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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一章 1932年

民国21年

昭和7年

大同元年

1

吉来一旦不上私塾,就会跟着爷爷上街弹棉花,这是最令王金堂头疼的事了。把他领出去容易,带回来难。吉来几乎是对街上所有的铺子都感兴趣,一会去点心铺子了,一会又去干果店了,一会又笑嘻嘻地从畅春坊溜出来了。他从点心铺子出来时嘴角上沾着芝麻,而迈出干果店时手里则抓着桃脯或者杏干,最要命的是误入畅春坊,老鸨会满脸堆笑地追到门口,冲着吉来吆喝:“这位爷别走哇,给你找个好姐姐裹奶吃–”吉来就偏过头对着裤脚肥大的老鸨说:”裹你妈的奶!”他出了畅春坊又进了杂货铺,无论是农具炊其总要上前摸一摸,结果摸了一手的灰回来了。王金堂在街角罗锅着腰弹棉花,见孙子两只手脏得像老鸹爪子,就叹息说:”瞧瞧你的手,咦,瞧瞧你的手—”虽然他并未深入责备,吉来巳经受不住了,他一噘嘴就走了,边走边嘟囔:”你弹的棉花绒子呛死我了!”他又去了张开顺家的布店,见有一种紫底黄花的斜纹布上了拒,非常豁亮,就想碰一碰。然而他知道张开顺在盯着他的脏手,便识趣地用脸蛋去触一触。一触就爱惜得不行了,仿佛闻到了布上黄花的气息,连说:”真好,真好。”张开顺就呷了一口茶说:”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就扯这块布,保证把你的新娘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吉来说:”我才不要那玩意呢。”张开顺敲了一下茶壶盖说:”到时你就要了。”吉来觉得败兴,就出了布店去寻戏院,然而戏院基本都在城中心,路太远了。于是他就近买了一块油炸糕,倚着铺子的青砖墙边吃边望着过往行人。

四月午后的阳光是雪亮的。它把房屋和道路照得清清白。清的是房屋,白的是道路,屋顶青色的瓦楞上有褐色的麻雀跳来跳去,它们好像把凸凹相间的瓦楞当成了编钟,企图弹奏出悦耳的乐曲。然而瓦楞并不发音,这使麻雀大为不满,它们叽叽喳喳地发着牢骚,一轰而起飞向别处寻风光去了。吉来想起了爷爷在三月的某一个傍晚对着屋顶的积雪所说的话:”还不出阁啊,都老成什么样子了!”屋顶的积雪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肌肤不那么莹白动人了,所以终冬后的暖阳稍稍把触角伸向它,它便春心萌发,化成水滴,羞羞答答地走下屋檐。虽然那土地还泥泞着,不如它想像的归宿好,它还是心甘情愿地与大地融为一体了。积雪一旦把自已干净利索地嫁掉,屋顶就重现它的本色了。不惟枝角分明的瓦楞露出了狐狸似的尖尖脸,瓦楞间的枯草也一蓬蓬地随风飘舞了。然而要不了多久,这枯草就成了绿草,欣欣向荣了。

吉来把目光从屋顶收回后,油炸糕已经落人肚中了,他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人提着一摞中药从药铺出来,他垂着头走路,差点与一位拉车小跑的人撞个满怀。拉车的骂:“长投长眼睛啊!”提药的人茫然地抬了一下头,然后乖乖让到路边。吉来认出这是教书先生王亭业,他多愁善感,又养着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婆,所以整个人就像一帖用过的膏药,萎靡不堪。他曾几次动员吉来的爷爷,说不要把孙子送到私塾里去,那里面教的东西与社会不合拍,孩子长大了跟痴呆没什么区别。而王金堂却喜欢私塾,因为私塾先生七十八了,单凭他那一把雪白飘逸的胡子,就不会有人对他的学问有丝毫怀疑。而且王金堂认为学生教得少才精,像学校里学生一群一群的,在他看来跟放羊没什么两样,别指望老师对学生指点到位。而私塾先生则不一样,他会让每一个学生将学过的内容背诵一遍,不过关的就会打戒尺。王金堂喜欢戒尺,认为小孩子是不打不成器的。王亭业发现了吉来,他提着药朝吉来走来。他穿着灰布对襟棉袄,围一条雪青色的呢绒围巾,这两种颜色使他的脸颊显得更无血色。他将要接近吉来时,挺了挺腰杆,把双手背到身后,那摞草药就一下一下地荡在他的腿肚子上,就仿佛一条黄狗在叼他的裤脚。

“吉来—— ”王亭业撇着嘴角问,“不上私塾了?”

“先生伤风了,鼻涕都淌到胡子上了。”吉来说,“今天就不让我们去了。”吉来发现王亭业的两片前襟沾了不少油污,袖口处则更是污秽,分不清是米汤还是面糊弄在了上面,使那里的布呈现了金属的特征:又亮又硬。

一辆毛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坐着一个呵欠连天的中年女人,她拉着两板豆腐出来卖。驴大约是起大早拉完磨又被套上车出来,所以已累得没精打采了,走的步又碎又慢,而且边走边拉屎。一个个圆鼓鼓的驴粪蛋就散发着热气滚在路上。恰恰有个小孩子在奔跑时一脚踩中了一个粪蛋,他跌倒在地,本想马上爬起来,但见身边围绕着五六个驴粪蛋,让他恶心和委屈得慌,于是孩子就先哭了起来。他的母亲随后急急赶上来,她踢了一脚儿子的屁股,说:“活该!让你跑,让你不好好走路,活该!”

王亭业见往来行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那对母子身上,就对吉来说:“你不上学校也好,你不用学日本话了。”

“我们先生说了,中国人要说中国话,不学日本话。”吉来的话刚一出口,王亭业就把脖子左右扭了扭,四顾无人后,他说:“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这样不好。以后在街上说话要小声点。别告诉别人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些话。”

王亭业提着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他离吉来远了的时候,就不再背着手走路,那摞草药又回到前面去了。吉来心里不住想笑。他想虽然街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他不和他们打交道就是。这座城市刚刚来了一位皇上,把长春改成了新京,年号也变了,可街上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流氓地痞该有还有,吃的用的也不是不能买到,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得,虽然他私下里也听大人们议论,说是将来的日子好不了,挨饿受冻不说,人的命就会像蚂蚁一样轻薄,由着人去践踏。吉来还投有想那么远,他才九岁,想的最远的事情是想去趟平顶山,他姑姑嫁给一个矿工已经两年了,还从来没有回来过。吉来有点不信任姑姑所嫁的那个男人,原因是他太瘦了,万一姑姑病了,他都没有力气背她看医生。而且他的模样也不讨人喜欢,一双小老鼠眼分得很开,鹰钩鼻子长得像个拴马桩,最糟糕的是脸颊上生满了黑痣,仿佛落了一层苍蝇,给人一种很脏的感觉。姑姑一直在娘家呆到三十二才出嫁,这一耽搁就投有碰上好货色。所以这个瘦男人坐着火车来接姑姑的时候,吉来就偎在姑姑怀里不舍得出来,弄得姑姑泪流满面。吉来记得男人进了他家说的第一句话是:“宽城子并不大嘛。”吉来就立刻回敬他:“平顶山不也是个屁大的地方嘛。”很多人都管长春叫宽城子。那男人并未和吉来计较,而是和颜悦色送给他一袋用玻璃纸包成的五颜六色的糖球。吉来咯嘣咯嘣嚼糖吃的时候,姑姑已经跟着那男人坐火车去平顶山了。从此平顶山就成了吉来心目中最向往的地方。前几日姑姑来信说怀孕了,到了秋天会生孩子。奶奶由于老糊涂了不可能去伺候月子,吉来的爷爷就说待孩子满月后领他去吃酒。

吉来想了一会姑姑,再望眼前的街景时就有了几分伤感。他百无聊赖地沿着土路去寻爷爷。他想早点回家了。爷爷罗锅着腰,骑在木马一样的木架子上蹬着风轮。每蹬一下,那巨大的竹制风轮就咿呀旋转着。板结的棉花就会被弹得蓬松如云。春秋是弹棉花的旺季,秋季来弹棉花的人多半是为了过冬,想把棉衣絮得更暖和些;而春季弹被褥的多,一些要办喜事的人家,纯粹地买新棉花有些承受不起,于是就用弹旧棉花来创造新意。吉来很奇怪,那些又脏又硬的旧棉絮一旦被弹出来,确是雪白柔软。爷爷弹棉花的手艺是出了名的,他弹了三十年了。

王金堂见孙子今天回来得早,就说:“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完活,你再去玩吧,只是不要走远了。”

吉来没有吭声,他恹恹无力地蹲在地上。

王金堂马上说:“走远了也没事,告诉爷爷你去哪家铺子,省着回家时我挨个铺子地找。”

吉来有气无力地说:“我哪也不去了,想回家了。”

王金堂以为孙子口袋里的钱花光了,就说:“手里没子了吧?”爷爷把钱叫做“子”。

吉来拍了一下口袋,说:“子多着呢。”

仿佛是为了应合吉来的话似的,那口袋里的“子”一阵脆响,就像鼓掌一样。

2

火烧云像除夕时窗棂上的剪纸,红彤彤地贴在西边天上。它们有的像奔马,有的像卧牛,还有的像汪汪叫着的狗。人们在被火烧云映红了的玻璃窗里忙晚饭,等晚饭利落了的时候,火烧云就变浅变淡了。奔马缺了头和四蹄;卧牛已没有一只猫大;先前像狗在叫着的火烧云,已经只剩下一条短短的尾巴。王小二通常是在这个时分用一双筷子挑着些残缺的馒头或者窝头走进吉来家。他来吃饭了。

王小二其实叫王顺林,只因他在一家饭馆当店小二,所以就被周围的邻居唤成王小二。王小二也不恼。王小二瘦小瘦小的,刀条脸,薄嘴唇,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有娶媳妇,喜欢开玩笑。他开玩笑不分对象,所以容易把比他年长的人给惹恼。吉来的爷爷常常用烟袋锅敲着他的脑袋斥责他:“没老没少的!”王小二就龇一下牙,双手作揖告饶。以前吉来是讨厌王小二的,他看中了自己的姑姑,常常在黄昏时一身油腥味地来给姑姑献殷勤。一块猪排、几条干炸小镜鱼,或者是盐水煮的毛蛋,都是王小二希望得到青睐的牺牲品。它们当然都是从灶上得来的,不会花一分钱。姑姑从来不吃王小二带来的东西,仿佛吃了就得登上人家的花轿。但姑姑并不让王小二把东西带回去,而是分给吉来,由他当着王小二的面吃掉,反正吉来又不会嫁给他,吃了无妨。吉来虽然看不起王小二,觉得他干瘪得不配给姑姑提鞋,但一旦吃了他的东西,就不对他怒目而视了。于是王小二就趁着这团和气给吉来讲武侠故事,讲得唾沫星子溅到姑姑怀中的白猫身上,猫抖着毛“喵呜——喵呜——”地叫着。吉来听完故事,往往会对王小二说:“你要是长得再高一些,也许能练成一身武功。”王小二就像被人揭了疮疤似的跳着脚说:“我跟你说像我这么矮瘦的人的优点多着去了!省粮省布不说,坐车时占的地方也小!就说我们馆子,有一段招了一个高个子伙计,他给人端菜倒茶时笨笨磕磕,而且他一弯腰头就会偏向饭桌,能把客人吓一跳。老板娘就把他给赶走了。我个子矮不假,可别人都喜欢我,我不猫腰客人也以为我猫着腰,对他们恭敬。所以武大郎个子虽矮,可他的炊饼卖得好!”听得吉来一家人捧腹大笑。

