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3早
昭和9年
大同3牛 康德元年
1
除夕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王亭业的老婆领着宛云去找张元庆借钱。她在路上一遍遍地问宛云:“妈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宛云就说:“记住了,我唤他张伯伯,就说爸爸回不了家,我们家没钱过节了,求张伯伯先借给我们一点钱,过了年我们给他当牛做马也会还。”宛云说完又补充,他给了我们钱,我就跪下来给他磕头,祝他今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宛云又问“东海”和“南山”是什么意思?王亭业的女人使劲拉了一下女儿的手说:”等你爸爸回来了给你讲就会明白了,他学问大。”宛云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爸爸做了什么错事让人抓走了?”宛云很伤心地说:“爸爸做错了事就快改嘛,改完了不就回来了吗?”王亭业的老婆心猛烈地抽动了几下,她说:“爸爸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宛云带着哭腔说:‘我画的大象和龙,爸爸还没有看到过呢。”
自从王亭业被捕后,刘秋兰带着女儿宛云整日惶惶不安。开始时她以为抓错了人,丈夫除了学校和家里,平素很少出门,交往的人员也很有限,不至于冒犯当局。后来监狱里来人取丈夫的换季衣裳,刘秋兰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知道丈夫仍然活着。难过的是既取了衣裳,他就要继续在狱中度日了。刘秋兰不知王亭业关在哪家监狱,托人也打听不出来,她认识的人都不是有头有脸的。刘秋兰就去找郑家晴,以为他神通广大,然而学校的人说郑家晴休病假去了。刘秋兰又去找王亭业的几个同事。大家见了她都有些躲闪,一再说平素与王亭业只是彼此点个头的情分。校长倒是很和善,他偷着给刘秋兰补发了两个月的薪水,一再叮嘱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刘秋兰对他千恩万谢,但那点钱对于多病的她来讲无疑是杯水车薪。刘秋兰迫不得已停了多年服着的汤药,把有限的钱都用在柴米油盐上。她和宛云每天只吃两顿稀饭,一夜下来尿罐被她们娘俩儿尿得浮游浮游的,直往外漾。宛云明明想吃干饭,但她知道父亲一走家里就没有进项了,所以还故意对母亲说:“我原先就爱喝稀的,可是你们老不给我做。”说得刘秋兰把泪往肚子里咽。若是没有宛云,也许她支撑不到今天了。她的风湿病严重的时候下炕都困难,浑身的骨头缝都疼,她恨不能在房梁搭上一根绳子吊死。只是她痛快后一了百了,宛云没爹没妈的怪可怜的。她便想要不把宛云也一块弄死,上药店买包砒霜便是。她惟一一回这样灰心丧气地设计宛云的黑暗结局时,家里的灯蝇突然断裂,一盏灰尘累累的灯正砸在她的肩膀上,使她惊叫着坐起。宛云走过来帮助她揉肩膀,说:“妈妈,你刚才乱想什么了,你的眼睛看着好吓人,我不敢说你,我就看灯,灯知道我的心思,它就掉下来告诉你不要瞎想。”刘秋兰不由得抱过宛云哭了,她发誓要把她好好抚养成人。
近一年来刘秋兰总共朝张元庆借了两回钱,因为王亭业的同事都声称家里不富裕,没钱借给她。张元庆是惟一可以接济她的人。张元庆是一家大饭店白案上的师傅,比刘秋兰大七岁。他们是同乡。只是刘秋兰与王亭业结婚后,他们之间很少走动。当刘秋兰需要帮助时。这才想起了张元庆。于是就带着宛云去借钱,张元庆很痛快地把钱借给她。然而她第二次独自去借钱时却遇到了张家女主人的冷脸子,她说家里孩子的裤子破得不成样子,都不舍得扯块新布来做,说张元庆的一双布鞋穿了六年了,刷洗得底儿都薄了,也没敢买双新的,弄得刘秋兰觉得自己这样屈辱地活着十分无聊,强忍着泪告别女主人凄凉地回家。走到半路上,张元庆叫了一辆车追上来,给了刘秋兰一些钱,让她别跟自己的太太说就是。不是到了年关迫不得已的话,刘秋兰是绝对不会再去找张元庆的,她也知道这样借下去不是个办法。为解燃眉之急,她又把家中值点钱的东西都当出去了,就连棉衣也是刚赎回来不久。她很想找一份事来做做,可她没有手艺,又出不得力气活。她想如果再有一年王亭业不出狱,她若不想卖身的话,只能带着宛云回乡下的娘家了。
刘秋兰忐忑不安地领着宛云踏入张元庆的家门。门的右侧吊着一盏金色的南瓜灯。门楣两侧则挂着红纸黑墨字的对联:富贵人家喜事多,吉庆有余万事兴。两个硕大的福字端端正正地坐在两扇对开的木门的中央,看上去就像两个方头大耳、作威作福的老爷子。刘秋兰暗自叹口气,心想看看人家多有过年的气氛。
宛云一直扯着刘秋兰的衣襟,那样子有几分胆怯,仿佛母亲要把她卖人张家当童养媳似的。一股炒瓜子的香热气扑鼻而来。张元庆的老婆穿扮一新地站在灶前用铁铲翻炒着锅里的瓜子,她的一双儿女偎在灶前尝瓜子,看火候是否到了。刘秋兰鼓足勇气和女主人打招呼:“张嫂,忙年货昵?”女主人大约想到过年对人冷若冰霜有些不善良,所以挤着笑说:“这点瓜子还是前年存下的,一直没舍得吃,放陈了,都有点跑味了。”她对自己的女儿说:“快给妹妹抓把瓜子!”宛云很懂事地说:“谢谢张伯母,我不爱吃瓜子。”女主人也就不客气了,地单刀直人地对刘秋兰说:“妹子,我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跟你哭穷。”她使劲翻炒了几下瓜子,然后蹲下身子将柴火往灶外撒了撤,说:“这不元庆出去了。大过年的也得加班,就图多挣那俩钱儿,手头实在紧。俺婆婆在乡下得了半身不遂,前些天元庆刚把家里仅有的那点钱换成一袋面、一袋米,还买了一捆粉条送回乡下,不然婆婆家里连年也过不下去了。”刘秋兰觉得脸一阵阵发烧,她只好附和道:“唉,我知道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女主人说:“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可我实在帮不上你什么了。”刘秋兰觉得这样再提借钱的事就太不谙世故了,只能强颜欢笑地说:“我今天带宛云来,只是来谢谢嫂子和元庆对我的一片恩情,可惜手头紧,没带什么东西来,嫂子不见怪就是了。”女主人喜出望外地说:“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你和元庆是老乡,人家不是说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情份不浅呐,我是元庆的老婆,咱们也该算是姊妹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说着,把炒瓜子的铲子丢给自己的女儿。说:“替妈妈炒一会儿,我跟你姨进屋唠一会嗑。”刘秋兰连忙推脱:“大过年的。你这里还有一堆话要忙,我也得赶紧领宛云回去收拾收拾,家里还没扫尘呢。”女主人更加喜不自禁地大张着嘴说:“那我就不留你了。等元庆回来我跟他说你来过了。”刘秋兰满心都是泪水,但她还是笑意盈盈地对宛云说:“快提前给张伯母磕个头!”宛云犹豫着,不肯跪下来。女主人连忙说:“磕什么头,都是自家人,咱不兴这个,别难为孩子!”她不由分说地把宛云拉扯到灶台前,一把一把地往宛云的衣袋里抓瓜子。由于瓜子烫,每抓一回她都要“唉哟”叫一声,宛云觉得很不自在,但她发现母亲冲着她微微点头,也就由着女主人一惊一乍地滥施热情了。
刘秋兰领着宛云再次回到街上时觉得街景更加单调和寂聊。天空灰蒙蒙的,这种天色不是由于近晚的缘放,而是因为云气下沉,惨淡的云密不透风地聚集在一处给人造成的压抑感。刘秋兰不知道天是否也过年,如果是那样,它该现出一些彩云才是。看来天也是没有情绪过年的。宛云知道母亲没有借到钱心里难过,就紧紧拉着刘秋兰的手,想这样母亲就不至于流泪。有几个如她们一样落魄的人在街上愁容满面地蹒跚,有个乞讨者竟然把刘秋兰当成富贵人家的太太,“扑嗵”一声跪在她们母女前行的路上,带着哭腔说:“可怜可怜我吧,我家里穷得过不去年了,小孩子在炕上饿得嗷嗷叫。”刘秋兰叹口气,说:“你找错人了,我们家也穷得揭不开锅了。”乞讨者再也没脸抬起头来,他匍匐到路边。将路让开,看上去就像一只缩著脖子的乌龟。宛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们家的小孩子几岁了?会嗑瓜子吗?我送给一兜瓜子吧。”说着,就要从衣袋里往外掏瓜子,刘秋兰拍了一下宛云的肩膀小声说:“哪有送人家瓜子的。”乞讨者却头也不抬地麻利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蓝布,把它铺开摊在地上,宛云便心领神会地将瓜子一把把地抓到那布上。黑壳的瓜子就像一群暴雨前的蚂蚁一样聚着堆儿,吸引着过往行人侧目观望。宛云快把两个口袋的瓜子都掏空的时候,刘秋兰连忙扯着女儿的胳膊朝前走,因为有些行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乞讨者也没说声“谢”,顾自埋头哆哆嗦嗦地把蓝布对角折了,然后把瓜子掖进怀里。等宛云再次回头张望时,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惧怕冷风吹打似的斜着身子向前走:待到宛云将要拐弯再次回头张望时,乞讨者又跪在了一个行人面前,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狗。宛云有些难过,她就把所剩无几的瓜子一颗颗地往嘴里扔,咔一咔——地清脆地嗑着。瓜子很香,不像是放陈了好几年。倒像吸足了当年的阳光精华才会孕育出来的,它格外饱满、芳香、充盈,吃得宛云满嘴溢香。刘秋兰见状也不由得从宛云衣袋里摸出十几粒,每嗑一个她都有不同的感慨:“嗯,真香,肯定是当年的,怎么说放陈了呢?”“嗯,确实是当年的,一点也没跑油,唉——”“黑瓜子就是比白瓜子香。”“把这瓜子仁碾碎了包糯米汤圆才好吃。”“我小时候看别人家种的向日葵快成了的时候,还跟邻居家的小兰去偷过呢。新抠出来的瓜子皮毛茸茸的,它的仁是甜的。”“嗯。吃瓜子养脑子,早年你爸爸爱头疼,我就常买瓜子给他吃,吃得他的门牙愣是划出了一个豁儿——”刘秋兰说不下去了,她也没心思吃下去了,她们慢慢腾腾地走着,多么希望除夕夜此时就能轰隆而至,与她们立刻擦肩而过啊。
她们母女回到家里后都觉得累,于是就倒在炕上睡了。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才下午四点左右的光景,夜的感觉就明显起来,足见新京深冬时节的昼短夜长。刘秋兰打来一盆清水。把箱箱柜柜又擦了一遍,其实清晨她已擦过了。她还把所存的几张彩纸拿出来,铰了几张窗花贴上去。由于许久不动剪子了,她的手涩了不少,因而鲤鱼的尾巴处理得没有纹路,看上去闷乎乎的,很蠢,而蜡梅花铰得更像金橘,那花朵的边缘没有起伏和层次,秃头秃脑的。虽然如此,它们还是给屋子增添了某种喜庆气氛。刘秋兰把早就存好的二斤白面拿出来,打算包—顿白菜水饺。虽然没钱买肉,可柜橱里还存着几两虾皮。用白菜来借借虾皮的海味儿,料必饺子的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宛云帮助母亲把白菜洗了,然后跟着她挑虾皮中的砂子和海草。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默不作声,昏暗的灯光把她们的身影投映在黯淡的墙壁上,墙壁上就仿佛有了一大一小两座山的剪影。刘秋兰突然叹了一口长气,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宛云。宛云连忙说:“妈妈,要是包饺子太累,咱们就不吃了,我不馋饺子。”刘秋兰哀怨地笑了,说:“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我是想你爸爸在那里怎么过年?他能吃上饺子吗?”宛云说:“爸爸肯定能吃上饺子,他不是总说自己有口福吗。”刘秋兰良久未语,宛云问:“妈妈,过了这个年我就七岁了吗?”刘秋兰点着头,说:“你要是十七就好了。”宛云听了格外难过,心想自己只能慢慢地长,也不可能一口气就把她吹大。她想如果自己不能突飞猛进地倏忽间变成十几岁的大姑娘,还不如由哪个魔王吹一口气把她给变回零岁,让她化为乌有,这样母亲就会省心多了。
宛云的眼里涌上了泪花。刘秋兰刮了一下女儿的脸,说:“妈妈和你开玩笑呢,你要是十七了,离出嫁就不远了,谁还能守着妈做妈的贴身小棉袄呢?妈可不愿意你那么快地长大。”这时外屋地的门被人推开了,这里的老百姓相互走动从不敲门,只管大大方方地推门而人就是,好像他们进的是自家门。来人是邻居张家老太,她又矮又胖,喜欢抽黄烟,爱打扮,常常穿与自己年龄和身份不相称的衣裳。比如她过六十大寿时,竟然穿一件蓝底紫红色团花的软缎对襟上衣,自觉无限风光地在巷子中走来走去,惹得邻居们耻笑。还有一回她穿着件露肉的灰色丝网短袖衫,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一双奶像发过了头的面团一样涨着。她还喜欢当媒婆,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合了不少对夫妻,有的做了鸳鸯后恩恩爱爱。而有的则同床异梦、劳燕分飞,当然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她胃口很好,嘴里老也不着闲,总是嚼着什么,这大约也练就了她的一副可以无坚不摧的好牙齿。她的牙又白又亮,一颗不少,甚至连虫蛀的也没有。别人都觉得奇怪,心想这老太婆的黄烟抽得如此甚,怎么牙质却一点也不变色?莫非她有护齿的诀窍?人都说老人牙齿太好,后代就不兴旺,所以她的儿孙们对她的牙颇为抵触,每每用壮汉都嚼不烂的牛蹄筋或者坚硬的蚕豆采折磨她的牙,然而这些东西很快在她的牙齿间化为齑粉,败下阵来,令她那些萎靡的儿女们叹息不已。平素,刘秋兰不和张家老太来往,王亭业讨厌她高声大气说话的腔调,讨厌她的粗俗。所以刘秋兰若是在巷子里遇见了她,只是仓促地点个头。若是你开口问候她,一旦启开了她的话匣子,她才不管你灶上煮着粥或者有什么要紧事要出去做,叽理咕噜地就会和你说个不休。她喜欢贩卖个人的那点人生经验,总把比她年轻的人当成涉世不深的孩子。她当然是好心好意,可别人却嫌她唠叨。
