的烛台,烛身的白色看上去不喜气,糊上一层红纸就好了。杨三爷虽然在心底骂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可嘴上却说栾老四有眼力,这毛病挑得对,他马上就加以改正。杨浩这几天把棺材铺子的那些不吉之物整理成一堆,蒙了块方格布,准备着新婚后再把它们打开。栾老四来察看婚礼筹备情况的时候,他刚从高二嫂家回来。高二嫂帮他做了套蓝色斜纹布的新衣裳。他见着栾老四,叫了声“叔” ,扬三爷在一旁说:“现在叫爹得了,反正以后就得改口了,先练习练习!”谁料栾老四一撇嘴角,十分不屑的样子,杨浩的“爹”字也未叫得出口,更没有胆量陪他看新房,怕他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样也许就会推迟婚期。如今见栾老四并未提过分要求,杨浩心下大喜,就切了块青萝卜让栾老四来啃。栾老四咬了一口萝卜,咳嗽了一番,对杨浩说:“明儿喜梅就过门了,将来你要是敢欺负她,小心敲折你的狗腿!”杨浩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杨三爷吐了口痰,说:“亲家,你放心,有我在,这小兔崽子不敢给喜梅一点气受的!他要敢那样,我拧断这小子的脖子。”

明天就是婚礼了,杨浩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做,那就是到旷野里去给亲人烧点纸钱,告诉他们,他要和一个善良而又可爱的姑娘结婚了。在此之前,他特意回了趟原来的村子,给扬老汉上了上坟。村里人把遇害的杨昭也埋在了老汉的坟旁,杨浩听说杨昭死得惨不忍睹,又知道他是出家之人,因而特意买了两扎上好的黄色的香,焚香给他:杨浩相信,这些常出现在他梦境的亡灵们,一定会有灵知,他们会为他与栾喜梅的结合而感到高兴。扬老汉一死,他的身世只有自己知道了,这使他在获得某种解脱的同时,内心又陷于深深的孤独之中。每逢月圆之时,他都有一种毛骨竦然的感觉,觉得那月亮满身都长着利牙,随时准备着咬人一口。投映在他身上的月光,也使他觉得不自在,仿佛它们是一群蠕动的毛毛虫,让他的皮肤有极不舒服的感觉。他想结婚以后,这一切可能都会因栾喜梅而得到改观。晚坂过后,杨浩见杨三爷独斟独酌正在兴头上,就拿了捆烧纸,揣了盒火柴,去村外给亲人们烧纸。夜色浓浓,月亮半残着,星光像蟋蟀一样在衰草上跳荡。野外还弥漫着一股秋收过后的气息,是那种清凉而略有苦味的气息。扬浩择了片比较茂盛的荒草地,将烧纸点燃。顷刻间,那纸就化成一团火球,纸灰像蝴蝶一样翩跹升起,有的飞向杨浩的肩头,有的飞向他的头顶,更多的是飞向空中,飞向了那遥不可知的黑暗。杨浩把要说的话都对亲人们说了,告诉他们几点接亲,几点拜天地,几点入洞房。让他们明天早点起来观看他去参加婚礼。烧过纸,杨浩朝远方拜了拜,起身回家。也许是踏着枯草行进的缘故吧,他听见背后窸窸窣窣响个不休,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他想也许是他的亲人们,怕明天清早找不到路,现在就跟着他去了。

扬三爷比杨浩起来得还早。杨浩起来时,他已把糖和茶准备好了。杨三爷特意修饰了一番,刮了脸,理了发,穿上了一件蓝缎子上衣,像吴老冒一样戴上了一顶黑缎子瓜皮小帽。不过杨三爷戴上这帽子十分惹人发笑,他的头大,身体壮,这帽子在他头顶显得很轻薄,使他显得很滑稽。杨浩洗过脸,刚把新衣裳穿好,高二嫂就来了。高二嫂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墨绿色绸子衣裳,脸上还拍了白粉。她那双丰满的奶子因为衣裳的窄小而更显得蓬蓬勃勃。杨三爷忍不住朝她的胸前多看了几眼,说:”高二嫂,你美啊!”高二嫂说:”杨浩今天成亲,我昨夜高兴得都没睡好觉,我不打扮打扮,多给咱婆家丢人呐!”高二嫂说着去帮杨浩抻抻衣襟,她的那双手青紫青紫的,就像鬼的手,那是它们终日浸在染缸里的缘故。杨三爷刚要打趣高二嫂的这双手,高二来了,紧跟着厨子李贵和两个帮厨的来了,接着又是吴老冒,郑顺和,齐大炮等人前来。棺材铺子立刻热闹起来了。司管放鞭炮的把鞭炮一摞摞地拆开,挂在木棍上支起来,管灶上事的厨子察看喜宴的菜准备到什么成色了,他吆喝着几个帮厨的妇女把豆腐切成片,把萝卜切成丝。其实喜宴也简单,不过是凑足了六个菜,蒸了几锅白面馒头而已,就是这祥,在当下的婚宴中已属上乘了。杨三爷还特意请来了邻村的一名喇叭手,迎亲时让他吹打吹打。这喇叭手患了伤风,不住地咳嗽着,有时一个喷嚏下来一串清鼻涕也随之游荡出来。杨三爷对他说:”我可是花了钱请你来的,到时得给我忍着,鼓足劲吹!”喇叭手怀抱喇叭,不住地朝杨三爷点头,在一旁养精蓄锐。场三爷原本计划用轿子来接栾喜梅的,后来见借来的轿子十分破旧,就决定用毛驴来接亲。杨三爷看了七家的驴,相中了齐大姐家的,那驴玄色,油光闪亮,活泼而又乖顺,看上去精神抖擞的,如今这驴披红挂花。昂头望着过往行人,整装待发。