然而吉来的姑姑不为所动,她还是嫁到平顶山去了。王小二为此丧魂落魄了好一阵,弄得吉来的爷爷很过意不去,领着吉来去看王小二,深有感触地劝他:“吉来他姑比你大一旬,你现在年轻时可能不觉景,真要是娶了她,再过二十年,她就年过半百了,你还那么年轻,会嫌弃她的。”

王小二就泪花闪闪地说:“我怎么会嫌弃她,我喜欢她。她胖得好看,笑得也好看,说话悄声慢语的,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谁让你整天价净给她带吃的?你就不知道买点姑娘们喜欢的东西— —花布啊、手袋啊、镯子耳坠儿啊,哪怕是扣子也好啊。”王金堂埋怨他。

王小二颇为委屈地说:“我在馆子里干活,见人吃好东西的时候最高兴,我就给她拿吃的。用的能缺了她吗?我攒的钱早早晚晚还不是她的?她要嫁个好主倒也算了,那人跟我一样瘦,比我还黑,长了满脸的痦子,个子也比我高不了多少,而且嫁的地方又小,离家这么远,弄得我天天做噩梦!不是梦见她掉进井里了,就是让马车给轧了,再不就是一条毒蛇盘上了她的脖子。一宿下来,弄得我头昏脑涨的,去馆子干活时腿直发软,提茶壶的力气都没了!”说完,他接着哭。

从此以后,一片痴心的王小二就感动了吉来一家人,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两家算是前后邻居,走三分钟的工夫就到。王金堂就唤上晌午班的王小二到家来吃晚饭,反正多做出一口就是。王小二也觉得一个人吃饭孤单,一呼即来。来时带着从馆子里搜罗到的剩干粮,用筷子明目张胆地挑着,就像卖糖葫芦的一样,王金堂一家人也不嫌弃,只管预备下菜,就着他带来的干粮就是了。

王小二由于在馆子里见识过南来北往的客,知道的事情多,所以每回来都要把听来的事情讲给大家。至于是否添枝加叶了一看他灵活的眼神料必如此;反过来又想想他对吉来姑姑那份真情,人们就把他说的所有事都当真的听了。

自从溥仪带着皇后来到长春,王小二每日听到的消息更加多了。比如三月九日晚上。他进了王金堂家冲口而出的话是:”昨儿下晌皇上到咱这了!车站那热闹得不行了,又是奏乐又是鼓掌的。人人还都拿着小旗子,看来他是不走了,想和日本人在这闹独立王国了!”

王金堂就说:”这个没骨气的皇上,让冯玉祥给赶到天津,又被日本人给弄到这里。早早晚晚没个好。还不如一根小绳把自己勒了净心。”

说归说,骂归骂,日子还得照样过。天气好时王金堂照例还得上街弹锦花。只不过他对吉来的管教更加严格了。让他一丝不苟地背书,长大了好为这世道做点什么。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去私塾先生家,有问吉来学业有无长进,让先生别忘了多让吉来挨戒尺。有时还给私垫先生带点烟或者一卷豆腐干。弄得老先生反而少让吉来尝戒尺的滋味了,觉得那样心里愧得慌。于是吉来仍然高高兴兴地上私塾,摇头晃脑地背“四书”、“五经”,偶而跟随着爷爷上街弹棉花。像老鼠一样在街上的铺子里窜来窜去,这样就把春天给混过去了。

天气一热火烧云便也旺了起来。王小二来吃饭时带来的消息也就更多。他说馆子里有一天来了个讨饭的,衣衫破得处处露肉。自称从嫩江来。儿子去年冬天跟着马占山保卫嫩江大桥,被小日本给杀了。池的老伴为此害了心口疼,不出半年也死了。他就离开嫩江,到昂昂溪去奔另一个儿子。哪知这个儿子也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当和尚去了。还有说他当土匪去了。弄得他不知该去哪里找才好。当和尚倒也好。有寺庙可以去寻,当土匪则是有了今天没明天,尸骨扔在哪处荒山让野狗吃了都不知道。老人边哭边说,弄得老板娘心里难受,忙让伙夫把他领进后堂,单独给他做了一锅肉骨头烩面,又送给他一身旧衣裳,老人这才千恩万谢地作着揖走了。

“他怎么要饭要到这里来了?”王金堂问。 “他听说皇上住在新京,就打这里来了。说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付饭吃。让皇上知道他的日子过得有多苦。”王小二说:”我看他精神已经不对路了。”

“哼,他还能进皇宫里去要饭?怕只怕连门边都靠不上!”王金堂啐了口唾沫说,“他还得讨他的饭,皇上照旧还得喝他的珍珠白玉汤!”

吉来这时就会问:”啥叫珍珠白玉汤?”

王金堂就说:“背你的书去,说了你也吃不上!”

他们在议论的时候,吉来的母亲和奶奶一般是不插话的,仿佛说话是男人的权力。母亲不说话已成习惯了,自从父亲抛弃她后,她永远都是低眉顺眼、不吭不响的。家里所有的活计都包揽在她身上了。吉来的奶奶比王金堂大十四岁,已经七十二了,胖得一走路就气喘吁吁,眼神差得常常把猫咪当成吉来。奶奶是满族人,祖上曾有人在朝廷当差,所以她幼时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生活。她长得也很福相,耳垂很圆润,就像刚剥了皮的新鲜荔枝。眼睛细长细长的,手脖戴着一只白玉镯,因为裹足走起路来飘飘摇摇。本来她该嫁个好人家的,岂料二十岁的那年父亲经营的粮栈突然起火,把家烧个精光,从此她就与贫穷为伍了。她先是嫁给一个车夫,新婚一年丈夫就害了痨病死了。过了三年,她又嫁了个开油坊的,头两年日子过得倒也甜蜜,但随着油坊生意越来越红火,男人天天在妓院里吃花酒,彻夜不归,把她给气出了头晕的毛病,不得不三天两头去看医生。结果认识了中药铺配药的伙计程十发,程十发看上了她的丰腴,常常对她动手动脚,她一想着自己的男人就像饭馆门前挂着的幌子一样只是个招牌,守活寡的滋味也不好受,于是就和程十发偷情,其乐融融。头晕病不治而愈,而肚子倒是落下了大毛病,她有了程十发的孩子。丈夫闻讯后将她一顿暴打,孩子流产了不说,还一脚把她踢出家门。她再去找程十发时,他已经闻讯而逃了。程十发在乡下有老婆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嫁给了比她小十四岁的王金堂,他是个罗锅,看上去不足一米五,人很正直,手艺也不错,她想跟了他不会遭到遗弃。他们婚后生下了一子一女,王金堂待她十分体贴,总把好吃的留给她,她也就知足了。不过她不爱出门,怕邻里碰见她会问她的年龄。等她上了岁数不在乎这些想出门的时候,又投有力气了。所以她常叹自己是个苦命人,时不时诅咒自己几句:“快死了吧,死了好脱生个牛。”想到牛是个挨累的动物,于是又改口说:“脱生个猫,天天睡懒觉。”原先她最喜欢把白玉手镯从腕上摘下来摆弄,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出的惟一物件,她常常摩挲着手镯唏嘘落泪。后来她一往无前地胖起来,手镯就褪不下来了,只能死死地嵌在腕上,与她生死与共。

自从溥仪把满洲国的首都设在了长春,吉来的奶奶就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开始大家不解,后来才明白她自认骨子里流着皇家的血液,她的靠山就在眼皮底下,于是就颇为理直气壮地开始唤王金堂为“罗锅子”,并且让他给自己倒洗脚水。家人知道她有些糊涂了,去日无多,也就随她去。

王小二今日看上去忧心忡仲。他说自己没脸见人了,有两个日本商人去馆子吃饭,临走时付的钱不足,他就追出去要,被赶上来的老板娘当街给打了一耳光。老板娘对日本人点头哈腰地赔笑,他们才叽里呱啦地走了。老板娘回到馆子把他好好一顿训斥,说如今是什么世道,怎么敢骑在老虎屁股上耍威风。让他以后不要多管闲事。王小二觉得自己很窝囊,钱没要回来不说,还被当众打了耳光。俗话说打人还不打脸呢。他决心到哈尔滨去投奔二姐,反正在新京他也是光杆一人,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吉来一听说他要走,就急得扯着他的袖子说:“你别去哈尔滨,秋天时我和爷爷带你去平顶山看姑姑,姑姑要生孩子了。”

王小二拍了一下吉来的脑壳,苦笑道:“她生的又不是我的孩子,我跟着去看,你姑夫还不得把我扔下煤窑闷死。”

这时吉来的奶奶突然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皇上是哪天来的了?来的那天穿着龙袍没有?”

没人理会她的话,吉来跑到院子中伤心去了,王小二要走使他觉得身上缺了块肉。再吃晚饭的时候,谁还会用一双筷子挑着些干粮进来,给他讲外面的故事呢?他想当初若是让王小二娶了姑姑就好了,这样谁也不会离开他。他越想越伤心,抬眼一望火烧云一丝都不见了,就愈发觉得凄凉而哭了起来。

3

街上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又蔫又软,阳光比无赖还无赖,只管往行路者的头上一把一把地甩那炽热的光线,它们像钢针一样扎得人头疼。王亭业没有想到才入六月天就突然热成这种德行,男女老少都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短袖衣裳,很多临街的铺子一盆盆地往台阶上泼水,希望能赶走一些从门口汹涌而入的热气,结果是不足五分钟,那些水就会被阳光吮吸得溜干净,热浪照旧激情澎湃地横冲直撞。

王亭业中分式的头发已经长过鬓角了,他想着去理发店剪一剪,这样也许会凉快一些。

也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理发店的生意很冷清。王亭业一进去发现有一把椅子上有客人,其余的都闲着。以往他来,每把椅子都坐着披着白布单的人。他们有的头向后仰着在刮胡子,有的微微斜着头在推头发。今天的这位客人在剃光头,已经推光了大半面,青白青白的,像个被吹大了的猪尿脬悬在那。王亭业择了一把背阴的椅子坐下,嘱咐老师傅不要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太短,那样看上去像个阿飞。老师傅就说:“这么热的天,剪短了能散散火气。”

王亭业仿佛昕出了弦外之音,就说:“我没火气。”

“你们教书的自然没有火气了。”老师傅认得王亭业,说话也就不那么顾忌了,“一个是郎中,一个是教书匠,哪朝哪代都是香饽饽!”

