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书城
无忧书城 > 历史小说 > 伪满洲国 > 第二章 1933年

伪满洲国

第二章 1933年

民国22年

昭和8年

大同2年

1

匪头朱运山腊月二十六的黄昏陷入弥留之际。他的四梁八柱中的顶天粱王明业在前几日的一次砸窑中死于非命。他们袭击的是某村大户人家张隆发,他家开着七八个作坊。有油坊、粉坊、香坊、烧锅等。张隆发家深宅大院,院墙很高,养着一群凶恶的狼狗。据说这些狼狗都镶了一颗毒牙,只要被咬上,没有不丧命的。他们袭击张家是因为他家从日本人那里弄来一批枪支,知情者说就放在院宅西北角的磨房里。朱运山一伙人便萌生了夺枪支的念头。他们这伙只有四十几人的匪绺在辽河两岸已经活动了近十年,其中有的还有妻室,冬季时下山回家“猫冬”。这些年他们抢了不少金银财宝,可以说是吃喝不愁了。自从九一八事变后,很多匪绺纷纷投奔抗日联军,这使得朱运山觉得自己的绺子也该投身抗日。只是他不想投奔任何一支队伍,要干就自己干。他们共有十八匹好马,各种刀具也有上百把,只是枪支奇缺。朱运山的外四梁打探好了这批枪支的行踪和数目,他们就制定了周密的砸窑计划。事先由搬舵的(相当于军师)掐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这一天。朱运山初始不理解,觉得搬舵的太大胆,过小年时张家大院肯定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这样怎么下得了手呢。而搬舵的则说灶王爷升天的日子,必然就会有人入地,张家遭劫可视为入地,事在人为。另外过小年时人们必定是因欢乐过度而疲惫,夜深时定会睡得死死的,这时下手十拿九稳。朱运山觉得话说得在理,就开始做砸窑的准备工作。这次行动非同小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他们把跑得最快的几匹马饲以最精的粮草,希望行动时它们疾如旋风。

匪绺里有个神枪手叫胡二,是迎门梁,每次行动时都由他打前锋,退却逃走时由他殿后。他的枪法神到什么程度呢?你用头发丝拴住一只活蹦乱跳的蚂蚱,把它吊在窗棂下,胡二站到离它大约有二十米远的地方。不用瞄准,一抬手在枪起弹发之间,蚂蚱就会被打得四分五裂,粉碎成一些绿毛随风飘舞。胡二很仗义,有次路过一座小村子,见有户人家给老者买不起棺材,只用炕席裹了往墓地去,胡二当即去棺材铺买了副棺材,又给死者亲属留了些银钱,让他们好生给老人入殓。胡二喜欢喝酒和睡女人,每隔半个月必定下次山去逛窑子,不然他会烦躁得在山中用脚狠踢马的肚子。胡二听说要去张家大院砸窑,就显得异常兴奋。说是他早就侦察到了警察所的一个人的日本老婆就住在村东,平素喜欢到河边去洗衣裳。冬季时爱买猪头肉和烧饼吃。这个日本女人身段很好,肤色白里透粉,没有孩子,平素爱喝酒,她常常在下雪天的时候喝了烧酒去街上闲逛。 胡二说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既然要去那个村子,不如顺路把那个日本娘们抢回来好好让兄弟们享受享受,开开洋荤过大年,反正鬼子也没少糟蹋咱东北的大姑娘。胡二的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赞同,说是的确应该把这个日本娘们一并弄来,既抢了枪支,又羞辱日本女人,也算是抗日了。朱运山觉得不妥,他说你把日本娘们抢到山上,是把她再放回去还是结果了?胡二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说:“立压了她(立压即强奸),当然让她睡了(睡了即死),还指望着她囫囵个回去把我们兄弟都交待了?”朱运山漠然不语,觉得这样做违犯规矩,必定引火烧身。胡二就颇为不满地顶撞了匪头,说:“你除了知道啃海草(啃海草意谓吸鸦片),去雾土窑子(烟馆),就不懂得立压有多舒服,真是白白当了回男人。你裆里的种要是老不用,还不成了软球,留着再多的片子也没用!”(片子意谓钱)在匪绺里,匪首就如一个大家族的祖师爷,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怎么可以任由四梁八柱的人胡乱骂一通呢,朱运山显然有些愤怒了。胡二并不是一开始就跟朱运山起事,胡二最早所在的匪绺报字夜老黑,靠吃票混日子。所谓吃票,就是不做绑票和抢劫的事,只在交通要隘、商旅必经的道口、渡口等处设置关卡,盘剥路人。当然,他们的首要前提是武装齐备。神枪手胡二的好枪法就是在那时练就的。采参的、押运白米的、贩卖黄烟的、淘金的甚至采药的都曾遭到过他们的吃票。胡二是犯了内部的匪规而被清理出去的。有一次一辆满载货物的带着篷顶的马车经过某处山口,埋伏在附近的胡二带人下去吃票,撩开马车的老气横秋的蓝布帘,陡然见到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穿着绿缎子的小袄端端坐在那里。马车上载着布匹。据说她是某县布店老板的二太太,此次是专门押进布匹回家。胡二对这女人顿起歹心。他谎称要为这女人的马喂些粮草,请她下车喝一壶清茶。女人对这些吃票的早有所闻,并未显出慌张,她说:“该给的都给了,谢谢你的茶了。我们出来时喝足了,马也喂足了,就不劳您费神了。”说着吆喝车夫上路。胡二哪能眼睁睁看着美艳之极的妇人离他而去,他勒令手下人押住马车,把那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到山口背阴处的草坡上,不由分说地强暴了她。一次觉得不过瘾,又来了一次,直把那布店主人的二太太折磨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人高马大的胡二就像卷破炕席一样将她松松快快地夹在腋下,走下草坡,将她扔在马车上。当夜匪首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把胡二五花大绑地捆在柱子上,在骄阳下暴晒三天,不许给他一粒水米。第三日傍晚,匪首见柱子旁的胡二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了,就命令人给他松了绑,念着他对匪首的几次舍身救命之恩,放他一条活路,让他以后永远不许再回来。胡二自知能够侥幸活命已经万幸,于是就离开了夜老黑。他独自在山中游荡数月之后,投奔了朱运山。朱运山看中了他百发百中的枪法。虽然胡二生性浪荡,但为人仗义,朱运山也就不计较了。匪绺里的人因为胡二常去逛窑子,就编了首歌给他:“胡二爱老二,三天不立压,踢碎马卵子。下山如猛虎,归山如老太。一步一哼哟,浑身散了架。亲娘老子哟,都怪骚窑姐,吸干爷的血!”胡二听了也不恼,只是嘿嘿讪笑。朱运山觉得胡二忠勇过人,若没有这点毛病便可在自己不测之时把位子让与他,然而他性格放荡,不能委以重任。

朱运山下了死命:去张家大院砸窑时绝不许去劫那个日本女人,如若一意孤行,立刻让他吃枪子!胡二不再争执,不过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此事未被允诺耿耿于怀。他有两次借酒撒疯,非说他的床底卧着一只红狐狸,勾引他夜夜难眠,还煞有介事地把床底翻腾得乱七八糟。还有一次酒后说他看见一个三千年前的冤魂了,说是夫家虐待她,她没有活路就投了井。如今她要还魂,不知这伙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人能不能收留她,她会做饭,会裁衣,会种地,还会生孩子。匪绺的人听了胡二的一派胡言不由哈哈大笑,说他连看见的鬼魂都是女的,花心不改!还说咱们爷们有自己的山头,招个娘们来行动起来不方便,岂不自讨苦吃。胡二这时就不装疯卖傻了,他信誓旦旦地说若有女匪来“靠窑”,全部由他一人照应,保证不让她拖了众兄弟的后腿。大家就笑着骂他:你只会照顾到自己的裤档里去!

腊月二十三的这天早晨朔风大作。山上的积雪被刮得四处飞扬,天空一片混沌,朱运山觉得天象不吉,就让搬舵的再卜一卦。搬舵的占到“履”卦,说是要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觉得有些不吉,但既然定好了日子,就不应再更改,于是搬舵的对朱运山笑笑说卦呈吉相,不会有意外。只管前去就是了。一行人就开始打点装备,给马加料,将最结实的马鞍搭在马背上,先拉出去让它们遛遛,马儿若十天半月不出门蹄下就会生涩。午饭后朱运山命令大家透透彻彻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头晚上砸窑,他们睡醒后天色巳昏,风已止息了。山上的矮树棵子看上去十分安静,就像一群温顺的绵羊似的。粮台的老伙夫已经做好了晚饭,猪肉块炖粗粉条、盐水卤黄豆、大蒜蒸鱼干。他们常年不断的菜便是粉条和黄豆,因为它们易于贮藏和运输。逢年过节,他们才下山购买肉食。到了冬季能存住冻肉的时候,他们往往一次性地买回十几口猪,把它们宰了埋在雪窝子里,随用随取。不过有年冬天的冻肉被黄鼠狼给吃了大半,气得他们下了不少鼠夹子,黄鼠狼没夹着一只。冻肉倒是照少不误,可见黄鼠狼比人还机敏。朱运山给每个弟兄斟了一碗酒,嘱咐大家行动时不可莽撞从事。他在给胡二斟酒时特意拍了拍他的肩头,说:”等将来干得大发了,让你到哈尔滨逛窑子去,那里的窑子有名,别说日本娘们,黄头发高鼻子的都有!”胡二耸耸肩,龇了一下牙,说:”我要是熬到去哈尔滨的那个年月,肯定老得横在路上动不得了。”朱运山便沉下脸,兄弟们也都沉下脸,因为大家都忌沛这个“横”宇。搬舵的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过来给胡二打圆场,说胡二一定是饿得昏了头,让他赶快用筷子夹块肉吃。胡二便擎了筷子,夹了块像白发老翁一样颤颤巍巍的肥肉,将它抿进嘴里,叫着一声“真香”,然后满嘴流油地将筷子横在桌子上。他们的规矩既忌伟说“横”字,更忌讳把筷子横在桌上,应该顺着才是。朱运山觉得胡二的举动有些故意,就产厉地对胡二说:”你要是不舒服,今晚就留下吧!”胡二拍着胸脯说:”我把手花子(手花子意谓短枪)擦得晶晶亮,飞子《指子弹)也上好了,单等跟弟兄们下山解解馋,怎么能留下来呢?”说完,还很节制地放下酒碗,单是吃菜。朱运山便说事成后,一定带弟兄们吃一顿漂瓤子(意谓饺子),想去推牌九的也可去赌场玩个痛快!朱运山说完咳嗽不止,最近他已经三次咯血了,每回都在深夜,幸好没有其他人在场。他很恐惧自己有一天会突然七窍出血,一命呜呼。所以咳嗽了几声之后,他赶紧离开了正在海吃的众兄弟,一个人到外面去,怕不慎吐出的血会扰乱军心。他走出前声称要去甩浆子(撒尿之意)。

吃过晚饭,弟兄们开始准备行装。他们穿上了紧腿马裤,打上绑腿,宽大的棉袄被腰带紧紧勒住。腰带是足有四米长的蓝布,它们一圈一圈地缠在腰间,就像千层饼一样。这腰带用途广泛,既可以往里面插枪,也可以在解开上衣的纽扣后使它成为一个小贮藏室坚实的地基,这里面便可藏匿抢来的金银细软等物。还有,它可以在行动时当绳子用,爬墙上树、绑秧子(绑票)等。当然,有时若是受了伤,这腰带又可以当做绷带。他们所穿的鞋一律为棉乌拉,轻便暖和,行动起来脚步声极其轻微,很难让人察觉。他们还清一色地戴着长毛的狗皮帽子,帽耳均有撸扣,在马上跑得太久时可以把帽耳向后拉起露出耳朵来散散热气。他们所训练的马匹,在砸窑时无论进入任何乡村集镇,都不会发出意外的声响,绝不嘶鸣和打响鼻,尤其在主人望风而未下手之前,它们更是乖乖垂着头,在原地连步伐都不会挪动一下。朱运山所在的匪窝离起事地点大约有五六十里的路,他们在夜色中足足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才靠近那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村落。从山顶向下望去,村子里还有几处零星的灯火,有一户有着高大门楼的人家还亮着两盏红灯,在门首的一左一右,就像一头雄狮的两只美目一样炯炯有神,它就是张家大院。朱运山悄声问搬舵的,若是张家的灯亮个通宵,行动上是否不方便?搬舵的胸有成竹地说:“这些大户人家别看开了一连串的作坊,手中片子多得哗哗响,他们对待小事上都很抠门。过不了十二点,两盏灯准会让更夫给灭了。他们又捱过了大约半小时,先消失的是那几处零星的灯光,跟着张家门楼有人出来,这人大约腿脚不利落,足足用了七八分钟才把两盏红灯灭掉。这时整个村子就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房屋的影子十分模糊只有纵横的小路在星光下泛出隐隐青白的光泽。顶天粱的马鞍上备着两口袋香喷喷的肉包子,包子里下着蒙汗药,这是为了对付张家的那群狼狗的。怕肉包子冻成了实心团,狼狗无从下口,这两口袋热包子被放在热量最足的一匹马身上。马两侧的肚腹一左一右地温暖着口袋的里侧,外侧则用狍皮紧紧裹了一层,以防寒气侵蚀包子。顶天梁在等候时机的时候拍了拍那口袋肉包子,与同伙小声开着玩笑:“这些狼狗还真有口福,今晚好好让它们过个小年,非把蓝眼珠子吃冒了不可!”众兄弟就接二连三发出压抑在喉咙里的笑声。砸窑之前的一刻,他们是很需要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的。