栾老四凌晨三点便醒了。醒来后就一遍遍跑出去看天。见有几片乌云挂在黎明前的星空,便有些忐忑不安,怕接亲的时候会下雨下雪。暮秋时节,农霜下过几场后,雪就是个不速之客了,它会说来就来雪。栾老四很忌讳有风有雨的,因为他婚礼的时候大雨如注,迎亲的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结果他和老婆过得就不长远。好在太阳快升起来的时饭,那几片乌云也许觉得无法兴风作浪了,就不欢而散了。栾老四这才放心地回屋看女儿梳妆打扮。栾喜梅盘起了头,鬓上插了几朵红绒花,穿一套红缎子镶翠绿色边的新嫁衣,胸襟左右两侧绣着两朵牡丹花,化了淡妆,看上去妩媚动人,喜气洋洋。马凉的老婆过来帮着栾喜梅梳妆,见她打扮起来赛过了天仙,想起了死去的儿子马林,心里就不是滋味,不知不觉眼里就噙了泪花。马凉把她叫到一边,说:“老四的闺女出门子,你要高兴些,要是吊着脸子,不如不来。”说得那女人也觉得自己过分,连忙帮栾喜梅去把刚煮好的鸡蛋用凉水浸了浸,剥下皮后让她吃。栾喜梅一夜也未睡好,她想结婚以后,家里就不能天天回了,弟妹的衣裳脏了怎么办?父亲吃不上热饭怎么办?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觉得父亲还应该再找个老婆,家里才会像模像样。可谁愿意嫁到这里来呢?

迎亲的喇叭声越来越近了,那声音就像条归家的狗似的一馏烟地跑回来,让人觉得无比亲切。栾老四事先嘱咐栾喜梅,让她出娘家门时多流点泪,迷信说这是给娘家留下“金豆子”,当时他是这样说的:“你嫁过去的那个棺材铺子,是咱这村中最富的,那里不缺钱用。咱娘家可就不一样,走时你可得多给家里留点金豆子,也不枉我养了你一场。”毛驴和杨浩一进院子,蜂拥的看热闹的小孩子欢呼雀跃地叫起来的时候,栾喜梅想起了父亲的话,就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原想哭哭也就罢了,谁料竟一发而不可收,谁也劝不住了,把脸上的胭脂也弄混浊了,使得杨浩分外尴尬。最后栾老四不得不弓着腰亲自去说服,说你要是再掉泪,就不让你出嫁了。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起了作用,栾喜梅一抽鼻子止了哭声,由马凉的老婆又忙三迭四地给她补了些脂粉,然后由杨浩给她穿上鞋,抱她出门槛,让她骑在驴上。鞭炮响起,喇叭声声,院子里好不热闹。杨浩牵着驴,喜滋滋地看着那上面的新媳妇,的确有一种幸福到极致,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从栾老四家到棺材铺子,只不过十几分钟的路。可今天迎亲的队伍却走得很慢。因为小毛驴实在太调皮了,尽管扬浩牵着它,它还是随心所欲地东摇一下,西晃一下,一会儿往左边突然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抬头望望天,弄得骑在上面的栾喜梅很慌张,惟恐一不留神被它给颠到地上,弄得一身的灰土,这样婚礼又有笑料了。杨浩心想,这毛驴也许是因为晚上不能参与闹洞房,心下不平衡,先自把洞房就给闹上了。也许在小毛驴的心目中,这天就是洞房的天棚,这四周的原野就是洞房的墙壁,现在正是庆祝的时候。这样一想,杨浩就觉得这毛驴分外可爱了。谁料这毛驴愈接近棺材铺子顽皮得愈过分,它忽然晃着脑袋小跑起来,结果到了高二嫂的洗染店门前时,硬是把栾喜梅给颠了下去。好在栾喜梅早有准备,跌得不重,很快站了起来。围观的人发出快意的笑声。杨浩也跟着笑,心想已经到了家门口了,跌得正是时候,省得他还得扶新媳妇从驴背上下来。这时棺材铺子门前的鞭炮劈里啪啦响起,非常热烈,把喇叭声给击得七零八落了。杨浩搀着新媳妇,慢慢走向棺材铺子。杨三爷早已候在门前,眉开眼笑地迎着他们。婚礼主持宣布典礼开始,杨浩和栾喜梅拜天拜地,然后又拜坐在一把栗色椅子上的杨三爷,最后是夫妻对拜。拜毕,栾喜梅被蒙上一块红盖头,由杨浩牵手人洞房。此时两个捧着满碗五谷杂粮的人,把粮食一把把地劈头盖脸地朝新郎身上砸去。杨浩怕砸疼了栾喜梅,就用双手护着她的头,自己却被五谷粮砸得眼冒金星。据说是被五谷粮打过,新郎新娘才会一生平安,白头到老。栾喜梅进了洞房,由杨浩给掀下红盖头,然后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坐福” 。据说坐得时间越久越好。

接下来是婚宴,由于屋子放不下十张桌子,基本就把它们支在了院子里。桌椅以及盘和碗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虽然太阳照着,但毕竟是近冬的时令了,风带着一股砭人肌肤的寒意,冷飕飕的。菜一上了桌,大家就齐操筷子,三下五除二,未等它凉呢,盘里的菜即被人瓜分殆尽,菜盘空空如也。那白面馒头上了桌,更是被人们飞快地抢光,有的人双手握着馒头,一齐往嘴里送。所以大师博灶上的火刚撤,那边的婚宴即已结束,桌上只剩下了空碗空盘。大师傅在清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骂:“这群狼!”他想幸好自己留了一盘豆腐和一碟煮盐水豆,否则落到最后什么吃的也没了。大家吃罢了饭,就开始清理桌子,女人们把属于自家的碗盘仔细挑出,摞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家拿。一些小孩子兴犹未尽地在门前拣哑炮,然后将它们拦腰折断,找着火放火花看,那火花一缕缕射出来,金黄色,就像彗星的长尾巴,很好看。杨三爷大约嫌这些小孩子太闹人,就从屋里抓出一把糖来分给他们,轰他们走:“去去去,有了糖吃,也看了新媳妇,回家去吧!”小孩子确实好唬弄,嘴里有了糖,他们就无限满足了,纷纷回家了。