张家老太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缎子袄,袖口、领口和扣袢均镶着翠绿色的流苏,让人觉得春天的嫩芽正顶破泥土生气勃勃地迎接着春节。她的手里抓着把黄豆,吃得咯嘣咯嘣地响。刘秋兰唤宛云给她搬了把椅子,然后麻利为她倒上一杯水。张家老太却不坐下,她不停地挪着脚环顾着屋子,对刘秋兰的持家能力赞不绝口。“一看你就是个过日子的人,屋里这个干净,嗯,一点浊味儿都没有!”她眼尖地发现了窗花,“你铰的吧?手真是巧,看看这鲤鱼胖乎得招人稀罕,这个花开了这么多朵,多眼亮呀!”张家老太发够了感慨,这才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问刘秋兰缺不缺过年的东西,问王亭业几时能回来。张家老太的腰板挺得很直。双腿不断地叉开又合上,像大雁的翅膀在一张一合。每逢她合上腿的时候,就会有“嗤——嗤——”的声音发出来,像是有人在擤鼻涕,原来她穿着条簇新的条绒裤子,声音正是由于布料的纤维相互磨擦发出来的。待她知道王亭业还没有确切消息,就兀自叹口气,说:“唉,我看他文文静静的不声不响,谁知他在外面也会闯祸。”刘秋兰便有些反感地说:“我们家亭业不偷不抢。不赌不嫖,肯定是抓错了人。没准用不了十天半月,他就会回来的。”张家老太“哼”了一声,说:”要是他们想放人,早就该放了。这帮王八犊子才不会那么善心呢,没一个好种!”她接着郑重其事地跟刘秋兰说既然王亭业归期难料,她们母女没有经济来源,她介绍一个轻巧的活给刘秋兰。说是南市街酱菜园的老板李金全,有个十七岁的傻儿子,终日里走街串巷地惹是生非,家里先后雇了四个保姆来看管他,没一个受得了他的气的。他喜欢和保姆恶作剧,不是把她们的花镜盒里装上蛐蛐,就是趁保姆熟睡时用剪子把她们的头发给生生剪掉。有时还把保姆的鞋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张家老太说:“你说这些保姆也是,偏偏一个比一个小心跟,都和傻子计较,一生气就走人了,你说她们也不想想看。那孩子缺心眼,跟他一般见识不就太不宽宏大度?”刘秋兰点了一下头,张家老太就更受鼓舞地说,“酱菜园那个老板,你是没见过的。他人出手才大方呢。不过是人长得不太受看,眼睛斜着,他看着别人跟你说话时,你可别以为他怠慢你,他其实看的就是你。”刘秋兰忍不住笑了,说:“那他盯着我看时,我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也许他看的是窗户上的剪纸或者门后的扫把。”张家老太拍了一下大腿,嗬嗬大笑着说:“你这么说也没错。”她指着刘秋兰的鞋说:“我知道你日子过得紧,这些年冬天在路上碰见你,看见的总是这双棉鞋,我知道教书的挣不了几个钱,何况你男人现在又出了事呢!你可别怪我大过年的说话嘴损,你不能这么死等下去,将来断了炊都没人理会。我跟李金全说了你的情况,说你心眼好、脾气好,不会看不起他的孩子,他愿意让你去家里帮着做事。”刘秋兰连忙说:“只要他们不嫌弃我,哪有我嫌弃人家的道理?”张家老太精神更为抖擞地说:“我就知道能说成这件事,这对你和他家都是好事情。”说着,就将手插进裤兜,摸出一卷钱,捻开后把它们一张张展平,散在炕沿上说:“第一个月的工钱已经先付给你了,人家知道你过年手头紧,就好心地先付钱了。”刘秋兰看着那堆钱,就像看见宛云长出第一颗牙时的心情一样,喜悦而激动。她问:“什么时候开始做工?”张家老太说:“明儿初一,李老板家中的应酬多,磕头作揖的人断不了的,傻子在家弄不好就是闹事,让你一大早就去南市街,把他领到街上逛一夭。午饭就在街上吃,李老板会给吃饭的钱的。”刘秋兰连连点头称是。张家老太又说:“明儿一大早我就过来接你,把你带到南市街,让你认个门,以后你就是他家的保姆了。”刘秋兰简直有些感激涕零了,她甚至为自己以往贱看张家老太而感到羞愧。张家老太也不再多耽搁,说家中的饺子馅等着她回去拌,还说给儿孙们的压岁钱还没用红纸包起来,就拍拍衣襟起身告辞了。她拍衣襟绝不是因为屋子里有灰尘,而是因为身上的新衣裳。仿佛不拍几下,就辜负了它们的新意和美意。
2
胡二提着一只野鸡和两只飞龙走进地窨子。紫环蹲在炉门前烧火,她的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胡二讨厌“紫”字,觉得这个字陈旧而俗气,所以称紫环为环儿。当他环儿环儿叫她的时候,紫环总是疑心自己借了胡二什么东西没有还,就在心里嘀咕:我还他什么呢?胡二每每一身寒气地把他的猎物带回家里,所做的第—件事就是把冰凉的双手插进紫环的胸里,使劲揉搓她的奶。紫环浑身上下打着寒颤,由着胡二胡闹。胡二收抬猎物时喜欢吹口哨,间或还要与手中的猎物打打趣:“你说你往高树枝上飞什么呀?飞那么高还是被我给打落下来,费那个力气值不值?”一边说,一边掏着飞禽的内脏,命令紫环走过来亲他一口。紫环若是不从,胡二就会伸出一双污血淋漓的手威胁道:“我掏你的胯裤档了。”吓得紫环赶紧上来亲胡二的脸,他说的亲一口往往只是个基数。胡二一会儿指挥紫环亲他的耳朵,一会又令她亲他的额头,不管亲什么地方都要“叭叭”地像车夫甩鞭子似的亲出声响来,否则他就会踢她。紫环最恨亲他的胡须,感觉就像有把铁刷子在刮她的嘴,生疼生疼的;她还不喜欢亲他的嘴,臭烘烘的像涌满了屎的猪大肠。紫环迫不得巳时乐意亲他的地方,就是左右两颊,虽然它们很糙不堪,但毕竟像是远离了垃圾场似的,没有什么异味。
自从张家大院砸窑之后,胡二一直萎靡不振。原以为抢到手的是日本女人,不料却是与主人偷情的丫鬟。他带着紫环先是在山中游荡数日,后来听说王飞立为了救他而遇难,匪头朱运山也一命呜呼,弟兄们已经投奔了老北风的绺子,胡二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再无脸去投奔任何人。他挟着紫环北上,经奉天、新京、哈尔滨、齐齐哈尔一直辗转到大兴安岭,与一伙鄂伦春人成了朋友。鄂伦春人夏季住撮罗子(一种尖顶形的可以移动的桦皮房),以狩猎为生。他们喜欢骑马,喜欢喝酒,他们待客的规矩是把客人灌得酩酊大醉。虽然他们与汉人比较友好,但并不喜欢他们与本族人住在一起。胡二就与紫环在山中独居。夏季住撮罗子,冬季睡地窨子。别看外面寒风肄虐,地窨子里却温暖如春。炉火把地火龙烧得直烫手,炕也是热燎燎的。紫环出了地窨子需穿絮了厚棉花的棉袄棉裤,而在地窨子里只穿一件线衣就是。他们夏季时还能吃到新鲜蔬菜,而一入九月,就难见绿颜色了,吃的东西除了易于储存的白菜、萝卜、土豆之外,再难有什么了。而白菜因为受地窨子里热气的熏染,腐烂得非常快,萝卜也很快丧失了水分,风干得发柴,无论蒸煮都出不来好滋味。只有土豆无论何时都能吃得上口,胡二喜欢用土豆炖野兔、野鸡,吃得他彻夜放屁。他浑身的力气全都发泄到了紫环身上,紫环最恨夜晚来临。她在胡二身下痛苦呻吟着,盼望着有人能够代替她。
紫环十岁丧母,父亲续娶的老婆是个赌徒,把紫环父亲置下的那点家产输个精光,气得紫环的父亲每日都嚷心口疼,说是上不来气,不到五十岁就归西了。紫环其时十五岁,继母看她模样生得好,便打起了如意算盘,想把她嫁给一个跛脚的米店老板。紫环察觉后便在一个清晨趁买菜的时机逃跑了。她跑到了营口,给一家客栈当勤杂工,衣食算是有了着落。然而也许正应了“红颜薄命”这句话,客栈的老板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他看上了紫环的姿色,有个夜晚摸进她的住处强奸了她。紫环把这事告诉了同在客栈做事的姐妹朱丹。朱丹帮她出主意,让她去我老板,就说自己怀孕了,让他娶了她,否则就去报告他乡下老婆。紫环虽然觉得老板年事已高,能做自己的爹了。但一想到老板有钱,而且自己又被他破了身,嫁了他也无妨。然而岂料她的肚子不配合,它并没有怀孕的任何迹象,紫环又尝试着和老板住了几次,她的肚腹仍然波澜不起,不到两个月就露馅了。老板将她轰了出去。紫环便去了另一家客栈做事,并且偷偷去看郎中,老医生说她子宫后倾得厉窨,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简直比她当初遭强奸时还觉屈辱,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就像流水一样白白过去了。从此后她就放纵自己,随随便便地跟任何男人上床,有一次恰好遇上来营口办事的一个日本人住在客栈,紫环便和他有了一夜风流的历史,这日本男人对她割舍不下,几个月后果然来营口找她,说是让她去家中做丫鬟。紫环厌倦了在客栈的生活,就随他去了乡下。那个日本女人对紫环总是不冷不热的,她喜欢喝酒,紫环与主人偷情通常是在她烂醉如泥昏昏沉睡之时。紫环平素上街买菜,总有一些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冲她打口哨。跟在她背后说脏话,张家大院一个满面油红的厨子更是中意于她,三天两头就托媒人来说亲,要把紫环娶回家中。紫环却仿佛中了邪一般,死心塌地地留在原处。日本女人喜欢紫环给她捶背和捏脚,喜欢吩咐她下灶房炖红烧肉、包酸菜水饺。紫环吃得面色如盛开的桃花,闲来无事在家看艳情小说。本来她与主人偷情都是滴永不漏的,令日本女人浑然不觉。然而那一段日本女人犯妇科病,身下不利索,她就与丈夫分床。紫环只是那夜胆大包天地与主人睡在了一起,结果就被劫匪给袭击了。待到她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后,胡二只能带着她北上,她觉得这是报应。
紫环在北上大兴安岭的途中曾一次次地试图逃跑,胡二都以枪相胁:“让你的脑袋开花!”紫环去厕所他都要跟着。在齐齐哈尔,胡二有天吩咐紫环上街给他买两包烟来,紫环认为这是出逃的最佳时机。岂料她走了不到两条巷子回头一望,就看见了客栈的店小二鬼头鬼脑地跟着她。紫环知道这肯定是胡二使了钱派来盯梢的,只能乖乖地去寻烟摊。胡二对她很粗暴,常常把她压在身下骂:“你他妈的和什么人好不行?偏偏贴乎那帮日本狗屌!”再不就是:“你这个臊货!你这个挨操的东西!我胡二不是东西,你也不是个玩意,咱们俩天生就是一对王八!”紫环在胡二身下呻吟着,觉得自己就要粉身碎骨了。胡二每每发泄完毕,便有些于心不忍,道歉的方式就是背着猎枪进山打些猎物,然后给紫环做一顿美餐。胡二的菜做得很地道。紫环吃饱了喝足了喜欢到外面去转。遮天蔽日的森林把直泻的阳光阻隔得到处都是阴影,森林中的阳光就给人一种雾蒙蒙的感觉。紫环喜欢林中的野花,最爱的是野百合与芍药,其次是达子香,达子香开得早,这边背阴坡上的雪还没有消融,向阳山坡的达子香却如火如荼地开了。它们根部往往还残留着积雪。它的花呈浅粉和深红,花蕊很甜,紫环喜欢吸它的甜气。每每她吮了花蕊回到家中,胡二一舔她的嘴唇就会说:“你又出去糟蹋花了。”
紫环又往地火龙里塞了两块柴火。柴火半干着,能压得住火。耐烧。胡二把两只鲜艳的野鸡毛插在紫环的鬓角,奚落她是一头长角的鹿。胡二告诉紫环,前些时过春节的时候,有个鄂伦春人骑马出去换盐和肥皂,中途碰到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匍匐在地上吃一只野兔。他的牙长得很尖利,五宫倒是有人的模样,眼、耳、鼻、喉、舌都有,只是不会说话。他穿着狍皮缝成的衣服和毡靴,看见鄂伦春人的马就磕头作揖。鄂伦春人把他带回家中,与他交谈,猜测他可能是采山货的山民,迷了山,从此在森林里与动物生活了许多年。鄂伦春人留下他过年,给他吃的东西穿的东西,为他取名为乌日楞。乌日楞开始时不习惯家居生活,他随处大小便,而且喜欢吃烟蒂,像狗一样四脚着地行走。过了半个月,他就开始模仿人行走的姿式,慢慢起身走,只是腰躬得很厉窨,脚用不上力气,走起来里倒歪斜的,像是喝醉了酒。乌日楞善于察音观色,男主人患咳嗽病已经多年,夜里咳得一家人都睡不好觉。鸟日楞就进山捋了些达子香叶回来熬水给主人喝,不到一周竟好了。女主人因为有妇科病,长年累月面颊青黄,乌日楞使用冬青和百合根等植物来熬水,只三服药下去,女主人的气色就如拨云见日的天空一样睛丽了。
“他看上去有多大年纪了?”紫环问。
胡二“呸”了一口说:“这犊子有多大年纪了?看上去少说也有四十岁。有人说他可能给日本狗屌当过向导。”胡二在说到有关日本的话题时,无论是人还是事,都用“狗屌”来形容。紫环每每听到此时都要蹙一下眉。胡二就会暴跳如雷地骂:“你又想那个日本狗屌了?你这个挨操的玩意!我非整死你不可!”紫环见胡二张牙舞爪地冲自己来了。便一如既往地不躲闪不反抗,由着他去掐去拧。胡二在报复她的过程中,紫环甚至也不叫,胡二一旦罢手她往往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紫环问:“那个男人怎么会给日本人当向导?谁有证据?”“谁有证据?”胡二一撇嘴十分不屑地说,“不能是天证地证,天地都是哑巴,有证据就是人证物证!”紫环听后微妙地叹口气,胡二骂得愈发嚣张了:“你还不相信是吧?你这个丧门星!你知道从乌日楞身上发现了什么?一张地图!地图上注的是勾勾叉叉的字,一认竟是日本字!”胡二接着骂日本字是窃贼,把中国字的偏旁部首都给愉出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跟他们来东北一样蛮横无理,声言有一天若得了天下,第一遭事就是漂洋过海,到日本国把老祖宗创造的字给讨回来,让日本人丧失语言,无法交流,全国上下一片暗哑之声。紫环听后忍俊不禁地笑。綮环一笑,胡二的气就消了大半,他的语气也变得轻柔了,说是十几年前就有日本人来当地侦察这里的军事情况,还有勘察队的来探察金矿、煤矿的情况。他们不熟悉当地复杂的地形,就找经验丰富的山民做为向导。这些人多半是猎人,既懂露宿的规矩,又能有效抵御黑熊、狼等野兽的袭击。传说有一个日本特务在撒尿时被黑熊发现,熊舔掉了他的半面脸,使其成为单面怪人。做向导报酬优厚,一次下来,够一家人吃上半辈子。当然对方在选择向导时也谨慎严格,要选那些身体健康而又能保守秘密的人,口无遮拦的人就是有最佳的山林生活经验,也会弃之不用。胡二说,传说十五年前有个汉人给日本人做向导勘察大兴安岭金矿的分布情况,到二十一站时,这个向导突然失踪了。他的老婆孩子等了他足足一年,也未见回返,便判定他出了横事,永无归日了。如今这女人早已嫁到漠河。有人张罗着去找她,让她来认一认鸟日楞,可否是她失踪多年的男人?
“那女人嫁了人,还会认他么?”紫环捅了捅炉火说。胡二本巳收敛的怒火又上来了:“你以为那女人像你这么贱?逮着谁跟谁,没点刚烈劲!”紫环再不声张了,地去淘米了。胡二想吃云豆焖高粱米,紫环前几日用两张狍皮换来一口袋云豆,她想着过些天再换些盐来,盐只有半桦皮篓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胡二吃盐吃得凶。紫环想着过几天去看看这个叫乌日楞的人,如果他真有医术的话,该能使她的生育能力苏醒。胡二常常拍着紫环的肚子哀叹:“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你怎么就不开怀昵?”紫环只有在这时才会反抗一句:“你当胡子作了损,当然要断子绝孙了!”胡二听后哈哈大笑,说:“骂得好,我就该是个老绝户头!要问我干过哪些损事,我数也数不清。要问我干过哪些善事。我也数不清。从今往后。我是洗手不干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完,还微闭双眼,抿着嘴角,双手作揖,勾出个不伦不类的莲花指,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惹得紫环笑个不休。胡二与紫环的隔阂就像海底的冰山。忽而涌现,忽而又消失得踪影皆无。
胡二只想;领着紫环在深山老林里度过余生。他已经厌倦了过去那种颠沛流离的生话,外面世道不太平,而这里却相对平和许多。他喜欢和鄂伦春人喝酒,特别钟爱这个民族的女人,她们身材不高,但格外健壮,屁股和胸脯都鼓鼓着,给人一种喜悦之感。她们虽然塌鼻粱,眼皮很厚,面容也粗糙,但由于她们喜欢顺着眼睛,就给人一种分外柔情似水的感觉。胡二特别想和一个鄂伦春女人睡一夜,然而他不敢,怕的倒不是紫环,而是那些鄂族女人。她们热爱家庭,对自己的丈夫忠心耿耿。而且,她们也善于使用猎枪。万一他强人所难时,也许她们会开枪打碎他的脑壳,让乌鸦把他的尸体给分食掉。胡二这样一想就规规矩矩了,他逍遥自在地出去打猎,用猎物与人交换物品时寸步不让,惹得商人背地叫他小男人。
有一日天气晴好,没有风,一个干干净净的白太阳光光地当空悬着,林地的白雪被映出一层毛茸茸的幽蓝的光,仿佛雪在燃烧。紫环出了地窨子,朝鄂伦春人的居住区走去。她戴顶貂皮帽子,穿着翻毛的羊皮袄,看上去更像一个男人。胡二下山去买子弹和黄豆,紫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去看看鸟日楞。
胡二没有说错,乌日楞看上去有几分兽相。他尖利的牙齿十分骇人。他正在灶门口用锅底的灰熟毛皮,看见紫环进来,打了个寒颤。女主人殷勤地招呼紫环坐下,给她从仓房里掏出一捧冻成一坨的牙格达果,紫环一边吃着酸甜的牙格达一边和乌日楞说话。乌日楞的耳朵很大,看上去像是一对蒲扇。鼻孔粗得仿佛能插进一双鹅腿。紫环向女主人询问了鸟日楞的来历,又问她的病可否是乌日楞给治好的?女主人不断点头。其实紫环一进屋门,就发现了女主人脸上朝霞般鲜润的气色了。女主人悄声告诉紫环,他们托人打听已经嫁到漠河的可能是乌日楞老婆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说自己的丈夫早就死掉了,有人看见了尸首。还说她夜里梦见他时,他都是鬼的样子,不会是他回来了,死活不肯走一趟来辨认。紫环叹了口气,说:“这样的男人谁还会认呢?”