待到夜晚深得不能再深,天气冷得开始使人身上打哆嗦时,朱运山见时机已到,就唤弟兄们策马进村。开路的胡二怀中也揣着二十几个肉包子,使他的胸脯看上去丰满得就像坐月子的女人。他的包子是为了打点过路人家的狗的,包子里也一律下着蒙汗药。比较精灵的狗对夜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做出反应,只有老眼昏花的狗才趴在窝里跟主人一样呼呼大睡。果然,有一两只狗叫了起来,胡二立刻撇了包子过去,狗很快就不叫了。这样狗叫声就不会连成一片,进入沉沉梦乡的人们就不会被惊醒。他们眨眼间就来到了张家大院。马匹贴着墙直直站着,身轻如燕的两个翻墙高手准备越墙。这时忽然就响起了狗叫声,这条狗先是试探性地“汪汪”叫了两声,待到它分辨出院外确实有动静时,它就汪汪汪地叫个不休了。一条狗叫了起来,其它狗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顶天梁连忙往墙里面“噗—— 噗— — ”地撇包子。狗陆陆续续地跑了过来,有贪吃的就不叫了,有忠于职守的仍然叫着。朱运山见事不妙,连忙给一个弟兄使了暗号,示意他到门楼前对付更夫。大户人家的更夫比狼狗还精,他们夜里意识清晰得就像无任何污染的浅水下的卵石。果然,更夫提着一条棒子打开门楼,向外张望着,潜在门首右侧柱子背后的人飞身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使他处于晕眩状态,手脚用麻绳捆住,像扔一条野狗一样把他扔在门背后。这样房门洞开,他们也就意外地省却了翻墙的麻烦,可以直接潜入院子。世上的狗大约没有不贪吃的,没过十分钟,狗就不再叫了,只是偶尔有一两只还在哼哼。又过了几分钟,哼哼声也没有了,大家知道蒙汗药已经渐渐发作,狗们一定横躺竖卧倒在地上。他们顺利溜进院子,去西北角的磨房,要经过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他们猫着腰,贴着墙根像旋风一样快捷地游动,很快贴近了磨房。磨房看上去是很不起眼的一间草篷泥屋,窗口低得三岁的孩子都能跨进去,胡二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三下两下就把窗口给捅开了。磨房的门倒是上了钢筋铁锁,可窗口却简陋得不堪一击。也许是张家主人疏忽了,以为人该走人应走的门,而窗口是走飞鸟和猫鼠的。胡二虽然身高马大,但翻起窗口来格外灵巧,他就像一条丰满的青鱼一样“刷— — ”地游进窗台,很快在磨盘下的草坑里发现了装有枪支的三口沉甸甸的术箱。他麻利地用钳子把捆扎着箱盖的铁丝一一剪断,然后撬开箱盖的木板,把一支支枪从窗口递出去。枪多半是长枪,只有几支短枪夹在其中。枪的总数在三十支左右,让人觉得张家要拉自己的队伍,不然防身和保家护院怎么用得了这些枪呢!一行人飞快把枪支盗运出去,胡二从窗口爬了出来,然后站在外面冲着磨房里狠狠啐了口痰。这是胡二的习惯,每次砸窑离开现场前都要把一口痰留在里面,仿佛是在吐掉他身上的秽气。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张家大院,把张家的院门轻轻掩上,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不曾发生。村落里的狗能叫的都被肉包子给打倒了,那些老气横秋的纵然是闻到了一点风声,也懒得出窝巡游察看。老狗也许想去日无多,还不如赖在暖和的窝里多享受一会儿呢。胡二殿后,他们带着枪飞身上马,一溜烟地离开村子。马蹄声哒哒响着,给这寂静的冬夜增添了某种动感。仿佛村落是一处宁静的海湾,人是海风,而马蹄声就是突然涌起的潮汐。他们上了回盘踞点的山间小路后放慢了速度,既可使马喘口气,亦可让自己透口气。每次砸窑响当当地成功,他们的内心都洋溢着快感,就像三伏天吃冰那么痛快。马队中有人哼起了小调,哼的是肉麻的情歌:“妹的奶子溜溜暄呐,惹得哥啃不够哇。妹妹铺上了扎张子呀(意谓褥子),单等哥甩浆子呀…… ”弟兄们昕了都笑,并且不约而同想起胡二,不由自主回头看殿后的胡二有什么反应。然而队伍里面没有胡二,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搬舵的连忙向朱运山报告:“胡二不见了。”朱运山勒住马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摇头叹息道:“他不会回来了。”

大家不言自明,胡二定是去劫那个日本女人了。朱运山下过死命,一意孤行去劫日本女人,定让他吃枪子,胡二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回来了。可匪绺里缺了胡二,就让人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胡二给兄弟们带来的快乐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先前的快乐气氛一扫而空。大家都黯然神伤。顶夭梁王飞立与胡二最为知己,他提出要回去掩护一下胡二,若是胡二抢日本女人时遭遇不测,就会惊醒全村入,张家大院的人也会醒来,胡二如果被捉,就暴露了他们匪绺的身份,张家也许会纠集日本人进山讨伐他们。朱运山只好应允王立飞前去迎救胡二,他自己带着一干人马继续前行。王飞立转身拍马上路,离开前他告诉兄弟们不要等他,若他遭遇不测,马会跑回来报信的。他再次进人村子时感觉到一处房屋有声音传来,不过投有灯亮,王飞立想也许这就是日本女人的家了。他循声而去,只见这家大门和屋门都敞开着,先前的声音倒是消失丁,院子中并不见马,胡二也许离去了。王飞立正在踌躇之间,忽然发现屋子门背后有团黑影在游动。池刚要从腰间拔枪,屋门那一侧的枪声先响了。这人不愧在警察所工作,一枪就打在他前脚上,王飞立在栽下马前的一瞬用力掀了一下马的耳朵。这匹训练有素的马知道是让它回去报信,就冲着主人哀鸣一声,然后扬开四蹄冲出院子。枪声再次响在王飞立身上的时候。这匹马已经跑过半个村子,就要接近山间小路了。它知道主人巳经魂归九泉,就抱起两只前蹄剧烈地嘶鸣一声,哀怨地与主人告别。王飞立在咽气的那一瞬间听到了这声音,不过他不会看见马儿满含热泪的眼睛。他最后仰面望见的事物就是星星,它们朦胧的光择也像是满含热泪的样子。

朱运山后来看见顶天梁的马独自回来了,就知道王飞立出事了。他立即改变了行路方向,不能再回他们的老窝去了。他们被迫撤离到一个叫下三洼的山头,山中间有一个茂草遮闭的洞口,夏季时里面盘着许多蛇。他们只好在此躲避风声。这时朱运山开始颇频吐血,到了腊月二十六的黄昏,他的眼晴已没有任何神采,身上唯一的血色就在脖颈处,那是因为染了从嘴角吐出的鲜血的缘故。脂月二十五的晚上,出外打探风声的人来报,说是顶天梁王飞立的尸体被张家大院的恶狗给分食掉,胡二抢走了一个女人,不过并不是日本女人,而是他们家的丫环。丫环那夜和主人偷情,而日本女人则睡在别一间屋子里。胡二大约以为睡在男人身边的人肯定是日本女人,他把那男人打晕后,喝令女人穿上棉衣棉裤。然后堵上她的嘴拖着她骑马离去。黑暗中他也役着清她究竟是谁。待到那男人苏醒过来,就从枕头下摸出枪来,并且叫醒了那个日本女人。他们见大门和屋门洞开,判断劫匪已经奔逃了。男人告诉老婆贼寇劫走了丫环,日本女人就有些不解地进了丫环的屋子。只见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她便去了男人的住屋,结果她在男人的炕上发现了丫环的裤衩和小背心都遗落在那里,知道丫环和男人偷情,就气愤地打男人。王飞立最初听见的声响就是他们的对骂和厮打声。原来日本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一个月不和男人同床了。他们正争执不下的当口,忽然听见马蹄声传来,于是两个人就住了手。男人提着枪掩藏在门背后,顶天梁的马一踏入院子,他就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此时张家大院的更夫也苏醒过来,只见院子里的狼狗像一条条冬眠的蛇一样横躺竖卧在那里,他就喊醒了主人,结果发现磨房的枪全部被盗了。后来枪声响起,惊醒了全村人,张家人循声而去,判断出劫匪既弄走了他家的枪又抢了日本女人的丫环。他们当中有人认得王飞立的尸首,说最近常见他在这一带游动。张家就差人端了朱运山的匪窝,将留守的几个人悉数杀尽,放火烧了他们充足的粮草,致使朱运山一伙人在山洞里忍饥挨冻。眼见着自己就要过不去年了,朱运山开始交待后事,他让弟兄们不要再这样在山中小股地游荡了,让他们去投奔老北风的绺子。

老北风原名张海天,报字老北风,清末由山东逃荒到东北,流落到海城安家,自幼给地主扛活,砍柴、放猪的活都做过,深受地主的凌辱。有年辽河涨大水,张海天被迫为当地警察充当杂役,终于因为不能忍受他们频繁不断的拳打脚踢甚至更重的肉体折磨而逃走。走时盗出枪支投奔老头票匪股,报字老北风,活动于阜新、黑山一带。后来由于他赢得了弟兄们一致的爱戴,就被推举为首领。九一八事变后,老北风率部抗日。不过初始时也走过弯路,因不明真相,被日本豢养的汉奸凌印卿收买,成立所谓东北民众自卫军,封老北风为旅长,实质是为日本人效劳。不久,张学良闻讯派人求老北风反正,老北风这才顿悟过来。他以设宴为名将汉奸凌印卿以及日本顾问仓岗繁太郎等十人一网打尽,随后又在隆冬时节狙击从海城向田庄台进犯的日军,并且配台东北军第十九旅铁甲车护路队收复大洼车站,以东北民众抗日义勇军的名义向全国发出通电,号召人们起来抗日,一时名声大振。朱运山觉得自己死后投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可以接替他,不如让他们去投奔一个有前程的匪绺为好。在朱运山看来,未来的日子是与日本人斗争的日子,谁抗日谁就是赢家,所以弟兄们投奔老北风才会使他安然瞑目。搬舵的和众弟兄跪在朱运山身边,满含热泪答应匪首要他们“靠窑”的遗愿。洞里燃烧的松明将跳跃的光焰一抹一抹地涂在朱运山的脸上,使那张脸看上去突然焕发了光采。朱运山在咽气的一瞬努力挣扎了一下,他很想抓住点什么,譬如童年时吹过的一支柳笛或者饮马的水橱,然而他什么也投抓住,他两手空空地离去。洞里的松明依然将浓郁的光明和芳香播撒到他的脸上,虽然他的脸已凝然不动,感受不到火光的照耀但他的灵魂却随着松明的香气飘出洞外,在寒风中流浪着,寻找着再生之地。

2

王亭业被捕的消息使读书会暂时解体。郑家晴告病外出,说是肺部有了阴影,至于他去了哪里,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上海,还有人说是热河,传说中的两个目的地是南辕北辙的,那处裁缝铺后面别有洞天的院落也就顿时冷清起来。胡教授也携妻离开北京,说是妻子患了类风湿,去乡下找偏方治疗去。至于哪个乡下,又是让人糊涂的,乡下是太多了。所以胡教授的去处就会有更加五花八门的说法。走前他把值钱的古玩字画也带上了。他家院子中的树在残冬中冷着脸孔,看上去仿佛遭了丧事。

王亭业觉得白已被捕实在是个玩笑,他既不是读书会的发起人和负责人,也不经常参加聚会。他在初始进入读书会的时候之所以热情高涨,完全是因为胡教授家那个叫于小书的姑娘,他太喜欢她那羞怯的样子和浅浅的笑意了。尽管于小书对王亭业只是出于礼貌做出一般性的交谈,这就足以令王亭业夜不能寐了。他想世上有一种女人天生就是一幅画的,于小书就是这样的女人。无论她身处何种背景,昏暗的墙壁,凌乱的街道或者模糊的树影前,于小书都给人一种画中人难以言传的美感。他并不想着得到她,只想着去看。看了,欣赏了,心底会有一种愉悦与忧伤交织的感觉,他就满足了。后来于小书回了奉天,王亭业再去读书会时就索然无味,人们高谈阔论着,今天说张学良不该率东北军出关,指责日本炮轰北大营时张学良竟然在北平的戏院同赵四小姐看戏,明天又痛斥南京政府对日的不抵抗政策,说蒋介石早早晚晚会成为英美软刀子下的阶下囚。王亭业心里想他们自己比张学良更糟,真正的抗日队伍用自己的生命真刀真枪地与鬼子打游去战,听说一些胡匪也加入了抗日行列,而他们自己不过是啜着清茶在颇为雅致的居室里清谈。他们做得最大胆的事情,不过是在深夜时往一些伪政府机构的墙壁上张贴一些传单,为一些遭受日寇屠杀的无辜平民做个简短的哀悼仪式,全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久而久之,王亭业对读书会产生了动摇甚至厌恶的情绪,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春节过后,几乎是不去的了,他宁愿守在家里听老婆给女儿讲鬼怪故事。在这样的故事中,鬼怪都是温柔而善解人意的。

然而。三月的某一天傍晚,他却被捕了。被捕的那一瞬间他很恐慌,尤其是听着妻子女儿生离死别的哭喊声,他也想跟着哭。但当他随着警车进入监狱之后,他就平静下来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肯定是因为参加了读书会而被捕的,不管是什么人出卖了他,他绝不出卖任何一位成员。这样—想,他的内心就有了一种大义凛然的英雄感。最初的一周,审他的日本人看上去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凶恶。他手中总是玩着一支漆黑的钢笔,等着王亭业自己交待。王亭业反复说的话就是那么几句:“我没有参加任何组织,我只是个教书的,老婆一年之中有三个季度是在炕上生病,孩子又不懂事,我只求家中太平,哪有心思去关心外面的世道,只要有我们的饭吃,什么日子都能过下去。”他用讨好的语言为自己开脱着,审他的日本人时时从喉咙发出“呃呃”的声响,仿佛他被噎了似的。终于有一天,当王亭业还在复述上面一段自己已经背熟了的话时,日本人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放在王亭业面前。王亭业疑惑万分地展开那张红纸,看见了由他亲笔代写的一首打油诗。是理发店的老师傅求他写的。理发店的老师傅念一句,他就写一句。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名堂。后来老师傅关了理发店,带着全部家产离开了新京。紧闭的理发店的门前就贴上了这张由王亭业的笔写的打油诗。

小花小草向日,

冬日穿暖抗冻。

不忘本去还乡,

儿女要快跟上。

饺子水要滚开,

有鸡还能生蛋。

一些理发店的老主顾当时聚在店门前,对着这首让人莫名其妙的打油诗嘀咕不已。有人据诗分析店主去了乡下了,去过常常能吃饺子的日子了。他的店门也只是暂时关闭,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旧业重操。不然怎么会说“有鸡还能生蛋”呢。这张纸像喜帖一样红彤彤地贴在那里,一呆就是几天,吸引了很多人,谁解其中意,也许只有当事者才最清楚。王亭业记得自已那天心情还不错,剃头师傅来求他的时候不惟自带纸张笔墨,还给他带了一瓶酒和一对猪耳朵。猪耳朵根割得深深的,所以那上面的肉很厚,吃起来香喷喷的。他们把一瓶烧酒喝光,两只猪耳朵也被咯吱咯吱地咀嚼成囊中之物后,王亭业在微醺状态中饱蘸笔墨,在宽大的红纸上笔走龙蛇,按照老师傅的复述写完了这首诗,只见那一个个字规矩而不失却优雅,浪漫而不放纵,王亭业自称赶得上乾隆帝的御笔,一时得意忘形。

王亭业在狱中的审讯室再见到这张红纸时竟有一种与久违的老朋友相逢的亲切感。他甚至用手轻轻在字迹上抚摸了一番,他的手痒痒了,突然怀念起那些能写字的日子。他在黑板前背身写着字,爱搞小动作的同学就开始在书桌前弄出一些响声,爱交头接耳的就嘁嘁碴喳说话,而一旦他写完字转过身来,教室里就鸦雀无声,学生都规规矩矩坐着,使王亭业有一种要笑的欲望。

王亭业见罪魁祸首不过是这张红纸,心里顿时明朗了,有一种拨云见日、畅快淋漓的感觉,他单纯以为解释清楚后,离出狱的日子就不远了。而且心下暗喜:幸亏投有交待读书会的任何事情,原来他的入狱与读书会并无任何关系,他为无缘无故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而感到有些委屈。

王亭业说:“这是我写的,是理发店的老师傅求我写的。”

日本人终于拍着那张纸开口了:“你的、什么意思的有?”