午后三时,参加婚礼的人陆陆续续走净了。天开始阴沉了,太阳已经不见了,院落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栾喜梅吃了些东西,觉得坐福的时间足够了,就下炕去收拾屋子。杨浩清理干净了院子的炮仗碎屑后回屋,见栾喜梅在干活,就说:“你在炕上坐着吧,这些活儿我来做。”栾喜梅一抿嘴唇娇嗔地说:“我可不能让男人做媳妇该做的活儿。”杨浩听了心下感动,见左右没人,索性关上屋门,抱起栾喜梅就亲。由于太兴奋了,口水也出来了,弄湿了栾喜梅的脖子。栾喜梅小声说:“天还没黑呢,让人看见怪臊得慌。”杨浩说:“我让天黑天就黑。说着,刷地把窗帘拉上了,又把门栓闩上了,这回屋里的确就有天黑的感觉了。杨浩把栾喜梅抱上炕,很吃力地解她衣裳的纽扣。那扣子是盘扣,而且是新扣,很涩,极难解,杨浩就嘟囔一句:“这做衣裳的怎么盘这路扣子,活活急死人! ”栾喜梅听后咯咯乐了,杨浩喜欢这笑声,觉得这声音像初春冰河乍裂的声音,像雨后的鸟鸣,像夏夜里浪漫的风声,给人以无穷无尽的喜悦和温柔之感。栾喜梅笑过之后,用双手捧着杨浩的脸,颤着声说:“你可要一辈子对我好呀。”杨浩正欲缠绵地与她海誓山盟一番,听见有人拍门,杨三爷在叫:“杨浩,你出来帮我找找我的白绸衣放哪里去了,你杨三娘这个死鬼,不知把它藏哪去了! ”杨浩满心不乐意地说“来了” ,然后放开栾喜梅,小声怪罪杨三爷,“看看你长的那副德行,非要穿什么绸衣裳,又不是你成亲。”栾喜梅把纽扣一一系起,对杨浩说:“别这么说杨三爷,他这一段忙咱们的婚事,够操心的了。”杨浩觉得此言极是,也就把窗帘拉开,帮杨三爷找白绸衣。

傍晚的时候,忽然起了狂风:风刮得门两侧的灯笼像拨浪鼓似的乱摇,灯笼穗也被刮掉了几缕。杨三爷看了看天,骂:“妈的,要变天了!”杨浩见天空乌云沉沉,给人以密不透风之感,知道要下雪了,就逗栾喜梅说:”瞧瞧咱俩多有喜气,结了婚就下雪,知道那雪片是什么吗?是一块一块锃亮锃亮的大银元!”栾喜梅说:“那你还不准备两口大缸,把这些银元都收着,一辈子舒舒服服地花!”小两口甜甜蜜蜜地斗着嘴,然后点火做饭。饭毕,雪来了,闹洞房的人也来了。闹洞房的多是年轻人,他们什么招儿都使,目的是让新郎新娘多表演点亲密的场面给大家看。他们用红线绳吊下一个沙果,让他们一齐去啃,杨浩和栾喜梅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把嘴亲到一处了,于是大家就乐得直拍手。还有的用胶布在杨浩脖子上粘了一块糖,让站在杨浩胸前的栾喜梅用舌头把这块糖吃进肚里,你能想见,栾喜梅要想吃到这块糖该对杨浩有多么的缠绵。糖最终还是吃到栾喜梅的嘴中了,大家仍觉不过瘾,又找到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由两个壮汉抬着端头,做成了独木桥,让新郎新娘骑在上面,不许晃荡。栾喜梅开始面露难色,杨浩也觉得这花样实在太刁难人了,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杨三爷为他们解了围。杨三爷吆喝那些人:“得了得了,闹闹就回家吧,天这么黑了,又下了雪,不早点回去,当心雪大了不好走!”闹洞房的人都晓得杨三爷的厉害,尽管有些心犹不甘,还是把那“独木桥”落下来,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洞房。人走尽了,杨三爷就把棺材铺子的大门锁了,说是不让这些讨厌鬼进来听窗:“就是他们跳进来听窗,这种鬼天气也会冻掉他们的耳朵! ”杨三爷这样说着,然后把红灯笼一盏盏点燃,这样院落就洋溢着热烈的红光,喜气弥漫。杨浩和栾喜梅到院子看了看灯,又看了看雪,觉得弥漫的雪温柔而又恬静,蓬蓬勃勃得像盛开的梨花,觉得那红灯笼仿佛在喜宴上喝多了酒,醉醺醺的样子十分可爱。小两口欢天喜地地回了新房,将红蜡烛点燃,想美美地度上一个销魂的洞房花烛夜。正当他们挂严实了窗帘,闩好了门栓的时候,杨三爷又一次来拍门了,他喊:“杨浩,喜梅,到灶房吃碗面条吧,结婚人不吃面条不长远的!”杨浩和栾喜梅只能拉开屋门,去灶房吃面。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摆在饭桌上了,闻起来很香。杨浩不由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觉得杨三爷待自己实在是太好了,以前真是错看了他。杨三爷端着一碗茶,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嘱咐他们要将碗里的面条吃干净,否则就不吉利。杨浩和栾喜梅自然是听话地把面全吃光了。吃毕,杨三爷找着一些闲话跟他们聊,杨浩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的,脑袋晕晕乎乎的,看栾喜梅眼前一片模糊。杨浩说:“我怎么这么困?”栾喜梅也随之说:“我觉得头晕得厉害。”杨三爷嘿嘿笑着,在心底说:“我的洞房花烛夜要开始了。”