乌日楞虽然不会说话,但从他的举止上可以判断他听得懂人话。紫环向他述说自己的病情时,他虽然一副充耳不闻的架式,但紫环相信他听懂了。因为他的耳朵微妙地颤动,而且不时用舌头舔着嘴角,仿佛那里存了蜂蜜。乌日楞穿着蓝布棉裤,裸露的双脚像松树皮一样斑斑驳驳,女主人说有一天猫喵呜喵呜地打他脚畔经过,硬是被那双脚给划疼了,猫竦然回头竖着胡子冲乌日楞叫了起来,大约以为他把脚插上了钢针来陷害它。紫环听了忍不住吃吃直笑。紫环笑的时候,乌日楞就停下手中的活计定晴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温情。紫环喜欢男人眼里发出这种目光,就像夏日雷雨中的闪电一样带给她一种猝不及防的美感。胡二眼睛里从来没有流露出这种目光,胡二的目光就像一滩污水,未清澈过。紫环给乌日楞讲完了自己的病情,又接着告诉他这几年来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女主人在户外忙着活计,紫环对乌日楞倾诉的时候听见了歌声,女主人的歌声就像暴风雪一样强悍,乌日楞起身轻缓挪到窗前,用手掌拍着窗棂企图抓住越窗而入的歌声,紫环微笑着告诉他,这种声音就像高天上的云朵—样可望不可即。乌日楞分外伤感地把手垂在双膝间,再也不抬头了。紫环知趣地起身告辞,她告诉了乌日楞自己家的地窨子所处的位置,嘱他有空出去转转,不要老是呆在屋子里。乌日楞是否听得进她的话,紫环不得而知。紫环离开时说:“我知道你给日本人当过向导,你有过老婆孩子。你肯定吃过许多许多的苦。你放心吧,这里没有人伤害你的。”
紫环出了屋门又站在雪地上和女主人说了—会儿话。女主人说,前几日在林中发现了一只狐狸,一个老猎人举枪去打,不料这狐狸突然转身,将两只前爪提起作揖求饶。老猎人一惊,扔下枪放它一条生路。夜深时老猎人梦见了这只狐狸,它向老人诉说自己前世今生的往事。狐狸说自己也曾做过孽,杀过三个人。他本姓丁,家中有老母和妻小。他过世后被阎王殿的判宫给扔进火海里足足煎熬了两年。其后才让他化成一只狐狸。他苦苦修行已经有二十年了,再有三年即将修得功德圆满,它感谢老猎人对他的救命之恩,说是要把他的阳寿延长到九十岁。还说给他送了些礼物在门口。老猎人醒来之后,只觉跟前红光一闪,接着屋门自动打开了,他看见门口堆着许多猎物,有狍子、野兔、松鸡和飞龙。老猎人拱手向遭遇了狐狸的方向的山林说:“从此后我绝不杀生了。哪怕我饿死昵。”女主人说老猎人如今七十六了,耳朵有些背,牙齿也松动了,可是一觉醒来之后,儿媳在后屋裁衣的轻微声响他都清晰无误地听到,一把隔年的坚硬的蚕豆也能被他的牙齿给咬得粉碎。紫环听后叹口气说,看来人真是有来世的呢。人都说后世不生养的人,是前世糟践花蕊的人,也许我前世真是个摧花的妖魔。女主人安慰她道,生孩子有早生晚生的,不必太把这事挂在心上。
就在紫环见到乌日楞的第三天傍晚,胡二回到家扔下一个黄纸包对紫环说:“乌日楞给你的药,你要治什么?是治不下蛋的毛病吗?”紫环不理睬胡二的挑衅,她展开纸包,见里面有一些黄土般的东西搀杂着褐色的树皮和晒干了的马莲花瓣,她将信将疑地把它放在瓦罐里去熬,然后趁热喝下。—个月之后。清晨的呕吐出现了,胡二就像发现了兽迹一样乐不可支,他拍着紫环的肚子大叫:“我要让我的儿子识上几十马车的字,让他穿上龙袍坐天下!”紫环微笑着嗔怪道:“要是生个丫头昵!”胡二激情澎湃地喊:“我撤的种子多结实呀,你不可能生个母的!”
3
杨浩看见卖油郎担着担子从远处的泥泞中跋涉而来,就急忙从棺材铺于跑了出去,将一块事先钉好的钉尖朝上的木板塞进卖油郎必经的泥路里,然后一溜烟儿地又跑回了棺材铺子。杨三爷正满手油腻地提着猪血肠大嚼大咽,看见杨浩慌慌张张地进来,就说:“邢四家的纸牛,你扎了两天了,还只是个空架子,人家明天可就来取了,你要是给我把活耽误了,小心我割下你的小鸡煎了下酒!”杨浩就小声嘟囔一声:“那你还不吃得满嘴的臊味儿!”杨三爷就大声嚷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这个小混账!”小混账杨浩什么也不说,他动作麻利地坐在了纸牛架子前,把饺好的呈穗状的白纸往牛架子上糊。每糊一下他都想卖油郎就快过来了,他就要踩中那块木板了,他的脚一定会被扎出血眼,他会像被勒住脖子吊在树上的狗一样难受得暾嗷直叫。只是这时巷子里千万不要有人抢在他先经过,否则可就遭殃了。杨浩心不在焉地糊着纸牛,不时地抬眼看看门外。敞开的门灌进来的虽然是春风,但还是有几分寒意,柳树枝头的嫩芽才有黄豆粒那么大。杨三爷吃得意了,就哼着小曲用脚揉搓依偎在他身前的猫。杨浩不喜欢这只猫。它很贪婪,爱糟塌粮食,欺老凌弱,嫌贫爱富,有一回村中最穷的顾小六来买烧纸给老母亲烧百天,顾小六穿得实在太破了,猫就上前用嘴撕他的裤子,把本来已够惹眼的洞扯得更大,顾小六知道杨三爷钟爱这只猫,也不敢发怒,只能战战兢兢地站着,由着这只猫折腾。顾小六离开棺材铺时裤子就破得开了花,一块一块的碎布招展着,顾小六就仿佛挟着一片乌云在行走。事后杨路故意趁人不备时踩住猫的前爪,并且用一根铁丝去捅它的嘴。猫从此后对杨浩更是怒目而视。
杨浩终于听见卖油郎那类似猪遭屠戮一般的惨叫声了,他抿嘴乐了一下,接着糊纸牛。杨三爷一拍屁股起身走出门,他冲卖油郎叫;“你不好好卖油。哭的什么丧!”卖油郎大骂:“是哪个王八犊子把钉子给下到了泥里,痛死我了!”卖油郎已甩下担子,滚到路边洗染店高二嫂的门前。高二嫂正在奶孩子,她两手青紫地抱着孩子出来了,孩子叼着她的油瓶形状的奶,高二嫂侉声侉气地关心卖油郎:“你怎的了,好好地走着路,怎地就叫唤起来了?吓得我这一激灵。“卖油鄄平素最觊觎高二嫂像棒槌一样结实的奶,总想看上一眼,如今这艳福就搁在他眼皮底下,可他没有任何心情来瞄一眼。高二嫂见卖油郎的脚渗出血来,便说:“你怎踩上了钉子?”卖油郎恼怒地说:“准是你家高二甩在泥里的钉子!上回我给他打油少了半两,他就存心陷害我!”高二嫂不听还罢,一听满腔的同情心转而被怒火填满了,她说:“好呀,原来你给少打了半两油!上回我发现高二打回的油不对劲。以为他昧了半两油钱,还和他吵了一架!你这个该杀千刀的东西,真是报应!”高二嫂一激动,险些把孩子闪手掉在地上。孩子丢了奶头,又受了惊吓。哇哇地哭起来。卖油郎很不知趣地说:“谁让高二天天霸占着你呢。我少给他半两油,这还是抬举他呢!”高二嫂见杨三爷横着身子走过来了,也不和卖油郎计较了,转身回了洗染店。高二嫂憎恨杨三爷,认为他心黑手狠,专发死人的财,没做过一件善事。前一段有个日本人得病死了来买棺材,杨三爷很没骨气地差人把一口上好的棺材抬了去,一文钱也没要。杨三爷说:“谁当朝就得维护谁,有奶便是娘!”结果第二天早晨他推开棺材铺的门,见门口放着几堆狗屎。杨三爷也不在意,他说:“几泡狗屎就能镇住我哇?镇不住!我杨三爷就是活得让你们眼热,吃香的喝辣的,想要几房老婆都能成!”村里人虽然仇恨他,也只能敛声屏气地任他要威风。他们办丧事时离不开他。高二嫂很同情铺子里那个叫杨浩的孩子。他文静,内向,能吃苦,又非常懂事。有一次高二嫂从米店买了一袋米回家,谁承想口袋漏了,米漓漓拉拉地撒了一路。是杨浩叫住了高二嫂,并且端出个瓦盆沿路帮高二嫂一粒粒地拣米,足足用了一个正午。高二嫂知道杨浩是要来的孩子,杨三爷待他时好时坏,私下里就跟高二商量,想帮杨浩逃出去。高二知道杨三爷惹不起。便警告高二嫂不要多嘴多舌。然而热心肠的高二嫂依然我行我素,她见杨浩总是穿着一件上衣,颜色已经旧了,就为他重新染了衣服。见杨浩的鞋被脚趾给顶破了,就做双新的鞋送过去。每回杨三爷看见高二嫂的时候,都不无挖苦地说:“嗬,我家杨浩的干娘。”高二嫂便笑着答应,说:“杨三爷莫不如把好人做到底,就把杨浩过继给我得了!”杨三爷就会吐着痰说:“嗬,我才没那么傻呢!这孩子正是出活的时候!”
杨三爷问卖油郎:“你上回卖的豆油还有多少?那次的油榨得好,烧起来不起沫子,又香,要是还有的话,你给我担二十斤来!”
卖油郎带着哭腔说:“三爷,你倒是帮我把油先担回你的铺子,帮我请吴老冒来上点药!。”吴老冒开着一家药铺,他比杨三爷还抠门。人都说吴老冒若是拉下的屎中夹着个豆粒,他会毫不犹豫地拣出来吃了。
杨浩从窗前望见这一幕情景乐得直想欢呼,他仇恨卖油郎,如果不是他在中间牵线卖掉杨老汉的那头猪,杨浩就不会见到杨三爷,杨三爷也就不会动了收留他的心思。杨老汉不愿意用一口棺材来交换杨浩,杨三爷就说到做到地抬来一口棺材,气得杨老汉直吐血,不出一周就死了。杨路、杨昭都不在杨老汉身边,他们也许至今不知道爷爷的死讯。杨三爷顺理成章地把杨浩领回家中,第一顿饭就给他下马威,让他吃猫剩下的食。那是一碟只剩骨刺的鱼,碟周围有些许饭渣。杨浩心中作呕,扭身就走掉了。杨三爷在他背后冷嘲热讽地说:“咦喝,谱儿摆得倒不小,我告诉你,当年你杨三爷出道的时候,还吃过东家的猪食呢!不当人下人,哪得人上人!”接下来的三天,杨浩得到的仍是猫食,虽然他饿得头晕眼花。还是不肯吃一口。杨三爷大约觉得这么折腾下去,小家伙有可能支持不住,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万一杨浩真的饿死了。他还得弄口棺材打发他上路。实在划不来。于是就给他人吃的饭了。杨浩其实饭量并不大,他在杨老汉家还尽量克制自己的食欲,基本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但在杨三爷家里,他却狼吞虎咽,食量大如牛。他认为不糟践杨三爷家的粮食白不糟践。谁叫他一肚子的坏水呢。杨浩每顿饭都撑得直打响嗝。屁声持续不断。杨三爷就吐着唾沫说:“你个小崽儿,倒赶上我的饭量了!”杨浩并不在意,照吃不误。气得杨三爷的婆娘不止一次饭后指桑驾槐地数落杨三爷,觉得他收留这个孩子实在土鳖。杨三爷讨厌女人指手划脚,就吹胡子瞪眼睛地训斥婆娘:“你怎么说话的,小心我休了你!”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当面不敢顶撞杨三爷,背地里就拿杨浩撒气。每每把一些杂活全都留给他,杨浩做到深夜才能弄出个眉目。结果这边杨浩还没睡上几个时辰,那面太阳也还睡着,婆娘又赶在第一遍鸡叫前把杨浩从被窝拽出来,把新活派给他。杨浩恹恹无力起来做活。有时忍不住又瞌睡过去了。若是睡在炉边时婆娘就会用火钩子将他打醒。若是睡在未洗涮完的碗盘前,婆娘就会兜头将脏水泼下,杨浩只能硬挺着起来继续做活。
杨三爷帮助卖油郎把担子担到了棺材铺子前。卖油郎跳着脚一蹦一蹦地单腿过来,像只大蚂蚱。他进了铺子见到杨浩,就说:“你这个小王八犊子,见了我怎么爱理不理的?”杨浩头也不抬地说:“我扎纸牛呢。”卖油郎气急地说:“我的脚被钉子扎了,你看没看见谁把木板塞到泥路里的?”杨浩依然头也不抬地说:“我扎纸牛呢,怎么能望窗外。”卖油郎被杨浩的态度激怒了,他骂:“你也太目中无人了,你算个什么玩意,说话都不看着我!”杨浩不卑不亢地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你,看你干嘛,你的脸又没长花。”气得卖油郎把脚上的一只鞋脱下朝杨浩打去,骂他:“肯定是你这个坏小子千的!”杨浩仍然忙他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辩驳说:“我在这扎纸牛呢,哪有工夫去扎你的脚。”杨三爷的婆娘闻讯从里屋蓬头垢面地出来,她满嘴蒜味地接过杨浩的话茬对卖油郎说:“这孩子就是坏,也坏不到给你下钉子的份上,你休想讹我们的药钱。”卖油郎苦不堪言地说:“我的好嫂子,你怎么这么想我,一个脚扎了,能用几吊钱,我要是想讹你,天打五雷轰!”他们三人斗嘴的时候,杨三爷领着吴老冒来了。吴老冒是村子里惟一既穿长衫又着软缎马夹的人。别人也穿长衫,可没有配马夹的。吴老冒的行头则齐全得多。有时他还会配上一顶黑缎子瓜皮帽,把他的狐狸脸衬得像个鬼。吴老冒提着个棕红色的猪皮药箱,看上去神情活跃。一是他眼前有患者了,另一个则是村人皆知拖累了他大半辈子的瘫痪在床的老婆去世了。传说吴老冒想再娶一个,他手中的银钱多的是呢。吴老冒见了卖油郎惯常地说一句“不打紧,不要怕”,这是他对每一个患者的开场白,然后他察看了卖油郎的伤势,每看一眼都惯常地“唉哟”叫一声,仿佛病入已病入膏肓。他说:“扎得还真不浅,这里面都存了锈了,谁把生锈的钉子立在路上了?”杨浩听了想乐,然而只能忍着,依然全力以赴地扎纸牛,牛头已经初见端倪了。杨三爷在一旁说:“按我的土法子,用鞋底子把这些冒血的眼儿狠拍一顿,然后用盐水杀杀就行!‘吴老冒说:“按你的法子,他就得烂脚!”经不起打击的卖油郎十分孩子气地说:“我可不能让脚烂了,瘸着可怎么挑担子卖油?”吴老冒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紫色药瓶,然后用药棉球蘸着药水给卖油郎消毒。不用吴老冒说,杨浩已经知道他要说:“这药可是洋药,打海上过来的呢。”村里的人都知道吴老冒的这句口头禅。不论什么药,他都说是从外国运来的,仿佛不如此这药就不金贵。杨三爷呸了一口说:“操,你什么东西都是打海上过来的,你档里的玩意要是也打海上过来,全村的老娘们还不都得给吓跑!”说得吴老冒立刻涨紫了脸,神情已有几分窘了。杨三爷的婆娘连忙来打圆场,说:“干什么容易?这药不打海上来,也不能是自己从土里冒出来的。就说我们家的铺子,撑了这么些年,容易吗?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时候多要了别人的棺材钱?这木料和钉子像死孩子翻白眼仁似的见天涨价得吓人,我们也没把棺材翻倍地涨价,还有人背后说三道四,真是狼心狗肺!”吴老冒这才觉得自己的脸还能像饭馆门前的幌子迎风招展,他复又和颜悦色地给卖油郎清理脚伤,敷上草药,用绷带裹好。卖油郎付钱给他的时候,他也装腔作势地说:“有就给俩,没有就算了,治病救人要紧!”卖油郎故意吓唬吴老冒:“早晨我担着油出来,一两还没卖出去呢,手头真是没钱,下次再给吧。”吴老冒立刻慌神了,他紧张得鼻涕都流下来了,他说:“没有钱也没关系,反正你的脚也没法穿鞋了,这双鞋给了我,顶药钱就是了,我也不嫌弃,给远房姨姥家的孩子穿,他每天下地干活,用不着穿好鞋。”卖油郎才不舍得这双布鞋昵,才穿了不到半个月。他连忙从兜里摸出钱来,甩到吴老冒怀中:“够了吧?不够也将就着吧。”吴老冒满脸陪着笑,如释重负地把药箱锁好,坐在长条板凳上跟杨三爷聊天。