王亭业连忙申辩;“什么意思的也没有。人家不会写毛笔字,知道我是个教书的,就来求我,来时还带了一瓶烧酒和两只猪耳朵,我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不写就太过意不去了!”日本人拧开了手中一直拿着的墨笔的笔帽,他冷笑了两声,然后用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x”,这个“x”的一条斜线从字首的西北角一直贯穿到东南角,而另一条斜线则由东北角贯穿到西南角。这两道斜线组成的大大的“x”字看上去就给人某种恐怖感,仿佛这些字统统要被枪毙。王亭业仍然浑然不觉地望着这张突然被打了x的红纸,因不明真相而惊恐万状。这时日本人忽然让他把被x打上的字给念一遍,王亭业这才幡然醒悟,这可能是一首藏头诗。他战战兢兢地先念了一条线“小日本快滚蛋”,就已经头晕目眩,浑身沁出冷汗了。日本人又逼他念另一条斜线上的字:“有子要去抗日”,王亭业一旦全部念完,就瘫软在硬木椅子上,有一种被人给剥得赤身裸体扔到风雪弥漫的户外的感觉。那一时刻他几乎丧失了意志。在他的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重重地永久关闭的情景。他眼前漆黑,脊背有一种砭人骨髓的寒意升起。他哆嗦着嘴唇,词不达意地说:“这算什幺,这些个字,这算什么……”“你的、阴险的、死了死了的有!”日本人这时不那么温文尔雅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盘绕在一起的韧性极好的皮鞭,抖开后朝王亭业劈头盖脸地抽去,“你的、通共匪、的有……”他一边鞭打一边怒骂着,王亭业开始时还可怜巴巴地叫道:“长官,冤枉,冤枉啊——”后来疼痛使他丧失了思辨能力,只是大声地惨叫,他越是叫得凶,落在他身上的皮鞭也就更凶,渐渐地,王亭业的眼前就跟锅底一样黑。他新渐丧失了意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休无止的酷刑。可王亭业仍然没法交待什么,若是真有什么事,他倒不能保证长此以往自己会不会依然守廿如瓶。每次施刑时他都屁滚尿流的,大约他不坚强的品性和丑态更激起了施刑者的恶感,所以王亭业所受的苦头是永无休止的。他被灌过辣椒水。也被头冲下悬在柱子上。他的手指曾被钢钉穿透,脚板也受到过炽热的铁板的灼伤。不同的是手指被钢钉穿透时流出的是血,而脚踏上烧红了的铁板时冒出的是白烟,蹿出的是“吱——”的声响以及焦糊气味。每次暴刑之后回到牢房,另外三名狱友都会过来帮他清理伤口。这三人中一个是工人,他曾组织砖厂工人罢工,抗议日本工头克扣他们的工资;另一位是农民,他在乡村帮助抗日联军运送粮食,最年轻的是一名大学生,他在一次集会上与几名爱国学生焚烧了日本天皇和伪满皇帝溥议的照片。王亭业觉得自己最窝囊,那首诗并不是他写的,他是代人受过。他相信理发店的师傅也没有写此等打油诗的高深本领,这幕后定有人操纵。他觉得自己被人无形中暗算了,死也是个糊涂鬼。他开始想念妻子女儿,想念昏暗灯影下妻子端上桌来的热汤。他憎恨剃头师傅,如此害人地把戏藏在诗中,为什么他只字不漏?他与他又没有什么探仇大恨。看来那一瓶烧酒与两只猪耳朵给他摆的是一出鸿门宴。不过那天他是如此愉快,酒后他觉得运笔时有如神助,那些字看起来充满了生机和神采。剃头师傅临走时对他赞不绝口地说:“还得是秀才!看看这些字,都是字的样子!”当时他还觉得好笑,心想剃头师傅真是设文化,字不是字的洋子,还能是猪狗的模样?那晚他做了个异想天开的美梦,他拉着于小书的手去公园的湖边游玩,后来他们下湖去划船,于小书坐在船尾给他唱歌,歌声使湖水泛起温柔的波纹。后来天色昏暗。月亮一跳一跳地升了起来。湖面的涟漪就望不见了,不过湖面的微风却裹挟着阵阵花香送入他的鼻息,于小书忽然温情脉脉地倒在他怀里。他丢掉双桨,捧着她那张比月亮还要姣好的圆脸,他亲吻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嘴唇,喃喃地用诗的语言赞美她,说她的睫毛是水边青青的芦苇,她的嘴唇是玫瑰的花蕾,她的耳朵是毛茸茸的兰花,他们情深意切。如胶似漆。正当她陶醉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小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湖面的风也陡然增大了,他连忙去拾双桨,然而双桨已经落人湖水了。小船只能任狂风拍打着,他死死地抱住于小书,叫道;“不要——不要——”然后虚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醒来的一瞬,他仍然惊魂未定,老婆拉着他湿漉漉的手问道:“你梦见什么了?你‘不要’什么?”王亭业撒开老婆一贯冰凉的手,说:“没‘不要’什么。”“可是你说‘不要’了,说了两声了呢。”老婆依然伤感地说。王亭业只好唉声叹气地说,“我能‘不要’什么,我有什么,就得要什么,没有的东西,我要也要不来。“老婆就分外委屈地说:“我知道你要了我以后没过几天好日子,我也想健健康康的,可身体就是不争气。”王亭业只好翻过身把老婆拥入怀中,嗅着她满身的中药味说:“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是我老婆,我对你有责任和义务的。”结果老婆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他的背心弄得又湿又黏,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梦与现实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王亭业不知道自己身处监狱的确切位置。从稀稀零零的汽车行驶声中,他判断出被关押的地点可能在城郊。狱屋的窗口很小,又很高,只有正午时阳光才能给它对面的墙壁涂上亮色。墙壁是水泥的苍青本色,它很冷地向人提示身赴何方。王亭业若是看得清墙壁,而恰恰伤口又能沁出血来,就别出心裁地把血水往墙壁上抹。他不涂抹文字,觉得这东西太虚伪,太害人,太奥妙,太难以捉摸,他涂抹的只是鱼、蛇、鹰和花朵,鱼和花朵倒是有红色的,而让蛇和鹰也成为红色则勉为其难了。他涂的鱼和蛇线条简洁,只是在墙壁拉上一条红线,不同的是蛇线比鱼的曲线要长,然后在首处点上个圆点。蛇眼和鱼眼是没多大差异的。至于花朵,因为涌出的血水有深有浅,倒使它的花瓣看上去分外有层次,重重叠叠的,飘飘洒洒的,仿佛临风怒放的样子。同室的狱友见他如此自残,就劝他不要自暴自弃,要坚持住。王亭业觉得前途只有两个,一个是出去,一十是留在狱中。出去就是生存,而在狱中的活法实在非人,他不想如此活下去了。除了绝食之外,在狱中你别想割腕和上吊这样的死法。困为没有绳索和刀片玻璃片之类的尖锐器皿,即使真有绳索,也找不到一个可搭绳索的地方。什么叫“寻死不能”,这就是。王亭业忽然觉得在狱外是多么自由,你想坐茶馆就去坐茶馆,想在休息日睡个懒觉就可以十点钟不起床。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可以上吊、投井、割腕、服毒,现在这些死法对狱中的他来说都是美丽的童话了。而往狱外的时候他总是闷闷不乐,其实到底有什么不快乐的呢!王亭业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是个软骨头,太没民族气节。既然进了监狱,就得做个堂堂正正视死如归的人才是。狱中的饭食不用说是差的了,主要以半生不熟的高粱米饭为主,菜汤多为熬白菜,上面漂着的油星就像吝啬鬼被迫施舍给乞讨者的几枚铜钱,少得可怜。可王亭业的胃口却出奇地好,吃过后肆无忌惮地放屁,那些屁都很蔫,就像除夕夜放的哑炮一样。他胡子拉碴,衣衫破烂,好端端的棉袄棉裤被抽打得到处是洞,棉絮露了出米,有的贴在伤口上,就和伤口长在了一起,解手时连裤子都脱不下来。硬脱的结果是使伤口的痂随着棉絮一起被扯下来,伤口涌出脓血来,让他自己都恶心得慌。至于他被抓进来时戴着的那条雪青色呢绒围巾,早已被当成绑腿了,因为膝盖那点棉花已经掉光了。他若不裹上腿,会非常冷。王亭业为了判断自己的罪究竟有多重,他一次又一次地请求审讯者唤他的家属给他送来换洗衣裳,他还想要一包糖。然而他的希望总是落空。他想若是允许他的女人绐他送东西,说明他们并不想让他死;而如果对他的话不理不睬,看来自己是秋后的蚂蚱了。

有一天,王亭业意识比较清醒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剃头师傅求他写字,只有他们双方才知道。他把那张红纸贴在店门前,看的人大多不知道王亭业是谁,怎知是他的笔法?必定是熟识他笔体的人才会做出辨识。而这个告密的人会是谁呢?王亭业想到了学校的同事,想到了读书会的成员,他想泄密者跑不出这两个圈子。而这两个圈子中,既是同事而又是读书会成员的人都可能性最大。他想到了郑家晴,然而只是想了一下,就责备自己怀疑他太不君子,因为春节时郑家晴还亲自登门看望他的妻女,并且分别给她们带了礼物。郑家晴走后,妻子还一直夸他人长得帅,笑起来很有禅意,非常耐人寻味。听得王亭业酸溜溜的,骂女人个个都是永性杨花的贱货,妻子听了扑哧一笑说:“你个醋坛子,我病得像个骷髅,只有鬼才稀罕!”

就在王亭业觉得自己已经命在九泉的时候,有一天看守突然送进牢房一个包袱,掷在他面前。王亭业看着那个包袱,一时不敢上前打开。如果里面藏着一颗炸弹呢?他想。他这样想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想活。他战战兢兢靠近那个包袱,把它四角对折的死扣解开。这时他看见了自己的毛衣毛裤和两件衬衫,他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定是妻子给他捎来的。他把每一件衣服都仔细搜寻一遍。抖搂了一回又一回,希望能从中找到只言片语。然而没有任何纸条向他透露一丝家中的消息,不过这足以令他感到欣慰了。看来日本人并不想把他杀掉,不然怎么会尊重他的要求取来了这些衣裳呢?这些可是换季的衣服啊,换季,意味着他还能享受春日的阳光、花朵的馨香以及满天飘飞的柳絮和榆钱儿。王亭业在毛衣的灰色标签上,意外发现了用翠绿色的笔画的一只鸽子,如果不细看,肯定以为这是毛衣的商标。但王亭业看出这只鸽子是女儿宛云画的,宛云喜欢画动物,家里的墙壁贴满了她画的老虎、大象、狮子、斑马以及海豚和兔子。她画一只绿色的鸽子给他,说明她在告诉父亲绿色的春天就要来临了,这使王亭业内心洋溢着一股暖洋洋的温情。他的一件衬衣的袖口还沾有面糊,看来这期间老婆的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力气把脏衣服给洗了,这又不免使他忧心忡忡。那一夜王亭业就捧着这堆衣服坐着睡着了。待到新一天的审讯开始时,他的步履已然轻快了许多,他甚至感激涕零地对那些曾对他施以暴刑的人拱手相谢,因为他看见了女儿画的那只神秘的鸽子。

“你的、想明白了的、没有?”审他的日本人这次和颜悦色地指着王亭业的脑袋问。

王亭业毕恭毕敬地说:“我没通共匪,我只是个教书的,会写几笔字,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你们也看出来了,我能做什么大事。我什么组织都没参加过。我要是知道那首诗里藏着那两句话。就是天王老子脆下磕头求我,我也不会写的!”

日本人不再说什么,他撇开王亭业走出了审讯室。王亭业望着他对面那张冰冷的审讯桌一时陷入了幻想,认为日本人终于相信他的话了,也许正出去研究什么时候释放他。把他关进牢房确实是个玩笑。然而审讯室的铁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这个人却让王亭业不寒而栗!他是王亭业的大学同学,当时两人都酷爱书法。曾一起去过西安的碑林。毕业之后王亭业留在了新京,而这位同学娶了个漂亮老婆去了齐齐哈尔。王亭业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竟穿着一身日本军服,他的气色看上去真好,胡子刮得千干净净,身上一尘不染,马靴擦得锃亮。原来他投靠了日本人!王亭业在心里鄙夷地骂着他,觉得同学穿的那身衣裳看上去像条黄鼠狼。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新京的?王亭业终于明白是谁发现了他的笔迹,他对他的书法了如指掌啊!同学张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衣服是我叫人去家里取来的,你受苦了。”王亭业激愤地反抗了一句:“我不苦!”同学笑笑,说:“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指使,你把他说了就是了。我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保证让你出去后跟老婆孩子团聚,去过太平日子。”王亭业笑笑,不无挖苦地说:“我要是出去过太平日子了,还有你的太平日子吗?”王亭业突然咆哮道:“我以为只有我是个软蛋,没想到你竟然软蛋到当汉奸,你真给同学丢人呐!”王亭业捧住脑袋,悲痛欲绝地哭了。同学却不为所动地抽身离去。走前他抛给王亭业一句话:“将来我可以派你去东洋。”王亭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嘶力竭地骂:“我不想去那个狗日的地方!”这是他有生以来说过的最粗鲁的一句话。

3

路边的蒲公英开出金灿灿的黄花了。杨浩给家里的猪采最后一次野菜。他的竹篮里已经有了不少苣荬菜、灰菜和车轱辘菜。苣荬菜有些老了,根已发硬,叶片的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而灰菜还嫩着,水灵灵的,叶片上那层灰色的覆膜就像银粉一样闪闪发光。杨浩知道老奶奶就要死了,她在等待这口猪被卖了之后来殓她。昨夜她咳嗽了一宿,清晨起来她有气无力地把老头叫过来,问:“小妹能出阁了吗,她怕是有百八十斤了。”老头知道老奶奶挺不过几天了,就说:“她行了,该打发她出门了。”小妹是头花母猪,黑底白花。那些白花就像云彩一样一朵朵地附在身上。给人一种俊俏之极的感觉。杨浩平素几乎不与人说话,而他和小妹却有说不完的话。他还用一把豁了好多齿的破木梳给小妹梳毛。每天家人把猪食拌好了,也都是由杨浩来喂的。眼瞅着小妹一天出落得比一天漂亮,却要被卖掉了,杨浩心里十分难过。他采了几朵蒲公英花放进竹篮里,小妹不吃花,但杨浩想着在它出门时亮堂亮堂它的眼睛。