杨三爷见杨浩支持不住地歪倒在饭桌旁了,就连忙搀扶着栾喜梅,说是先把她送回洞房,回头再接杨浩。杨三爷给他们的面碗里分别下了蒙汗药,杨浩的量大些,而栾喜梅的则少些。他希望杨浩能睡得昏天黑地,而这个秀模样的栾喜梅,他只需要她微微眩晕,他不想让她在自己身下死气沉沉的。他要她绵软无力,而又想让她意识清醒:杨三爷把栾喜梅抱进洞房,想杨浩现在已是死狗一条,索性门也不闩,伸出一双大手就去脱栾喜梅的衣裳。栾喜梅有气无力地哼着,眼睛里露出绝望的神气。杨三爷望着烛光下栾喜梅渐渐露出的皮肤的那种暖洋洋的光泽,不觉先流下了一串口水。他扒光了她的衣裳,然后飞快地甩掉自己穿着的衣裳,迫不及待地压到栾喜梅身上。他一声一声地叫着“宝贝”,使神思恍惚的栾喜梅发出被刺痛的呻吟声。他太喜欢这种呻吟声了,他想自己这一段的辛苦没有白费,他总算如愿以偿地把这个小鸟一样可爱的人搂在怀里了。杨三爷尽情地发泄着,想着从今以后,杨浩的媳妇就成了他的,愈发地激情荡漾起来。

杨浩后半夜从灶房醒来,见四周漆黑一片,便摸着黑朝洞房的光亮处走去。他扶着墙壁,仍觉得昏昏沉沉的。烛光下,杨三爷正坐在炕头兴味十足地抽着旱烟,栾喜梅躺在炕上,似在沉睡:杨三爷见了杨浩,将一口痰吐在地上,说:“你也看到了,这新郎倌让我做了。这也是应该的,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能白养。从今往后,你的媳妇就是咱爷俩儿的了。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对村里人说,你媳妇让我杨三爷给破瓜了,看看你们俩谁还有脸在这里混!”杨浩眼里噙满泪水,他点了点头。杨三爷笑了:“这就对了!”

半月之后,杨浩跟着杨三爷外出运一口棺材,回来时却是扬浩一个人。扬浩对村里人说,他们半路上遇见两个胡匪,抢了他们身上的钱不说,他们还把杨三爷给杀了。他说幸亏自己年轻,跑得快,逃了出来。于是杨浩就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去给杨三爷收尸,他身上被刺了十几刀,刀刀都在要害部位,那尸体惨不忍睹。卖油郎说:“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给捅得这么惨! ”那口棺材被杨三爷自己给用上了,依照村里的风俗,不能把死人运回来,也就在出事地点附近挖了个坑,撒了点纸钱,将他理了。从此以后,棺材铺子的主人就是杨浩了。邻居们见这小两口从不吵闹,但脸上从来没有笑影,就很纳闷儿,心想你们俩多有福气啊,结婚没多久,杨三爷就死了 ,把家产留给了你们,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快到年底的时候,栾喜梅有了身孕,杨浩去请吴老冒给她堕胎。吴老冒说:“我什么病都治,就是不给人打胎,伤天害理啊。”杨浩说他请人给这未出世的孩子算过命 ,说这是个怪胎,两个头,四只脚,出生的话也活不了多久。杨浩又给吴老冒买了块上好的织锦缎料子,还送他一对杨三爷祖传的银镯子,吴老冒便欣然从命,痛痛快快地给栾喜梅堕了胎。高二嫂见棺材铺子的门楣上拴了个红布条,一打听,知道栾喜梅小产了,就对高二说:“这小两口,把头胎给流了,多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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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大地心脏发出的心音。春季,它的心音温情柔曼;夏季,那心音像琴弦般发出清爽悦耳的声音;秋季,这心音有些紊乱,忽而强烈忽而微弱;到了冬季时,它的心音就呈现出极其亢奋的状态。风一旦刮起来,就是呼啸的北风,带着股野兽嗥叫的气息,无所顾忌地在山川,田野间穿梭。人们不得不把窗棂溜上窗纸,阻止它偷劫屋内的温暖。然而这风气焰嚣张,它会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拂糊在窗缝上的纸,直到把它吹出了破绽,从缝隙快意地钻进屋子为止。这时室内烤火的人感觉到有冷风入侵了,就会一缩脖子说:“这北风,真是不知道心疼我们家的柴火啊!”