王亭业陡然红了脸,张口结舌地解释道: 不就是为了养老婆孩子嘛,你说— — 你说—— ”

老师傅就不让王亭业说了,他拿着闪闪发亮的推子“咯噔咯噔”地剪起头发。每逢剃到颈处的时候,王亭业就一阵一阵地缩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嘟囔道:“痒— — 痒—— ”

剃过头,又就着肥皂用温水洗了洗,王亭业顿时觉得浑身为之一爽。付过钱,将要走出店门的时候,剃头师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日子哪有个奔头哇。”

王亭业就问: 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了?”

“憋屈。”剃头师傅只管说,“就是憋屈。像你们憋屈了会说,我不会说。你们还会写,我也不会写。不过你们写了也没什么人看,自古秀才造反一事无成。”

“我们没写什么呀!” 王亭业的声音已经吓得变调,并且频频朝店外眺望。店里设有外人了,再没有另外的客人进来。透过竹制门帘倒是可以看见店外隐约有人走过,不过谁又有心情偷听他们的谈话呢?

“看把你吓的,头掉了不过是个碗大的疤嘛。”剃头师傅鄙夷地啐了口痰说:“所以说我设让闺女嫁给教书先生是对头的,他们只会缠绵,不经世事。”

臊得王亭业只能掉头而走。先前的那种清爽感荡然无存了。王亭亚很理解剃头师傅,他的同胞弟在日军侵占锦州时饮弹身亡。锦州盛产苹果,胞弟原来是远近闻名的水果商人,每隔两三年就会带着大量吃的用的东西来长春探望哥哥。哥哥的理发店就是由他出资建成的。开张的那天他专程前来捧场,做第一个客人,把胡子刮得雪青,穿着一件青色的印着“福禄”大字的软缎长袍,殷勤地帮助哥哥招揽生意,让过往行人无不侧目和羡慕。听说他把所有的资产都捐给了“红枪会”,让他们配备武装去打小日本。他自己也弃商从戎,在锦州城中四处动员富商都要以国家为重,暂时停止生意,成立了一个商人救亡会。由于他生性风流,并未娶妻生子,所以孑身一人死了之后,倒无后顾之优。

王亭业回到家里时就显得灰心丧气的。他老婆因为患了严重的风湿病,连带着便身体各器官都不正常,所以几乎是天天躺在炕上。不过天气热了以后,她的病有所缓解。气色也暖丽了,夜间待王亭业时也就有了几分温存。这毕竟是对心情郁闷的王亭业的一种安慰。她正哄着五岁的女儿宛云,给梳着歪桃辫的宛云讲能照进人五脏六腑的魔镜。见王亭业今天回来得早,就说:”早哇,没事了?”王亭业垂头坐在炕沿上,很疲乏地说:“没事了。”“剪了头发精神多了。”女人说,“锅里还有疙瘩汤,你喝一碗吧。”“在街上喝了碗棒子面粥了。”王亭业很无趣地说。“那东西怎么顶饿?两泡尿就没了。”女人说,“再喝一碗吧。”王亭业觉得难得女人这份关心,就去灶房了。

宛云吃着自己的鼻涕问:“‘妈妈,那个魔镜是什么做成的?”

“是铜啊。妇人说,“它不单能照出人的心肺来,还能把妖怪照出来。”女人接着绘声绘色地给宛云讲故事,说是有个书生进城赶考,带着书童走了一天的路,夜里在一家客栈歇脚。由于天气热,夜里书生睡不着,就去花园里逛。那天晚上有月亮,散发着香气的花朵隐隐约约能看得见。书生就凑近一株牡丹,低头去闻那香气。这时忽听背后有人在哭,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像根垂柳似的立在那,书生上前询问她,说是家中父母双亡,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不曾想前两天也死了。为了买副棺材葬哥哥,她借了屠夫的钱,屠夫见她还不上钱。就要要她当老婆,她不从,屠夫就威胁说要把她杀掉。书生顿生怜惜之情,见那女子在月下显得很标致,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手。那手又酥又软,连骨头都没有,书生就朝女子怀中去了。

这时宛云忽然问道:“就像我往妈妈怀里扑着去吃奶一样吗?”

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他也是去吃奶的。”

“书生那么大了也吃奶呀— — ”宛云说。

女人的故事就没法再讲下去了,她笑得用手直捶炕沿。王亭业闻讯从灶房过来,对女人说:“你身子虚,别笑大发了,能笑背气的。”

女人就收敛了一些,然后气喘吁吁地尽快把故事的结局讲给宛云:“书生一跟那女子好起来,也就不想科举的事了。他带着这女子返家,介绍给父母,明媒正娶地人了洞房。可是成亲以后,书生一日比一日瘦,那女子的肤色倒是一天比一天艳。家里人觉得不对头,就唤一个道人来给书生算命。道人在门庭一见那女子,就觉得她神情非人,从怀中掏出铜镜一照,只见上面映出一只狐狸来,原来她是狐狸精变的!”

王亭业就颇为不快地说:“古人的故事最爱捉弄书生。他们惹不起官人和商人,就把痰往自己身上吐,真是自轻自贱!”

女人知道王亭业心中不快活,就缄口不语了。

宛云又问:“牡丹花我怎么没见过呀?”

大人们都不理睬她,她就赌气地把辫绳解开了,歪桃辫顺势散开,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芦花鸡。

晚饭后王亭业到街巷中散步,在一家车行碰到了同事郑家晴。郑家晴教历史,二十八岁,生得风流倜傥,是单身女教师竞相追逐的对象。王亭业知道郑家晴组织了一个教育界的“读书会” ,每周聚会一次,以磋商学业的名义宣传抗日。九一八事变后,他们还组织学生张贴传单。他也曾动员过王亭业加入“读书会”。王亭业这一段心绪烦杂多半缘自对这件事的举棋不定。郑家晴穿着条米色西装裤,白衬衣的下摆掖在裤子里,看上去利落而又时髦。他笑着和王亭业打招呼,说:“散步啊?”

王亭业说:“吃了饭憋得慌,出来转转。 说着,紧张地看过往行人。见有一个熟人正欲经过,连忙握起郑家晴的手,很动情地摇着,仿佛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朋友了。熟人见王亭业与人寒暄,点了个头就过去了,王亭业这才讪讪地把手抽回。

“你这是去哪里?”王亭业小声问。

“你知道去哪里。”郑家晴也小声说,“要不要跟我去一次?去了你就不烦闷了。”

“让我考虑考虑。”王亭业问,“还有谁去了?”

郑家晴笑而不答。王亭业自知问到忌讳上了,就连连致歉,然后退后两步,与郑家晴告辞。

王亭业转身走了不足五步,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又转身看了看郑家晴。郑家晴走得很悠闲,所以并未脱离他的视野。他那散漫的步态更像一个公子哥在寻艳。王亭业忽然想起了已故的研究考古学的父亲所告诫的一句话:“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时,不如就身体力行地实践一次。不实践永远都是失败的,而实践了则可能成功。”王亭业想想解决矛盾的最好办法也许就是去实践一次,不然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情将会使心灵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旦下定决心了,王亭业就激动得热血沸腾的,他不由暗中握紧了拳头,匆匆追赶着郑家晴。当郑家晴经过一家调味店欲往一条更为繁华的巷子里拐时,王亭业已经离他几步之遥了。他很奇怪读书会聚会的地点竞择了一个热闹的去处,在王亭业想来,应该是一条极幽僻的少见行人的巷子才是。不过也许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才不至于引人注意吧。

王亭业悄悄拉了一下郑家晴的衣裳。郑家晴头也不回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跟过来的。”说完,回头冲他笑着,“就要到了。”

他们前后脚进了一家裁缝店。店面并不大,一个五十上下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她见了郑家晴殷勤地打招呼:“把不合体的裤子带来了吧?”

“穿来了。”郑家晴笑着伸出一只裤脚,说,“再裁短一些,天气太热了。”

王亭业仔细一看,发现那裤腿的确有些过长。

女人量完尺寸,给客人开了取衣服的票据,长吁一口气,把皮尺挂在脖子上,然后将花镜摘下来放在台子上。

客人收好票据离开了。郑家晴这才向王亭业介绍她:“这位是胡师母,不仅衣服做得好,烹饪也是一把好手,还会拉京胡,胡教授真是好福气!”

“家晴的嘴巴最甜,不知哪个女子能有福气嫁给你,天天听你的甜言蜜语。”胡师母很矜持地笑着。郑家晴接着又介绍王亭业,说以后他可能要常来,让胡师母多多关照。胡师母连说:“知道知道。”

他们推开一扇果绿色的侧门,就进了后院。别看前面店铺的铺面小,后面可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院子中栽着几棵柳树,柳树下又有矮株的丁香和桃红。晚景中垂柳的影子就像细雨一样柔曼。王亭业有些发怔,心想如何显赫的人物会拥有这样的院子。他们沿着树间的石板路来到一座朴拙的有木格窗户的房屋。推开门,先看见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立在一张红术方桌前倒茶,她倾着身子时那浓密的刘海遮住眼睑,看上去就像水中芦苇的倒影。她见了郑家晴放下茶壶,微微笑着说:“来了—— ”郑家晴答应着,问:“什么时候回沈阳?”姑娘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快了。”姑娘圆脸,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有些怯生生的,穿一件水粉色丝绸短袖衫,所露的两条胳膊丰腴而白暂,像藕一样;而她则如一蓬睡莲,看得王亭业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姑娘所处的地方是“过堂”,经过它,就是他们聚会的场所了。那是间大约有二十平方米的会客室,已经有十几人身居其中了。只有几位王亭业眼熟,他们与他在同一所学校供职。人们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吸烟,大多数人的手里都摇着一把扇子,他们那种颇有些风雅的情态使王亭业惊讶不已。坐在向北正位的是一位老者,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脸,穿灰布短褂,端茶碗的动作颇有风度,让人觉得他是有来历的人。后来王亭业知道他就是胡教授,学历史的,精通金石篆刻,古玩字画,原在北平一所大学教书,后来因病赋闲在家,便与夫人同来长春。他的岳丈是服装厂的老板,如今已携夫人到香港避难去了,房屋就是由他留下的。王亭业羡慕这闹市处清静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院落,也为那个斟茶姑娘的端秀淡雅而有些魂不守舍。那天聚会议论的中心话题是国际联盟派来的李顿调查团,有人认为这个调查团既然是先去了日本,必然会由于偏昕一面之词而对整个东北不利。还有人认为国际联盟会公正无私地制裁日本,不会承认他们炮制出的“满洲国”。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还说,李顿一行在整个东北境内的一切活动都受到日本严密监控,据说房间的电话也安装了窃听器。总之,虽然他们流露出某种悲观情绪,还是对李顿调查团抱有希望。他们这种希望很像幼稚的小孩子等待家长帮助他们圆了自己的梦想,岂不知梦想是自己的。