杨浩自从在平顶山那个血腥的屠杀场里侥幸生还,被这个拾粪的老爷爷救出虎口后,他就跟着他来到了乡下。老爷爷恰好也姓扬,他常说能救出杨浩是老天的安排。他有一对双胞胎的孙子,今年十八岁,一个叫杨昭,一个叫杨路。杨浩唤他们为哥哥。杨老汉的老伴偏瘫在炕,巳是风烛残年,爱说一些稀奇占怪的话。当时她见杨老汉又领了个半大小子回来,就唉声叹气地说:“你还嫌家里的嘴不够,捡了这么大个粪蛋回来!”杨浩初来时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他觉得浑身乏透了。睡足了这才觉得饿,可杨老汉并不让他敞开肚子吃,只允许他每顿喝一碗稀粥,一直到杨浩脸上有了血色,能下炕了,杨老汉这才让他吃干饭。杨家不富裕,干饭多为菜饭团子,粮食的成份很少,杨浩常常吃上一个就说饱了。其实他是不饱的,他只怕给杨象增加负担,若是杨家把他轰出去了,他还哪有家可去?杨老汉对邻里一直称杨浩是从阜新来的,说他的父母在煤矿上工时因为瓦斯爆炸双双死了,这个孩子沦为乞丐,要饭要了大半个东北,被他在捡粪的路上给碰到了。有去过阜新的人就会兴致勃勃地问:“那里的老革家包子铺还在么,城南的鞋厂生意还红火么?”杨浩想哪个城市都少不了包子铺和鞋厂,只管点头称是,听的人就分外怅惘地叹息一声:“从那里出来十来年了,当时要是不出来多好哇。”还有自认为很了解外面世界的人则问他:“这么些年你讨饭去过哪?给我说说看,知道周家店么?知道依兰么?知道榆树么?”杨浩也只管点头称是,然后默默地垂头走开。杨老汉这时就会责备问话人:“显着你们见过世面,问东问西的,就不知道问到孩子伤心处了,揭人家的疮疤,你自己又不疼得慌。”别人咋咋舌,说一声还真向着他,下回就不问了。杨老汉对杨浩说了,要他把发生在平顶山的事忘掉,让自己过去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要跟人说念过书,看见认识的字也要做出不认识的样子,以后只管踏踏实实在家务农。杨浩便说还有个叔叔在马圈子,他可以投奔叔叔,杨老汉说:“你就别想着这事了。你叔叔见了你还不得哭死哇?你要是把你看着的事给张罗出去,你就小命没了。再说了,马圈子也不是富裕地方,你去了还不一样种地?”杨浩就眼泪汪汪地说他家在新京还有个亲戚,他小婶的爸爸在那里弹棉花,听说很有名,有个叫吉来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杨老汉就啐口痰说:“弹棉花的再有名还能怎么着,手艺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再者说了。他闺女死了,她还哪有心思收留你?你和他家的亲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远去了!”说得杨浩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呜鸣哭个不休。从此以后杨浩就寡言少语地帮助杨家干活。他自幼没做过农活。连农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他爸爸和妈妈是抚顺钢厂的技术人员,家里吃的和用的都比较充裕和齐全。杨浩做的家务括,不过是把袜子和背心放到水盆中洗,往往把一盆水洗得只剩小半盆,他和哥哥、弟弟把盆里的水弄到喷水壶中,满院子喷着玩。有一次他们站在凳子上,生生把屋檐下孩子辛辛苦苦筑的泥巢给喷掉了。傍晚燕子回巢,见窝已不知去向,就在屋檐前徘徊不巳,看上去很伤感的样子。杨浩兄弟三人被妈妈给狠狠揍了一通,母亲说燕子是益鸟。它们会给主人家带来吉祥和平安。若是把燕子窝弄掉了,主人家就会招灾。杨浩当时不相信母亲的话,现在他信了。他很后悔自己捣毁了燕子窝,不然也许全家人仍能团聚在一起。有时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杨浩就觉得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因为他能在黑暗中恍偬看见哥哥的身影,听到弟弟的话语,也许他们也一样逃了出来呢,他便从黑暗中霍地坐起来,小声地说:“哥哥,我是小浩,我看见你了,你别藏起来哇。”觉轻的杨老汉总是眼睛睁着一条缝睡,听见杨浩的话,他就扭过身子冲炕下“呸呸”地吐痰说:“谁敢招惹我们小浩,我就打折他的腿!”杨浩就哭着对杨老汉哀求说:“爷爷,我看见哥哥的影子了,还听见弟弟的声音了,他们真的没死,求求爷爷救他们进来吧,他们走路走累了,口也渴了,求求爷爷了!”杨老汉就会更加骂不绝声:“你们这两个小厌世鬼,这么远还找上门来了,再不滚蛋,我就把你们的卵子都捏碎了!”然后又是一通“呸呸’的吐痰声。事后杨浩才知道,啐痰是民间的一种驱鬼方法。杨老汉告诉杨浩,他托人打听了,从平顶山逃出来的再没有姓杨的孩子。那些尸首由日本人指使,被朝鲜浪人用铁钩子钩到山崖下堆起来,浇上汽油焚烧,然后又把山崖用炸药崩塌,把尸骨全都埋掉了。“你就别想着他们了,他们死在了一堆,在阴曹地府照样是过日子,他们互相有个伴,他们狠心才抛下了你,你不要想他们了。”杨浩就分外委屈地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带上我?去阴曹地府的日子怎么过?”杨老汉就有些烦躁地说:“他们为什么不带上你,你问他们去!兴许你平时太淘气了,他们不乐意带你。阴曹地府的日子怎么过,我现在怎么知道。将来就是知道了,也是没法告诉你的,你就死心在这过日子吧。”

杨浩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幸好家中及时来了小妹,杨浩有了可以倾诉衷肠的对象。小妹是在一个晚秋的早晨到杨家的,那时已经见不到绿色植物了,屋顶和荒芜的园田上都凝着白霜,天气已开始冷了。杨浩起炕后到园子中撒尿,忽然看见垄台上站着一头浑身长着癞的小猪,看上去它也不过二十几斤的样子,肚子瘦得瘪瘪的,嘴巴脏脏的,好像在泥土里拱过。它见了杨浩一歪脑袭,“嗯——”地叫了一声,好像在问候他。杨浩以为自己又花眼了,一大早晨怎么会跑来一只小猪!他在这之前曾在某一个黄昏看见黑猫,也在某个正午看见一只白兔,后来叫家人出来看,他们都说没有,而杨浩却看得分明,这使他很难过,怕杨老汉一家把他当成了撒谎的孩子。杨浩不再看这头小猪,他撩开裤子,哗哗地尿了起来,尿水把一片白霜给融化了,这时他忽然觉得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原来小猪走过来在拱他的腿!杨浩想这次看见的东西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了,于是就回屋报告:“爷爷,咱家的园子里来了头长着癞的小猪!”杨昭、扬路正在穿裤子,他们蓬头垢面的,杨路唤杨浩帮他把袜子从地上捡起来。他说昨晚把袜子是脱在炕上的,肯定是夜深时老鼠把它叼到下面的。杨老汉就说杨路:“你那袜子香,耗子就受吃那一口!”他们对杨浩报告的消息置若罔闻。杨浩也不多说什么,他到灶房生火。这时屋门被什么东西拱得咣咣响,杨浩知道是小猪,可他懒得去开门。杨老汉听见声音把门打开,果然看见了那头瘦得皮包骨的小猪!它看上去可怜之极的样子,似乎再挺一会就会瘫在地上。“天哪——”杨老汉惊叫道:“真是头小猪!”他们从未在村中见过谁家养过这头猪,不可能是别人家走失的。然而它的的确确地从天而降了!杨老汉一家喜不自禁。老奶奶哭着说:“这是老天爷发了慈悲把它送给我们的。把它养大了,我的棺材钱就有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杨老汉一家靠种地为生,前两年秋涝,收成全都泡汤了,而日本人又对土地强征强买,每垧熟地只给一块钱的价格就把大片的土地收购去了。剩下的除房前屋后的园田还比较肥沃之外,其余均为生地,非得侍弄几年才会有好收成。为了把生地尽快开发出来,杨老汉带着两个孙子起早贪黑耙地,四处拾粪,希望把生地以最快的速度改造过来。他们有时拾粪拾得很远,会走许多里的路。平顶山发生惨案的那天,是他走得最远的一天。他鬼使神差走了几十里路,现在想来,冥冥之中只是为了救出杨浩这个孩子。

老奶奶听说这头小猪是个母的,又瘦弱,而且是个花猪,就唤它为小妹。杨家在菜园上给它搭了个窝,絮了些干草,钉了个长方形的木质食槽。初始时喂它些米浆,待到它存活下来的希望已经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候,他们就喂它熬熟了的干菜叶。杨老汉还用仅存的一些钱买了一麻袋麦麸子给它,小妹出落得尽如人意,很快就消失了那些青紫色的癞迹,身上本有的白色花纹奇诡地呈现,尾巴也不总是顺着了,它时时得意洋洋地打着卷。就像在结兰花扣一样。到了初冬飘雪的时分,它可以用溜光水滑来形容了。

小妹听得出杨浩的脚步声,只要他出门,即使不是来猪圈喂它,也会一骨碌从窝里爬起来,嗯嗯叫着用嘴拱木栅栏,仿佛在问杨浩:“你要去哪?”杨浩很喜欢听它嗯嗯叫着的声音,叫得短促时是问候,叫得绵长的时候是乞求—那往往是在它段有吃饱的时候。杨浩出门多半是为了给小妹弄食,他肩上搭条麻袋,手中拿着铁钩子,到田间垄沟去翻找那些白菜帮以及大头菜叶。有时运气好,还能拣到几个又蔫又软的萝卜。杨浩把这些菜放到锅里去熬,然后对上麦麸子,这便是小妹的美餐了。每逢小妹吃饱喝足的时候,它都会仰着脖子发出温情的叫声。杨浩就会用手抚摸着它湿漉漉的嘴同:“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小妹有些神秘地晃晃身子,微妙地“嗯”一声,仿佛它来头很大,天机不可泄露,杨浩就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人死后脱生的,也许就是我弟,因为他属猪。”小妹就颇为缠绵地连续叫唤着,眼睛看上去湿淋淋的,弄得杨浩也眼泪汪汪的。

与杨浩一样喜欢小妹的是杨昭。杨昭是双胞胎中的弟弟,比杨路晚出生七分钟。他的脖颈正中长着一块青迹,有人说那是阎王爷放在那儿的一把锁,他要是稍不听话,就咔叭一声锁了他的咽喉拿他到阎王殿去。杨昭父母在世时很担心杨昭会突遭变故,所以三天两头就去庙里烧香,为杨昭的性命祈祷。后来杨昭的父母相继故去,就没人为杨昭的命操心了。杨老汉的人生哲学是:对孩子越是精心,越是出事,你要是不管他,他反而无病无灾地长得好好的。杨昭母亲的猝死就与他有关。杨昭七岁时与村里的孩子去采野菜,天黑了别的孩子都回来了,可扬昭却无影无踪。杨昭的妈妈急得去野地寻找,因为那一段传说有一股吃小孩的红胡子在这一带游动,他们把孩子的心剜了煎着吃,肉剔下来包包子,骨头则用来熬汤。据说这伙匪徒个个吃得腰肥体阔,面目年轻。是否确有其事,没有谁家经历过。然而传说是越来越丰富和具体,具体到肉包子里放了些干菜,而被煎的心是用香草浸泡的,这就令所有的家长都毛骨悚然了。所以他们不让孩子独自出门。就是结伴而行,也不能出远门。杨昭那次出去采野菜,就是趁母亲去庙里烧香的时候。待母亲满手香灰地回来,见杨昭不在屋里,就有些慌张。杨老汉就对儿媳说:“我准他出去的。一个小男孩,整天圈在家里,圈得大了没个男人样,我们又不往宫里送太监。”儿媳心下不悦,杨老汉也觉得话说得过头,就说:“他们五六个孩子搭着伴儿,不让他们走远的,晚晌饭前就回来了。”儿媳嘴上答应着,可脸上却愁云笼罩。结果到了晚上,别的孩子回来了,杨昭却不见了。与他同去的小伙伴说,到了野地里,过了没有多一会儿,杨昭就没影了。他们四处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声,以为他先回家了。杨昭的妈妈就失了神的在野地里东一声“杨昭“,西一声“杨昭”地唤个不休,岂不知杨昭跟着卖油郎听故事去了。卖油郎那一日生意不好,赶上天气不错,他就担着油来野地睡觉。他把油担子放在蒿草中,脱下上衣铺在地上睡了起来,后来杨昭在蒿草中发现了他,被扰醒的卖油郎就问杨昭爱不爱听故事,杨昭说爱听,卖油郎就说,那得有个条件,你听了故事我得上你们家吃晚饭。杨昭说行,不过他也有个条件,就是如果故事不好听,这顿饭就不能白给。卖袖郎答应了。他担起油担子,领着杨昭回到村子,拣了东头背阴的一处闲掉了的牛棚坐下,给杨昭讲鬼怪故事,听得杨昭一惊一乍的,总觉得眼前鬼影憧憧。杨昭越听越着迷,不知不觉天就黄昏了,卖油郎的故事却泉涌一样奔流不止,而那面在野地里寻找爱子的杨昭的母亲却忧心如焚,晚风把蒿草吹得起伏跌宕,她觉得儿子肯定是被土匪给劫走分食了,她头晕目眩,心口疼痛,突然一头裁倒在地上,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事后杨昭的父亲责备卖油郎,既是在蒿草中躺得好好的,何苦非要进村子讲故事?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地讲?卖油郎颇为委屈地说:“不过是想着说完故事去家里吃饭方便。再说我在蒿草中也睡足了,躺够了。”

从此后,村子里就有人说杨昭克母,及至他父亲因病故去后,少年杨昭就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都说他是煞星,说他脖颈前的青迹会给家里带来绵绵不绝的厄运。果然,他奶奶随之不久便中风瘫痪了。人们甚至夸张到说谁要是多看几眼杨昭的脖子,就会夭寿或者丢魂儿。弄得孩子们都不愿和他玩,就连私塾先生也不教他了,对杨老汉说杨昭认的字够用了,把他打发回家。杨昭便沉默寡言,在村子里碰见人总是垂下头,从不与人打招呼。只是近两年,他看上去有些活泛,他经常去邻村的一座教堂去做礼拜,他信奉上帝了。发誓将来要当教士。杨昭对杨浩说:“这头小猪就是上帝送来的。上帝知道每一个人的苦难,只要你诚心忏悔和祈祷,上帝就会赐福给你的。”

杨昭最喜欢小妹右耳上的花纹,它比身上的花纹更纯白一些,看上去纹路奇妙妖娆,像腾空的马,又像张牙舞爪的人参。每逢杨昭去摸它的右耳的时候,小妹就温情十足地叫着,仿佛知道人家在欣赏它。

杨浩喜欢杨昭,而讨厌杨路身上的许多坏毛病。因为杨路很野,总是跟他发号施令。一会让杨浩为他刷鞋,一会儿让杨浩帮他挠脊粱,把杨浩当成了仆人。杨路最近老是神出鬼没的,有时一失踪就是两三天,杨老汉也不着急,说大不了是在外面勾引小女孩,若是把人家肚子勾引大了,领回来当孙媳妇就是,他好早些抱重孙子。而杨昭则悄悄告诉杨浩,杨路是和外村的几个小青年去山里寻找抗日队伍,他想打鬼子去,当个大英雄。杨浩就对杨路有了某种好感。杨昭还说:“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会相互残杀了。人迷了路才会杀人。”他说所以自己要去当教士,要给人们讲教义,让人们都信仰上帝,天下就太平了。杨浩就说:“要是鬼子听了你的教义后悔杀人了,他们还能把死去的人变活么?”杨昭说:“那可不是一回事。”杨浩就对杨昭所信奉的教没有了兴趣,觉得它并不能帮助他。