北野南次部冬季时是绝不封窗的。他不喜欢室内太温暖。他认为温暖的环境会使人意志消沉,降低工作效率。而清冷的空气会使人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最佳的工作状态。凡是来过他宿舍的人,都要打着寒噤对他说:“把窗纸糊上吧,太冷了。”北野南次郎却不以为然。心想只有这种环境,才会使我兴奋。因而整个冬季,他的住处的窗户终日蒙着霜花,经久不化。北野南次郎感觉到他的美妙的实验生涯快到尽头了,从同事间的议论和上司的抑郁神色来看,日本在大东亚战场上正节节败退,似乎已走到穷途末路。在这所特殊监狱的周围,在“国境地”界外,北野南次郎发现有许多站岗的军人,他们荷抢实弹,一动不动。待他走到近前,才发现这竟是一些笨头笨脑的木头人!以往,这一带的气息还没有如此紧张,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势,只能说明他们离战争的尽头越来越近了。北野南次郎却不喜欢战争结束,这并不是因为他热爱战争,而是没有战争,他就不可能有这样一个良好的机遇从事细菌的研究。每当一项实验成功,他都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尤其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在这个特殊部队中,他可以经常性地用活人做实验材料。毒气实验和鼠疫苗的实验都是极为成功的。此外,他还做过真空环境实验以及冻伤和人体倒挂的实验。在选择实验材料上,他倾向于那些健康而面露愤怒之色的人,他曾给个苏联谍报人员做过毒气实验,这人是在齐齐哈尔换火车被逮捕的。他高大健壮,皮肤白皙,一头金色头发。他见着北野南次郎面露鄙夷之气。北野南次郎当时想,你以为自己高鼻子黄头发就了不起了?我会让你的这些体貌特征很快化为乌有。北野南次郎给他做了毒气实验,控制了毒气的用量,使其经过三天三夜的挣扎后才死亡。开始时他流口水,眼瞳水肿,结膜充血,不停地流泪,仿佛他有天大的委屈。跟着便出现体温升高,流鼻涕,粘血性痢便,腹部剧痛等症状。到最后死亡时刻,他的周身遍布着黄豆般大的水疱,皮肤多处出现糜烂,眼瞳水肿,声音嘶哑,心音微弱,呕吐,肺部吱吱啦啦地发出鸣笛般的声音,便血,这个高鼻梁金黄头发的苏联人痛苦得用双手抓胸,挠得胸脯血斑点点,而他的十指鲜血淋淋。最后脖子一仰,一命呜呼了。北野南次郎在他死亡的最后一刻冲他微笑着,然后他提起手术刀,为他做尸体解剖。北野南次郎轻快地把他的上下腹部的皮肉划开,又用骨锯锯断胸肋,使他的心脏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那一刻北野南次郎想,你再用傲慢的神色看我啊?你的心还敢再跳动一下么?他朝那内脏吐了口痰,又吐了一口痰,想想不过瘾,再吐了一口痰,然后才在心里哼着小调,继续解剖尸体。

26号王亭业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依然保持着用指甲在墙壁上划痕计算时日的办法。那墙壁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浅了,因为他的力气越来越弱了。王亭业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能望见手脚,心想这还叫人的手脚么?它们比鹰爪还要瘦削。若是他蜷伏着身子把双手双足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看一堆枯枝。他想自己的骨头如今一定很脆,轻轻一掰就会折断。北野南次郎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一次王亭业,每次来他都问:“26号,你觉得怎么样?”王亭业总是先嘿嘿地笑上一阵,然后才答话。他的答话五花八门,非常有趣。比如:“我想哭哭不出来,用手一摸,就知道它掉进心里了,我怎么能哭得出来呢?”再比如:“我觉得满口的牙都没了,因为我想咬舌头,怎么也咬不着。后来我就找这些牙,你猜猜它们去哪里了?被鸡给叼走当米给吃了!啧啧,我的牙能当米吃了!”王亭业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地笑着,使北野南次郎格外开心。他不止一次问26号,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做错了什么?王亭业总是很坚决地摇摇头,说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至于他的名字,就叫26号!每当他说到“26”的时候,还要比比划划地在空中划出“26”的字样,然后抿起嘴角,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态,仿佛26是玉皇大帝的代号。北野南次郎曾想方设法调出过26号的材料,知道他叫王亭业,由新京转来的。至于他犯了什么罪,那上面并无记载。有一回北野南次郎突然问王亭业:“王亭业,这名字知道的有?”王亭业拍了拍自己的脸,喜出望外地叫道:“那是我啊!”王亭业手舞足蹈,仿佛在庆贺一件东西的失而复得。他对北野南次郎说:“王亭业回来了,那于小书呢?”北野南次郎不知道于小书是谁,问他,王亭业低下头很腼腆地说:“于小书是个好姑娘,她美极了。她坐着大轮船出国了。我不让她走,那大海说起风浪就起风浪的,万一把船打翻了怎么办?”北野南次郎看着这个精神已经完全崩溃的人,内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他从女马路大身上感染了梅毒之后,那一年他都在暗暗为自己治疗,直到春天才算痊愈。这期间,这病的折磨常使他下身奇痒难耐,心情烦躁,这时他就愿意和王亭业说上几句话,他会获得某种无法言说的愉快和轻松。王亭业呢,他只要看见北野南次郎来了,先向他展览一派笑容,然后就品头评足北野南次郎的衣着,说他穿的马靴不好看,看上去就像两截黑烟囱,让人觉得他的腿长年累月被熏着,已经是漆黑漆黑的了;他说他的白服很瘮人,只有死了人才穿这吊丧的衣服,说白衣裳什么时候穿才好看呢?那就是有月亮的晚上,要是一个姑娘穿着白衣裳站在河边,看上去就会美丽得像一片白云。北野南次郎有时带给他一些水果,王亭业就指着它们说:“你骗不了我,就这些玩意,我知道都跟毒蘑菇一样,看上去美丽,吃下去就完蛋了! ”这所特殊监狱中,医生对马路大实施细菌实验,常常把菌液掺人牛奶和水果之中,让他们享用。马路大一开始不明真相,很积极地把它们消化掉。后来发现这有诈,就以绝食绝水抗议。马路大这样做,若他们真的集体绝食自尽的话,对医学实验来说将是重大的损失。从此之后,医生对实施实验的人采取了别的手段,主要以打预防针为主,谎称现在正流行痢疾或者肝炎,要打预防针才不至于被传染。马路大将信将疑,后来他们发现打预防针可致人于死地,于是马路大对打预防针也进行反抗。他们拔掉针头,对医生大喊大叫,有的还动手殴打医生。最后迫不得已,他们再实验的时候,干脆就以提审的名义把犯人从牢房带到实验室里,在那里就由不得马路大了,就仿佛一只羊四足被缚住摆在屠宰场上,只能是任人宰割了。其实北野南次郎带给王亭业的水果,绝对没有放任何菌液,可王亭业依然十分恼火地把它们当驴粪蛋一样踢向门口。北野南次郎明白同监室的人一定警告过王亭业,不要乱吃日本人赐给的东西。