这三个男人每人卷了一支喇叭烟,抽得铺子里烟气蒙蒙的。杨浩已经开始用白纸糊牛肚子了,纸被他弄得哗啦哗啦地响,仿佛强劲的春风吹在了洋铁皮上。吴老冒说,他听说邻村有几个抗日的人最近要从队伍上回来,日本人已经摸清了行踪,回来后就会杀他们的头。吴老冒挤眉弄眼地对杨三爷说:“你的生意也就来了,少说也要卖掉五口棺材!”杨三爷说:“这帮穷鬼死了哪睡得起棺材?他们能用破炕席卷着走就算烧了高香了!”卖油郎也附和道:“就是,这样的人死了,家人怎舍得花钱发送?恐怕是连个照面也不敢,怕牵连上一家人。”吴老冒展了展长衫的褶皱,说:“我还听说杨老汉的孙子杨路也要回来,听说他不到一年就在队伍里混上了个小宫!”杨三爷挤着眼示意一下吴老冒,又用嘴角撇了撇杨浩,吴老冒心领神会地转移了话题。杨三爷对杨浩说:”你去洗染店把我前些日子送去的夹袄取回来,高二嫂最近只知道养孩子,连生意也不做了!”杨浩装做没听见,仍然糊他的纸牛。卖油郎就添油加醋地对杨三爷说:“你看没看见,这小东西越来越牛气了,你吩咐他的活,他就是不给你做。前些天你让他帮我提回一篮子土豆,他中途硬是给偷着扔了几个,我一到家就发现土豆不对头了,有两个麻脸的不见了!”吴老冒拍了拍马夹说:“该收拾,惯子如杀子,何况是个徒弟!”杨三爷说;”小崽子敢不听我的,我就捏碎他的卵子!”说着过去一脚把杨浩踢倒在地,杨浩像球一样在一堆白纸上弹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瞪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杨三爷。杨三爷叉着腰说:“刚才我跟你说话,你聋了是不是?,’杨浩说:“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做事情要专心,我在糊纸呢,耳朵里听到的只是纸声。”“你还敢犟嘴!”杨三爷气急地说,“你就是个吃的本事,今早吃掉了我两根猪血肠,依着你这么吃,村子里所有的猪一根肠子都剩不下!”“三爷,你也真舍得——”吴老冒“喷喷”说道:“一顿让他吃掉两根猪血肠,我就是嘴馋的时候,也只敢买一根,一根哇!”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分外惹人发笑。卖油郎也火上浇油地说:“三爷,我上次吃你半块猪耳朵,你就心疼得肉跳,给这小东西一家伙吃掉了两根血肠你却不吭气了!”卖油郎又说:“让他去洗染店取回衣裳后,再跑我家去一趟,告诉我屋里人,就说我扎了脚,今天卖不了油了,让她来棺材铺子帮我把油担回去。”杨三爷数落着卖油郎说:“就你爱使唤人。你要是得了势,天底下的人非得被你折磨死不可!”杨三爷说罢伸手去拉杨浩,有些于心不忍地拍了下他的脑壳说:“你出去吧,先去人家报信来取油担子,然后再取衣裳。反正衣裳也不急穿。”杨浩从纸堆上站起,一声不吭地出门了。杨三爷冲他的背髟喊遭:“完事就回来,纸牛还等着用呢。”
杨浩沿着棺材铺子前的泥路慢吞吞地朝卖油郎家走去。他穿着一身蓝布衣裤,黑布鞋。以往他是讨厌这泥泞的,觉得双脚就像陷在大酱缸里一样难受。现在他却觉得这泥泞十分可爱,因为它掩藏了那块木板,使他的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地得以实现了。杨浩特别想哼一首歌,可他心底里一个歌也没存下。一只孱弱的猪瘦得皮包骨地在泥路上拱来拱去,弄得满嘴是泥。几只被饺了尾巴的鸡仓促地跑来跑去,把泥路印满了爪印,恍若一片橙枝的投影。村子里最近风传鸡可以上房,动不动就扑棱棱地飞起来,人们就别出心裁地铰掉鸡的尾巴,使它们难以飞高。杨浩实在不喜欢这个村子,无论杂货店、粮栈、还是油坊都是老气横秋的模样。村子里的房屋矮矮趴趴,每一条巷子都是脏的。尤其是融雪以来,初春的风将经冬存下来的污垢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这边散布着废铜烂铁,那边又遗弃着臭鞋底和烂棉花,让人觉得栖身之处就是个大垃圾场。杨浩觉得光顾这里的月亮也是破破烂烂的样子,所以他夜晚时噩梦连连。今夜梦见桥塌后洪水汹涌着冲走房屋,明夜又梦见死去的一家人在火海中挣扎着发出求救的呼号。坏消息就像水纹一样,一旦出现就是一片,接踵而来的噩耗使杨浩更加沉默寡盲。他跟着杨三爷学会了打棺材的一些诀窍,尤其学会了扎花圈和做纸制品的本领。他喜欢把一头牛扎得蛮气十足,似乎尖利的矛也难以捅破它:喜欢把马扎得飘逸非凡,似乎若不牵着它的缰绳,它就会放开四蹄疾风般地穿山跨河。杨浩还喜欢把纸童男童女扎得神采飞扬,童男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而童女的羊角小辫像两缕流云一样可以飞起来。杨浩最不喜欢叠的,就是那些纸元宝,每个元宝看上去都像只蠢极了的小鞋。
卖油郎的婆娘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块豆面饼,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见杨浩后“咦喝”叫了一声,那双本已十分突出的眼球更显得突了,似乎谁用手指轻轻一触就会滚出来。她说:“你不是从来不串门的吗,今天怎么来了?”杨浩说:“你家男人让我告诉你,让你去取油担子,他的脚让钉子扎了。”“这个废物!”女人骂了一句,又笑着逗引杨浩,“你跟我说说,你和杨三爷住在一起,你管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叫。”杨浩说。“那你和他说话怎么说呢?”女人饶有兴趣地问:“你也不能像吆喝牲口一样地叫他吧?。”“我就揪他的衣襟。”杨浩说,“一揪他的衣襟,他就知道我和他说话了。”女人把剩下的豆面饼使劲往嘴里填了填,填得两个腮帮子胀鼓鼓的,几乎无法咀嚼,她含糊不清地问杨浩:“杨三爷和他婆娘睡一个被窝么?”杨浩装着没听见,他转身朝外走。杨浩听高二嫂说过,杨三爷和卖油郎亲如兄弟,可他们的婆娘却颇为不和,只要见面就会吵架,有时还会动手,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她们原本是表姐妹,自幼在一起长大,感情融恰,连穿的衣裳都是一种花色的。要扎头绫子就都扎头绫子,要剪短发就都剪短发,甚至连她们的笑声都是一样的,又甜又脆,就像香瓜一样诱人。她们长大后同时看上了村中的教书先生,喜欢他穿着长衫仪表堂堂的样子,喜欢他把指甲修得轮廓分明。结果教书先生哪个姊妹也没看上,娶了个豆腐坊的比她们大七岁的小寡妇为妻,令两姊妹伤心不已。姐姐埋怨妹妹横刀夺爱,妹妹嫌姐姐不自量力。从此后她们不再讲话。姐姐嫁给了棺材铺子的杨三爷,妹妹在村中再挑不出比杨三爷更财大气粗的,只能屈尊嫁了卖油郎。她自认为比姐姐姿色动人,因而失落感也就强,嫁给卖油郎后总是长吁短叹,懒于操持家务,弄得家不像个家的模样。猪浑身长癞,鸡饿得老去别人家啄食,被子上有茶渍和月经的累累污血,玻璃窗永远混浊不堪。她闲来无事就仰躺在炕上哼小调,她的一双儿女穿得又脏又破,终日拖着鼻涕,她不只一次嚷者要把他们送人。虽然她如此破罐子破摔,卖油部还是对她忠心耿耿,心甘情愿把她养起来。村子里有人背后讲究他的女人,卖油郎还义正辞严地予以还击,骂别人“下贱”。将来到了阴间必定被阎王殿的判宫给割了舌头。至于他自己的舌头谁来割,他自已是不管的了。
杨浩边往回返边想,卖油郎女人若是去棺材铺子担油,还不得踅进铺子和她表姐大吵一通。她们可别把他扎的纸牛弄破了。杨浩经过粮栈的时候看见了吴老冒挎着药箱远远过来,杨浩不知道他们说杨路一些什么坏话。杨路能在队伍里混上个小宫,将来也会错不了。杨浩盼望他有一天带着自己的队伍打回来,把那些小日本全杀光了。吴老冒的缎子马夹在阳光下闪着迷乱的光,他一直低着头朝路面上看,企图能意外拣到什么东西。吴老冒肯定没谈尽兴,就往家返了,人人都知道他即使闲着,也要闲在家里,仿佛闲在外面的光阴没有家里的更金贵。
4
丁香花团团簇簇地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开放的时候,香气就像流经城市的松花江水一样滔滔不绝。那花色与香气仿佛都是紫色的,一种红到极点、带有点奢侈之气的色彩。羽田很不喜欢这色彩和香气,觉得太热烈和刺目,气味令人窒息。
羽田自从护卫第二批开拓团成员在赫哲族渔村暴露身份而侥幸生还后,精神上更加苦闷和彷徨。尽管如此,他还是奉命参加了三月的对土龙山农民暴动的镇压,给他记忆最深的是与韩家大院遭遇的情景。韩国文是土龙山六保六甲的甲长,家中拥有十余支快枪和洋炮,当附近十几个村屯的百姓前来避难时,他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们。韩家大院里有人员两百多,门前的马车连成一片,不下五十辆。当他们用机关枪和追击炮摧毁韩家大院时,避难农民被凶猛的火力击到半空后,最先落下的是蓝布帽。羽田常见满洲外出的农民戴顶蓝布帽,帽檐不长,呈弧形,遮住脑门,很庄重的样子。本来那不是戴蓝布帽的时令,但是还是有不少农民在逃难时戴着它,外面罩上狗皮帽子,仿佛这帽子是他们最大的家产和吉样物。羽田每每看见火光中腾飞的蓝布帽的时候,心中都要想着永不离身的腰带,内心就有一种酸楚感。
道里的餐馆比比皆是,招幌—个比一个惹眼,羽田周末最爱坐的,就是苍泉酒馆。 “苍泉”两字在招牌上是狂劲的草书,“泉”宇写!§恰如一湾水,动感十足。而“酒馆”二字则是隶书,规矩得就像两名不苟言笑的学徒工。羽田原本是不喝酒的,也不留胡子,自去年秋天他逃回哈尔滨后,不惟蓄上了胡子,还喜欢独自喝酒。不过他惟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不逛妓院。尽管他走在夜色沉沉的大街上,尤其是周末微醺时分总有妙龄女人上来用柔软的手扯他,羽田还是无动于衷。苍泉酒馆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矮矮胖胖的,不爱讲话,闲来无事喜欢坐在靠窗的椅子前修指甲。地穿着入时得体,非常会掩盖自己的形体缺陷,因而即使她身材和相貌平平,却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羽田觉得她特别像日本的工艺木偶人,神态怡然,丰腴美丽。苍泉酒馆的风格就与女主人一样,敦实、朴素、亲切。它的门脸不大,招幌不招摇,店内的陈设也很古朴。木窗、木门、木地板都是深咖啡色的,给人一种走进历史的感觉。中空垂下的吊灯也不缀着零碎的闪光珠片,只是一个南瓜形的奶白色的灯赫然垂吊着,显得很悠闲、大度。餐桌是菱形的,灯光下的菱形桌就给人一种旋转的感觉,好像那些食物自天上下来,是上帝赐予的圣餐。餐椅很矮,四只椅腿又粗又壮,敦敦实实,靠背则很高,使你能充分舒展腰身。至于其他酒馆都有的厚重的窗幔,在苍泉是看不到的。它的几乎通到屋顶的大窗户用的只是银灰色的透明窗纱。天色明朗、阳光飞舞的时刻,灰色窗纱透过来的光也是温存的;而天色黯淡时,窗纱透过来的光虽然有些灰暗,但绝不清冷,食客们依然能怡然自得地吃喝。羽田喜欢这自屋顶横溢而下的窗纱,觉得它像晨曦前的瀑布一样动人。与苍泉别致陈设相一致的,便是它最能吸引人的菜肴了。苍泉最负盛名的是红烧猪耳和蒜蒸鲇鱼两道菜。猪耳在其它店里只适用于做凉盘,切成一道道的丝,佐以各种调料,而苍泉的掌勺师傅却别出心裁地把猪耳囫囵个地红烧,里面放上枸杞和青豆做为配料,出锅后那猪耳颤颤欲动,红润得流油。枸杞和青豆红绿分明地散布着,浓香气扰得人馋涎欲滴。与这道菜相配的,便是一把精致的明晃晃的钢刀,用它来切割猪耳。明明是中餐,却又有西餐的吃法,实在风雅得很。而蒜蒸鲇鱼则不用任何调料,只把蒜瓣轻轻拍松动了塞进鲇鱼的肚腹,将盐撒均匀了放在笼屉上蒸它个半小时左右,鱼肉泛白了,将它拿出淋上少许香油,再撒上一把香菜末,这鲇鱼的味道就清淡得如同在池塘边吃刚捞上来的藕。羽田每回来苍泉,必定要点两道菜中的一个。然后再配上一碟小菜。苍泉的小菜也不同凡响,花生是用豆浆卤出来的,海带丝拌的是芝麻酱。辣白菜中有少许黄豆,细粉丝拌的是虾皮。一道主菜、一碟配莱,外加一壶烧酒,是羽田周末在苍泉的主要内容。羽田喝酒是慢慢地呷,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行人经灰色窗纱和暮色的双重映衬,个个显得灰突突的。
苍泉有几名老主顾也喜欢周末来,一个是大安表店的师傅,另几位则是阿寥沙一家人。阿寥沙一家人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一位少女,她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爱笑,说话声音清脆,春季时总是穿着条洋红色毛线连衣裙,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羽田听阿寥沙一家人唤她为谢子兰。谢子兰进了餐馆总是东张西望着,总像是第一次来的样子。而且她总是抢先第一个落座,仿佛那位置不马上坐上去就会落空,十分顽皮。与她坐在一起的柳笆则文静得多,她喜欢穿亚麻色的绒线长裙,曲曲弯弯的金色刘海恰如西边天上的落霞一般灿烂。阿寥沙与苍泉的女主人看上去很熟,每回女主人都要让伙计赠送一道水果拼盘端上来。谢子兰每每吃这最后一道菜时都要大惊小怪叫着,勺子把瓷盘频频磕出响声,而且发出响亮的品尝声,就像青蛙在暮色的池塘畔叫。羽田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要望上谢子兰一眼,若是谢子兰也恰好望着他,就会给他扮个鬼脸,腼腆的羽田就连忙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纵有千万条人影憧懂经过,羽田也一个都不会看到,这时他的意识里一片空白。独酌的大安表店的师傅总是比羽田要早些离座,虽然他没有正式和羽田攀谈过一次,但他走时总像对老朋友一样跟羽田打声招呼:“你慢喝哇,我表店里还有活儿。”羽田就起身点一下头,目送步履蹒跚的老师傅走出店外。谢子兰不唯跟羽田扮鬼脸,有时也和修表师傅逗趣。有一欢她走到修表师傅的餐桌前,擎着筷子要吃人家的爆炒腰花。修表师傅说:“这东西你吃不上口,里面放辣子了。”谢子兰不信邪地非要尝一口,夹起块腰花填进嘴里,结果被辣得没等咀嚼就吐了出来。羽田觉得这女孩子虽然有些张扬,但看上去内心纯洁。有一次她离开餐馆时出其不意地走到羽田身后,说:“你可真趁钱,老能来馆子吃饭。什么时候你请我出去吃一顿呢?”柳笆过来拉她,嗔怪道:“不许胡闹。”谢子兰一本正经地说:“这有什么,他请我吃饭,我也不是白吃,我会唱首歌做为答谢。”说完。还扬起脖子煞有介事地哼唱了几声,臊得羽田耳根发热,支支吾吾无言以对。谢子兰快意地奚落道:“你的脸皮可真薄,开个玩笑都不会。我们班的耿勇和杜薇,上街还搂着肩膀呢。”
有时谢子兰不来,羽田还有些挂念。想她可能学习紧张,再不就是生病了。偶尔晚上失眠的时候,他还推测谢子兰完全亮开喉咙之后会唱了什么歌,她会唱《荒城之月》么?阿寥沙一家人来吃饭,基本不谈什么话题,只是极享受地吃喝。通过苍泉的女主人,羽田了解到他们经营着一个比较有规模的粮油购销公司,那位雍容华贵的苏联老太太精通音乐,弹得—手漂亮的钢琴。羽田几次想和他们说说话,可是最终没有鼓起勇气。有时出了苍泉,他走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还有意地往几条幽深的巷子深处走去,希望能看到谢子兰的影子。