王亭业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他的女人已经哭得气息奄奄。在她的想像中,王亭业已经在街上被车撞死了,所以王亭业回家的脚步声使她怀疑是通知她去领尸的人,便头不抬眼不睁地哭得更加昏天黑地。后来她听见宛云在叫 爸爸”,便虚弱地支撑着病体从炕上爬起来,果然是王亭业,她便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连连说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感谢老天的保佑!”她那喜出望外的表情,仿佛丈夫是个起死回生的人,弄得王亭业有几分惶惶然。

那一夜王亭业失眠了。他的脑海中老是浮现着那个院落中细雨般的垂柳,以及那个温婉秀美的女孩子。郑家晴介绍说她叫于小书,是胡师母的侄女,在沈阳一家洋行工作,懂五国外语。她是专程来探望姑母的,今年二十一岁,据说还没有男朋友。

郑家晴在与王亭业分手的时候打趣他:“你是不是觉得娶了老婆之后,可爱的女孩子才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4

王小二在傍晚时总到松花江边逛上一圈,他来哈尔滨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段雨水很盛,所以松花江水分外丰满。夕阳朝江水一侧沉沦的时刻非常有弹性,它探头探脑的,生怕落脚时风浪太大而闪了身子。当它终于被江水完全接纳之后,江面上就会涌动着柳叶形状的金光。王小二很喜欢看这些光,因为它们存在不了多久,把它想成什么就是什么。想成话语,它们就会发音;想成眼睛,它们就会眨来眨去:想成嘴唇,它们就会一张一合;而想成泪水时,王小二的眼睛就会花了,因为泪水像蝌蚪一样游进了眼眶。而这些想像的出处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吉来的姑姑,那个比他大出一轮的胖而爱笑的姑娘。王小二以为离她越远,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谁料相思这东西是愈远愈生动、缠绵和凄美。在制革厂工作的二姐见弟弟仍是孤身一人,她为他介绍女朋友。王小二看了两个,一个在孤儿院里当勤杂工,比他大六岁,又黄又瘦,胸是瘪的,可她却嫌王小二太单薄,怕他的身子骨将来经受不了捶打,婉言回绝了。气得王小二搓着脚直骂:“操,我还嫌她经不起捶打呢。”另一个倒是比王小二年轻,也丰满,腿粗得像刚灌好的香肠,一个嘴角有些歪,说是小时候有天晚上睡觉,未关好窗,邪风人内所致。她对王小二倒是一见钟情,所以接连三天往王小二的姐姐家跑,给他送热包子吃,还帮助王小二的姐姐洗衣裳。可王小二却看不惯她的歪嘴角,它好像永远对什么事情怀有不满,让人看了以为有什么事情对不起她了,王小二可不想在诚惶诚恐中过一辈子。所以为了报答姑娘对他的一片好心,他买了个花布兜送给她,作为友好的分手礼物。姑娘气得哭着把花布兜朝他怀里一扔:“留着你自己讨饭用吧。”

话是说到了王小二的痛处。他来哈尔滨后,还没有找到一份比较固定的工作,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使他顿生闲愁,所以每日黄昏都到江边去看落日。他觉得落日的命运比自己好,困倦之后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想睡在江里就朝江水深处落下;想睡在山里时就朝山谷落下。想必睡在江里的日子是想干净干净自身;而睡在山里的日子是为了沾染点花草树木的香气。有一两个捞鱼虾的人,他们撑着破旧的术船,在江上游来荡去,从他们近岸时麻术僵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收获微薄。

王小二一直把夕阳看进松花江里,看到金色的波光神灯般一盏一盏消失,这才朝家走去。

二姐家在道外北二道街,不远处就是一座规模较大的制粉厂,王小二的姐夫就在那里磨面粉,所以每天回家一身的白。姐夫寡言少语,喜欢吸烟,牙齿黄得仿佛锈蚀了,因为胃不好,终日打着暖嗝,一股酸腐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二姐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很瘦,她们在上中学。十五岁的孩子叫谢子君,爱静。而十三的孩子谢子兰则爱说爱笑,喜欢唱歌跳舞,她每天傍晚都去道里石头街的一个俄罗斯老太太家中练习声乐。老太太是修筑中东铁路时随丈夫来到哈尔滨的,有一子一女。她丈夫去世后,她嫁给一位经营裘皮生意的中国商人。老太太精通古典音乐,她家有一架钢琴,她常常自弹自唱。谢子兰与老太太的孙女柳笆是好朋友,所以能够得天独厚地得到老人的指点。一旦谢子兰事先说要回来得晚,二姐就会打发王小二去接她。王小二基本不坐电车去道里,一是不喜欢电车在钢轨上行走的“哐啷”声和牵引着电车的高空线所磨擦出的电火花,二是不舍得花那份车钱。由道外向道里的路很远,可王小二乐意行走。沿街会看到许多事情,譬如野鸡在昏暗的路灯下向往来的男人软绵绵地打招呼,譬如嗜赌成性的男人拿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去当铺换现钱,他的女人扯着他的衣袖哭嚎。还有披着水泥纸袋的乞讨者在菜市场门口捡那些已经烂成泥的蔬菜。当然也有一些有名的饭店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而富丽的灯影,诱人的香气勾人魂魄地飘扬出来;歌舞厅的霓红灯变幻奠测地闪烁着。在这街上还能看到西方的传教士,他们的身影就像幽灵一样,使他们经过的街道有了某种神秘感。

俄罗斯老太太住一幢米色的二层小楼,大约有七八户人家,楼下的院子种着绿草和丁香,绿地倒是很干净,不过丁香树上吊着一些纸鹞,想必是淘气的小孩子所为吧。王小二见过柳笆,她总是穿着白色的布拉吉,看人时笑意盈盈。柳笆的父亲是俄罗斯血统,而母亲则是中国人,所以混血的柳笆被人称为“二毛子”,她的脸部轮廓是西方式的高鼻深目,而身材和气质又具有东方的纤柔和典雅。如果王小二来得早,谢子兰还没有出来,他就坐在门前的绿草上望夜景,欣赏着从楼里飞出的琴声和歌声。柳笆的歌声像雾,而谢子兰的则像清澈的流水。每回谢子兰从里面出来,看见了王小二,就会把手搭在他的肩头撒娇般地说:“只有好舅舅才会来接我。”柳笆每回送谢子兰出来,看见王小二,就会埋怨他为什么不进屋子,屋子里有茶和点心。王小二就连忙声称自己喜欢坐在草地上,喜欢听草地上虫子的叫声,柳笆就笑。柳笆一家都是天主教徒,所以每个礼拜日都要去教堂做祈祷。在王小二看来,他们一家过的日子就像天堂般的生活。吃茶点,弹琴唱歌、做祈祷,去花店买玫瑰和百合,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穷人倒是也能去做祈祷,不过从教堂出来能够享受到的除了上天赐予所有人共同的阳光和空气之后,回到家里面临的还是黑黢黢的小屋里举步维艰的生计。所以王小二不信任何宗教,认为上帝或者其他神祗都是偏心眼。王小二的姐姐也信奉天主教,每回从教堂祈祷归来,她都显得无与伦比的平静和超然。在王小二看来,那也是一种麻木。只是不敢把这想法说出来,他倒不怕得罪上帝,上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怕姐姐伤心。谢子兰其实有王小二那般高了,加上王小二长得比实际年龄少,所以他们看上去更像一对兄妹。谢子兰几乎是对街上所有的店铺都感兴趣,表店、鞋店、饭店、时装店、冷饮店、花店,而王小二能陪她逛得起的,只有冷饮店。谢子兰一顿能吃下七八块冰糕,问她的胃能否消受得起,她就打着哆嗦连连点头,并且用舌尖去舔唇角的冰糕沫,说:“没问题!”王小二却没有这本事,两块冰糕落肚就足以让他打寒颤了。谢子兰便嘲笑舅舅身上没火力,要是上了战场非得当逃兵不可。王小二有些恼火,但一想自己算是长辈,就由谢子兰胡说,不过下回再进冷饮店时,他就说钱带得少。只能请她吃两块冰糕。谢子兰嘟一下嘴,很仔细地吃掉两块冰糕,然后对王小二说:”舅舅,我觉得你这个人内心是勇敢坚强的,你上了战场一定能当英雄!”王小二明知这是个温柔的陷阱,可还是不能自持地跳进去。他会装做无意地翻一下口袋,带着惊讶的语气说:”噢。这里还有几个钱,够你再吃几块的!”谢子兰的嘴角便会泛上得意的笑容。他们吃过冰糕走出冷饮店后,谢子兰就会张罗着坐电车回家。她倚着车窗,看见大饭店门前进进出出的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就会有些失落地说:”有钱人过得可真舒服哇。”

王小二的姐夫见内弟只是吃闲饭,还占据了本来就不宽绰的家中的一间屋子,就有些不太痛快,时不时阴沉着脸,把咳嗽声搞得很晌,好像向人家示威:他的气血已为维持这个家耗得差不多了。有时他还去装做无意地说他路过哪家厂子,见门口聚了好多人,都是去招工的。王小二就很知趣地问那厂子在哪,做什么活计,然后跑去碰运气。然而结果总是碰一鼻于灰回来,令他愁肠百结。他开始怀念在新京的生活,怀念王金堂、吉来和馆子里的那些伙计。在哈尔滨,他连个可以痛快淋漓开玩笑的人都没有。虽然说哈尔滨看上去很洋气,满街的欧式建筑。各类教堂晚祷的钟户不时响起,给这座城巾增添了某种庄重感,他对它还是喜欢不起来。相反,有些土气的新京倒给他一种温暖感。王小二想着如果到秋天自己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他就打道回府,给老板娘赔个不是,继续当他的店小二去。然而未到天高云淡的时节,王小二的命运就发生了重大变化。