最近杨昭杨路纷纷表示要离家去做他们喜欢做的事业,杨老汉就一抹嘴巴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爱哪儿去就哪儿去,不过得等给你奶奶尽了孝。”所谓尽孝,无非是在葬礼上披麻戴孝、出殡时摔丧盆子、扛灵幡。所以杨浩觉得他们哥俩都在有意无意地盼望老奶奶快人土。杨浩可不希望她这么慌慌张张就去见阎王爷。她没有—件好农裳可穿,袜子的底补了好几层,灰色背心磨出了许多圆洞,就像弹孔一样,而且她没有一双像样的鞋。照杨浩看,虽然老奶奶现在不用穿鞋,到了阴间未必她的脚还是不能动的,若是需要走路了,她光着脚怎么行?更为关键的是他闲来无事喜欢听她半阴半阳的话。她非说白己的前世是只小白兔,后来碰上了个猎人,她才残了腿,在炕上动弹不得。她还说死去的儿子在那边坐着官椅,指挥几百号人,吃的是糯米糕,洗脚水都是牛奶,一大群俊俏姑娘要给儿子当老婆,可儿子眼眶高,谁也没瞧上。杨老汉在一旁听了就“呸”地吐日痰,说:“那你就快去跟随你儿子享清福去得了,省得我一天到晚还得给你弄屎弄尿。”老奶奶就如法炮制地“呸”一口杨老汉,说:“你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猎人,把我的腿生生地给打残了。我告诈你,下辈子我可不是你的人了。”杨老汉就故意长嘘一口气说:“那我得去庙里好好烧上几炷香,你这个老妖精总算不缠我了。”于是老奶奶就像老母鸡一样哑声哑气地咯咯笑起来,杨老汉也跟着嗬嗬笑了。杨浩很乐意听他们之间孩子气十足的争执。有次杨浩小心翼翼地问老奶奶:“你能看见你儿子当了大官,那你能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吗?我奶还能叫出我的名吗?我哥哥还爱捉蛐蛐么?我弟弟晚上睡觉还爱蹬被子么?我小叔的胡子长了谁帮着刮?我小婶肚子里的孩子生了没有?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奶奶就煞有介事地“咦喝“一声,她使劲吧唧几下嘴,头头是道地说:”你爸爸妈妈能干什么?他们还不是干着过去的老营生?你奶不记得你的名了,她在那里忙昏了头了。她又种果,又要养鸡,还想找个疼她的老头,哪顾得上你。”老奶奶突然呼哧呼哧地笑了,“你哥在那里当然是淘气的了,不过那里没蛐蛐可捉,他就捉蛇,让它们一条条地像鱼干一样晾着,绐家里人熬汤喝。你弟这个小厌世鬼他哪里还敢瞪被子?那里天天夜里都跟冬夭一样冷,见天不见日头,再蹬被子,不把他的牛牛冻坏了才怪呢。”她愈发笑得大发了,嘴角流出涎水,然而思路却依然有条不紊:“你那个小叔,他的胡子用不着刮了,那里的男人不长胡子,那里没盐吃。你小婶当然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才不省心呢。把家里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跟鸡窝一样窝囊。”老奶奶说完,“呸”地吐口痰,然后使劲哼哟几声,说她浑身不得劲,连骨头缝都疼,一定是蚂蚁趁她睡觉时爬了进去,她不想再活了。活着太遭罪了。她的原话是:“遭不完的血罪呀!”她把这话重复了两遍。

杨浩挎着竹篮从野地回来的路上又想起了老奶奶说的这番话。他想老奶奶真是了不起,她能在炕上一眯眼睛就看见阴间的事情。只是他不明白,哥为什么要捉蛇,蛇万一有毒咬着他怎么办?那里为什么没有盐吃?那里没有海产盐吗?小婶生的男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一出生就不省心,长大了也糟蹋东西怎么办?杨浩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老奶奶,不是他忘了问,而是不敢问,那里也有可恶的日本鬼子吗?他怕老奶奶的回答若是肯定的,他的家人再死一回,是不是连魂都没有了?没有了魂他就连做梦也梦不见他们了。

杨浩觉得春日午后的阳光就像刚捞出锅的面条,又新鲜又好闻。路上前些天还泥泞的地方被晒干了,凸出的地方像一簇簇牛屎,而凹下去的土坑里窝藏的阳光则圆圆满满、清清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只只鹅蛋。杨浩进村不久就望见了一团红鲜鲜的东西,它看上去就像落在大地上的一团晚霞。待细瞅时,见是一口棺材放在手推车上,在这棺材周围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卖油郎,他光着脊梁穿一件灰布马夹,卖油郎旁边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胖男人,他穿着黄胶鞋,戴顶怪里怪气的灰帽子,耳朵上夹着香烟,一双鹰眼看人时就像甩小刀子一样,令人胆寒。杨浩想他一定就是开棺材铺的杨三爷了。在杨三爷身后,推着车的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他看东西时老是盯着一个方向,目不错珠,脸上始终挂着笑靥,并且不时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杨浩想他肯定是个傻子,杨浩停住脚步望了他们一会,他不明白他们怎么这么早就来拉小妹?不是说好了吃过晚饭么?他篮子里丰盛的野菜小妹还一口没吃昵。

卖油郎发现了杨浩,他挺奇怪地“哼哟”叫了一声对杨三爷说:“三爷,这就是杨老汉收留的孩子,看上去长得不孬吧?这孩子勤快得很,那口猪就是他喂大的。”

杨三爷就走到杨浩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问:“你老家在哪?”

“阜新。”杨浩头也不抬地说。

“上过学嘛?”扬三爷把“嘛”字咬得很重。

杨浩摇摇头,说:“俺是小要饭的,家里穷死了,没上过学,都不知字长个啥模样。”

杨三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字当然长得文诌诌的模样了,不可能长成我这德行!”他用手抬了一下杨浩的下巴,说:“你怎么不看我?我的样子长得吓人嘛?”这回他把“嘛”咬得更重了。“嘛”就仿佛一块巨石,压得杨浩透不过气来。

扬涪赶紧逃之夭夭。卖油郎和杨三爷在等豆腐房的豆浆喝,他们走乏了,要解解渴。

杨浩进了家门直奔猪圈。小妹已经“嗯嗯嗯”地叫着把两只前腿搭在木栅栏上张望杨浩。它的尾巴像蛇一样摆来摆去,耳朵也一伸一缩的,看上去很调皮的样子。杨浩把一篮野菜倒进圈里,对它说:“小妹,今天你就要走了,接你的杨三爷我都见了,他带着个傻子推着手推车,要把你给捆走了。”他说着就有些哽咽,“都怨那个卖油郎,是他把你给卖出去的,他从中赚钱呢。就是他年轻的时候瞎讲故事,把杨昭哥哥迷住了,哥的妈妈找他时给急死了。这里人没一个是好的!”杨浩的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他用手去摸小妹毛茸茸的拱嘴,小妹拱一下他的手心,接着又去吃野菜了,它吃得很贪婪,一种菜没吃完,赶快又去吃下一种,把野菜拱得杨花一样四散。

杨昭从屋里出来了,他一声不响地走到猪圈子旁,站在杨浩背后,说:“家里早晚还会来一头小猪的,上帝怜悯我们。”

杨浩抽泣着说:“我只喜欢小妹。”他觉得杨家实在有趣,一个人爱讲阴间的故事,而另一个专爱讲天上的故事。他们都一厢情愿地认为杨浩死去的家人是去了自己所津津乐道的那个世界。

“接小妹的杨三爷来了。”杨浩十分伤心地说,“我在村子里见了。他的眼睛真是不善,让人看了怪害怕的。”

“说好了不是晚饭后来么?”杨昭说,“奶奶还惦记着要看一眼小妹,要对它说儿句体己话。”

“那我们还得把奶奶从屋子里抬出来。”杨浩说,“她的眼睛受得了太阳么?她不是说她怕见光么?”

“我们把小妹赶进屋里让她瞧哇。“杨昭说。

他们看着小妹,再无言语了。小妹把喜欢吃的野菜吃净。不喜欢的被它拱到干草一旁,它们就像一只只青蛙似的趴在那里。小妹转来转去无所事事的时候,卖抽郎领着杨三爷来了。杨三爷的胡子上沾着豆浆,他对闻讯迎出来的杨老汉说:“本家哥哥,你身子骨还硬实啊?”杨老汉一撇嘴说:“一身的贱骨头,还没受够穷呢,赖活着呗。”

杨三爷说:“你收养的那个孙子挺机灵的,他叫什么?”

“杨浩。”杨老汉说,”一个小叫花子。”

“多大了?”杨三爷扭了一下脖子问。

“十一了。”杨老汉说,“看他可怜,就把他领了回来。将来也是个愁事。我和老婆子要是都死了,准来管他?”

“那你把他给我不就结了?“杨三爷大喜过望地跺了一下脚说,“我一眼就相中那孩子了,能吃苦的样子,脑子又好使,不多言多语,我的棺材铺正愁找不着这样一个孩子当帮手呢!”

杨老汉大惊失色地说:“那可不行,这孩子跟我贴心,他走了我可舍不得。再者说了,他这么小的孩子,在你的阴间铺子能干个啥?他又不懂木匠活。”杨老汉把棺材铺叫阴间铺子。

“你放心,我又不是白白领走他。”杨三爷说,“你们家的猪可以给老嫂子换一副棺材。然后呢,你把这孩子给了我,我叫人给你送来一副棺材,用水曲柳的材料,棺盖上有最好的花纹——”

未等杨三爷说完,杨老汉连忙摇手摇头说:“不行不行,说死了也不行,我死了也用不着棺材,这身贱骨头睡在那里也不安生。有张破席子把我一裹就完事了。”

“嗬——”杨三爷眼睛一勾说,“老哥还真不给情面。我跟你说,咱二话也不多讲。再过半个月,我叫人给你送棺材,孩子我领走!”杨三爷霸气十足地说完,吆喝大家把手推车上的棺材往下抬。杨老汉招呼杨昭:“过来接你奶奶的寿材。”他接着骂杨路:“告诉他今儿不要出门,他又出去招摇了!”杨浩就懂事地凑过去,帮助扶一下棺木。他想杨老汉是不会同意场三爷把他领走的,若是在棺材铺子里呆着,还不得天天做噩梦?杨三爷还不得一天三顿给他皮鞭吃?

小妹被赶进屋里,由老奶奶望了一眼。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大哭道:“多俊俏的小妹哇,我下辈子也记着你的恩德!”

小妹在被捆绑的时候出人意料地服帖。它甚至很有些顺从的样子。当它被扔在手推车上,那个力气很大的傻子拉着它要走出院门的时候,杨浩眼泪汪汪地招唤它,它都没有答应一声。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安安静静。这使杨浩相信它确实不是一头普普通通的猪,听说杨三爷也是听了卖油郎添油加醋的一番诉说,才动了要这口猪的念头,他需要一头有灵性的猪去还八月十五的一个愿。小妹届时将被屠宰,成为祭祀品。

棺材停放到院子的第二天黄昏,老奶奶便一命呜呼。死前她非要吃面条,杨老汉就骂她临走还要把家里好吃的带了去,是个馋婆子,从不知为亲人着想。杨浩知道杨老汉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其实并不愿意她死。杨老汉说:“擦屎擦尿都习惯了,你走了我还怪舍手呢。”他一边擀面一边落泪。这边面条刚从锅里捞出来,那边等不及的老奶奶就咽气了。杨老汉端着面条进了屋子,见老婆子已无气息了,就长叹一口气,一弓腿上了炕,双腿盘在炕沿上,有滋有味地挑着面条吃。吃过半碗后,他把余下的递给杨浩,说:“替你奶奶吃了吧,吃完了到门口望望你杨昭、杨路哥哥,他们又不知疯哪里去了。”杨浩却无论如何吃不下,虽然说他许久没吃面了,肚子里馋得慌。他见杨老汉端来一盆清水,把一条毛巾拧湿,对老奶奶僵硬的身体说,“听话啊,给你擦擦身子再上路,要不你进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嫌你不干净再打发回来,我可不想伺侯你了。”杨浩把面碗搁到窗台上,默默走到院子里,他看着那口棺材的时候想:老奶奶其实并不喜欢小妹,喜欢它就不该用它去换这口棺材。可没有这口棺材,老奶奶又怎么入土呢?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晚上,杨老汉把杨昭、杨路叫到了身边,对他们说:“爷爷说话算话,你们已经给奶奶尽了孝,我就不拦着你们兄弟了。你们该去找教堂的就去,该找队伍的就去找,男孩子不能这么没出息地一辈子窝在这两亩三分地上,现在也没那么多好地可种了。你们出去闯荡,不管成龙还是熊,有一点不能丢,就是要做个正经的人,别不着调,不能吃喝嫖赌。将来也不用惦记着我,若是顺便路过这,我也还活着,就回家来我给做碗面吃。要是我死了,也不用去坟上哭,我不图希那东西。”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两块半圆的黄铜似的东西,对杨路、杨昭说:“这是我和你奶奶一人一半的铜镜,把它合在一起是个圆的,你们兄弟一人一半,将来就是走散了,镜子也不会散。”说完,他把两块铜镜对在一处,果然是个圆圆满满的镜子了,它使坐在炕尾的杨浩立刻联想起中秋节的月亮和月饼,浑身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杨老汉说:“这块镜子可有历史了,要是不残的话,能值俩钱呢。”他指着铜镜背后的花纹说:“看看,这花枝看上去多俏,看看,花枝上的喜鹊的尾巴多好看;看看,这些水纹多清亮……”杨老汉接着讲了这铜镜的来历。原来它是杨老汉年轻时与同村大户人家姑娘定情的信物。杨老汉要去外面闯荡世界时,他心爱的姑娘把家里祖传的铜镜一分为二,一人持一半,约定此生永不分离。他们说好了,若是杨老汉回家乡发现姑娘不见了,他们就在每年的七月初七到邻村的果园上相会。杨老汉在第三年七月初回到家乡,果然发现姑娘不见了。村子里的人都说他们一家迁营口去了。杨老汉却依然在七月初七的这天去邻村的果园,那天下着小雨,他看见有个持了半枚铜镜的姑娘朝他走来,她说:“她爹逼着她嫁给一个商人了,她让我来告诉你,说对不起你。”铙汉说:“我一看这个报信的姑娘胖乎乎的很有福气的样子,就娶了她。她就是你奶奶。”他的这段离奇曲折的爱情故事把三个晚辈听得目瞪口呆。杨路说:“爷爷,你瞎编的吧?你怎么会和大户人家的小姐好?“

杨老汉一仰脖子,说:“你爷爷年轻时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精神着昵。不过我要真是和了那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就不会和你奶奶生下你爸,更不会有你们了。这是命。”

扬昭、杨路各自接过一半铜镜。杨昭用手轻轻抚拭着铜镜,仔细看那背后的花纹。而杨路则用正面照了照自己的脸,说:“半个镜子也能照出圆圆的脸,不孬!”说着。嘬起嘴朝铜镜吹了一口气,好像要给它制造点云雾似的。

杨浩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杨路、杨昭已经上路了。杨老汉端过一碗米糊对他说,“以后就是咱爷孙俩的日子了,清闲!”