羽田当时在赫哲族小渔村暴露身份后,车夫李记和女主人玛尼就趁一个月黑之夜把他装进一只鱼篓扔进江里。羽田记得李记在最后一瞬对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鬼子兵,你还装孙子,你们这帮祸害精!我让你到江里去喂鱼虾。你死后可要学好,你要是想回老家,就顺着江往下漂,能不能漂回你的日本国,就看你的本事了。”玛尼倒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直直地站在江畔,就像一截黑椴木立在那里。最后李记欲把他扔进江里的时候,玛尼抢先一步行动,一把将鱼篓推进江里。那是一只特大的鱼篓,足有一米长,用红柳编成。鱼篓的口又细又窄,伸出胳膊都困难。为了把羽田能顺利囚在里面,李记对它特意进行了改造,将鱼篓中央抠出了个圆洞,做了个精巧的笼门。李记把羽田五花大绑着,后来发现很难把他装进鱼篓,又为他卸下脚下的绳子,然后费尽周折把他弄进去,将笼门用铁丝拧上。羽田被塞进鱼篓时折腾得浑身关节咔咔直响,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此了结了。能死在一条美丽干净的江里,羽田也知足了。他最后为一个人所做的祈祷,就是那位赠送她腰带的日本少女。他希望她幸福、快乐,活到白头。羽田落人水中后本能地挣扎,他反绑的手恰好触着笼门,只是轻轻一碰。那笼门竟自动开了,羽田顺势缩紧身子,使脑袋探出笼门。羽田自幼就喜欢在海里游泳,而且能潜入水中很久不出来。他一边带着个球形鱼篓在水面上漂浮,一边深呼吸使整个身子渐渐从鱼篓中抽出来。由于双手反绑着,羽田只能剧烈挣扎,皮肉被绷紧的绳子勒得钻心的疼。羽田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江水很凉,但波浪不大,相对平稳,羽田一欢次地朝岸边靠近,并且奋力挣脱绳索。绳子好像缠人的毒蛇,很难把它挣断,然而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被挣得松动的绳索使他得以抽出一只手来,这下他全身自由了,他舒展自如地游向岸边。在江水中有一种要把心底所有的泪水都撒在里面的欲望。羽田战战兢兢地上了岸,这时他离赫哲族人居住的渔村已经很遥远了。他潜人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在一户人家的猪圈旁用干草烘暖身体,待身上的衣服半干后,趁着天色未亮悄俏离开了村子。有几只野狗吠叫着,但并没有一户掌灯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人们对乱世之中的任何动静都习以为常了。羽田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自己的这段经历。对于一个军人来讲,这经历是不光彩的。而对于一个人来讲,这经历却又是幸运的。羽田仇恨李记,曾发誓有朝一日要让他的脑袋落地成泥。而对玛尼,他却无论如何恨不起来。有时他还想起她所穿的用鱼皮缝成的衣裳,想起衣裳所綴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铜铃,似乎听到了风吹它们所发出的悦耳的响声。他甚至相信是玛尼在推鱼篓入江的时候悄悄把笼门上的铁丝给解开了,不然她为什么抢在李记之前行动呢?笼门的铁丝怎么会自动松开呢?羽田心目中的这个赫哲族女人更加可爱了,他甚至想用一块木头雕刻出她高颧骨、厚嘴唇、鼻孔上翻的形象,把它当成他的另一件吉祥物随身携带。玛尼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故乡的一种歌谣,只要重温起来,就带给人一种亲切的怀想和伤感的喟叹。暮春晚景中的哈尔滨有些清丽、有些灿烂、又有些侈摩。清丽的是松花江畔的景致,风是淡的,行人的脚步是轻的,江上的波纹也是柔曼的。灿烂的是各处酒店前的灯火,它们把房屋和马路照得白昼一般,每盏灯都明亮得给人一种要爆炸的感觉,你若从这祥的酒店门前经过,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人世间要太阳有什么用呢?侈靡之处在道外,那些不规则的小巷子横七竖八地扭结在一起,像是堆乱肠子,灯火极其黯淡。在一些幽僻巷子行走的男人多数是寻欢作乐的,桃花巷的各种妓院生意兴隆,赌场和烟馆也打开店门,拉开了夜生话的帷幕。王小二就在一家叫做醉云的烟馆做事,这家烟馆是个三层小楼,外面漆着鹅蛋青色的涂料,远远一望恰如一团青烟闲卧在那里。一楼有几间房是烟馆主人和仆役的住址,其余均为吸烟泡的场所。来一楼的,多为生话中的下等人,穿着破烂,嘴里呕出粗茶淡饭的气昧。他们无钱多吸,有的呆上个半小时就得恋恋不舍地离去。二楼为一些中层人士吸烟的场所,有华丽的布幔隔开空间,而且有躺的地方。他们可以随时叫茶,烟具也较为讲究,多为黄铜的。三楼是那些社会名流、达宫显责跻身的场所,各有独立的房间,不仅陈设讲究,烟具也一律是红木镀金的。每一铺小炕上都放着茶具,茶大多从江浙一带运来,很嫩很鲜。每间房又都有一个丫鬟伺候着。或扇扇子,或捶背、捏脚、倒茶。丫鬟大多为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超过二十岁的,身材和姿色都好。她们若有一副好嗓子可唱上几段戏,就更加受瘾君子的青睐。若是客人打起了丫鬟的主意,主人多半是不答应的,他们会去妓院叫妓女过来。然而有时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只要人家两厢情愿,就随他们折腾去,只要流到主人手上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便是。每到夜深时分,醉云洒馆就满是吐烟泡的人,这些人吸时陶醉沉迷,而离开烟馆时个个腿脚发软,面色憔悴。
王小二残了右手后先是在乡下小镇过了一个冬天。经当地一位农民的介绍,他认识了活跃在饶河一带的抗联队伍中的一名战士。王小二提出要一同打鬼子去。这人很善意地提醒他,他是个残疾人,既不能使用武器,又无法做些鞍前马后的后勤工作。王小二觉得报国无门,就想先宰了刘麻子再说。他到处走访,打听刘麻子的行踪。有一天终于得知他率马队要经过东村,运送一批丝绸。王小二那时还不会用左手,因而无法准确用武器袭击他,就想了个主意,准备设置一道路障给马下绊,使刘麻子的坐骑受惊,把他从马上颠下来摔死。至于最终能否使他摔死,王小二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王小二设置的路障是用绳索联接着的木桩。木桩分别置于绳索的两端,然后打进泥土里一部分,暴露的树桩用树枝遮住。王小二将绳子松松地横埋在路面上,然后躲在树丛一侧像木偶艺人一样手中提着一个端头的绳子。这段绳子通过的木桩中央打了个洞,所以它能自如地松动和抽紧。当它抽紧时,横埋在地上的绳子就会勃然而弹起,离地几十公分,这样飞速疾奔的马如果不被绊得人仰马翻,至少也会因受惊而狂奔不止。王小二选择了一处平坦而稍有些下缓的路面,这段主人多半是纵马快行。刘麻子一行经过这里恰恰是黄昏时分,他们要赶到下一个村落歇脚吃饭,因而马队前行的速度之快可想而知。王小二未见马队,先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眨眼间,一股浊黄的烟尘旋风般刮起,跑着的马队像顺流而下的木排一样呼啸而至。真是老天有眼,王小二最担心刘麻子居于中央而难以掌握好时机下手,他万万没有料到刘麻子竟然落在最后!这样待马队基本通过路障,只剩下刘麻子的马时,王小二眼疾手快地拉紧了绳索,马像个球似的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长嘶一声把刘麻子甩向十几米外的树丛,王小二乐得一蹦老高,趁马队一片混乱之际飞快逃离现场。当夜村子里就风传,说是刘麻子遭到了埋伏,从马上摔下来,休克了十几分钟,如今虽然苏醒可口齿不清,浑身摔碎了七、八块骨头。就是活下来也是个瘫子了。王小二兴奋得踅进一家酒馆,一直把月亮喝得西下,酒馆的老板娘一次次嚷着打烊,呵欠连天地声称只要王小二离开酒馆,就可免了他的酒钱,王小二也不为所动,一直喝到东方泛白,老板娘都趴在桌子上睡出了一摊涎水,王小二这才里倒歪斜地离去。他把所剩无几的钱都留在了酒桌上,再也不会来那里了。出了酒馆的王小二觉得小镇初春的清晨可爱得就像十七八岁少女的脸,他伸出那只好手什么都想碰一碰。凉津津的石灰墙被他摸出了暖意,粗糙的门畔的柱子也不使他觉得扎手,甚至连垃圾场也变得光彩勃发,似乎他随手捡起的东西都会价值连城。王小二乐呵呵地对着每一位过往行人发出邀请:“让我抱你一下吧。”大多数人对他不理不睬,一走了之;但也有爱面子的妇女骂他一句:“流氓!”“瞧你那副孬种相!”王小二也觉失落,依然乐此不疲地与人相邀。最后总算有个拖着鼻涕的痴呆回应了王小二,他一头钻进王小二的怀里连发嗲声,不想出来,王小二被强烈的温柔撞击得趔趔趄趄,几难招架,惹得路人围观耻笑。
王小二回到哈尔滨后不想再到阿寥沙的公司做事了,尽管阿寥沙对他一再挽留。王小二的姐姐见弟弟残了一只手,愁得眼睛总是蒙着层眼翳,常把圆的看成扁的,把白的看成粉的。她发动熟人为王小二介绍女朋友,然而这希望就像撤在惊涛之上的网一样,一无所获。王小二把阿寥沙补偿给他的残手的钱基本都用在了醉云烟馆。有一回他竟然包了三楼的一间房,叫了个妓女来过夜。那是王小二第一次与女人在一起,他连那女人的相貌都没记往,因为灯光很黯,那妓女又比他高出许多,他在她身上时头顶正对着她的脖颈,看她一眼都吃力。只记得她很肥,欲望很强,总嫌王小二毛手毛脚。她像鹅一样伸长脖子叫着,指教着不谙世事的王小二。事毕王小二找到醉云烟馆的主人闹事,嫌他花的是上等人的钱,给他叫来的却是一个松松垮垮如棉花包的妓女,让主人退钱给他。主人只得赔不是,王小二便得寸进尺地要求烟馆收留他,他虽然缺了一只手,可头脑和脚都灵便,给人端茶倒水不成问题。烟馆正缺这样一个单身帮手,想想雇个残疾人价钱又划得来,何乐而不为昵,于是就让他在一楼做事。王小二遂在门的—侧做迎来送往的事,他的那只好手锻练得就像变戏法人的手,快得很,这边殷勤的问候话语刚落下,那边他就帮人把围巾或是帽子摘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王小二的记性好得出奇,只要来过一次烟馆的人,他都能过目不忘,而且能在一排衣架上点着名辨认出客人的衣帽,令主人欢心不已。王小二喜欢开些小玩笑,往往又逗得一楼那些社会底层的人开怀不已,醉云烟馆的生意如火如荼,如日中天。王的小二劳作一天后也喜欢抽上儿口然后迷迷糊糊地睡至第二日正午,烟馆到了黄昏时分才开张。王小二的姐姐见弟弟整天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就痛心得多次来找他,让他学好,找个好工作干,将来娶上个贤慧媳妇。王小二就一梗脖子说:“就我这个样子,能把自己养活得了就不错了,还养什么老婆!”王小二最喜欢谢子兰,她总是无忧无虑的,别人都不敢言及他的右手,怕揭他的疮疤,谢子兰却是无所顾忌地拿他的右臂开玩笑,声言要把一朵花吊在断臂下,让他见到漂亮姑娘就频频招手,没准会有人爱上他呢。王小二也乐得把挣来的钱悄悄给谢子兰一些,她又馋又喜欢打扮,恨不能满街的美食都搜罗到肚子里,把最漂亮的服饰都抱回自己家里。王小二每每把钱给了谢子兰,下回见她时就会发现—些悄悄的变化,比如书包带上佩戴了一朵绢花向日葵,脚上新穿了一双时髦的木跟黑丝绒高跟鞋。王小二常奚落谢子兰,说她将来若不嫁个有钱人,非要进青楼才能维持她的开销。谢子兰就一撇嘴道:“我的好舅舅,你非要让我像奴才一样生活才高兴是不是?”王小二就无下文了,他其实明白自己就是个奴才。有时是主人的奴才,有时是钱的奴才,有时又是自己的奴才。不过他觉得只要不给日本人当奴才就好。刘麻子当了奴才,最终被王小二的路障给弄得生不如死,只能躺在炕上苟延残喘。王小二打听到刘麻子一天吃不上二两饭,由于吃喝拉撒睡都在炕上,身下长了褥疮,婆娘当着他的面偷汉子,手下人也把他的家产分得一干二净,气得刘麻子两眼泛红,王小二觉得这是报应。每当王小二意气消沉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刘麻子,他就会有一种荣誉感和胜利感,仿佛这世上的正气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一种英雄出世的感觉,以致走起路来把腰板拔得直直的。别人觑见他这副样子。就说:“残手不残心,倒精神!”
谢子兰已经央求过王小二几次,让他带她到苍泉去吃一顿饭。王小二鄙夷地说:“苍泉算了什么,你拣比这有名的馆子我带你去吃,苍泉我都没听说过,你舅舅的钱包即便不那么鼓,可也不瘪得像张煎饼!”谢子兰就会撒娇地说:“你要请我去别的馆子,我就天天去醉云烟馆吐烟抱!”骇得王小二连连摆手,说:“下个周末就去苍泉,记住,只去—次!”
羽田终于在一个微雨的周末见到了谢子兰。他惊喜地站了起来,朝谢子兰点头致意。谢子兰却仿佛漫不经心地直奔座位而去。使羽田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同一位又矮又瘦的残手男人而来。这人穿着套不合体的蓝布制服,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可看上去更像个学徒工。他的眼神流露着玩世不恭的意味,可举止却萎萎琐琐。谢子兰点菜的时候,他一直朝苍泉的女主人张望。女主人慢条斯理的修指甲,她脸面平静的表情犹如窗外柔曼的细雨。大安表店的师傅刚好湿着头发走进馆子,见到谢子兰和一个其貌不扬而又略显老气的男人坐在一处吃饭,以为是她交的男朋友,就十分惋惜地叹口气跟谢子兰唠家常:“我们家的邻居吴老妈的闺女,叫多聪明就有多聪明,又漂亮,怎么着?让一个小地痞看上了,学都没上完就成家了,才十六岁就当了娘。怎么着?那小地痞又看不上她了,又是打,又是骂,真是好女无好夫,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谢子兰听后心领神会咯咯笑着指着王小二对老师傅说:“他可是我舅舅哇!”老师傅讪笑了一声,这才和颜悦色地坐下点菜。羽田也放宽了心吃喝,并且蛮有心情地关心老师傅;“怎么不打伞?头发都湿了。”老师傅说:“小毛毛雨,碍什么事。多喝一盅酒,头发自然就干了。”
谢子兰发现舅舅那一餐饭吃得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主地盯着女主人看。羽田和大安表店的师傅纷纷离去后,在谢子兰的一再央求下,王小二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苍泉。才出餐馆,王小二就频频回头,并且对谢子兰说:“苍泉还真不赖!红烧猪耳很好吃,下次舅舅还请你来!”