进人七月中旬以后,天气总是阴多晴少。老天仿佛有了极端悲痛的事情,三天两头就哭一场。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没了。松花江干流的水位突涨,以往平静的松花江突然变得狂躁起来,腾起的巨浪激烈地拍打着大江两岸的堤坝。江面凉风漫卷。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再没有人敢撑船去江里捞鱼虾了。八月一日,江北的太阳岛己是汪洋一片,江南市区的低洼之处,也已积水成潭。王小二姐姐家所居住的地方,江上是石坡土堤,堤上砌有防水墙;而过了道外十八道街,则一律是土堤。这些堤坝段面狭窄,多年失修,毫无防御能力。八月七日凌晨,大多数市民还在梦乡中的时候,道外九道街江堤首先决口,倏忽间就垮掉了五十多米。洪水咆哮着冲人市区。一些早起的小摊贩正准备在街角支起摊子卖早点,忽然间被滚滚而来的洪水给吓得懵头转向。他们一时以为眼花了,洪水怎么可能说来就来了呢。然而洪水的的确确是上岸了,而且像一群雪青色的骏马一样膘肥体壮地穿街走巷,首先将几个不知所措的人掠倒。年轻力壮的人从水中爬起来了,而一个患风湿病的老人则是彻底被它劫走了。王小二正梦回新京,领着吉来到城南的影剧院看戏。说是铃声响后就开演。可铃声叫了十几分钟,还不见银幕上有影子在动,王小二就债怒地高喊:”开演了,到点了!”结果他把自己给喊醒丁。他听见马路上一片喧闹,姐姐一家人也从梦中醒来了。谢子兰撩开他住屋的门帘惊慌失措地说:”舅舅,发大水了,快起来吧!”王小二的姐姐家在三楼。他朦朦胧胧挨近窗口,向下一望,了不得了,洪水已经切断了能望得见的一切道路,水泛着白沫拍打着房屋,人们大呼小叫着,不知该逃到哪里去。发大水不像着火,起了火人们只管离开现场则是,而水患则迫使人们往高岗上跑。可是外面已是洪水汹涌,又没有船可以游荡出去,于是绝大多数住户通过烟道或者天窗攀上屋顶。

王小二的蛆姐跪在圣母玛丽亚的像前祈祷,口中念念有词,王小二便冲姐姐说:”那个胖娘们在天上,没有水淹得了她。她不会管你的,求她有什么用!”他把圣母玛丽亚称为胖娘们,惹得危难之中的谢家一对姊妹吃吃地笑起来。

姐姐温和而又是严厉地对王小二说:”还不快忏侮!”

王小二说:”她要是能把这洪水给立马退了,别说是忏梅。我认她当咱的干娘也成!”

姐弟二人在关健时刻为了玛丽亚而拌起了嘴,这使做姐姐的觉得弟弟罪孽深重,连忙又为弟弟祈祷,请求圣母宽宥弟弟的无知和莽撞。王小二见街道上仍然有人在水中打着晃扶着墙走路。便知水深不过两尺有余,便穿鞋下楼要去街上转转。谢子兰连忙拉住舅舅说:”你又没有船和救生圈,不能到街上去!”王小二笑嘻嘻地说:”我是鱼变成的,洪水吞不了我。”一直沉默不语的姐夫突然说:”面粉厂的面粉还不得全泡汤了?你要是不怕,就跟我去广子搬面粉!”王小二答应着,就随姐夫下楼。谢子兰在他们背后带着哭音说:“咱们家的人都有毛病,顾别人的命不要自己的命!我得要自己的命!要是我死了,你们还到哪里听歌去!”说完,她满腔悲愤地怒吼了一声,随手把一只茶杯从窗口抛向窗外的洪水中。

除了道外区的江堤决口之外,没有几日,洪水终于漫过顾乡一带的堤坝,涌人斜纹街和炮队街。随后,洪水又跃过道里江上俱乐部东南部江堤,不久,道里中央大街、尚志大街、石头道街、透笼街、地段街等主要街道,已经被尽情洗劫。它们犹如一条条飞舞的银蛇占据了繁华地段,把一群一群罹难的人赶上南岗的高岗。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在文庙和极乐寺一带。极乐寺的僧人竟然随着东省特别区长官张景惠,携带着猪羊祭品,驻足江岸燃放鞭炮,焚香诵经,祈求水神保佑。诵经声就像一群蚂蚱在飞,虽然洪水不能遏止它的存在,但诵经声同样也不能遏止洪水的存在,它一意孤行地深入市区,把哈尔滨变成了一座水城。然而洪水终于玩厌了,它嚣张了几日,尽情抚摸了街道和一些教堂的建筑,觉得陆地的日子不过如此罢,于是就偃旗息鼓地退潮。市民们又纷纷回到自己的住屋。住在底楼的人家不得不在叹息声中翻晒那些被淹的物品。王小二的姐夫自水灾后对王小二另眼相看,因为他帮助自己谋到了一份好差事,在制粉厂看管仓库,不用再消耗体力,这完全赖于水灾之时,他能勇敢地带着内弟赶到厂里成为第一个抢救仓库面粉的工人,他为此还多得了一个月的薪俸。而王小二也在柳笆家找到了差事,这个差事来得很偶然。有天晚间他去接练唱的谢子兰,在院子的草坪上听见两个男人在为一笔大豆的账目的计算而颇费踌躇。善于心算的王小二听明白了他们计算的内容,就走过去把结果告诉给他们。其中有位就是柳笆的父亲阿廖沙。阿廖沙说你这么精明,在街上闲逛可惜了,跟着我做生意算了。王小二自此摇身一变,换上一身体面的服装,成了阿廖沙所办的粮油购销公司的一名职员。

5

丰源当的招幌有两个,一个常挂,另一个则常歇着。常挂的招幌是长方形的术牌,四角用铜片包饰,上方“丰源”二字以小字号面目出现,而“当”字则大得如一块巨石,占据了招幌的绝对主导地位。这使得“当”字上方的“丰源”二字更像落在大树梢上的一对鸟儿。另一个招幌是木制包铝的,青白色的,上面的字迹规模与常挂的招幌基本一致,这种招幌只是逢了雨雪天气才出,名为“雨牌”。别看雨牌出工的日子少,可它为当铺迎来红红火火的生意,许多来当东西的人纷纷打着雨伞,络绎不绝地朝丰源当来。被当的东西掖在怀里,而当东西的人则能把头埋在雨伞下,分不清他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雨伞就仿佛一块遮羞布,把当者的窘态完全掩埋住,他们的自尊仍能像炉中的残火一样得以维持。至于从当铺中典押出来的钱,他们就跟结核病人脸颊上的红晕一样,带给当者的只是一种虚假的丰盈。从丰源当出来的人,有的步态踉跄,有的则脚下生风。步态踉跄者多半是家境贫寒而又本性善良的人,他们去米店或者药铺买家里应急的东西。而脚下生风的人多半是去了酒馆、赌场或者妓院,在这些场所熬一夜出来的男人,不惟钱袋空了,步态也踉踉跄跄了,他们也一样家境贫寒,只是生性浪荡而已。

丰源当算不得奉天的名当铺,它并不位于繁华的市中心,所以远离一种喧闹。但它也并不偏僻,周围既有茶坊也有戏院,不远处的烟馆也招揽着南来北往的客,这使得它的生意一直没有过分冷清过。

王恩浩一直觉得丰源当的格局极像父亲的罗锅形态,看上去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当铺的门脸比较简陋和狭窄,看上去只是临街的一座青砖瓦房,招幌挂在探出屋檐的一根铁质横梁上。而它的背部则内容丰富得多,给人一种富贵人家后花园的感觉,幽深而奇丽。后部不再是平房,而是依着平房而起的一座三层小阁楼,被典押的物品都存放在这里。一层主要保管着所当进来的比较廉价的物品,多为普通的衣服和简单的生活日用品。在它的西北角有一间不足八平米的更房,是守夜人的居所,一根被磨得极为光亮的松木柱子上挂着盏马灯。二层为稍为值钱一些的物品,如裘皮和古董。这里最主要的是防虫和防晒。裘皮怕虫咬,而古董惧骄阳暴晒。三层为首饰间。无数的红色织锦盒大大小小地摆在木格架上,里面装着珍珠、玛瑙、玉石等材料做成的戒指、项链、手镯、头簪和耳环,让人觉得这是女人的天堂。防火墙从一层一直穿越至三层,通风口每层皆有,而窗口的设置则是各层有各层的不同。一层窗口很多,二层居中,三层最少,只有两个,好像是首饰间不需要阳光。也的确,那些珍珠、玛瑙的光泽已足以令人眼花缭乱了,虽然说它们被封闭在织锦盒中,但任何走人首饰间的人,都会觉得有一种别致的光芒在房间游荡。一层正门的左右两侧供奉着火神和号神;库房忌火,便以火神为尊;又忌耗子肆虐,便尊号神。此外,丰源当大柜台的正北方向的神龛里还供奉着“三财”。即赵公元帅,关夫子和增福财神,每走初一、十五的日子为“三财”上香。

丰源当的历史不长,只有七年。它的主人王恩浩刚满四十,体魄健壮,面目白净。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像是一尊佛。他走路慢慢腾腾,说话慢条斯理,看人时目光也是慢慢的,所以经常引起一些女人的幻想,把王思浩慢慢的目光理解为一种痴情。有意于他的女人就卖弄风情成者暗送秋波,结果都是失意而归。暗送秋波的女人兀自长叹一声了事,而卖弄风惰的女人自认是绝代佳人,便忍不住怒气冲大地骂他:”瞧他那副德行!手指比女人的还长,走路慢得像女人揣了崽子,胡子稀得就要望不见,那档里的玩惫肯定是软的!”当然。骂也是骂在了背后,王恩浩听不见。听见的人赵钱孙李都各不相同,大家也是笑笑而已。王恩浩依然走他的慢步,用他女人般的纤纤长指拈起围棋与人对弈。而且常常在入夜时分去当铺看那些有沧桑感的物品。在昏暗的灯影下,陷人无边的遐想之中。

丰源当的人对王恩浩都很尊敬。他从不对人大发脾气,也不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逢年过节,他还多为当铺的伙什发一些钱,所以闻讯而来找事做的人很多。王恩浩用不了那些人,只能婉言谢绝。他用的人对典当业务非常精通,就是初始不太懂的人,慢慢也很精通了。他们觉得端王恩浩的饭碗要对得起他。有一年丰源当的头柜陆子宜收当了一只明代官窑的青瓷花瓶,在他转身的一瞬,彼当者掉了包,将真品迅速收回,而将谁妙惟肖的赝品摆在原处。陆子宜浑然不觉将它收当人库。待到发现上当时,已悔之晚矣。陆子宣自觉对不起王恩浩,就将这笔令丰源当受蚀的钱补给王恩浩,打起行囊准备回家。王恩浩再三挽留,也无济于事。陆子宜为此事回家后一病不起,撒手西去。王恩浩闻讯后,亲自前去吊孝,把他的丧葬费用全部包揽,井且让他的小儿子来当铺当学徒,给他口饭吃一时成为丰源当的美谈。