4

羽田少尉是第二次护卫移民开拓团成员去北满东部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农场主,在把他的一大群羊往一个目的地赶。两批被保护的成员人数基本一致,都是接近五百人。不同的是上一批移民时是深秋,沿途是苍凉的景象,而且由于不断受到抗日武装的袭击,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船当时靠了佳木斯港的码头却不敢让开拓团成员上岸,只能在船上诚惶诚恐地过夜,弄得成员们心情很坏,他们有无数问题同羽田:“满洲国的人跟我们不是一家人么,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岸?”羽田想说:你们来种他们种着的土地,他们当然不会高兴了。”可羽田不能这么说。那批所有来北满的人员都抱怨这里气候恶劣,怎么进了十月就这般冷,风像金属碎屑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羽田明白,关东军之所以把移民重心放在北满,是为了增强对苏联的防御能力。因为苏联在近些年以极快的速度充实了对东方的军事设施,满洲国在陆上防线几乎完全被苏联控制,一旦再爆发第三次日俄战争,受害者无疑是日本。

羽田这次护卫的移民是七月八日从东京出发的,经过一星期之久的海上漂泊和跋涉,他们个个显得面目憔悴。一位来自北海道的移民后悔不迭地说,他以为到满洲来一路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因为他们是来帮助他们建设新国家的。没料到沿途的群众对他们十分不友好,他在街上看见一个中国小女孩长得非常顽皮可爱,就把手中提着的一个小木偶送给她。女孩的妈妈坚决地拒绝了,抱着孩子飞快地走掉,好像那木偶里藏着炸弹似的。这位移民很伤感地说,早知如此,不如在家继续当渔民了。每天驾着船出海打鱼,不管收获如何,心总会让海风吹拂得舒舒展展。他说:“这里没有海,没有海的地方怎么能活人,我不想在这活了,除非这里造了海。”羽田少尉听后不由笑了起来,他打趣道:“叫你来这里就是造海的。你要是逃跑,就把你毙了扔到海里去喂鱼!”“这里没有海,你就是毙了我也没地方去喂鱼。”渔民固执地说。

第二批开拓团成员中有一个爱唱故乡歌谣的,名叫中村正保,是个铁路工人的后代。他唱歌时即使是坐着也要做出种种抒情的动作。有时动作过大,就会碰着与他一同坐着的人,他的小调中立刻就会把“对不起“这个词编进来,让人听了忍俊不禁。他的单眼皮很厚,因而眼睛就给人一种深藏的感觉,他是来到满洲后第一个声言喜欢这里的人。他会指着起伏着狂劲绿草的平原说:“这里种地好,养鸟也好。”别人就嘲笑他养鸟做什么?中村正保一本正经地说:“让鸟跟我学唱歌啊。我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我的歌,可我把鸟教会歌后,它们会飞到全世界去,人人就能听到我故乡的调子了。”说完,他又情真意切地唱了起来,双臂当胸展开,很直抒胸臆的样子。

他们一行几百人到达佳木斯港后,稍事休整后就朝永丰镇而去。正值雨季,道路泥泞不堪,沼泽地就像当地人的破衣烂衫一样时时大面积出现,当地有些老百姓称它为“鬼沼”。据说若不小心陷入“鬼沼”,在烂泥深处就会有小鬼扯着你的双腿一直往下拉。直到你的头被泥淖吞吃,会有一串串泥泡儿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泥泡儿就像歇声的余韵一样袅袅消逝。传说有两个巡逻的日本军人就是在沼泽地一带失踪的。鉴于上一次移民的艰难,这一次他们配备了足够的武装,以备不测。然而经过沼泽地时羽田还是有某种紧张感,虽然说这里要埋伏任何兵力儿乎是不可能,然而传说的可怖还是给了他很大的精神负担。任何一只小鸟从芦苇深处飞出,都会令羽田竦然一惊。中村正保看到一块块的沼泽地兴奋异常,他说这一带的芦苇这么茂盛,要是办一个大型的造纸厂肯定不成问题。他要造最好的纸,把最动人的乐谱印在纸上,散发到全世界去。中村正保的活跃给令人忧心忡忡的迁移带来了许多明朗的色彩。

羽田知道,从本土来的移民对满洲的天气知之甚少,对这里严酷的冬天估计不足,完全把这里当成了一片乐土。而他们所居住的房屋和占用的土地,基本都是靠强行驱赶当地农民来获得的,所以民愤很大。有的农民在离开家园时痛哭流涕,因为他们看惯了自己园田的牛耕作的情景,看惯了夕阳落在油漆斑驳的窗棂上的情景。他们舍不得熟悉的房屋、鸡舍、猪圈、牛棚,所以在离开时毫不犹豫地把除房屋之外的牲畜的居所破坏和拆除了。若是拆房屋,他们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们只能对牲灵的居所发泄愤怒。

羽田这次下来还有两项特别任务,就是考察今后移民的选址和搜集这一带抗日队伍的活动情报。羽田已经没有初来满洲时的那种雄心壮志了。那时他在日本接受了很多报纸电台所宣传的思想。认为满洲人对日本人很凶恶,他们恣意杀死他们的士兵,野蛮而又凶悍,羽田发誓要为自己在满洲死难的同胞报仇雪恨。然而来到满洲后他发现事实远非自己想像的那般。这里的大多数老百姓都是安静的,那是压抑之后接近木讷的安静,但至少羽田没有从中看出传说中的那种蛮横和残暴。至于日本对国际社会声言的对满洲利益的维护,在羽田看来就是一种攫取。羽田觉得在满洲的土地上有两只饿虎,一个是日本,一个是苏联,他们通过两次日俄战争把满洲所应拥有的利益瓜分殆尽。所以羽田认为真正的受害者是满洲的人民。然而他所从事的职业就是镇压这些人民。他要效忠国家,同时又觉得长此以往,日本会走上穷途末路,尤其是日本因满洲国问题而愤然退出了国际联盟,更加使自己在世界上处于孤家寡人的位置。他在出征离开本土前,已经退役在家的老父亲忧心忡忡地对羽田说:“满洲人数众多,日本同这样的民族打仗,没有不败的道理。”

羽田二十四岁,已有几年服役历史。他面目白净,不留胡子。看人时总是露出探询的目光,让人觉得他对人所持有的深深的怀疑态度。他平素寡言少语,不仅没有吸烟喝酒的习惯,更不像其他服役的人一样去逛妓院。他惟一对一个女子怀有一种眷恋,那是在离开本土前,他走在银座灯火灿烂的大街上,看到有几个少女手持黑色腰带,在请过往的女人们为腰带缝上一针。据说缝上一千针后,就能够防治伤寒疟疾等疾病。少女把这样的腰带赠予即将出征的士兵,祝他们平安归来。很多士兵与其说是为了得到腰带护身,莫如说是想与那些笑意盈盈的持腰带的少女搭话。他们追逐着这些少女,争相抢她们手中的腰带。羽田也希望得到一条腰带,可他羞于与人争艳。他就站在外围旁观。有一个少女穿着蓝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合花硕大而妖娆,被变幻的灯光映得一闪一闪的,仿佛真正的花儿在开放。她看上去满脸稚气,也许为了掩饰这稚气,她把发髻盘得又松又垂,努力显示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然而她求过往女人们为腰带缝上一针时的话语和笑意还是暴露了她年少清纯的本色。她的开场白总是:“您晚上心情好。”然后就双手捧过腰带说:“请您用您美丽的手缝上一针吧,您这一针可以使离家的士兵健康平安。”受邀的女人无论老幼,都很乐意地上前挑针缝上一针。这时少女就会用她清澈如泉水的声音谢道:“前线的士兵会记着您,您真是个好人,祝好运伴随您。”往往这腰带还没有缝上一千针,就有心急的士兵上前来讨。少女就会像保护自己心爱的宠物一样把腰带紧紧揽在怀里,说:“一千针还没到呢,你们先去喝茶吧,喝过茶回来后就行了。”然而没有士兵离去,他们仍然围着她转,她就会轻轻嗔怪道:“我又不是茶,别这样好不好?”然而羽田却觉得她果真如茶般清冽动人,她的笑意在夜色中就像云层背后的闪电一样绰约美好。当这条腰带终于被往来的女人缝够针数后,她突然一转身把它抛给站在人群外围的羽田,羽田愣怔了一下,把那条温暖而柔软的腰带接在手中,一时觉得周身热血沸腾。少女大声对羽田说:“祝你平安归来!”士兵们把目光全都转向羽田,一时间口哨声四起,羽田红着脸带着那条腰带穿过银座的大街。他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是柔软的,柔软得好像他是踏光而行。他恍恍惚惚走进一家茶馆,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前叫侍者送上一壶茶水。他从未觉得茶会像雾一样在它的舌尖清新湿润地飘舞,茶气比海风还要有效地把他的五脏六腑洗刷得干干净净。当夜色渐深他走出茶馆时,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大半,羽田去寻那位少女,可她已经不见了。他向一位士兵打听她,那位士兵说:“哪能知道她是哪里人,她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的。”见羽田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士兵又说:“明天你再来这里寻她就是了,她肯定还会来这求人缝腰带。”羽田第二日黄昏便去了银座大街,然而一直等到子夜时分,少女也没有出现。之后他又不甘心地连去三日,仍然没有看到那位少女的身影,他便有些胡思乱想:她是出了车祸了,还是生了重病了,抑或突然嫁人了?他见到那些手持腰带的女人总要问:“前几天晚上有一个穿白色百合花和服的姑娘,她现在去哪里了?”女人们都摇摇头,有的答:“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有的则说:“穿白色百台花和服的多着了。”直到他即将离开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羽田又去银座大街寻她,一位常在这一带卖艺的老人对他说:“她呀,不是东京人,听她的口音,应该是下关人。她是来东京送她的哥哥出征的。”羽田就焦急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送哥哥来的?“老艺人就说:“她第一天来银座,就是一个男人陪她来的。那男人穿着军服,他们的面目很相似,肯定是她的哥哥。”“你听到她叫哥哥了?”羽田忐忑不安地问。“我不用问,也不用听,那个男人肯定是她哥。”老艺人说:”她现在肯定回老家去了。”羽田对老艺人的判断将信将疑。如果那男人不是她的哥哥,而是他的恋人呢?羽田一想到这里内心就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了。痴心妄想的羽田买了一个羊皮手袋,把它送给老艺人,嘱他若是在银座大街上再遇见那位少女,就把手袋送给她。手袋里夹着一封信:“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记住了你美好的笑容。当我带着你送我的腰带去远方征战,即使战死疆场也在所不惜。谢谢你对我美好的祝愿,但愿胜利归航时能在码头的晨雾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还要美好的笑容。”羽田来到满洲后,不止一次后悔应该记下老艺人的地址,他可以去信询问一下,那位少女是否又出现了,羊皮手袋中的信她看到了没有?羽田最后选择了一个补救办法,他写信给在东京一家银行工作的哥哥,求他去银座大街寻找—位面色黧黑的卖艺人,问他是否见到了那位少女,羊皮手袋转交给她没有,羽田还嘱咐哥哥把自己在满洲的地址转告给老艺人,求地给回封信。然而哥哥来信说几次去,那里都没有碰到年老的卖艺人,后来托人打听,说有一个年老的面色黧黑的卖艺人得了肺病死了,想必他就是羽田要寻的人。羽田当时捧着哥哥的那封信分外难过,因为要寻到那位少女的惟一线索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突然消失了;在以后的梦境中,羽田就常见到断裂的情景,桥塌了。山崩了,树木被闪电摧折了,梦醒后的他在满洲隐约的黎明中觉得心一阵阵下沉。每当他思念那位少女的时候,他就捧出那条腰带,猜测哪一针是她缝的。针脚太小的不可能是她缝的,因为她不是那种过分拘泥的女人,她天性活泼;而针脚太大的也不可能是她缝的,那样的女人往往粗心大意。只有那些不大不小而分外匀称的针脚,才有可能是她所为的。然而这样的针脚有十几处,他分辨不出哪一处是地所为的。就仿佛进了花店突然面对十几支同样鲜浓的玫瑰,令她难以选择哪一支更好。索性就把这十几处针脚全都疼爱起来,它们就像星空中最迷人的星星一样让他百看不厌。羽田心绪烦闷时只要用手触摸一下那些麦粒似的针脚,内心就会泛起很浓的温情和无边的乡愁。他渴望着早些回到故土,渴望着他靠岸的一刻能看到那种深深烙印在他心灵深处的笑容。他将向她求婚,他将和她生下几个顽皮的孩子。

腰带就真的成了羽田永不离身的“护身符”了。

第二批开拓团成员终于如愿以偿到达七虎力屯。成员们进驻当地老百姓倒出的房屋后,开始生火做饭。中村正保在锅灶前一边淘米一边唱歌,他对即将离开七虎力屯的羽田说:“将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了,就来这里听我的歌声。”

羽田半开玩笑地应道:“好啊,你派一只小鸟把我接来。”

羽田脱下军服,换上当地百姓的便装,独自离开了七虎力屯。他一直向着东方而去。他扮成一个商人,说是去收皮货的。羽田的汉语不会露出丝毫破绽,纯熟流利。如果没人握他的手,不发现他手心的老茧,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当过苦力、摸过枪杆子。向东的旅行愈发艰难,不惟人烟稀少,车马不便,天气也时时捣乱。几乎每天下午都要落一阵雨。羽田在一个小村子雇了当地人的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时时陷入泥泞中。赶车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口黄牙,说话唾沫星子四溅,喜欢喝酒。羽田喜欢这样的顾主,他口无遮拦,从中可以获知一些情报:他心无猜测,羽田的商人身份就不会得到怀疑,逢到有雨的天气,他们就把车马停靠在某一处客栈,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汉子名叫李记,山东人,有四个孩子,老婆是本地人。他喝多了时就会无限幸福地骂老婆:“那个结实,谁见了不稀罕?操,我第一眼就相中她了,她做姑娘时屁股就圆得像小马驹的屁股,直撅撅的。要向她求婚的不下十个人。”他伸出双手,晃晃十指,然后十分诡秘地摇摇头说:“不过就我把她弄到手了。”他得意洋洋地啃着已无肉丝的油汪汪的骨头,自满地笑着。羽田便问:“你有什么本事?”李记毫不介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说:‘把老二先给她使上,她有了你的种,就得嫁你了。”羽田的脸腾地红了,他很不自然地垂下头。李记说:“嗬,还不好意思呐。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更花花,还不得三天两头就去找女人?”羽田赶紧转换话题,向他: “除了种地和拉脚,你还靠什么维持生括?”李记“呸”地吐了口痰说:“我这个人知足,有俩钱儿就够花,冻不着饿不着就中。”他说,“小日本一过来,日子就没有以前好过了。听说好几个地方的人都被鬼子给赶跑走了,他们—批批地往这里移民。万一他们移到我们村子,连个家都没有了,再去哪里混日子,这个鬼世道!”羽田就大着胆子问:“那你恨日本人么?”李记把那根肉骨头狠狠掷在饭桌上,咬牙切齿地说:“恨!他们要是落在我手中,剩下的只能是这样的骨头,我操他个奶奶的。我要把他大卸八块,喝光这帮狗日的血!”羽田便觉得周身一阵缩紧,好像正有刀在一下一下地剜他的肉。李记又说:“别说,我第一眼见你,觉得你特别像小日本,听听你说话就不像了,那帮鬼子讲的中国话就像嘴里含着个屌,呜噜不清楚。”李记拍了一下羽田说:“老弟,跟我说个实话,像你这样有钱有模样的人。明着暗着的女人共有多少个?”羽田只能顺水推舟,故做风流地说:“也没几个,三四个吧!”李记一拍大腿说:“操,三四个不多,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两个呢!”他沾沾自喜地说。羽田没有心思和他继续男女间的话题,他问李记:“那你平时参加抗日活动么?”李记一摇头说:“我有老婆孩子,不能扛枪打仗,我要是单身汉,就到队伍里混去。”“那你周围的人也不抗日?”羽田小心翼冀地问。李记说:“有些人组织起来,劫了鬼子运的粮草,打死了两个人。”“除了这个,他们还要做其它的吗?”羽田为了打消李记的疑虑,先自将自己铺垫上去:“像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捐款支持抗日的人呢。”“我可不能胡说。”李记半开玩笑地说,“万一你是个日本特务呢,我不是把兄弟们都交待了吗?”李记对羽田说:“别瞎打听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事情。我这个人是狗肚子存不了二两香油。要是真知道,你不问也先招了。”李记咧嘴一笑,对店小二吆喝:“天放晴了,我们该上路了,给我套马!”