5
一只苍蝇落在了溥仪心爱的留声机上,其时他正在如醉如痴地听《游园惊梦》,是梅兰芳与小翠花合演的段子。梅兰芳的唱腔如蚕吐丝,丝丝缕缕地层层叠叠缠绕着他,就像晚秋的月光一样哀婉动人。溥仪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右腿随着唱腔转换而晃来晃去,看上去像是在发梦靥。忽然,他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嗡嗡声由留声机处传来,溥仪一惊,疑心是炸弹的引信发出的声音,鞋也没顾上穿就跑出屋子。随侍听到响声慌忙过来询问,后来查明是一只苍蝇在做怪,溥仪才略松一口气。溥仪讨厌苍蝇,认为它们是世上最肮脏和令人恶心的东西。若是有苍蝇落在了手上,他要用酒精棉反复消毒几次才放心。遭到训斥的随侍连忙赶跑了苍蝇,并且用酒精棉仔细把留声机擦了个遍,即便如此,溥仪的火气也没有消。他觉得下一餐饭无论如何是不能吃的了,他的胃口被这只苍蝇给祸害了。他就差他的侄子惩罚没有看住苍蝇的随侍,打他的脸,还让他说“舒服”,让他爬在地上学狗叫。
溥仪原本以为成为满洲国皇帝后一切都会大变样,然而仿佛是事事不随心愿似的,他觉得自己光复大清的政治抱负就像薄雾一样虚无缥缈。有变化的是那套他不得不穿的陆军大礼服,浅蓝色的呢绒布料之上镶有两条黄带,两列纽扣像整齐的麦苗一样排布着,在襟上的全金色双龙刺绣看上去更像两块收割不均匀的麦场。溥仪的胸前要佩戴兰花章以及“建国功劳章”等多枚徽章。腰间斜挎着一柄大元帅佩刀,刀鞘上有很多黄金饰物,看上去像是薄暮天空中的流云。最让溥仪别扭的,是那顶高檐军帽,金光闪闪的帽尖垂下来的那綹狮毛帽缨总给他一种插着鸡毛的感觉,仿佛老妓女的脏手帕一样令他作呕。溥仪喜欢的,还是在杏花村举行“登极”典礼时芽的龙袍。那是祖传满族古式祭服,是从北京荣惠皇太妃那里取回的。溥仪喜欢它通身所绣的五彩云霞和金光灿灿的龙。然而日本人请他出去巡视时绝不允许穿龙袍,只能穿那套死板的陆军大礼服。尽管如此,溥仪还是热衷龙袍,即位不久,他便委派侍卫宫和族亲存耆到北京去订制龙袍。在大栅栏祥义号绸缎洋货店,存耆为溥仪订购了黄贡缎绣流云十二章全龙立水袍裁料一件、黄实纱绣流云十二章全龙立水袍裁料—件、天滴江绸绣流云四章四正全龙褂裁料一件、天青宴纱绣流云四章四正全燕褂裁料二件。存耆还为皇后婉容订做了明黄缎细绣五彩凤凰牡丹旗袍一件、姣月软缎细绣五彩风凰牡丹大坎肩一件、姣月软缎细绣五彩凤凰牡丹紧身一件。虽然它们大多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但溥仪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每时每刻穿着它们。
生活除了服饰的变化之外,还有偶尔的饮食变化,能让他觉得日子正在吊儿郎当地向前晃着。年三十的饺子,正月十五的元宵,二月初二的猪头肉,清明节的红皮鸡蚤,五月初五的粽子以及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的烙饼摊鸡蛋。接下来还会有中秋的月饼和腊八的粥。这些风俗上的吃法一旦周转了一圈,飘飞的大雪就会把新京装扮得银装素裹,一年就结束了。过年时依然有满清的遗老遗少穿着长袍马褂跪下来给他磕头请安,只不过称颂“万岁”时的声音不够宏阔而已。
最近令溥仪很扫兴的是七月间父亲带着弟、妹来新京看他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他派出了以宫内府宝熙为首的宫员和由佟济煦率领的一队护军,声势浩大地到车站迎接。晚上大摆家宴,由乐队奏乐,人们盛装华服,依次坐下,吊灯垂下的光将杯中的酒映得泛出奶色的光晕。大家吃着西餐,刀叉起落,笑语喧天,其乐融融。待到喝香槟的时候,溥杰带头举杯对着溥仪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家族的人马上跟着起立,山呼万岁,溥仪只觉得浑身舒展得似一朵祥云,他陶醉得忘乎所以。然而第二天便有坏消息传来,宝熙告诉溥仪,说关东军司令部派了人来,以大使馆名义提抗议,说用已配备了武装的护军去车站,违反了前东北当局与日本签订的协议,亦即铁路两侧的范围内是“满铁”的附属地,除日军外任何武装不准进人。虽然溥仪心怀不满,但想毕竟风光够了,随日本人抗议去吧。只是内心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痛楚感,觉得自己的护军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与强大的关东军相比起来,简直是蚂蚁与猛虎的差别。溥仪一旦心烦意乱了,就会去听留声机,若是还不能气定神凝,便去佛堂打坐,口念阿弥陀佛。若是有谁这个时候骚扰他,溥仪就会大发雷霆,恨不能一手把帝宫的瓦片都搜罗到一处,将这人给活埋了。这种时候最倒楣的是厨役们,本来溥仪在吃上是很讲究的,这种时候就愈发挑剔得难以侍候。惯常的大米饭端上来了,可他却想吃高粱米;高粱米传上来了,他又嫌糙,欲吃小米,给他炒菜一律用花生油,可他偏偏说豆腐里用的不是花生油,要扣厨役半个月的工钱。吓得宫内服侍他的一干人提心吊胆、面如土色。中膳不对他的脾性了,就改洋膳,而洋膳往往是新娘子袖口上的繁杂流苏,中看不中吃,溥仪便骂厨役将洋膳做串了味,又要罚工钱。厨役们噤若寒蝉,恨不能将自己的胃换给皇上,让他什么都消受得起。
孙小龙是新近来到帝宫的孩子,他只有十三岁。溥仪偶尔见他一面,觉得这孩子生得机灵,不招人烦,又爱微微笑着,于是就让他到茶房工作。茶房不单单是供应茶水,而且还要制做各式各样的干鲜果品及果汁饮料,诸如豌豆黄、甄儿糕、糖葫芦、江米藕以及酸梅汤等等。他们制作的果品虽然市场上也买得到,但比其要洁净、细致得多。比如糖葫芦,市场上卖的都是用一根竹签串着五六个山楂。而且未掏核,而茶房制作的,一根竹签只串一个山楂,去核粘糖。孙小龙曾对这样的糖葫芦馋涎欲滴。可他只能干巴巴地瞅着。每天晚睡前,孙小龙都要把一食盒新鲜果品送到溥仪的寝宫,每逢这时他就要把鼻涕清理干净,以备俯身闻果品的甜香气。每闻一下,他的浑身都要打个激灵,心想自己怎么没福气做皇帝呢?每回他送食盒归来,走在夜色沉沉的帝宫里,树影在地上鬼似的飘移,孙小龙都有一种委屈感,心想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这样看着想要的东西而得不到,就特别想哇哇哭一场。茶房的老师傅看着孙小龙单薄,就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着给他半块点心。孙小龙什么也不说,飞快把它吃掉,想着将来若是发达了,一定把老师傅当成自家老爷子一样侍奉。孙小龙最喜欢老师傅给皇上做五汁,也就是苹果汁、鸭梨汁外加荸荠、甘蔗、藕等汁液调和而成的,是溥仪夏季最喜欢喝的饮料。每逢给鸭梨和苹果去核的时候,老师傅都要把果核偷着给孙小龙,虽然果核很硬,残存的果内也酸,孙小龙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老师傅若是有心情时,还会给孙小龙讲皇上在北京故宫的故事,讲过去朝代的君臣之间为争权夺利而残杀的故事,当然也讲鬼怪故事。孙小龙是个孤儿,最听不得鬼怪故事中善良的鬼回报人间的事情,这样的鬼在故事中不是青面獠牙、白衣素缟的形象,而是行侠仗义的男人或者善良敦厚的女人。他们能使穷苦人家的粮囤一夜之间囤满五谷,能使一个破衣烂衫的儿童即刻有吃有穿。当然,也能让一个黑心肝的富人一夜之间遭到犬火的洗劫,即刻成为穷光蛋。孙小龙每每听这样的故事时,就觉得自己身世可怜,没有一个鬼来把他解救出去。孤儿院的生活他不喜欢,在宫里的生活他也同样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生活都去了哪里,好生活是否也像燕子一样,专拣富贵人家的屋檐做巢?孙小龙每每见到皇上时都要双腿发紧,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生怕自己端上的果盒歪斜了。他还特别担心自己见到皇上放屁,他平素放屁放得甚,尤其是夜晚就管不住它。人都说皇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孙小龙又怕他送果盒的路上偷闻果香会被皇上明察秋毫地知道,那样他就会有一顿皮肉之苦。呈上果盘之前,孙小龙往往能看见昏暗灯影下的皇上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看上去就像稻草人一样表情僵硬。他所戴的那副眼镜总给人滑稽之感,孙小龙觉得皇上的鼻梁那儿就像趴着只大青蛙。他听老师傅说皇上光眼镜就配了好几十副,平素戴黑框的,偶尔也戴金丝边框的。他还听说他有一个大书库和一个大药柜,孙小龙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看得了这么多书,用得了那么多药。
后来他想明白了,皇上就是拥有很多东西的人,用不着的让它闲着也得有。就像这宫里有几十号人都得服侍他一样。孙小龙便跟老师傅说,像皇上这样的人活一辈子不合适,他得活两三辈子才划得来。吓得老师傅把一口痰吐在衣襟上,警告孙小龙不得跟人胡说。皇上可是真龙天子,能干秋万代的。所以孙小龙再见皇上时,总想从中看出龙的影子,然而皇上总是衣着整洁、不苟言笑地坐着,一点张牙舞爪的样子也没有。孙小龙便想也许皇上晚上睡着了才会变成一条大龙。
溥仪觉得自己既然是,满洲国的皇帝了,就应该随时随地出去“巡幸”。然而外出都是由日本人做统一安排,去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甚至途中经过哪里,市镇或者乡村,都是由日本人来运筹的,这不免使他有些败兴。然而一旦巡幸的日子定了,他也就不计较以什么方式出行了,就像小孩子盼过年似的感到兴奋。若是去稍远的地方,他会差人准备出去这几天的衣食和药品,感觉倒像是出去避难。宫里的人在高墙里呆得腻歪了,都想跟着出去逛逛风景,所以溥仪一旦要出去“巡幸”了,不少随侍都跟着高兴。随侍也提前预备好过年时才穿的缎子衣裳,想跟着主子出去风光风光。有天孙小龙听说皇上要出去巡幸,大约要出去一星期左右,就央求老师傅跟管事的太监说说,让他也随着去。老师傅说:“现在天气快凉了,皇上不会在外面多呆的,他不能带茶房的人出去。”孙小龙就急得提前做感情的透支,说自己将来若是有家了,第一件事就是接老师傅到家里享福,不让他做饭和下地干活,只让他抽烟、喝茶、逗小鸟、遛大街。老师傅笑了,说:“我要有那晚景,现在就是累折腰也值!”老师傅去找太监说了。结果是不同意,原因是皇上出去所用的茶点,都由巡幸地的人准备,不另做安排,就是御膳房的厨子,此次也要呆在宫里。大失所望的孙小龙就想亲自跟皇上说说,也许能感动龙颜的。
有一日晚上,孙小龙刘寝宫去给皇上送咖啡和点心,路上他就想好了计策,既然皇上爱洁到极点,又胆小和疑心,就装做无意说自己的舅舅曾喝了一杯沤了的茶而险些丧命,皇上必然会对出行的饮食而格外重视了。那时他就趁机说愿意随皇上出去,随时准备好新鲜的茶点。溥仪睡得很晚,他晚上喜欢看书、写字、听留声机和念佛。孙小龙呈上点心的时候溥仪正扶着眼镜垂立着看一块印章,他的裤线笔直得像刀锋。溥仪听见响动微微转身看了眼孙小龙,孙小龙便张开嘴笑了笑。他想努力笑得好看些,可他平素很少笑,笑也是装,只觉得腮帮子上的肉直哆嗦。溥仪散漫地看了眼茶点盒,放下印章,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而终又忍住了,他坐在椅子里。孙小龙没有退下,他仍然强撑着笑容,溥仪再次望他时两个嘴角向下撇着,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孙小龙:“怎么还不退下?”一旦皇上真和自己说话了,孙小龙反而把准备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脸憋得涨红,腿有些抖,最后是吞吞吐吐说了句词不达意的话:“万岁爷的裤线真直,苍蝇要是飞到上面肯定会被弄折了膀儿。”溥仪俯身看了眼自己的裤线,小声嘟囔一句:“你看见苍蝇了?”孙小龙忙摆手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万岁爷的屋子怎么会有苍蝇呢!”溥仪顿了一下头,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说;“倒胆大!”孙小龙手心已经出汗了,他不知道皇上说的“倒胆大”是指他还是苍蝇,想想不跟着出去巡幸也死不了,要是自己再这样莽撞下去,也许会有祸事临头,于是转身要走。这时皇上倒是把他叫住了。他问:“你笑什么?”孙小龙说:“我看见万岁爷高兴,我就笑。”溥仪笑了,说了句:“倒聪明!”孙小龙想皇上夸的不是苍蝇,肯定就是他了。于是就胆大包天地说:“万岁爷,我能给你讲讲我舅舅的故事吗?”溥仪觉得蹊跷,就问:“你舅舅是做什么的?”孙小龙在皇上手势的示意下壮着胆往前走了几步,说:“我舅舅是个商人,他整天在外面跑。他爱抽烟,还爱赌钱,我舅妈跟他过了不到三年就散伙了。他嫌我舅舅不是个好人。其实我舅舅心眼好,赚到了钱就爱给那些穷人花。我要说的是,我舅舅心眼好,可是命不好,他做买卖整天在外面跑。逮着什么吃什么,逮着什么喝什么。有一回他到锦州去弄苹果,货也搞到手了,我舅舅很渴,也就是现在这样的季节吧,天很热,他就在街上买了一碗茶喝,谁知道外面的茶不干净,隔了不知几夜了,一下子就把我舅舅绘喝趴下了。”溥仪抬头看了眼孙小龙,饶有兴致地问:“他喝坏了肚子?”孙小龙的舅舅还健在,只不过人踪飘荡而已,有人说他在重庆,还有说在云南,总之他已离开了本地,孙小龙就权当他死了,于是就变本加厉地说:”我舅舅坏了肚子,就起不来炕了,吃了好几种药也不见好,后来就死了。”孙小龙把“死”字说得斩钉截铁,听得溥仪脸色煞白,他说:“一碗茶就送了命,你舅舅是个短命鬼!”孙小龙连忙说:“万岁爷要是出门,可千万不能喝外面的东西,不是自己带的东西不能用!”溥仪便大惊小怪地说:“谁说我要喝外面的东西了?“孙小龙说:“我估摸着万岁爷要出门了。万岁爷出门要是带上我,我就时时刻刻弄新鲜的茶侍候万岁爷!”溥仪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摆摆手对孙小龙说:“皇上的事还要你操心吗,你好好做你的事就是了。你要是敢偷懒,我就让人打烂你的嘴!”孙小龙就仿佛真挨了一顿嘴巴似的,觉得两腮火烧火燎地难受。他急速转身,几乎是一溜小跑地离开了皇上的寝宫。回去对老师傅学了刚才的事,老师傅骂:‘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鬼,敢和皇上说那些话。皇上要是知道你编舅舅死了的事来吓唬他,明儿七月十五鬼节时爷爷我就得给你放河灯了!”孙小龙也觉得倘真如此,得不偿失,于是就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再派他给皇上送茶时,他连头也不抬,送完飞快地走掉,好像皇上感染了伤寒或鼠疫,要避他远远的。有一天他和老师傅在茶房给梨子去皮时老师傅悄悄告诉他,说皇上不出去巡幸了,日本人又把日期推迟了,也许要在秋后才行。皇上这几日气不顺,老师傅嘱咐孙小龙端茶时要手脚麻利,不要多嘴多舌,免得犯上而遭来皮肉之苦。孙小龙连连点头,声言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孙小龙白幼丧父,母亲把他屎一把尿一把地侍候大,谁曾想母亲有一天到街!买米。却被车给挂倒了,当时看着伤并不很重,额头有道两寸长的口子,不过是高烧说胡话而已。到了出事的第五天,她仿佛是退了烧,神志也清醒许多,张着手要水喝。一碗水刚喝下去,人脸上的血色就倏忽褪尽了,脖子骤然一歪就咽了气。孙小龙只得进了孤儿院。后来宫里的勤务班要招一些孩子来,孙小龙因为模样生得好就被选中了。孙小龙以为皇上要比普通人高上两倍,手臂长得能够到树梢上的鸟窝。走路能把大地震得嗡嗡直叫,吐一口痰到水中也要溅起一朵巨大的漩涡。谁曾想皇上长得这么单薄,仿佛连只蚂蚁也踩不死,说话也不宏亮,掩映在眼镜片的那双眼睛也没有神采。孙小龙觉得皇上甚至没有舅舅生得好,只不过比常人多了几分威严而已。