王恩浩不穿皮鞋,喜欢布鞋,而且是那种看上去笨头笨脑的圆口布鞋。他的鞋是住在丽水巷的张荣彩老人专为他做的。她是个七十多岁的孤老太婆,喜欢做鞋。她的炕头上总是晾着袼褙,雪白的麻绳一团团堆在柜顶。别看她年纪大了,纳鞋底时用锥子依然有力气,一锥子就扎透,将麻绳穿进去后一提一顿的动作也很利落干练。她做的鞋子耐磨而舒适,所以生意也不错。她基本上是为老主顾服务,将吃喝钱赚足后,她就会歇息几天。她到街上喝茶、吃酸菜水饺,也去邻居家嗑葵花子谈天说地。人家见她七十多岁还有一口白牙,眼睛也不花,就说:“你活一百岁肯定不成问题。”她就一撇嘴说:“这世道有什么意思,我活够了。”人家就问她:“这世道怎么了?”她就一捶腿说:“咱们祖宗留下的地让小日本来住了,真不像话。”说完,眼神就凄凉了。别人也觉着凄凉,大家就不多说了。张荣彩老人的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南京教书,几次来接她去,她嫌南京是个火炉子,自己身上没有多少油让它煎熬了,说什么也不去。在做鞋的老主顾中,她最喜欢王恩浩,认为他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常常唤他为“干儿”。王恩浩也唤她做“干娘”,每次取新鞋时都要带些点心水果给她,她总是劝王恩浩把丢在外地的妻儿老小接来。“一家人不在一个地方过日子,那还叫一家人嘛!”她这样教训王恩浩。她知道王恩浩月月往家中寄钱。在她看来,既然有钱养老婆,就要把老婆放在身边才对头。不过王恩浩依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这使老人大为不满,声言不再给他做鞋穿了。但她一见着王恩浩,心就软了,觉得干儿子不像是那种负心的公子哥,他在奉天也从不拈花惹草,想着也许他是男人当中的隔路人,也就不再教训他。不过最近老人对王恩浩经常出入大和饭店大为光火,她认为去那里吃日本饭就是对祖宗的不敬,并且认定他还睡了日本女人,不然怎么一连两个月不登她的门了呢!”他一准是套上了狼,不穿布鞋了!”老人这样对自己说。她认为皮鞋不是人穿的东西,跟石头一样硌脚,所以把它称为凶恶的狼。若是她看见老熟人中有穿皮鞋的,就撇着嘴角十分小孩子气地说:“套着个狼不咬脚哇?”人家为了逗她,就说:“不咬脚,挺舒服的。”她就气得直喘粗气,并且大声宣称阎王殿里不收那些穿着皮鞋的人,让他们一世没有去处,孤魂像野狗一样游荡。人家依然笑着说:”那才好呢,阎王殿不留人,就永远留在人世间!”老人便无下文了,只能干咳几声,捶捶腰,慢悠悠回她的屋子继续纳鞋底,边纳边唱乡间俚曲,不亦乐乎。王恩浩最近每个周末去大和饭店,是因为认识了山口川雄。山口川雄行伍出身,来到中国后本应在军中服役,然而不幸患了风湿性心脏病,就由在奉天经营满铁的舅舅给安排在一家外国银行工作。山口川雄喜欢古董和围棋,汉语讲得格外流利,对战争流露着深恶痛绝的情绪,与王恩浩一样喜欢沉湎于旧物所营造的哀婉侈靡气氛中,所以他们一拍即合。他们相识在丰源当挂雨牌的一个黄昏,街巷中细雨敲击青瓦的声音分外缠绵,天色黯淡得使房屋的轮廓模糊不堪。王恩浩正在三层的首饰间看一只镶嵌珍珠和玛瑙的头簪,负责付赎的刘东贵上来向他请示,说有个人持了当票来赎杨玉井当的一只唐代鱼纹彩陶,声称是杨玉井的至交。期限和当票都合乎手续,只是来者不是杨玉井,怕是杨玉井不慎把当票丢了,让人给捡着了。如果物品被冒赎,当铺有损失不说,杨玉井那里也不好交待。王恩浩也觉得马虎不得。杨玉井前一段贩卖烟草失利,不得已才当了这只心爱的彩陶以解燃眉之急,若是杨玉井真的不慎丢了当票也该差人跟他说一声才是。带着这份蹊跷,他随刘东贵下楼去察看取赎的人。他从来者的相貌和语调中立即觉悟到他是日本人。山口川雄穿着件墨绿色雨衣,腰微微弯着,苍白的额角上有汗珠滚动,气质十分文弱。尽管他的汉语讲得比较地道,但从他语词的停顿和尾音处理的生硬来看,他并不是中国人。王恩浩看了当票又仔细询问了当票的来历,山口川雄说是喜欢中国的古玩,听说杨玉井那里有一只上好的唐代彩陶,于是就托人去找他,不料杨玉井把它入丰源当了。山口川雄就说服了杨玉井,买来当票,又付了一大笔钱给他,日日盼着赎期临近的日子。王恩浩忍不住问他:“你又没见过这只彩陶,怎知真假,不怕上当?”山口川雄很认真地说:“人家都说丰源当信誉好,我想当进这里的东西都是被行家验定了的,不会有假。”说完,他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抿着嘴角,很矜持。王恩浩凭直觉判断不会有诈,就唤刘东贵付赎。山口川雄见到彩陶那一瞬间沉郁的眼神突然灼灼动人地亮起来。他抚摸彩陶的手指战战兢兢,极像一位生者在抚摸挚爱亲人的遗骨,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王恩浩就是在那个瞬间把他认定为自己的朋友。他唤人烧水沏茶,到后楼的居所与山口川雄饮茶对弈,仿佛与他相识已久。他们的棋风都很相似,温和而少见锋芒,又绝少出纰漏,所以一盘棋能下得很长,最后总是在胜负未定时推开棋盘,谁也不计较输赢。山口川雄谈日本的茶道、歌舞伎和插花艺术,而王恩浩则谈中国的山水画和古代绚丽多彩的服饰文化,他们越谈越投机。从此之后,王恩浩与山口川雄常常聚会,有时在丰源当,有时去大和饭店。大和饭店位于火车站东北方向,在浪速街与富士见街的交叉口,看上去气派典雅。豪华的大餐厅的正面有舞台,在这经常有音乐会和舞会举行。出入大和饭店的多为日本人,也有中国人、俄国人以及奉天各界上流阶层的人士:阔商、军官、领事馆的官员以及戏院当红的名角。王恩浩和山口川雄从不下舞场,只是吃饭喝茶,谈天说地。王恩浩很喜欢日本的清酒、米果和鱼丸,它们清淡的风味很对他的胃口。从大和饭店出来,大多的时候夜色已深,他们叫来一辆车,穿越满城的灯火回家。多半的情况下是王恩浩送山口川雄先回去,他体质弱,王恩浩希望他能及早上床休息。然而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有两次王恩浩贪杯过甚,不胜酒力,刚被扶上人力车就呼呼大睡,山口川雄只能先送他回丰源当。丰源当值更的老头挑着盏昏蒙蒙的马灯迎在路口,看到主人醉得里倒歪斜的,只能叹着气把他扶回屋里。有次更夫有意无意地对山口川雄说:“我们家主人以前从不这样,他要是让人瞧不起了,我们也没脸面见人了。”说得山口川雄不敢再请王恩浩去大和饭店,有时只是从店里把王恩浩爱吃的几样东西买了来,租了车直接来丰源当。丰源当的人都知道山口川雄的真实身份,所以对他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太热情有些违心,而太冷淡又恐主人不快而砸了自己的饭碗。战乱中的饭碗无疑像树上的金苹果一样诱人。这样往来久了,王恩浩与山口川雄的友谊就与日俱增,一周不见就想得慌。他与山口川雄时常流连于当铺的古董柜前,爱不释手地把玩一件件或朴拙或精雕细刻的器皿,沉浸在对远古历史的追思之中,有时恍若听见了凝聚着膏脂的富丽的流水,水上漂浮着花瓣和夕阳,小桥一侧的茶坊就有琵琶声传来,烧制器皿的窑火像晚霞一样绚丽地弥漫。如果逢到外面有风或雨,他 们的内心就有一种泪如雨下的感觉。

不过他们也有不同的地方,王恩浩不喜欢女子和孩子,而山口川雄则在恋爱之中。王恩浩见过那个叫于小书的姑娘,她的圆脸粉嘟嘟的,看人时敛着目光,有些害羞又有些生怯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山口川雄问王恩浩对自己的女朋友有何印象,王恩浩冲口而出:“还不错,穿着圆口布鞋,一看就是个好女孩。”说得山口川雄不由得大笑起来,并以此推断王恩浩只喜欢穿布鞋的女人。

王思浩确实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尽管他娶妻生子,也曾过了一年多的婚姻生活。他与老婆只上了屈指可数的几回床,觉得男女之间赤裸裸的肉体交欢实在不雅,所以清晨起来穿上衣服后就有一种摆脱不掉的羞耻感。他的父亲王金堂一门心思地要抱孙子,见儿子时时抱着枕头去另外的屋子睡,就拿着木棍去打儿子的屁股,骂他是睡在土中的鼹鼠,灰头土脸不明事理。待到后来王金堂发现儿媳的肚子一天天蓬勃壮大起来,就不管儿子去哪里睡了。吉来满月刚过,王恩浩就离家出走了。走前他希望与老婆脱离婚姻关系,让她再去嫁个喜欢的人,女人哭着说:“只要你活着,我就是一辈子不和你住一块,也是你的老婆。我会帮你伺候老人和孩子。”听得王恩浩险些落下泪来。他到沈阳先是在一家钱庄当会计,后来靠与人合伙由江浙贩卖茶叶而发了笔财,盘下一块地皮,依着间老房子开起了丰源当。他偶尔也能想起老婆温顺隐忍的眼神,想起她浑圆的胳膊搂着他脖颈时的那股力量,想起他离家出走时只像个小肉球一样蜷在老婆怀里的儿子,然而这些想头就像树梢上的秋叶一样经不起吹打,些微的风雨就把它劫掠一空了。

张荣彩老人眼见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王恩浩还没有来做棉鞋的意思,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有一日午睡起来,她喝了两杯清茶后就放开大脚朝丰源当走去。她不裹足,虽然遭到了同辈老女人的耻笑,可她在街巷中穿行时总是比她们首当其冲,步态稳健而快捷。她的老主顾见她一副风急风火的样子,都问:“这是去哪?”“丰源当。”她答。“看干儿去呀?”“哼。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干娘!”老人气咻咻地指着街上的树叶说:“都快黄了叶子了,连个影子都不往家里招,这个小王八犊子!”