去年春季,丁香花弥漫着浓郁芳香气息的时候,他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体实验。实验原本选在小号牢房进行,这样王亭业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实验对象。后来经过一番论证,觉得在大号牢进行实验比较科学。小号牢房关押的是那些体格健壮的可以长期用于实验的对象,而大号牢房关押的人数较多,他们大都体质孱弱或者是些反抗情绪极强的人。王亭业之所以一直被关押在小号牢房,在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虽然他看上去瘦骨伶仃。加之有北野南次郎的暗中保护,与王亭业同牢房的人相继在实验中死去,惟有他还活着。大号牢房每一间都关押着七八十人,由于卫生条件不好,牢房的空气极其混浊,一进去感觉就像走进了盛夏时节绿豆蝇团团飞舞的露天厕所。他们选择了两间大号牢房,共对l8人进行实验。实验目的是对两种霍乱疫苗进行比较,看哪一种更为有效。一种疫苗是使用超声波制造的,另一种是日本陆军军医学校用普通方法制造的。他们先对实验者预防接种,给其中的8个人注射用超声波制造的霍乱疫苗,对另外6个人注射了陆军军医学校制造的霍乱疫苗,而其他4人则被抛开,没有进行预防注射。二十天后,他们开始对这批马路大进行人体感染实验,将霍乱菌掺人牛奶之中,强迫他们喝下去。结果,接种超声波制造的8个人,除个别稍有腹痛、头痛之外,第二天即奇迹般复原;而注射军医学校方法制造的疫苗的6个人中,多数呕吐泻泄,其中一名死亡。而那四个没有进行预防接种的4个人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他们发病强烈,并于第三天全部死亡。这次实验的结果证明,用超声波制造的疫苗具有特效。于是开始大量生产这种疫苗。

北野南次郎无限迷恋的就是实验。每一项实验的成功,即使不是他的研究对象,他都跟着欣喜若狂。他们制造细菌武器是为了杀灭敌人,但当自已一方也受到这种病的传染和威胁时,就要找到最有效的遏制方法。这就好比你把锁锁上了,必须留有钥匙能把它开启一样。北野南次郎目前正在做冻伤的研究,因为日军在满洲漫长的冬季里不同程度地感染了冻伤,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虽然专门有一个班在研究冻伤,他们所做的实验结果也比较成功,但北野南次郎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他认为自己的研究比他们更胜一筹,他将用事实来证明。那就是把人浇上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冷冻后,使实验者四肢已经麻木僵硬后,他能在一周内将被实验者冻伤的创面控制往。他认为这样一个辉煌的研究成果应该选择一个最理想的对象来完成,那就是26号。因为26号不可能永久地存在下去,他的研究也许在某一天会因为战败而突然中止,他必须要让他们之间关系的终结有着一个辉煌的休止符,能够使他常忆常新的结局。在这个冬天,北野南次郎明白自己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为此,他探望王亭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想让26号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吃得好一点,岂料他带去的水果都被26号骨碌碌地踢开,这使他分外恼火。

王亭业也并非总是疯疯癫癫的。偶尔,在夜阑人静之时,他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苦苦思索,会想起一些什么。他想自己过去生活的环境,想他的亲人们。在这艰难的回想之中,他忆起了一间温暖的土房,里面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忙着什么活计,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王亭业想这一定是他的老婆。在这昏暗的背景中,有一个人的形象是活泼而鲜明的,那就是宛云。王亭业不但想起了她的名字,还忆起了她可爱的面貌,忆起了她用彩笔在墙上画着的那些憨然可爱的小动物:大象、青蛙、狗熊,等等。每逢他忆起了宛云,便有一种要号啕大哭的欲望。可惜他哭不出来,他的泪泉仿佛早已干涸。这时王亭业会推醒同牢房的人,对人家说:“我想起自己的女儿来了,她叫宛云,又聪明又可爱。她小的时候,不跟她妈妈一个被窝睡,专爱朝我怀里钻。她妈妈那时就是‘瞧瞧我这闺女,不跟妈亲,倒跟爸亲’,哎哟,宛云实在是太招人稀罕了! ”同牢房的人难得听王亭业说几句正经话,就坐起来陪着他聊个尽兴,而往往天将明时,王亭业又胡言乱语起来。同室的人只能叹口长气,催促王亭业赶快睡觉,吓唬他若是还不去睡,这么站下去就会死掉。王亭业听后打个寒战,赶紧回床躺下。他在与人倾诉的时候,一直鬼髟似的垂立在暗处,一连几个小时不知疲倦。王亭业被吓唬之后牙齿打战,他仿佛看见一条大灰狼已经亮着绿幽幽的眼睛来到他的床前。他叫喊着:“别吃我啊,我身上没几两肉了,全是骨头,要是硌碎了你的牙,不是太不划算了吗?”战战兢兢的王亭业能独自与莫须有的狼战斗到黎明,这才不胜疲倦地睡去。不管他早晨何时醒来,王亭业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晃着脑袋走到墙壁旁,用指甲在上面划一道痕迹。他会自言自语地说:“日子过得真快啊。”有时他还指着某一片划痕说:“这是春天,这里有花,有小鸟,有绿树,有暖融融的太阳,美啊!”他赞叹着。有时他指着另一片划痕说:“这是冬天。啊,到处都是雪,好冷啊。蛇和青蛙都冬眠了,黄鼠也冬眠了,我也要冬眠了。知道冬眠是怎么回事么?就是不吃不喝地只知道睡觉。睡上一个冬天之后,嗬,醒来一看,天又蓝了,小草又发芽了,小鸟也爱叫了,花开了,蝴蝶飞来了,又是春天了,啧喷!”同牢房的人最喜欢听他这类的胡言乱语,因为这实在太美好了。王亭业在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语音轻柔,非常动情,如潺潺的流水,使人仿佛看见了一碧如洗晴空下飞翔的白云,闻到了暗夜花园中散发的幽幽香气。如今与王亭业住在一起的113号,他最为惬意的一件事,就是听王亭业对着指甲的划痕抒情。113号最喜欢听王亭业编织夏天的情景:“啊,这里是夏天!看见了吧,满天都是星星!最漂亮的是哪几颗星?不是北斗星,不是天王星、海王星,是牛郎织女星。唉,牛郎织女真是可怜,一年才见一回面。你们知道么,每年阴历七月初七,人世间的喜鹊统统飞到天上,飞到银河里,给牛郎织女搭一座相会的桥。牛郎挑着担子,箩筐里放着他们的两个孩子,去会织女。唉呀,想起来多让人辛酸,一年才会一次面,哪叫夫妻呀,受得了么?”113号是个有妻室的人,每听至此,就要掩面而泣,他太思念亲人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杀人的屠宰场里必死无疑,不过他想要尊严地死去。