一个浙沥的雨夜。孙小龙刚把茶点送到寝宫,皇上就把他叫住了,皇上况:“上次是你说我要到外面去,不让我喝外面的茶,嗯?”孙小龙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他唯唯诺诺地点点头,一个劲地想溜。皇上说:“你听谁说皇上要出去的,嗯?”孙小龙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说:“我什么也没听说,我是自己猜的。我想着天气好,万岁爷好长时间没出去了,可能就会出去了。我想跟着万岁爷出去,别的没瞎想。”溥仪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茶色圆桌,忽而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指着孙小龙说:“你这个害人精!你咒我出去喝茶喝坏了,咒我出不了宫!”他声嘶力蝎地叫道:“来人啦,把这小东西给我拉出去,打死他!”随侍连忙奉命来抓孙小龙,连踢带打把他弄出寝宫。溥仪听见孙小龙的哭叫声并不很凄厉,便冲出门外对惩罚孙小龙的随侍说:“我叫你往狠里打,你省什么力气?你再这样打,我就让人也打烂你的嘴!”随侍还想留着自己的嘴吃喝和说情话,所以再打孙小龙时就一往无前了。孙小龙爹一声妈一声地叫得凄惨,溥仪这才觉得心中畅快了,他回到屋里悠闲地喝了杯咖啡,吃了半块枣泥馅的点心,读了几页闲书,做了两句干巴巴的诗。然后洗脚睡去。
缉熙楼前的树叶隐隐泛黄了。扫庭院的老人每每看见了一片或者两片落叶,就会叹息着俯身把叶片拣到簸箕里。一片落叶他就叹一声,而两片则双两声,若是有个七八片落叶,他就把自己叹息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愈发地老眼昏花。
老人每天清晨打扫庭院总要用上两个小时。他从书画库开始,经过游泳池、同德殿、东花园而至缉熙接,一扫帚一扫帚地扫下去,让地上连根草刺也没有,扫得地跟中秋节的月亮一样光洁。有时清晨有雨,他就穿着雨衣扫,扫得地上的雨水刷刷响。通常情况下,他是把太阳扫得升了起来,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阳光照得辉煌夺目。老人喜欢看琉璃瓦,它的釉光和色彩总给人一种极其富丽的感觉,老人从北平开始就在宫中做事,一直跟着皇上逃难到天津,来到新京后他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几次要出宫告老还乡,都被管事的人劝了下来。老人其实也舍不得离开皇上,觉得他还像个孩子,要多一些像他选样的老随侍服侍才妥贴。不过皇上前几月处罚茶房的孙小龙叫他看不下眼,郭孩子单薄,又没什么错,生生地给打得半死啦。
老人扫到缉熙楼前的时候停下来朝窗里张望了一下,皇上还没起来昵。他想着皇上要是起来了,他就壮壮胆给他提个醒,叫他对宫里的孩子手下留情,万一出了人命,下一世可要当牛做马地偿还罪过了。老人又发现了两片落叶,他接连叹息两声俯身把它们拣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寝宫的窗户,这时他隐约看见窗纱背后有团黑影在移动,他想一定是皇上起来,老人就站在那里招了招手,那团黑影仍然没有离开窗前,看来皇上并不为所动。老人这才觉得自己老糊涂了,皇上怎么能因为他招个手就出来呢?皇上像小孩子,可皇上是皇上啊。老人有些懊恼地提着扫帚和簸箕离缉熙楼而去,经由西花园快刭植秀轩的时候,老人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等等——”他回头一望,双腿自然而然屈在一起,跪在地上,连连叫着:“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溥仪叫道:“起来吧,刚才是你向我招手吧?”老人连忙又叩了一个头说:“正是奴才。奴才想跟皇上说句话。”溥仪说:”讲吧。”老人说:“茶房的那个孩子,你差人把他打了之后,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天天只是哭。他个小奴才,一身的贱骨头,揍也是该揍,可揍得也太狠了。要是没了命,传出去恐怕对皇上不好。”溥仪“哼”了一声说:“难怪这几天换了进茶的人了。”说完。转身疾步朝回走。老人忙又跪下叩头给皇上送行。随侍看了眼老人,小声骂道:“扫好你的院子得了,多管闲事!”老人也有些后悔,尤其听到皇上那一声“哼”,就像听到了茶房那孩子的断气声一样感到难过。心想好忙没帮上,也许会令那孩子雪上加霜地处境艰难。老人步履蹒跚地到宫门口去倒那些落叶,待他慢吞吞地回房休息时,茶房的老师傅神色愉悦地告诉他,皇上特意派御医来给孙小龙诊病,让厨子单给孙小龙做一份饭。看来皇上是后悔打了他啦。老人只觉眼睛一湿,不由哽咽道:”皇上就是个好心人,有德有量,唉,我就是死了,下辈子也要再托生成个奴才,孝敬皇上!”茶房的老师傅没有附和他,即使对皇上感恩戴德,他下世也不想再当奴才,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然而皇上的好心并没有换来孙小龙生命的复苏,一周后,一个落寞的黄昏,这孩子睁着一双恐惧的大眼睛离开了人世。溥仪闻讯后大为恐慌,只觉得四周鬼气森森,他一连几天吃素,并且坐在佛堂敲着木鱼念经为这个孩子超度亡灵。木鱼声给人一种清冽动人的感觉,仿佛炎夏时节孙小龙端给皇上的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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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街头的狂风使所有的店铺都关上了门窗。剃头师傅背着个蓝布包袱吃力地沿街行走,寻找寻安客栈。由于风中夹杂着细沙,他几次迷了眼睛,愈发难以辨认昏黄光线中那些牌匾的字迹。只记得组织派他出来接头时强调的那点,四平有二十几家客栈,若问当地人寻安客栈在哪里,他们很可能指的是君安客栈的位置。所以要看清客栈的招牌。为此,剃头师傅还特意把“君”与“寻”对比了好长时间,力图把二者分开。结果是越区别越混淆,最后彻底是“君”“寻”不分了。不过也没关系,剃头师傅记住了寻安客栈的左侧是家鞋铺。右侧是拉面馆,对面则是一家调料店。结果午后一进四平他就被漫天席卷的狂风牵制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晚秋的凉意和肃杀之气就尤为明显起来,满街看不到一片绿叶,见不到一朵鲜花,有的只是不绝如缕的狂风和黄沙。剃头师傅接连走了六七条街巷也没有找到寻安客栈,街上的行人又都缩着脖子瑟瑟缩缩走路,没等他张口把话问完,那人巳经若无其事地走出几步远了。眼看天色渐晚,剃头师傅只得叫了一辆人力车,在风中又转了半个小时后,车夫把他送到一家客栈门前,然后搓着冻得快麻木的双手说:“这就是寻安客栈了。”剃头师傅付了车钱,并没有叫车离开,他说要查明是否是自己要找的客栈,若不是,还要用他的车继续寻找。剃头师傅先看客栈左面的店铺,果然是家鞋铺,右侧也确是家拉面馆,隐约见窗里的老师傅—抖—抖地抻着面。只是客栈对面看上去不像调料店,车夫见剃头师傅盯着对面很疑惑地望着,就说那里原本是家调料店,上个月店主死了,家里人便把它变卖了。如今新店主开了家煎饼铺,生意很不好,开两天关三天的,恐怕挺不了多久又要改头换面的。剃头师傅这才放宽心走进客栈。并回头对车夫说;“都下过霜了。眼瞅着就是冬天了。拉车该戴手套了。”车夫很感谢地说:“谢谢了。像我们这样拉车的人,吃了这顿不知下顿能不能接上溜儿,冻点比饿着强!”剃头师傅便从怀中又掏出几个小钱给车夫,说:“买副手套去吧。”车夫接了钱很热情地问:“头回来四平吧?是做生意的,这几天要是用车,我就提前来这里等着。”剃头师傅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只在这住一夜,明儿一大早就到奉天去。”
剃头师傅离开新京后,就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转战在辽河一带。他也无牵无挂,女儿已远嫁他乡,女婿是小业主,待女儿很好。剃头师傅的老婆去世之后,哥哥就是他惟一的亲人了。哥哥被日本人杀害后,剃头师傅觉得堂堂七尺男儿再这么浑浑噩噩活下去,对祖宗惭愧。于是扔下新京的理发店毅然从戎。走前他挖空心思琢磨了那首藏头诗,求王亭业写了贴在店门口。由于他对东北地貌的熟识和能扮成各色人等的相貌和气质,他频频为游击队进行地下联络工作。一年来,他到过奉天、齐齐哈尔、天津、大连,锦州等城市,组织后方为前方的战士准备粮草,并且探听日军装备情况,武器弹药的存放地点。他此次来四平,就是为了初冬的一场对日军守备队的袭击,他们急需枪支弹药的补充,而驻四平的日军有一个大的弹药库设在这里。四平的地下党组织已经搞清了弹药库的确且位置,并且制订了几套行动方案,剃头师傅便是来寻安客栈接头的。
寻安客栈是个二层小阁楼。一楼是客人存放物品和吃饭喝茶的场所,二楼才是客房。客栈的后面还有马厩,专供骑马过路的商人使用,马厩备有草料。剃头师傅登记好客房,把行囊中的毛巾和肥皂取出来,到搂下的洗脸池洗脸。天色已晚,风仍然如饥似渴地狂热地刮着,把玻璃窗拍打得刷刷响,仿佛筛米似的。有两个人也在洗脸,全都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不是落魄的商人就是逃难或者奔丧的人。剃头师傅洗过脸,就到伙房叫了一碗米饭和一盆白肉炖萝卜,吃饱后又叫了一壶茶,然后向伙夫打听店主在哪里,有个老朋友托他给店主带来几斤黄烟。伙夫说店主一大早出门了,采办一批蔬菜、粮食和肉食,大概要很晚才会回来。剃头师傅觉得回房也是枯坐着,躺在床上解乏不如在伙房喝茶更舒服,于是就安然坐在硬木椅子里喝茶。伙夫在灶间边做菜边用勺子敲着锅沿儿发牢骚,一会儿骂户外的狂风都是婊子养的,不管人家喜不喜欢只管往人的脸上贴乎;一会又骂灯泡上的油垢积得太厚了,散出来的光就像抽大烟人的脸一样昏暗;一会又骂油菜被虫子咬得太狠了,说油菜叶被嗑得像张网,让人看了没食欲。听得剃头师傅直想乐,心想伙夫什么也看不惯,看来是气不顺。剃头师傅就搭讪道:“老弟日子过得还好?”伙夫丢下勺子从灶房探出一张油红的脸说:”穷人的日子什么叫好?什么又叫坏?能吃饱了就是好,身体不闹毛病就是好,家里不遭灾也就是好。”说完,又连忙缩回头去搅和锅里的菜,骂道:“这对游手好闲的主儿,口味倒是高!知道秋天该补了,就顿顿吃萝卜炖羊肉,倒会享受!有钱人就是会享受l”说完,很响地吐了一口痰,剃头师傅不知道他把痰吐在了哪里,若是他对享用这菜的人怀有怨恨,吐在锅里也未可知。
伙夫见菜已炖到时候了,就熄了火,过来与剃头师傅聊天。他说来寻安客栈住的人并不特别有钱,基本都是做本钱不大生意的商人。来四平一般都是过路,吃顿饭、睡一宿、歇歇马就走人。而最近来了一对模样挺受看的男女。说是对夫妻,打扮忽而很人时,忽而又土气十足。看他们穿着入时地出双入对,客栈的人就觉得他们住在这里太寒酸了,应该住高级客房、吃高级馆子才是。然而过不了一天,他们又穿粗布衣裳了,看上去真是奇怪。就像是拍电影的人似的。他们每日一太早就出门,早饭不在客栈吃,而晚上则一天不落地回来,有两道菜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羊肉炖萝卜,一个是土豆片炒芹菜。问他们来四平干什么,他们说是新结婚的,出门旅行来了。还说四平有朋友和亲戚,白天时去走访他们。当然,也流露了他们做生意的迹象,他们经常向人打听四平各种纺织品的价格,伙夫猜测他们在上海或者奉天有棉纱生意。伙夫还问剃头师傅是做什么的,在客栈住几天,来四平服不服这里的永土?剃头师傅一顿头说:“我是路过四平的,只停一两天。要说起我干什么,打死你也猜不出。”剃头师傅说着伸出双手,让伙夫看自己的满掌的老茧,说:“一个修鞋匠!”伙夫倒高兴了,他霍地站起来抬起自己的右脚说:“瞧瞧我的鞋,还算是皮的呢,上脚不到半个月就张嘴了,你看着给收拾收拾,我明天白让你吃个炖菜!”剃头师傅笑了,说:“手中没家把什,拿什么给你修?”伙夫很败兴地落下脚,说:“倒也是,谁出门带那玩意?出门都是图精闲的,唉。”
正说话间,伙房的门开了,昏暗的灯影下探过一颗戴札帽的人头,问:“莱好了么?”伙夫高声说:“好了好了,快来吃吧,都快炖烂了。”这人说:“我们先去洗洗。刮得这一身的灰,洗完就来。”剃头师傅见男人后面有团粉红的东西一闪,想必是那个女人了。接着是一串噼啪乱响的上楼的脚步声,想必他们去取洗漱用的东西。伙夫小声对剃头师傅说:“得,我也唠不成嗑了,该去侍候人了。那女人这两天总要酸菜吃,我看没准是有了,反正在这客栈呆着,晚上大长的夜,那男人不能让她白白闲着。”剃头师傅笑了,想着要等这对夫妇过来吃上饭再走,于是就说:“女人有没有身孕,我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等我看了跟你说。”伙夫乐了,一龇牙说:“要是刚怀上,肚子就看不出来,你还能钻进她肚子看看有没有种?”