丰源当的中缺开完一份当票正欲把它递给典当者的时候,一眼望见了张荣彩老人穿门而人。看来是路上走急了。她额前一绺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像团残雪一样显出很脏的样子,再加上她衣襟上满沾着打袼褙时弄上的浆糊,使她看上去颇有几分乞讨者的落魄相。中缺知道老人不缺钱用,不会是当东西来的,于是就笑吟吟地上前打招呼:“快歇歇脚吧,累了吧?”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把一口痰吐在里面,然后团成个球随手掷向门外。她用颇为理直气壮的口吻对中缺说:“把我干儿给揪出来,这个小老鼠藏在哪里去了,干娘来了也不见,真是越来越没王法了!”

王恩浩其时正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去估衣行处理几项死当,听见了干娘的声音,就满脸笑意地迎了过来。老人见干儿的胡子刮得雪亮,衣着也洁净,精神头十足,而且脚上仍然穿着布鞋,火气就撤了几分。但转而一想他过得好好的却不知道看望她,不满的情绪又潮涌般袭来。她也不顾周围有客人和丰源当的职员在场,指着王恩浩的鼻子说:“你跟我说说,你怎么跟个日本人好起来了?那大和饭店是咱们这路人去的地方吗?”

王恩浩的脸刷地红了,但他仍然殷勤地赔着笑脸,招呼干娘去他后院的屋子叙谈。老人便十分孩子气地说:“那你得给我沏上好的龙井才是!”王恩浩连连点头。老人又颐指气使地说:“还得给我备一盘刚出炉的红豆沙馅饼。”王恩浩连忙回头吩咐当铺的伙计:“快去买两斤刚出炉的红豆沙馅饼。”

老人走向后院的通道了,但她硬朗的声音仍然铿锵有力地传回收当的职员的耳朵里,她说:“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睡了日本娘们,你可不能把自己的种子撒在别人的地里,你会吃大亏的,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恩浩听了这话是什么心情,丰源当的人却是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6

中秋圆月被云彩半掩的时候,吉来的姑姑把一张方桌摆在院子里,然后把一盘水果和一盘月饼端了上去。婆婆见儿媳在“供月”,就走出屋子唤着她的芳名说:“美莲,许个愿给月老吧,保佑你生个大胖小子!”美莲笑道:“要是生个丫头呢,就没我们娘俩儿的好日子过了吧!”丈夫刚好咬着半个苹果从屋里出来,他接过话头说:“那是,要是生个丫头,月子里就别想喝猪蹄汤,吃鸡蛋和小米粥了!”“这么毒啊!”美莲抚摸着肚子说:“没我们娘们的活路了,我还不如带着她回长春!? ”“你敢!”丈夫用手刮了一下媳妇的脸说:“嫁给我就跑不掉了!”婆婆见小夫妻恩恩爱爱地打情骂俏,心下觉得舒坦,就和颜悦色地对儿媳说:“你要是给妈生个丫头,我可就烧了高香了。”老人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为她生了五个孙子,她对孙子的热情已经逐日减淡,巴不得小儿媳给她生个女孩呢。“你别听妈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希望你生个带把儿的!”丈夫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哼,是你们自己想要男孩,倒把赃栽到我头上了。”婆婆故做生气地说,“赶明个进城,我去绸缎铺先挑上几尺鲜亮的头绫子,预备给我们的丫丫扎小辫用!”

婆婆所说的城是抚顺,它离平顶山并不远,只有八九里的路。平顶山人喜欢进城,因为抚顺有高楼和戏院,人流也多,而他们居住的平顶山不过四百多户人家,生活相对单调一些。人们进城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搭煤矿进城的方便车,有的赶着马车,还有的干脆步行。美莲嫁过来后总共进了三次城,每次回来都大包小裹的,左手是点心包,右手是瓜子和糖果,独独不见她买用的东西。婆婆知道儿媳在家是个老姑娘,过惯了散漫生活,对自己挑起门户过日子还有些陌生。大度的婆婆就进城为儿媳买居家用的东西,碗盆、手巾、肥皂等等,几回下来就使儿媳茅塞顿开,声言再进城时不单要买吃的了,还要买些纽扣、墙纸、勺子、针头线脑等东西。不过她还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她很快怀孕了,婆婆不让她进城,乘车怕车行不稳,颠着了她;走路又怕她劳累而动了胎气,这样她就闲在家里。她与婆婆相处很融洽,她们都开朗,有话说在明处,谁也不给谁脸子看,这令美莲的丈夫十分满意,左邻右舍的人都说他娶了个好媳妇。美莲呢,她觉得丈夫虽然看上去瘦小丑陋,但对她十分温存,在矿上工作也积极,觉得小家庭的将来也错不了,于是也柔情蜜意地服侍丈夫,声言要为他生许多孩子,唇角的笑意也就从长春一直跟到了平顶山,像晴空中亮丽的云朵一样动人地浮现着。婆婆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一个住在抚顺城里,另一个则在马圈子务农。住在城里的大儿子一家五口一大清早赶到平顶山来过中秋团圆节,婆婆被三个淘气的孙子闹得直头晕,一再声称她喜欢女孩子。美莲明白婆婆是在给她吃宽心丸,怕她头胎生个丫头而气馁。她才不气馁呢,她觉得凭着自己宽阔的骨盆和明朗的心态,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生得多了,肯定就不会是一路色,男女都会有,那时他们的院子就会被小孩子闹得沸反盈天。供桌上的水果和月饼没等月亮沾沾嘴呢,他们就会一轰而上把它抢光吃掉。想到此,美莲不由用手抚摸着肚子喃喃道:“小淘气鬼,将来你要不听妈的话,妈就打你的屁股。”说到“妈”字,她的脸微微热了。她抬头望月,云彩飞走了,月亮圆圆满满地照着大地,使院子泛着一层明净的白光。她想起了远在长春的一家人,父亲弹棉花的生意可好,母亲的病体是否有起色,吉来上私塾是否挨了戒尺。她甚至想起了王小二,记得有一年中秋节晚上,他给美莲带来一块有脸盆那般大的月饼,是他亲自去灶房做的,馅里裹着枣泥、豆沙、水果丁、花生和芝麻,面是用鸡蛋和牛奶和的,他把它放在火炉上烤得外焦里嫩,只要掰下一小块来,从中就溢出一股极浓的芳香气,就像开着繁花的果园的气息。那一年全家分吃了那块她此生见过的最大的月饼。美莲不知道王小二如今怎样了,他还在馆子里炮堂么?他有了女朋友了?父亲上次来信把家里每个人的情况都介绍了一番,说是等她生下孩子满月后带吉来到平顶山来吃酒,只是只宇未提王小二。也的确,没什么理由提他嘛。美莲望着月亮便不免有了几分伤感。这时从城里来的三个侄子一个追着一个从里屋打闹着出来,他们见了桌子上的月饼和水果,就说:“婶婶,月亮吃过了吧?”不等美莲回答,他们的手就去盘子中抓着吃了。婆婆在院门口觑见这一幕,不由得数落他们:“真是不懂规矩,供月还没供了一个时辰,你们就拿供品吃。明儿月亮生气了,非给你们颜色看不可。”婆婆的长孙不以为然地说:“用不着它给我颜色看,我也不稀罕它照我,反正夜里我得睡觉。”最小的孙子随之附和道:“我也不要月亮照了,我只要睡觉,以后能天天睡觉就好了,白天黑夜都睡,连太阳也用不着见了。”婆婆觉得孙儿的话甚为不吉,就朝地上啐了口痰,骂道:“你们这几张小乌鸦嘴,看我不把它们都用针缝上!”

一家人说说笑笑着,直到吃了月饼,觉得外面有了夜露的凉爽气息,这才张罗回屋睡下。婆婆和三个孙儿挤在一铺炕上,大儿子和大儿媳住在小后屋。美莲与丈夫熄了灯后偎在一起说话。丈夫十分委屈地用嘴亲吻她的脸颊和胸脯。抱怨孩子占着老婆的肚子还不出世,害他受了这么些天的苦。发誓生了这一胎后,绝不让第二个孩子来调皮捣蛋了。“还不如让我呆在里面呢。”他拍着美莲的肚子半是威胁地说,“再憋下去我就去逛窑子了。”“你敢!”黑暗中美莲揪住丈夫的耳朵,“回来后惹上一身疮,我就把你当做癞皮狗一样埋了!”说到“埋了”的时候。美莲觉得团圆夜说这样的话有些诅咒人,便抚摸着丈夫的胡须说:“再过一个月,孩子就给你腾地方了。”说得小夫妻俩都笑了。

子夜时分,美莲被响声惊醒。她推了丈夫一下,睡眼惺忪地说:“外面很闹,出了什么事了。”丈夫翻了个身嘟嚷一句:“才睡多一会儿,你就弄醒我。”美莲就不再理他,摸黑下地穿鞋。才出屋门,就见婆婆慌慌张张地迎过来,说:“配给店失火了,煤场也起火了!”其实不用婆婆说,美莲已经看见不远处熊熊的火光了。火烧得很旺盛,半边天都是红的了,空中的月亮被映成了玫瑰色。月亮看上去就像未出阁的少女的脸,粉面桃花的。左邻右舍的人也都起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议论着。知内情的人说这是抗日游击队要去攻打抚顺,路过采炭所,为了给小日本一个下马威,而采取的纵火行动。有个矿工说游击队早几天就开始在杨柏堡一带活动,他们让住在工人宿舍的人带来采煤矿场的引火材料和煤块,缠上破布,用线绳捆扎结实,做成火把,眼前露天煤矿南面一带的火光,肯定就是火把引燃的。

美莲的丈夫也趿拉着鞋出来了。他光着脊梁,穿着又肥又大的花裤衩,大家见了都笑。有个矿工开玩笑道:“你看你穿的这个德行,你媳妇的肚子都那样了,你还不老实。”说得美莲的脸热辣辣的,她嗔怪丈夫:“还不快回去多穿点衣服,伤风感冒了难受可是自己招惹的。”

大家对这冲天的火光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兴奋的是有一批勇敢的人能与日本人交锋,害怕的是赖以维持生计的煤矿全部焚毁之后,他们要到哪里吃饭去了?他们就这样担惊受怕地捱到黎明。火光渐渐熄灭了,只是不知抚顺城里会是什么样子。很快有消息传来,说是采炭所所长渡边宽一被处死了,采炭所的仓库、机械工厂、木工厂、选炭所、变电所无一幸免地被焚毁。美莲的婆婆忧心忡忡,不知道大儿子一家五口马上回抚顺安全呢,还是继续留在平顶山太平。最后是觉得家人都团聚在一起更有主心骨,于是就让他们一家留在了平顶山。