羽田乘着李记的马车行走了一星期之后到达乌苏里江畔。由于饮食不卫生和淋了雨。羽田先是拉肚子,之后便是感冒发热,所以到达当地赫哲人居住的渔村时,羽田支持不住地倒下了。

这一带的赫哲族自称“那乃”,冬季狩猎,夏季打鱼。因为盛产貂,所以毛皮生意极佳,每年都有商人来这里收貂皮,羽田的到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居住的房屋是低矮的泥屋,屋前的栅栏上晾满了型号各异的渔网。李记告诉羽田,赫哲人原先不定居,夏季住桦树皮搭成的屋子,冬季搭个马架子,苫上厚厚的帆布。男人冬季时穿戴着貂帽狐裘,很有神采。

羽田所居住的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叫做玛尼,个子很高,颧骨突出,眼睛的形状酷似鱼,鼻孔有些上翻,嘴唇租厚,说话时特别爱绞着十指。她穿一件鱼皮缝成的衣服,边缘缀着闪闪发光的铜铃,形似铠甲,加上她裸露的修长的棕红色的双腿,使她看上去更像斗兽场里的斗士。她用生鱼片来招待羽田和李记,井把家里存有的貂皮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等待羽田品评。羽田因为身上所带的钱有限,只能像当铺收当的人一样故意把好的说成破的,弄得玛尼很不高兴,她叉着腰,用土语发着牢骚。为安全计,羽田要了三件貂皮,并且以优惠价钱付给玛尼,玛尼就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她把貂皮铺在地上的时候,玛尼的两个孩子像熊猫一样在貂皮上滚来滚去。她的丈夫去城里采购食盐、肥皂、油等物品,并且要补充一些子弹,要三四天后才会回来。

羽田很喜欢这个临江的赫哲族渔村。村前的乌苏里江幽蓝幽蓝的,仿佛河床里淤满了蓝宝石。渔民的生活看上去有条不紊,悠然自得。羽田觉得选个小村子做移民点尤为合适,它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与苏联只有一江之隔。占据它,就如同把网撒在了鱼窝子上,肯定收获颇丰。可羽田又有另外的疑惑:如果这里做为日本移民的居住她,这些赫哲族人该到哪里去?这个逐水而居的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会心甘情愿放弃这样一个地方么?他们家家户户都拥有武器,恐怕关东军的驱逐行动将会受到致命抵抗。

羽田在第二天深夜病情加重,他发起高烧。他气喘吁吁,喉咙发干,玛尼为他加了两床棉被他还冷得打哆嗦。高烧时他胡话连篇,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体格健硕的赫哲族女人眼睛突然变大了,而李记变大了的则是大张的嘴巴,仿佛他们看到鬼魂一样惊悸。原来羽田在高烧时持续不断咕哝的是纯熟的日语。

5

丰源当的伙计在院子里翻晒那些布衣之类的当物。阳光十分炽热。把衣裳晒出一股混浊的太阳味来。太阳本来是好味道,可一旦从那些形形色色的被典押的旧衣裳中钻出来,就带着股老妓女的味道,让人闻不得。伙计一边用木棒捶打衣物一边骂:“这些狗日的烂衫!”

伙计骂痛快了,也捶打完了郭些衣物,就丢下木棒,回屋喝了杯凉茶,换上双宽松的布鞋,准备到街上给主人买瓜果点心。今天是礼拜日,王恩浩又要请山口川雄过来饮茶对弈。这令伙计很不开心。想着要为一个日本人采办吃的东西,便觉得自己投映在路面上的影子很有几分王八相。他就伸脚去踩自己的影子,然而他总是踩不到,他一出脚,影子就逃,气得伙计直骂:“王八蛋!”骂过,他又痛快了,于是就哼着小曲来到德记号鲜集货店。店外的招牌上醒目地写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银粉色纸的广告上则用古蓝色小楷字写着本店经营品种:天津鸭梨、北京白梨、顺德秋梨、永平菠梨、北山广梨、上海金橘、曹州木瓜、烟台苹果、广东香蕉、盘山柿子、昌黎葡萄……看上去仿佛是应有尽有,伙计进了店里就先闻到了水果的芳香,再加上摆脱了阳光的追踪,心中觉得无限舒坦,不由兀自发了一声感慨:“外面像下着火,还是屋里凉快!”“就是。多凉快一会儿再出去!”店主殷勤地和伙计打着招呼:“今年也不知怎么了,都八月末了,还这么热!”伙计便附和道:“就是,热得爷们个个都是软茄子,妓院里的肉都白白闲着!”店主把一个烂梨撇向伙计。骂他:“就你嘴损,再不积德,这辈子就别讨老婆了!”

他们在逗趣的时候,伙计望见店里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他穿一件簇新的海蓝色短衫,有滋有味地吃着一个鸭梨。在他旁边站着一个骆驼似的罗锅,他背着一个黄帆布包,手中擎着条手绢。像仆人一样不时地去给那少年擦嘴。边擦边说:“嘿,攒着点肚子,一会儿到了你爹那,他还不得给你东西吃。”少年不搭话,依然把梨吃得有声有色。伙计觉得这个孩子的面目有几分眼熟,他的宽额头微微向外探着,很有特点。店主一边给伙计称水果一边悄声说:“这爷孙俩打听丰源当呢。”伙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指不定又去当什么东西了。穷成这样,还让孩子这般享受。”伙计颇为不满地说。

店主在向伙计报价钱的时候,伙计叫了起来:“怎么这么贵?我不过才买了一斤葡萄、二斤梨。”店主无可奈何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运来的鲜果因为工人闹事,在铁路上耽搁了一个礼拜,桃是烂得没几个好的了,梨和苹果还将就着。再说现在这税那税的,要让你们都满意,我得赔得连裤子也穿不上!”店主拍了一下伙计的肩膀说,”花的又不是你自个的钱,你疼什么。”伙计一抖肩膀说:“他把钱给了我,当然就是我的钱了。我省两个,不就挤出包烟来抽了吗’”店主骂他:“鬼念头倒不少!”

伙计即将提着水果迈出店门的时候,店主热情地招唤那对神色有些疲惫的爷孙俩:“你们不是打听丰源当吗,跟在这位爷的身后走。”伙计本来不愿意身后跟着两个当东西的人,但店主把他抬举成“爷”了,他就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伙计冲他们一招手。吆喝道:“跟在我后头,可要跟住啊。我走路可是快。”

年纪根大的罗锅儿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说:“快走,省得一会儿咱们还得自己找。这么热的天,问个路都不爱张口。”

爷孙俩就跟在伙计身后。伙计一钻人巷子就像老鼠一样出溜得很快,他这样走惯了。但凡是兼做伺候主人的铺面的伙计,大都腿脚麻利,脚下生风。有时主人这边坐在饭桌上了,却突然想吃酱肘子或者五香花生米,他一差你,你只能放开步子快捷地出去把东西买回。伙计走快了的时候,就觉得对背后的爷孙俩有些过分,那个老罗锅儿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岁了,说不定家里遇了什么难事,才会出来当东西。这样一想心下同情,就放慢了脚步,并且回头张望一下。岂料那爷孙俩停在了一处冷饮店前,男孩正手持一支雪糕在吃。伙计叹口气,兀自道:“摊上这么个能花钱的小厌世鬼,非要把大人的骨髓油都榨干了不可。”伙计不再等他们,先自回丰源当了。

不久这爷孙俩就并排走进了丰源当。由于老人罗锅得几近九十度,男孩就仿佛是牵着头老牛进来似的。他们进了门先是用毛巾擦汗,然后就打量当铺的袼局。当班的二柜没精打采地招唤老人:“用钱啊?”老人摇摇头,说:“找王恩浩。”老人说话的时候,少年走到柜台前去看它旁边挂着的“望牌”。望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少年无论如何看不懂,只认得一些“天、地,元、黄、日、月、盈、者”等字样。二柜站在高大的柜台后面探出头问:“你是王掌柜的什么人?”

老人微微颤着声说:“他见我叫啥,你就知道我是他什么人了。”老人又强调道,“我不可能不是他的什么人,你们叫他来吧。”

“当家的晚上才能回来。”二柜说,“他出去了。”

“哼,这么热的天他还出去,他不是爱头晕吗?晕在街上谁来管他?”老人嘟嘟囔囔地蹲下身子,他本想找把椅子坐,见没有,就把自己的一双鞋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坐上去,他的光脚板立捌蹿出一股恶臭。老人唤男孩说:“吉来,你瞎看什么,别挡着人家的生意,你过来歇会儿不行么?”

男孩不满地回敬了爷爷一句:“我看看又怎么了?”

这时有个客人进来当东西。他面色青黄,穿短褂,鞋子露着脚趾头。他当的是一件毛衣。二柜收过只是瞟了一眼,就用唱腔叫道:“破衣—件,秃领烂袖,虫吃鼠咬。”然后把一根号牌掷给账桌先生,账桌先生据此开出当票并把钱付给顾客。那人把当票掖进裤兜,而把钱紧紧攥在手中,一颠一颠地离开当铺。二柜对着他的背影鄙夷地说:“又推牌九去了,回回都输,回回都赌,不长个记性。我看他老婆跑了是对头的。”

吉来问:“这毛衣挺新的嘛,怎么说它是破衣?”

二柜说:“你懂什么,一边呆着去。”

吉来说:“这是我家的地方,我凭什么一边呆着去?”

二柜对正在卷当的徒弟说:“这小孩子,口气倒不小,不知他们是掌柜的什么人。’他摇摇头,叹道:“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好像吉来和他爷爷是骗子似的。吉来想想这当铺就是由他父亲开着的,就颇为理直气壮,虽然说他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他径直走向库房后面的院子,对收拾衣物的伙计说:“你怎么走得那么快?脚下就像抹了油。”吉来其实是不喜欢说话的。但他想在新环境中若是话跟不上趟,别人就会以为他是傻瓜。

伙计叫道;“你怎么溜到这里来了?这可不行,快出去!”

吉来说:“怎么不行了?”他将一口痰吐在地上。

”外人不能进这里来!”伙计说,“还不快跟你爷爷走!”

吉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头触着被晾的衣服,感觉就像有猫在用爪子抓他,他一撩衣服说:“这一股的霉味儿,真是熏死我了,爷爷把我放在这么一个地方,我可受不了。”“都你就快滚吧。”伙计抓起捶打衣服的木棒,说,“要不我敲碎你的脑壳,让你下辈子是个呆子!”

挨了骂的吉来便觉得这当铺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让人看着舒服,他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去前面告诉爷爷:“我不想留在这个破铺子里,我要回新京。”

王金堂因为疲劳过度,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俯着身子,头几乎垂地,看上去就像一团刺猬。吉来见爷爷不理他,便百无聊赖地去街上闲逛了。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大把零钱。他先是买了个竹制风车,因为没有风,风车是不转的,他就鼓起腮帮子去吹,风车便哗哗地转了起来,然而他很快觉得腮帮子发酸,风车就玩厌了,正巧有个妇女抱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路过,小孩子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叫着,张手指着风车,吉来就趁势送出去。小孩子的母亲正言厉色道:“我可没钱给你呀。”吉来说:“是白送的。”女人这才和颜悦色地对小孩说:“快谢谢哥哥。”小孩子哪懂得感谢,他有滋有味地把玩风车去了。吉来接着望见有个老婆婆推着凉糕过来了。凉糕被摆在玻璃柜里,莹白莹白的。有的做成菱角形状,有的则是布袋形,方方正正的。吉来买了块菱角形的,它的中央夹着山楂泥,吃过很开胃。老婆婆见吉来飞快地吃了一块,以为还会要,就停下车等。吉来很善心地又买了一块布袋形的,这里面裹着的是豆沙。太阳已经向西了,街上的光芒就给人一种倾斜的感觉,榆树投下的影子把老婆婆的脸弄得支离破碎的,那张睑就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拼的似的。吉来向老婆婆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老婆婆就问:“你想玩什么?”吉来说:”我也不知道想玩什幺。找个有意思的地方就行。”“那你就沿着这条街一直前走,走到头时往左有一条道,那里有玩杂耍的。”老婆婆见吉来有些疑惑。就说:“耍猴子、耍狗、耍猫的。”吉来“哦”了一声,就慢吞吞地朝那走去了。

王金堂和儿子王恩浩找到吉来时天已暗暗的了。吉来在杂耍场里已经睡着了。他就睡在后排的空地上,那上面既有果皮、废纸又有烟蒂,所以他被提起来时衣裳的后背被弄得一片污秽。来看杂要的都是那些下层人,拉车的、跑堂的、修脚的、扫街的,他们坐在光溜溜的条凳上,看见猴子会吸烟就乐,看见猫会作揖就乐,看见狗能用嘴叼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就乐。他们乐的时候往往无所顾忌地放着响屁,弄得场子里空气很浊。吉来开始觉得很兴奋,并且也跟着嘣嘣地放屁,后来他见动物的招数不过就那么几下子,便觉无趣,于是就跑到场后,往地上一倒便睡着了。王金堂和儿子来寻他的时候,杂耍已散,看门人把他们拦在外面,说是里面已经清了场子,没人了。王金堂了解孙子,说他指不定藏在什么地方睡了。看场子的人将信将疑地把他们父子带入场子,他们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果然发现了吉来。

吉来看见爷爷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便知他是自己的父亲。王金堂对吉来说:“快叫爸,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爸寄钱给的?”

吉来叫不出来。他还没睡够呢,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跟着大人身后软绵绵地走出杂耍场。一到户外,他就说:“天都黑了。”大人都不搭理他,他就又说了一句:“晚上倒是挺凉快的。”

吉来的母亲春季时突然得场怪病死了。她看着吃的东西就恶心,但对水却情有独钟。一看见水就管不住自己。直到喝得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而皮肤上的血管则像钻出土的蚯蚓一样勃勃颤动。终于有一天她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她口口声声要水喝,当吉来给她端过一瓢水时。她张了张手就过去了。王金堂找左邻右舍的人帮忙把儿媳殓了,依然送吉来去私塾读书。平顶山发生的惨案只有王金堂一人知道,他不敢告诉老伴,怕她经受不起。老伴对儿螅的故去不但没有任何恻隐之情,反而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她就是该死,她是又克别人又克自己。不叫她,我那儿子能离家出走吗?”王金堂就骂老伴:“你怎么这么歪,没有这个儿媳伺候着你,你怕是早就成了小鬼了!”王金堂骂归骂,对老伴还是无傲不至地照顾,他认为她是老糊涂了。吉来则不时央求爷爷去平顶山,姑姑生下的孩子早就该出满月了,为什么还不带他去吃酒?他威胁爷爷,若是再拖下去,他就自己去,或者去哈尔滨寻王小二。吉来变得有些古怪,有时无缘无故地就要骂骂水缸或者屋檐。说水缸长着个王八肚子,说屋檐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有时也骂碗、镜子、袜子甚至天上的云彩,好像这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有罪于他,而且他开始逃学了,早晨出去时说是上私塾了,可下午私塾先生就找来,问吉来是否病了,王金堂孝敬他的下酒菜使他对吉来的学业抱有始终如一的关心态度。王金堂便慌慌张张地去街上寻,哪容易寻得出来,街上的铺子实在太多了。王金堂只好守株待兔地在家门口等他。吉来回来时天色通常昏黄得像人上了火的尿水,他见到爷爷什么也不说,只管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有一次回来竟然酒气熏夭,气得王金堂直说要剜瞎自己的眼精,不想再看他胡怍非为了。就在来奉天的前一周,吉来闯下大祸,他在家中发现了一窝老鼠崽,王金堂让他将它们踩死,扔在门外的垃圾堆去。吉来答应着出了家门。谁料他走了五条街赶到一家粮栈,硬是把一窝吱哇叫着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给放在米桶前。他走后粮栈的伙计便发现了,于是一路追他,直追到王金堂门前,气得王金堂追打吉来,把一根烧火棍给打折了。粮栈的老板嫌秽气,非要求主人亲自把老鼠连窝端回不可。王金堂只好去带孙子受过,这边他才捧着老鼠窝出来。那边便由伙计挑起一帘鞭炮噼啪放起来驱除邪气,送瘟神似的,弄得王金堂灰头土脸的。吉来倒是振振有词地说:“这么小的老鼠,还没有尝过粮食是啥味道昵。把它们捏死了,它们不是白白当了回老鼠?”说得王金堂哭笑不得,万般无奈之下动了将吉来送到奉天的念头。吉来失去母亲后,王金堂想想自己和老伴也都是来日无多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好让他去找父亲。可王金堂知道儿子不喜欢家室,他不接受吉来怎么办?想着只要自己活一天,就让吉来留在身边更体己,也就不想其它了。然而吉来无法无天地闹腾起来之后,王金堂只能痛下决心了。吉来原先并不知晓自己有那么个爸爸在奉天。他曾问过王小二,王小二含糊其词地搪塞他,说吉来的爸爸好像老早就去世了,又说他漂泊到南洋做生意去了,闹来闹去,居然活生生在奉天开着当铺,这让吉来有些怒不可遏:离家这么近便,过年时为什么不回家团圆一下,母亲去世时,他为什么不赶回来看她一眼?吉来想父亲一定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长得一定狰狞可怖。然而他没料到父亲长得慈眉善目,看人时目光那么温存,走路那么斯文。而王恩浩也没料到老婆会突然去世,妹妹已经惨死。—个宽额头的少年突然而至地来认父亲了,这令他沮丧而又兴奋。当铺的人一旦弄清了吉来的真实身份,就纷纷宠着他,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使得王金堂在离开奉天时忧心忡忡,他一再嘱咐儿子:“孩子不能惯,不打不成器。”王恩浩没有搭话,可见心里是不认同父亲的话。王金堂又嘱咐儿子要让吉来去上私塾,要找那些饱学诗书的老先生,不能让他放羊似的整日在街上闲逛。不要给他过多的零花钱,他花钱的本事比什么都大。王金堂还告诫儿子以后不要往家寄钱,他靠弹棉花完全能生话得起。