113号是在讷河被捕的。他当时在车站候车,欲到哈尔滨送一份秘密情报。这情报是什么内容,他并不知晓,只知它非常重要。作为地下党的联络人员,每回送情报,他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万一遇到不测,绝对不能让情报落到日本人手里。113号将情报藏在假发里,怕这头发意外被狂风卷走而露出破绽,他特意剃了个秃头,用胶水将发套牢牢粘在头上。弄得脑袋又胀又木,十分难受。这假发是按照他平素的头发设计的,就是很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一丝破绽。当日本人在讷河车站抓住他时,113号一点也没慌张,他想没人知道他头发的秘密,自己一定能想方设法把情报处理掉。l13号被押解到县警署之后由日本人进行了细致的搜身检查,连他随身带着的一盒火柴也被拆开,然而他们什么秘密也没发现。113号明白,一定是有人告密,知道他要到哈尔滨送一份重要情报,否则日本人不会那么准确而迅捷地在车站抓住了他。他们问他去哈尔滨做什么?113号说,他爹病得厉害,一位老医生给开了方子,在讷河抓不齐这些药,于是就到哈尔滨去。日本人问他药方在哪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113号很流利地背出了一副药方的名称。他明白,他们一旦获得不了实据,一定会对他严刑拷打的,那时如果他们气急败坏揪他的头发,一切都完蛋了。113号被搜过身后,说自己憋了一泡屎,再不拉就屙在裤子里了,他倒无所谓,只怕会熏着长官,就实在过意不去了。于是就由一名宪兵看着他去厕所,I13号在里面从容地扯掉假发,将里面的情报吃进肚子。等他再出来时,只觉得心中一片明朗,他什么也不怕了。当夜113号被倒挂着施刑时,他的假发像死鸟的羽翼一样脱落下来,露出个又青又亮的光头。日本人知道已经上当,便对他施以酷刑,用烧红的烙铁划他的皮肉,邪皮肉被烫得“吱——”地叫一声,发出一股焦味:然而113号挺下来了。日本人见他毫不动摇,只得把他转送石井部队。113号明白,不管他被转到哪里,注定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他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这种死是何等的残酷。

一个天气晴好的礼拜天,北野南欢郎从平房进城与羽田相会:羽田在三天前打来电话,语气甚为低沉,说他心情很烦,有话想和老同学说说。北野南次郎自从那次与羽田在苍泉不欢而散后,每年只与他见一回面。也就是在中国人的传统春节来临之时。那时聚会的不止是他们两人,还有来自同一故乡的人。他们大抵选在初一时聚会,无非是喝喝酒,唱唱歌,热闹一番后就四散了。平素,羽田与北野南次郎没有交往。这次南次郎意外接到羽田的电话,使他颇为吃惊,心里一片狐疑。