剃头师傅记住了寻安客栈的主人叫李继东,他跟他接头时就自称营口来的,有个老朋友叫付安成,托他给李继东捎几斤黄烟叶。店主人要是说:“啊,付安成是我在铁蛉的老乡,亏他还记得我爱抽黄烟。”然后他甩一下长衫的袖子,这头便是接上了。若是店主人不这样回答,也许就出了问题,再赶快找西平一家印刷厂的管事张品茗,他会把情报交给他的。若是张品茗也联络不上,就说明四平的地下党组织出了同题,要赶快离开此地。剃头师傅从相貌上看既像个暴发户,又像个安分守己的农民,说他是屠夫或者伙夫都会有人相信,这也便是他这种特殊身份的优势,无论他到哪里,都不那么引人注意。
剃头怖博喝茶时不由想起了新京那间小小的理发店。每逢阴历二月初二的时候,他就会忙得脚打后脑勺,为接踵而至的男人剃龙头。太多数的人喜欢推个寸长的平头,但也有人喜欢前蓬后缩的背头或者像一双大雁硬翅膀似的左右分开的分头。最讲究的是那些有点身份和地位的人,发型是固定的,这样的头很难剃,然而这样的头最挣钱。一则是他们囊中钱物充盈,二则是因为老主顾,常来。剃头师博那时年轻。老婆也健在,他剃头,她就打扫毛发,帮助客人洗头、倒茶。待店内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就凑在一堆儿说情话,说到各自的旧情人肘,就说得急赤白脸,各自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恨不能撕碎了婚契;而情话说到深处,令彼此感动而迫切需要对方时,他们也不管是在理发店,赶紧关了店门。在窗前拉道白帘忙中寻欢。想想那一段和风细雨的美日子,剃头师傅的眼睛不由微微湿了。
伙房的门外闪进来一对男女,女的在前,穿条黑色裤子,粉红色短毛衣,头发微微烫着,看上去神情活跃。见到剃头师傅在场时还笑了一下。男的令剃头师傅很眼熟,细高挑的个子,穿一件灰布长衫,脸白,目光有神,气宇轩昂。剃头师傅想他肯定就是刚才藏礼帽的男人了。当时他的上半面脸被礼帽压着,给人一种面目糊涂的感觉。如今除了礼帽,就像一座山摆脱了雾气,明朗、挺拔多了。剃头师傅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男人,因而有些心急。后来想自己对英俊的男人大都多看两眼,看得多了,就觉得英俊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因而有一种相熟之感。而丑陋的男人则容易记住,因为特点鲜明。
伙计把羊肉炖萝卜和土豆片炒芹菜一一端了上来。这时男人提出要一壶热酒驱驱寒意,腿才坐车回来冻得手脚都麻木了。伙夫说:“喝酒当然舒坦。舒筋活骨,喝得晕乎乎的,晚上还睡得香!”说着,就给他烫酒去。剃头师傅便注意看了眼邢女人,她三十出头,皮肤滋润。眼睛细长,眉毛弯弯,小巧的鼻子,只有嘴巴是宽阔的。因而她脸的上半部是柔和的、古典的,而下半部则给人很野性的感觉。她大约是饿极了,先自夹菜很爽快地吃着。伙夫烫好一壶热辣辣的酒上来的时候,左手还拈着两个酒盅。他对那女人说:“陪你家男人喝两盅吧,天这么冷,回房也没有火,会冻得你受不住。”女人笑了,指着男人说:“我才不冷呢,他是个火炉子,夜夜烤死我!”说得伙夫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一个酒盅。男人对伙夫说:“再添一个酒盅来。咱们三个男人喝一场。”他仿佛老相识似的自然而然转向剃头师傅:“新住下的吧,咱们认识一下。我叫郝存孝,这是我的妻子沈雅娴,出门旅行结婚的。”剃头师傅连忙作了个揖对二位说:“恭喜恭喜!”他接着道:“你们慢喝,我是酒足饭饱了,在这泡壶茶,不耽误你们了。”郑存孝说:“哪里哪里!今天咱们能聚在这里,也是有缘分,来,别客气,没什么好菜,再加双筷子就是。”伙夫倒是很乐意地又拿来一只酒盅,两双筷子,并且拽过来两把椅子。剃头师傅便只好过来了。女人撂下筷子看着剃头师傅说:“先生是做生意的吧?经营布匹吗?”她细长的眼睛睁得大了,看上去像两只蚕蛹。师傅笑了:“我哪是生意人,一个粗人,无非给人修个鞋、剃个头。”伙夫敲了一下桌子叫道:“原来你还会剃头?”说着捋着自己的头发说:“麻烦老哥给理理,都长得快能扎小辫了。忙得我倒不空儿去理发店。”剃头师傅笑了:“剃头发的推子还真带着,等明天我给你剪。晚上光线不好,铰不齐就跟狗啃似的o”伙夫摸了摸后脑勺说:“咱一个颠马勺的,没那么讲究,谁稀罕看呐?晚上回家老婆都不看,只管紧着鼻子嫌我这一身的油烟味。你说不叫这味。一家老少虼什么?喝西北风得了!她还嫌我,说要跟别人过去,一天瞎折腾我。你说就凭她的模样,还能给皇上当娘娘去?跟我也就不错了!”伙夫的这一通牢骚就像穿透阴霾的阳光一样,带给大家明朗的笑意。剃头师傅接过话茬,说:“给皇上当娘娘那么好当?不过像个鸟一样被养在笼子里。”伙夫夹了一片土豆扔进嘴里,很干脆地说:“就是,当那个娘娘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个名分!就像现在的皇后,不也跟着皇上一样土鳖吗?人家让你住哪里你就得住哪里,想像咱们这么自由地想去哪就去哪,没门!”郑存孝已经把三个酒盅满上了,三个男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郑存孝在畅饮之后抿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一笑剃头师博蓦然想起了在新京所见过的一个客人,他是被王亭业给介绍来理发的,个头也是这般高,眉目也如他一般清秀,不过是没有面前的这个人胡子大。他的后脑勺很难剃,长着三个头穴,每个头穴都像个漩涡,使头穴周围的头发朝那聚拢。剃头师傅明明知道:“一个头穴好,两个头穴坏,三个头穴死得快”的谚语,可他故意跟客人开开玩笑说:“人都说一个头穴好,两个头穴坏,我看你生著三个头穴,肯定坏上加坏!”客人很矜持地抿嘴一笑,这笑容被剃头师傅从对面的镜子中看到了。那笑容很特别,意味深长,很像是端坐在莲花上的观世音的笑容。事后他见到王亭业还说,你的那个同事,笑起来很有禅意,将来不会做出家人吧?王亭韭说:“他耶么一表人才,女孩子看了都跟在屁殷后面转。他要是出家,得有不知多少女孩子陪着当尼姑!”剃头师傅越看此人越像新京见过的那个人,他想张口发问,倘若是,该知道王亭业的情况,他还有些挂念着他。可他又怕暴露了身份。倘若真是王亭业的那个同事,他为何到四平来了?这个季节学校不是没放假么?难道他在新京出了事了?剃头师傅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起身佯称出去方便一下,待他再次回到伙房时,特意从那男人身后经过,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后脑勺上打着的旋儿,三片头发就像起伏不定的草一样东倒西歪地倾伏着,剃头师傅心下一惊,再回到酒桌前时就对这对男女有了某种戒备。
那个男人正是王亭业的同事郑家晴。王亭业被捕后,他很担心自己也会人狱,于是就请了病假出去躲避风声。他隐姓埋名,说是家中破了产,到天津投奔舅舅去。他先到奉天,以为于小书会收留他,然而他自做多情了,于小书爱上的是个日本人,这使郑家晴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他与于小书分手时指责她毫无廉耻,把自己的青春活生生地出卖了,说将来她的子孙后代会掘了她的坟。于小书很沉静地接受了这些叱骂,最后只是淡淡地对郑家晴说:“我爱的是山口川雄,而不是日本人。”郑家晴讥讽道:“这么说你要是嫁给一个日本人,还是爱国的举动了?全国的进步学生还得给你鼓掌和奏乐?”于小书不卑不亢地说:“你既然有正义感,逃到奉天找我做什么?你不是不惧怕砍头吗?你不是最痛恨日本人吗?”说得郑家晴哑口无言,面红耳赤。觉得自己不仅在爱情上打了败仗。在信仰上也被人糟蹋得一败涂地。离开奉天的郑家晴丧魂落魄,甚至有些嫌弃自己。他想着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让于小书看看,我郑家晴是不是一条硬铮铮的男子汉?然而郑家晴的心中是茫然的,他不知该到哪里去。如果逃到关内,参加一个进步组织,也不过是举行个游行、发表个演讲、散发散发传单而已。郑家晴想真刀真枪地和日本人白刃相见。可他又认为抗日队伍中的人少有知识,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就这样左右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在途经庄河去大连的时候,在庄河街头意外遭遇了大学同学沈初慰。沈初慰在大连经营一家纺织品进出口公司,此次是来推销产品的。沈初慰告诉郑家晴,前几天庄河游击队袭击驻庄河的日军,有个游击队员被日军打死,割下首级,悬在树上示众。那棵树是榆树。很高很阔地孤立在田野大路的一侧,往来的车马行人都能清楚看到。沈初慰说没有一个过路人敢上前捧下那颗人头,使他能够安然人土。他见那棵树上坐着好几只乌鸦,它们已经把人头上的肉快要吃空了。郑家晴听后只觉得恶心,他问:“那棵树下有日军守卫着?”沈初慰摇播头说:“要是有守卫的,恐怕连乌鸦也不敢上树了。”郑家晴沉默不语,他和老同学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斤猪头肉,一盘盐水黄豆,一碟臭豆腐,喝了足有两斤烧酒。喝得郑家晴舌头发硬,把沈初慰叫做“枕猪会”,并且泪眼朦胧地诉苦,说自己在爱情上是个傻瓜,如今回不了新京,又不想到关内,参加游击队又嫌那里聚集的多是草莽之人。沈初慰拍着郑家晴笑道:“你天生就是个情种,怎么当得了英雄呢?干脆跟我到大连做事算了。世道这么乱,你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如弄个小安乐窝,也不亏了自己。”郑家晴虽然醉到深处,但意识还未彻底沦丧,他说:“安乐窝里呆的都是狗。”不管他想做狗还是人,酒后的第二天清晨。沈初尉租了辆马车携郑家晴出庄河。他们在阵阵的凉风中倾听马儿的铃铛声。大路上的晨光仿佛也听迷了这铃铛声似的,显出如醉如痴的柔和光影。经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郑家晴看见了那颗已成骷髅的人头。树上没有乌鸦,树是静止的,树干和枝桠都给人铜俦的感觉。他仿佛听见了风儿穿过骷髅的深孔发出的呜呜的叫声,惨白的人头在微风中更像一团浸在秋水中的月亮。郑家晴心下一阵痉挛,他握了一下沈初尉的手,只吐出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去大连”。郑家晴到大连后改名为郑存孝,只在生意场上混了半年多,他就对纺织生意了如指掌,这使沈初慰格外高兴,觉得找到了一个好帮手。他们如亲兄弟一样到海滨游泳、吃馆子、谈生意,看使馆区门前泛滥的灯火和充满霸气的小洋楼。当然,有时也去码头看靠港的国外货船,船上的水手一下船便奔各色妓院而去,青楼的生意在那一夜就像初一庙门里的香火一样旺盛。转而到了除夕的时候,沈初慰一家人来大连团聚,郑家晴与沈初慰的姐姐沈雅娴相识。他的风度就像沈雅娴夏季时最喜欢喝的一种薄荷饮料,令她大为青睐。郑家晴常常一觉醒来刚走出房门时会看见她笑意盈盈地端着茶点过来,她还在晚睡时给他的床头插上一枝白色百合花。到了正月十五灯节全家人一同出去看灯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好感使他们自然而然脱离了家族观灯的队伍,沈雅娴很大胆地指着一盏金光灿灿的南瓜灯对郑家晴说:“我爱你!”郑家晴则把目光放在一盏绿茵茵的白菜灯上微笑。他可不想被人一靶子就击中。沈雅娴颇有些失落地离开大连,连寄给哥哥的信中都不问郑家晴一声好。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日,沈雅娴盛夏再来大连的时候,郑家晴与她已是难舍难分了。沈雅娴与冬季时简直大变了个样。冬季时女人们被厚的毛衣毛裤和大衣武装得缺乏丽人气质,只有脸是鲜润的;而夏季的女人脱出这些羁绊,一袭低领短袖连衣裙就把女人打扮得分外妖娆动人。郑家晴看到了沈雅娴长而白皙的脖颈、细腻的胸脯、圆润的胳膊和诱人的小腿。晚风若是大胆些,郑家晴会看到裙子像一朵云一样倏忽升起,沈雅娴修长的腿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他面前。郑家晴想不爱美人是蠢货,于是就与沈雅娴花前月下约会。到了秋天,他们就趁着热情还未消减而把婚结了。沈雅娴比郑家晴大四岁,很温柔,也很浪漫。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电影明星,声言郑家晴挣足钱后,她就去上海发展。所以在待人接物上,沈雅娴会不知不觉地做戏。在与丈夫的日常生活中,她不但时时更换服饰、发型、口红的颜色,而且喜欢用不同的腔调跟郑家晴说话,声调浪荡时她把自己想成妓女,而声调沉静则把自己当成淑女。郑家晴觉得娶了这样一个老婆就像抱着个大万花筒过日子,眼前总是五光十色的,倒也其乐无穷。所以此次蜜月旅行中,妻子让他穿长衫就穿长衫,让他穿粗布短褂就穿粗布短褂。他们一面推销自己的纺织产品,一面交朋结友,外出游玩,看上去逍遥自在。
剃头师傅起身告辞。他说自己实在太倦了。要回去休息。伙夫打了个饱嗝,说:“我可不是吓唬你,这客栈有女鬼。前年夏天有个女财主在这被人谋害了,从那以后夜晚老是有响动,还有人听见鬼在哭。”剃头师傅笑了:“我一个光棍汉,巴不得女鬼来呢。”沈雅娴夸张地瞪大眼睛说:“那她可会吸干你身上的精血,使你成为一个骷髅!”这话令郑家晴很不自在。他蹾了一下酒盅,沈雅娴不识时务地着对丈夫说:“要不今晚我扮成女鬼吧?”郑家晴说:“你几岁了?”沈雅娴从他意味深长的口吻中听出了挖苦的意味,便有些不高兴地说:“闷死了,不过开个玩笑么。”正说着,客栈外一阵响动,有吆喝马车停下的声音传来,伙夫连忙起身说:“我家店主回来了,我得出去搬东西了。”刺头师傅想尽快离开伙房,于是就率先起身。然而才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矮个子穿灰布棉袍的人挡住了去路。邪人招唤伙夫:“快帮着往下卸东西!”伙夫答应着,不忘跟剃头师傅介绍店主,并且说:“你不是要捎几斤黄烟给我家主人么?“剃头师傅只能点点头。店主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他对伙夫说:“去了两家屠宰场,都没有买到猪大肠,如今天凉了,吃猪大肠的人也多了。”说着,风急风火地朝客栈外走去。剃头师傅只能回房休息。他觉得那一对男女行为怪异,店主也神色不对,也许寻安客栈已经被人盯上?他想着等店主把马车上的东西收拾停当后,即下楼和他接头。若是接不上头,寻安不是久留之地,要连夜离开。
剃头师傅倚在床上小憩,谜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见已换了长衫的店主微笑着问他:“是你给我捎来黄烟的吧?。剃头师傅说“正是”,连忙把店主让进屋来。店主坐在一只磨得光光亮亮的方凳上,看着剃头师傅说:“累了吧?特会打一盆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剃头师傅说:”四平的风可真太,天都这么冷了。”店主点点头,说:“就是,我今天出门时将棉袍都穿上了。”
剃头师傅沉吟片刻,这才小声对店主说:“您叫李继东吧?”店主顿了下头。剃头师傅说:“我是从营口来的,我有个朋友叫付安成,听说我来四平,就叫我来寻安客栈住,顺便捎几斤烟叶给你。”店主连忙起身说:“啊。付安成是我在铁岭的老乡,亏他还记得我爱抽黄烟。”说着,甩了甩长衫的袖子,剃头师傅觉得就像手中握着的鱼竿突然被咬钩的鱼拽着下沉一样感到欣喜,他说:“我刚才还担心接不上头呢,在下面时你对我不理不睬的。”店主小声说:“那对男女在你身边,我不敢说什么。他们来这儿有一段日子了,打扮上一会儿土一会儿洋的,叫人不放心。我把你要的东西放在了印刷厂张品茗那里,以防万一。”
剃头师傅说:“我看着他们也有点不大对头。那男的我看着很眼熟,好像以前教过书的。他会不会给日本人当了奸细?”
店主说:“他们这几日的行踪我基本都掌握着,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太明显的迹象。他们到布店推销纺织品,还带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布头,倒是很像兢兢业业在做生意。也许我们多心了。” 店主随之介绍了四平的进步组织的一些活动。说是前段教育界召开了—个集会,结果不知怎的泄露了风声,警察署出动抓了好几十人,至今还没有出嗷,想必其中出了内奸。剃头师傅扬扬头说:“有句话我也许不当说,我瞧不上那些喝点墨水的人,打扮得都跟个棍儿似的挺,说话咬文嚼字,就是个发牢骚的本事,叫得比谁都欢,动真格的就一个个瘪了茄子。不是我把他们都看扁了,要是说砍他们的头,保准一个个吓得尿了裤子。跪下来求饶!”
店主抻了一下长衫的前襟,说:“这样说倒是过分了。他们当中偶尔有动摇分子,但大多教人都是爱国的。他们能写文章呼吁老百姓起来抗日,这东西也跟刀枪一样,戳得日本人心口疼。去年四平就有一个抗日的地下刊物被查封,可是没过多久,这刊物又出来了,封也不会封住的。”
剃头师傅便明白了欲接头的印刷厂的张品茗,肯定是印刷抗日刊物的负责人。他说:“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印刷厂,取到东西后就会离开四平。”
店主说:“好好休息吧,把那几斤黄烟给我。”
剃头师傅把黄烟叶从床底拽出来,店主碾碎了一些烟叶在手中,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还真不错,够我抽一个冬天的了。”
剃头师傅便觉得昼短夜长的冬天真的来临了。他似乎闻到了初雪温凉的气息。他叹息了一声,说:“四平快下雪了吧?”店主说:“这样的风再刮上两天,树上的叶子恐怕就一片也存不住了。到了那时候,雪就会来了。”剃头师傅说:“雪一来。年就要来了。”店主微笑道:“过年时,我要穿上大红的长袍,驱驱这满城的闷气!”听他的口气,仿佛要在过年时把自己变成大红蜡烛,将四平子时的暗夜烧得如白昼般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