美莲一家人的早饭和午饭是连在一起吃的。美莲与大嫂打了一锅疙瘩汤,大家无精打采地吃了,侄儿们嚷着要去纵火点看烧焦了的煤炭。这时美莲见先吃了饭而出去探听风声的丈夫脸色灰黄气喘吁吁地走进屋来,他倚在门框上断断续续地说:”不好了,日本守备队、包、包困了、村子,谁也、出、出不去了—”婆婆正在埋头擦拭锅盆,因为心烦,为了消磨时光她已经把铝质锅盖擦得纤尘不染,亮得能照出人的五官来。她一声不吭地走进里屋,只一会工夫,手托着一个红布包出来了。她召唤家人都靠过来,然后打开红布包,指着那一小堆金银细软对儿孙们说:”妈苦了一辈子,和你死去的爹就攒下这点家底。原先怕你们哥几个将来不孝心,就留着它防防老,买口棺材。现在看来用不着了。”她首先拿起三条银项链给三个孙子,嘱咐他们长大了要做正派人,不许在外面吃喝嫖赌。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接了项链都喀喀地笑,他们打算着用它去换吃的和玩的东西。婆婆又把两个红玛瑙手镯分给两个儿媳,说:”结婚时你们每人都给了一个戒指,这手镯是我年轻时跟你爹去天津买的,夏天穿短袖衣裳戴上了最漂亮。我原想着进棺材时截着它们去见你爹,怕他嫌我老了认不得了。认不得人,他该认得这镯子。”说着,她的眼泪和儿媳的眼泪都落下来了。当她抽出两个镶玉的烟斗要对身边的两个儿子说句话时,院子里一阵骚动,日本兵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婆婆把那个红包塞给美莲,飞快地说:”剩下的还有老二一家的东西,将来见了他们,不要忘了带过去。”她又对小儿子厉声喝道:”别一副吓得尿了裤子的熊样,护好你媳妇,她肚里的孩子可是你的根!”

穿着土黄色衣裳的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闯了进来。他先是用日语叽里咕嚕地乱吼一气,样子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然后他才用生硬的汉语摇头晃脑地说:”照相照相的。出去出去的!”美莲将头靠在丈夫肩头,希望能得到一点力量,然而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着,更加深了她内心的恐惧。倒是婆婆镇定自若地说:”我们都有相片,能不能不去照相?”日本兵火了,他端起刹刀逼向美莲的丈夫:”不照相的,死了死了的有!”

一家人只能战战兢兢地相挨着走出屋子。路过院子的时候美莲想起忘了给鸡喂食,就朝鸡架走去。丈夫连忙用手拉住她:”找死去哇!”丈夫的手心又湿又黏,仿佛刚从河里捉泥鳅出来。她看见篱笆上葡匐的植物枝蔓已经变黄,这才想起还有个沉甸甸的留做种子的倭瓜没有收;若是再经历几场秋雨,非要把它沤烂不可。她还想起到裁缝店做的那件蓝底白花上衣到了取的日子了。

左邻右舍的人也都被从家里强行给拖出来。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在大人的肩头快乐地拍手叫着,他们望见户外树梢上蹦跳的小鸟和在路口哀怜地走着的绵羊了。他们蹬着腿,想学学鸟儿飞翔的姿态,也想当一回绵羊去啃篱笆间的青草。大人们的脸上阴气沉沉,他们一言不发。几朵铅色的浮云像失了群的马一样在荒凉的天空流浪。美莲见后一趟房的九十二岁的老奶奶也颤颤巍巍地走在路上,她的两个儿子架着她,她边走边流鼻涕,手中抓着个手绢,老想跃跃欲试地擦擦鼻涕,而儿子们不让她擦。她就嘟嘟囔囔地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照什么相,我又不是新媳妇了!”然而没人再为她的话而笑一下。只有一个人脸上挂着始终如一的笑容,他身上总共套了五件衣裳,一堆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领子像野鸡的羽毛一样聚在颈口。他的裤袋里斜插着玉米秆,手中摇着一根赶羊的鞭子,嘴角流着口水,是个三十多岁的整天在村子里游荡的痴呆。他不时地出其不意地晃到一个行人的脸前,挡住人的去路,展览他那无忧无虑的笑意。

午后一时许,全村男女老幼都被逼到东山坡的洼地里。在中途曾有几个人想试图逃走,都被日本兵用枪托暴打给赶了回来。人们被勒令坐在地上。大家也确实支撑不住了,纷纷坐下来。有些人一坐下来就尿湿了裤子。美莲坐在婆婆与丈夫之间,婆婆小声埋怨自己不该把大儿子一家人留在平顶山,“兴许城里还是没事的呢。”她颇为后悔地说。美莲的大嫂善解人意地宽慰婆婆:“城里也许更糟糕呢,我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就是……也值。”她把“死了”二字微妙地略去。

他们所处之地的南面站着一排排手端刺刀的日本兵,北面的奶牛饲养场的铁丝栅栏像网一样阴森森地绝断他们的后路。西面的断崖陡壁如冷面杀手一样让人不可逾越,东面的山坡上则放着几个用布盖着的带支架的东西。人们窃窃私语着,把它们当成一台台气派的照相机。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孩子叼着妈妈的奶头香甜地吮吸着,他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裹奶声,就好像鱼儿在水中悠闲地吐气泡。一对平素总是吵闹不休的小夫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男的不时用手去揉搓妻子的头发,使那头发蓬起如一堆乌云。正在人们惊魂未定的时候,蒙着什么东西的布被刷拉拉地扯开了,一挺挺机关枪把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众人。就在一个日本军官挥手之间,机关枪的火舌像炽烈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顷刻间,人群中血肉横飞,惨叫声惊天动地地响起。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时正啃着月饼,子弹当胸穿透他的脊梁,他弹跳了一下,手中的半块月饼飞向空中。这月饼落下时滑着一个老人血肉模糊的脸,立刻就成了血饼了。美莲眼见着婆婆先中弹倒下,哥嫂连忙把三个哇哇乱叫的孩子压在身下。美莲的右肩中了弹,她倒下时丈夫立刻趴在她身上。开始美莲还能觉得丈夫用唇温存地舔她的嘴,一如他们做爱前甜蜜的爱抚,后来她突然觉得身上的丈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他在高潮时的举止,然而涌到美莲身上的不再是滋养她的纯白芬芳的生命之泉,而是汩汩流下的血水。她从未觉得丈夫是如此沉重。她的肚子开始觉得一阵阵剧痛,体内的小生命仿佛在挥着手哭喊着。美莲所听到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机关枪和步枪的火舌却仍然杀气腾腾地袭来。她努力仰起头想看一看天,然而她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就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不久枪声止息了,美莲听见许多日本兵哇啦哇啦地叫着走来,他们在用刺刀挑开最上层的人,看看压在底层的还有没有活着的。只要逢到一息尚存的,锐利的刺刀就会穿透这人的咽喉,人会发出最后的“呃— — ” 的呻吟,如同吃饭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美莲觉得自己身上的重量忽然减轻了,丈夫被剌刀给拨拉到一边,她连忙闭上眼睛装死。这时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凉爽,在一阵狞笑声中她的裤子被扒下来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苍天和手持刺刀的士兵面前,她微微颤动的肚子把生命喘息的信息危险地传达出去了。她只觉得肚子突然一阵粉身碎骨般的裂痛,刺刀已经挑开了她的肚腹。美莲惨痛地狂叫着,恍惚中看见刺刀忽然挑出一团紫红的东西,她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她拼足力气挣扎着起来扑向那团血肉, 日本兵机敏地将刺刀端头的婴儿抛绣球般掷向远方,然后返身麻利地刺中美莲的咽喉。美莲照例同经历这个瞬间的其他人一样“呃”地叫了声,再无声响了。她的肚腹却依然喷出一汪汪的血水,远远一看,就像艳极了的红牡丹的花瓣在临风舞动。就在人们的肉体经受着枪林弹雨、暴怒鞭笞的同时,平顶山人居住的房屋已是一片火海。日本兵纵火焚烧着那一座座还残留着炊烟的房屋。水缸在烈火中的进裂声就像除夕夜燃放爆竹,挂在山墙上的农具的木柄被烧得赤红,远远看去就像鲜艳的冰糖葫芦一样一串串地挂着。房屋被烧落架的声音“噗— — 噗—— ”响着,鸡鸭鹅狗在小巷中狂乱地奔逃,能够飞向空中的麻雀得天独厚地靠着它们的翅膀飞离了这片火海。没有人语了,有的只是烈火跳荡的声音和动物的哀鸣。

快近黄昏的时候,在日本兵已经撤离屠杀现场还没来得及焚尸的时候,美莲十岁的二侄从一堆僵硬的胳膊和腿中拔出头来,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奶奶分给他的银项链,如今它已成了血红的了。他的左侧是母亲的胳膊,右侧则是父亲千疮百孔的腿。父亲头趴在下面,母亲则仰着头,她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眼神就像她在路口张望儿子回家一样,充满了乞望。他的哥哥和弟弟已经没有呼吸,而他的小婶美莲的肚子就像腐烂了一样,血肉模糊得让人看不得。十岁的杨浩鼓足力气从亲人们身上爬过去,他的手不时被鲜血给滑着。他爬一会就停下来倾听一下是否还有脚步声,结果他什么也听不见,四周静极了,静得好像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这些尸体只是哪个懂魔法的人给随意点化成这样的。也许巫师再吹一口气,这些人就会像盛夏水边的芦苇一样一支支地挺起来。他们该回家烧饭的就去烧饭,该去吆喝牲口的就去吆喝,该擦拭农具的就去擦拭,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又会从每一个人口中呼出。杨浩顺着南面的缺口奋力爬着,当他爬出陈尸累累的人丛后,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他不敢站起来,怕他的身影会引起注意,他尽可能使自己紧贴土地。当他终于爬出南坡的缺口,跌跌撞撞地进入一片玉米地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一把抱住了他。老汉轻声说:”孩子,你命大哇,我没见过哪个孩子能活着出来。”他抖开一条麻袋说:”我把你装进麻袋里,你要蜷着身子,不要吭声,要是被鬼子发现咱爷俩都没命了。”杨浩就一头钻进麻袋,老人倾尽力气把他抗到肩头,慢慢地沿着一条小路朝前走了。麻袋里臭哄哄的粪味包裹着杨浩,这是一只装粪的袋子。杨浩蜷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就像一盘牛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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