北野南次郎与羽田的约会时间是晚上五时。可他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市区。他寻了家妓院,痛痛快快发泄了一下。他进妓院时太阳还在天上游荡,从妓院出来,太阳已不见了。深冬的落日总是在五点前就结束了。天色灰蒙蒙的,北野南次郎走在街上,觉得就像在海滨浴场畅快地游了一下午,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和轻松。街灯闪闪烁烁亮了,一些饭店的招幌在晚风中摇晃着,往来的行人全都因寒冷而缩着脖子。街上绝少有人语,有的只是车声和风声。北野南次郎在五点时准时走进一家日本餐馆,以往他们春节聚会,多半选择在这里。羽田已经候在桌前多时了,见到北野南次郎,连忙起身致礼,南次郎也回礼给他,二人这才坐下来叫菜。北野南次郎想美美地喝上几壶清酒,然后在微醺状态中回到平房,那样这一天就是完美无缺的了。羽田看上去比以往更瘦了,他语词迟讷,只是捏着酒壶不停地喝酒。北野南次郎想你不是有话要说么,为什么不说?他们在喝酒的间隙有时彼此观望一下,然后淡淡付之一笑。待到酒喝得人血流加速,面颊潮红的时候,他们彼此都放松了,话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他们很动情地回忆故乡的山,回忆冬天时山中那铺天盖地的麻雀,回忆教小学的那个麻脸女教师,回忆他们故乡附近的温泉。说到动情处时,羽田和北野南次郎的眼睛都潮湿了。羽田问南次郎,如果日本战败,他们成为俘虏,你将怎么办?北野南次郎用手指重重叩了一下桌子,然后说:“我希望回到故乡后还有这样的好环境,能做我心爱的实验。”羽田摇摇头说:“如果我们战败了,你研究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你回到故乡,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实验室了。”北野南次郎听了非常反感,他反问羽田,如果日本战败,你会怎么样?羽田微微一笑:“回到故乡,去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过后半生。”北野南次郎在心底骂了一句羽田“懦夫”,然后不无嘲讽地举起酒盅说:“为你的美好愿望,干杯!”待他们干尽了一壶酒后,北野南次郎咂了咂嘴,突然一字一顿地大声对羽田说:“要是后半生没有我的实验室了,我就去死!”羽田不由想起了北野南次郎小时候兴趣盎然解剖麻雀的情景,胃部一阵痉挛,菜也吃不下去了。他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弄不好两个人又是不欢而散,于是就聊些轻松愉快的事情。比如小时候,跟父亲一块去温泉,在那里曾碰到一个用脚趾作画的断臂人。他用脚趾夹着笔,很熟练地在纸上描绘山川花鸟的形态。羽田凑在旁边,一直敛声屏气地看了一个下午。傍晚时,那个断臂人见羽田一直眼巴巴地蹲了一个下午,就慷慨地送了一幅画给他。他画的是一片温泉,那上面雾气沼沼,有几只鸟湿漉漉地从温泉上空飞过,背后是灰蒙蒙的山影,那画看上去清幽湿润极了。羽田笑着对南次郎说:”当时特别想问问那个人,他的双臂是怎么断的。可一想这样问也许会使他忆起不幸时伤心,也就忍住了。”北野南次郎说:”也许他伐木时让木头砸着,断了双臂;也许是出车祸落下的;还有可能是得了什么病,不得不截断他的双臂;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仇家把他的双臂砍断了。总之,他得感谢断了双臂,不然又怎么会用脚趾做画呢?”北野南次郎说完,突然很神秘地笑了起来。他说自己第一次失去童身,也是在温泉。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父亲带他去温泉。父亲整天泡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南次郎有天晚上在旅馆偷了父亲的钱,悄悄溜了出去,他先看艺妓表演,那里有很多成年男人,都是醉醺醺的样子,只有南次郎是最年轻的。演出结束后,这些艺妓就像花蝴蝶一样各寻其主去了,有一个又高又瘦的艺妓走到南次郎面前,她拉着他的手,俯身亲了他一下。南次郎笑言当时便觉得血液凝固了,他的脑子嗡嗡做响,他掏兜里的钱,结结巴巴地说想和她睡一觉。结果这艺妓把他带到一间很狭小的屋子,成全了他。南次郎说他离开的时候,这艺妓又把钱还给他,说这钱一定是他偷大人的,快放回去,不要因这个挨揍。北野南次郎搓了一下脸,说:”她人可真好,过了两年,找中学毕业了,又去温泉找她,人家说她已经不在那里做了。她跟一个医生结了婚。走了。羽田君你能想象出来么?当时我听到这消息,站在温泉旁就哭了,难过极了。”羽田听了南次郎的这番话,忽然觉得他是极为可爱的,于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南次郎,对他说:”帮帮忙,这女人就要转到你们那里去了,请多关照。”南次郎拿过照片,见是一个面目沉静的中年女人。不漂亮,但气韵非凡,而且他觉得眼熟。羽田解释说:”那年我们在苍泉吃饭,曾见过她的。”南次郎恍然大悟,知道她是苍泉的女主人了,她是因为什么被捕的?既然己经被逮捕了,羽田为什么要帮助她?南次郎内心一片狐疑,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此时他将这照片交给羽田的上司,相信他不日将受到军法论处,羽田哑然一笑。说;“请便。”南次郎对羽田说,凡是进了他们那所特殊监狱的人,如果想要得到关照的话,只有两个选择:早死或者晚死。他不知道羽田需要的是哪一个?羽田想了想。苦笑了一声收回了那张照片,然后轻声说:“那就不必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医院后夜已深了。他有些疲倦,回屋倒下就睡了。星期一早晨起来,只觉得胸中发闷,一望天是阴沉沉的,便想着要下雪了,一到落雪的日子,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吃过早饭,就去牢房看王亭业。他想跟26号说上一会儿话,自己的情绪就会高涨起来。北野南次郎信步走向小号牢房,让看守打开门,然而里面只有113号一人!他问113号,26号去哪里了?113号说:“咋天下午他让一个医生带走了。”北野南次郎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问是哪位医生,他长得什么样?113号说:“他塌着鼻梁,眉心有颗大痦子。”北野南次郎明白,这人一定是粟原君!天啊,他把26号带走去做什么实验呢?这个该死的家伙,做事总是不吭不响的,他并没有听说粟原君近两天要做实验啊!北野南次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奔栗原君的办公室,助手告诉他,栗原君在解剖室里。北野南次郎疯一般直冲向解剖室,他打开门,见粟原君俯身站在解剖台前,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清理已经解剖完毕的血迹斑斑的尸体。北野南次郎走近那具腹中空空的尸体,他看见了26号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没有合上,直直地向上瞪着,仿佛正望眼欲穿地等着什么人来。栗原君很遗憾地摇摇头,说他的实验失败了,他给26号做了马血换人血的实验,将王亭业的血液抽空,完全注人马血之后,他只存活了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26号疯话连篇,神志不清。栗原君觉得26号体质过分孱弱,才导致他实验的失败。他说解剖26号的时候,发现他的心脏明显肥大。北野南次郎转身走向存放着人体器官的器皿,他停在标有26号标签的瓶子前,看那颗已呈暗紫色的心脏。北野南次郎觉得心如刀绞,他忍不住落泪了。泪水落在已凝然不动的心上,使那心有一种盈盈欲动之感。栗原君走过来,见北野南次郎神色哀恸,不知这是为什么,就悄悄问:“有什么不对的?”北野南次郎立刻收敛了泪水,他语气低沉地说:“没有什么。”他这样说着,然后飞快地离开了解剖室。他将门重重关上的那一瞬间在心底骂栗原君:“你这头蠢猪!”

北野南次郎怅然若失地回到住处,他回想起26号所说的有关秋天的一段话,更加觉得未来的日子仿佛一下子黯淡无华了。26号是这样说的:“秋天是什么?就是一只金黄的大南瓜,搂在怀里滑溜溜,吃起来香喷喷。”窗外飘着雪,窗棂发出嚓嚓的响声,北野南次郎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怜,他孤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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