吉来本来是跟着爸爸要送爷爷到火车站的,可中途他被一家寿衣店门前的纸牛纸马给吸引住了,于是就停了下来。王金堂召唤了孙子几下,他都不理,王金堂只能摇头叹息。王恩浩见儿子不走了,就让铺里的伙计把父亲的旅行包交给自己,让伙计等着吉来,把他及早带同当铺。

吉来留在了丰源当。他不喜欢和父亲住在一起,只喜欢和伙计住。伙计叫张弓子,他便常常笑嘻嘻地称他“弓子“,张弓子就会一顿头说:“别弓子弓子地叫,谁都知道我不是母的!”吉来就笑得没边没沿了,伙计就喝斥他:“笑吧,人没有哭死的,可却有笑死的。”吉来想想若真笑死了有些不合算,就收敛了笑声。然而没有绷多久,笑声又像灶上的开水一样哗哗响了。当铺的人都说吉来前世修行得好,一脸福相,天生就是来人世间享福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叹着气,感慨自已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时时刻刻为着生计而操心。

王恩浩对待这个突然而至的儿子有几分惶然。他为吉来联系了两家私塾,让吉来自己选择。结果吉来选了离家较远的,它处于闹市区,周围满是招牌各异的商行店铺。私塾每周上四天课。而且都是半天,这样吉来就有充足的时间逛街。他打算吃遍奉天所有的风味小吃,把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转一转。王恩浩不得不专派张弓子服侍吉来,每日由他接送吉来上私垫,然后陪着他逛街。吉来讨厌别人陪他,常常把张弓子给甩在街上,他独自快乐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往往是精疲力竭地独自在黄昏赶回家时,张弓子像只受伤的狗一样垂头丧气地坐在当铺门外等他。张弓子埋怨吉来的话永远都是:“小少爷,你要是出点差错,我们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您可掂量着点,别把我的脖子用刀给抹了。”吉来就嘻嘻笑着说:“我又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吉来不上私垫又不出门的日子,就和当铺的员工混在一起。人们教他这个行当的黑话。如称袍子为挡风,裤子为叉开,长杉为幌子,椅子为安身,鞋为踢土,帽子为遮头,宝石为云根等等。吉来一旦学会了,就会把这些东西绘声绘色地排在一处,他说:“我上穿挡风,下穿叉开,外面套着幌子,头戴遮天,脚蹬踢土,手中握着云根,坐在安身上看窗外的小孩撒尿。”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更加有兴趣地向他传授有关当铺的知识。吉来一学就能记住,当铺颇有眼力的头柜便对王恩浩说:“掌柜的有福,我看这孩子将来经营当铺不会比掌柜的差。”王恩浩笑笑,说:“只是他玩心太重了,不像有出息的样子。”“他还是个孩子嘛。”头柜说,“还没到他当家的日子,到了那时候。他也大了,玩心自然就减了。”

吉来有无数问题要问张弓子:“为什么要把翡翠、白玉称为‘硝石’,为什么要把红木、花梨木这样的好木叫做‘杂木’?”

张弓子说:“要是不这样叫,你今天开了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吉来就一连串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张弓子说:“这还不简单,你夸他当的东西好,他的本金就高了,那你挣什么?吃什么?”吉来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去绞尽脑什了。

吉来因为学会了许多当铺行话。所以连带着把它们运用到生括中,惹得私塾先生颇为不满。因为吉来把一到十的十个数字非要念成;喜、道、廷、非、罗、抓、现、盛、玩、摇。私塾先生听不懂,他就数落他是个老糊涂蛋。这个老糊涂蛋就气咻咻地找到王恩浩,说他是开私塾的,给孩子开化脑袋的,不是开当铺的。王恩浩只能点头哈腰赔罪,回头还得让张弓子买上几斤水果点心送过去,这令吉来颇为不齿,认为父亲这是在“犯贱”,于是变本加厉地捉弄私塾先生,捉了蚂蚁,塞到他的眼镜盒里,把他的椅子上悄悄放上碎玻璃碴。私塾先生明明知道这是吉来所为,但为了生计,能多留一个学生就多留一个,也只好对他听之任之了,这样纵容得吉来愈发无法无天。有一天他居然把清凉油弄到老先生的茶壶里,喝得私塾先生直咳嗽,只好把满壶的茶泼了。

王恩浩有时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想,吉来果真是他的儿子么,他满脑子的鬼念头是与生俱来的么,有时他想和吉来认真地谈谈话。可总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吉来之于他,仿佛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遗产,接受的时候总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他认为吉来也是有几分畏他的,比如他突然看见父亲时总要把手迅即插在裤袋里,并且闭起嘴巴装作不吭不响的乖模样,一望便知是装规矩给他看。他几次想说说儿子喜欢乱花钱的臭毛病,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还是有钱才会让他花,吉来花钱也不到挥霍的程度,而且听张弓子说有回碰到叫花子,吉来还送给他几枚钱儿,就觉得儿子的过失都是可以原谅的。

吉来也想新京的爷爷奶奶。有时他会自言自语地说:“今儿爷爷去街上弹棉花了没有?奶奶吐痰的盒子谁来帮她倒?”

王恩浩自从见到吉来后,才知自己以往寄到家中的钱都用在谁身上了,所以吉来在奉天落脚后,他照样给家中寄钱,他知道弹棉花挣的只能是小钱儿,靠它来维持日常生话要紧衣缩食、难乎其难。想到妹妹惨死在平顶山,王恩浩就没了与山口川雄交往的兴趣。山口川雄有一次兴致勃勃地来当铺看他,王恩浩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自尊的山口只下了半盘棋就投子认负,叫车离去。当铺上上下下的人见吉来的出现使主人疏远了山口川雄,都暗中喜悦,也就愈发宠着吉来,口口声声称他为“少爷”。吉来不爱听人家叫他“少爷”,他就一撇嘴教训人家说:“少爷什么,叫吉来。”

丰源当以它良好的信誉和优质服务一直生意不错。吉来也渐渐喜欢了这里,有时他帮助伙计打扫院子,有时帮助徒弟把那些卷当物品往库房送。碰到腿脚有不利索的人来当东西,吉来还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他,并且帮他递上当物,十分知冷知热的样子,当铺的人都夸他仁义,说他将来肯定能娶一个好女人。吉来就一撇嘴说:“我才不要那玩意哪。”伙计们就笑,说:“到时你就想要了。你爸要是不给你娶媳妇,你还会骂他呢。”闻听此言的王恩浩尴尬笑笑,袖着手匆匆向他的屋子去了。头柜小声数落那些口无遮拦的伙计:“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6

王小二啃一穗烧焦了的老玉米时,不慎锛掉了一颗门牙,所以他与当地农民讨价还价时往往口齿不利索,不得不动用手指来辅助数字的表示。别人对那价格表示基本是清楚的,但因为不满意那价格,就做出糊涂表示,弄得王小二抓耳挠腮。

王小二来时穿着夹袄,没想到三江地带已经冷得超乎他的想像。虽然十月末的太阳偶尔也在某日下午时朗照一刻,然而它巳不是艳阳了,它的亮堂中夹杂的暖意已经微乎其微。王小二不得已穿上当地人提供给他的薄棉袄,然而他仍然冷得直流鼻涕,农民就说他火力不旺,还把他比喻成一棵豆芽菜。王小二也不恼,随人们怎么说,只要能为主人低价收购上粮食就好。

由于关东军推行的“地籍整理”,强征强买了农民大片大片的土地,耕种面积突然减少,加上去年世界性经济的不景气,运费提高等等因素,王小二把收购的粮食价格杀得极低。王小二在桦川收购时,就遭到了农民的驱逐,人们说他是黑心的白眼狼。王小二觉得屈得慌。他也是为主人争取最好的利益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三江一带盛产大豆、玉米、小麦、高粱,而大豆和小麦是阿廖沙的公司最大的出口产品。一年来阿廖沙对待王小二关怀备至,他的经济宽裕了,还能不时接济姐姐。姐夫对待他也恭敬有加,他一回家姐夫就去买酒买肉,使其成为座上宾。王小二觉得境遇的改善完全来自于阿寥沙,所以对他忠心耿耿。阿寥沙便把每年收购粮食的艰巨任务交给了王小二。

王小二喜欢住在农民家里,听他们拉家常是一种享受。若是你与他们混熟了,他们还会把掏心窝子的话说给你听。与王小二同来的两个帮手也顺从王小二的意愿住在老百姓家里,一则省钱,二则图个家庭的生括气氛,不过在选择房东时王小二很有讲究,最不能住的是寡妇家,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就是规矩别人也会说心怀不轨:新婚的夫妇家也不能住,你看到人家甜甜蜜蜜的,会觉得自己活得太凄凉;丧偶的老人家里也住不得,他拉住你的衣襟会说个没完没了,他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倾诉,你就是呵欠连天。也要支棱着耳朵听。最好的是这样的房东。他们房屋宽绰,上有老、下有小,三代同堂,这样的家庭井然有序,而又颇具生活情调,汤是热的,炕是热的,洗脚水是热的,他们看待你的眼神也是热的。王小二选择的正是这样一家房东。男主人四十多岁,姓李,他的老婆长得很结实,不爱打扮,但很整洁,男人们谈话时她总是满面温顺地坐在一旁忙手中的活计,时不时起身给他们续上些茶。他们夫妇的膝下有一儿一女,一个二十三岁,是男孩,一顿能吃上五个玉米饽饽;女孩十八岁,总是坐在窗前跟她的奶奶学剪纸和刺绣。王小二一旦多看了几眼这个叫秀娟的女孩,同行的帮手就会私下拿王小二开心:“看上她了吧?她的模样挺俊俏的,领回哈尔滨入洞房箅了!”王小二就一龇牙说;“咱是出来干正经事的,怎么能胡思乱想。”然而他确实有些想入非非了,以至于有天晚上看见秀娟守着炉中的火炭烤老玉米,明明知道自己的牙经不定磕打,他还是逞能地陪秀娟啃玉米,结果话活折磨掉一颗门牙,使他的口腔折损一员大将,本来就有些弱不禁凤的稻草相再加上牙的缺彩,王小二自觉跟秋后漂在冷水上的水葫芦的叶子一样萎靡难看。为了能在秀娟家多住些日子,他把收购来的粮食都囤积在李家,由李家人经管着。为此除了吃住的费用外,还要付给李家一笔可观的停放粮食的费用。王小二一边趁着天晴气朗抓紧收购,一边着力联系运输用的马车。由于时局动荡,阿寥沙还给王小二配备了武器,以备押运粮食的路上遭遇埋伏时使用。王小二从未接触过枪,所以初次接过时,就像手抓了一个烧红的烙铁,十分恐惧。阿寥沙笑着安慰他,不必为一支枪过于紧张,平素你不用它,它也就不存在了。王小二井不把枪佩戴在身上,而是放在随身的行李中。

平顶山惨案发生后半年之久,王小二才得知这一悲剧的上演。他不相信地托阿寥沙问了一些可以与关东军接触的军界人士,结果得到肯定的答复。这使得王小二悲伤得浑身发冷。他特地托回新京的人再朝王金堂打听,也许美莲会幸免于难。她那么爱笑,一脸的福相,她的阳寿不可能这么短。然而王金堂的回话也是肯定的:美莲不在了。一个曾在王小二眼前活生生的女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王小二很不理解: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他开始痛恨那个把美莲娶走的男人,如果不跟他嫁到平顶山,她留在新京,王小二也不至于流落到哈尔滨。也许他们会成家,生儿育女,他在黄昏时领着腆着大肚子的她出去遛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小二在梦中看见美莲,她始终如一地冲他微笑着,什么也不说,这更加令王小二痛苦不堪。他不知美莲在那里缺些什么?衣裳有几套,短不短换季用的?鞋子是否单的棉的一应俱全?粮食能否供上嘴,房子住得暖不暖?王小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为了免除心中的忧虑,他去道外找有名的胡半仙,求他给遁人黄泉的美莲捎一些东西。胡半仙七十八岁,瘦得走路直打晃,据说他常常能看见阴间的事情,所以他开的纸花铺生意很兴隆。王小二觉得胡半仙的样子特别像蝴蝶蜕掉翅膀后的几近干瘪的蛹,他总给人一种气若游丝的感觉。他听了王小二的述说后,闭目养神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这才睁开眼睛含了一口茶水,并把茶吐到王小二脸上,说:“觉不觉得这水刮脸?”王小二被这突然一击搞得十分狼狈,仓促中点头称是。胡半仙一龇牙说:“这就对了,你说的美莲她也记挂着你,刚才她用手刮你的脸来着。”说得王小二不住地摩挲脸,期望能在无形中触到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按照胡半仙的说法,美莲在那里一无所有,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只等着王小二给她置办点东西。于是王小二就按照胡半仙的吩咐买了纸衣纸裤,纸袜纸鞋纸箱子柜子,纸锅碗瓢盆,纸屋子纸灯,纸牛纸马纸鸡纸羊……吃的用的可谓应有尽有。为此,王小二花掉了一个月的薪水,可他觉得值。胡半仙领着王小二在院子中烧这些东西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黄昏中有一只燕子从火光上空掠过。王小二确信那只燕子就是美莲的化身:当这些东西化为灰烬的时候,王小二确实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轻松感,当夜美莲入他梦中,虽然仍然没有说话,但那湿漉漉的满含感激的眼神却令王小二醒来久久不忘。王小二为此买了一个猪拱嘴和一瓶烧酒酬谢胡半仙。

王小二所住的村子由于经常有抗日游击队的踪迹,而格外引起日本宪兵队和警察署的关注。他们经常在半夜时搞突然袭击,把人们从睡梦中扰醒,将他们视为可疑的人押回去审查。因此,王小二不断提醒自己不可因为迷恋秀娟而长驻于此,要尽早把粮食购足,联系车马运送出去。附近的百姓闻知收购粮食的人住在李家,就来打听价格,议好了价的人家就把粮食拉过来过秤。秀娟认得秤,王小二吆喝帮手过秤时,她就负责报秤和记录。王小二越来越觉得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再难遇到,于是就讨好地为主人家挑水、烧火、扫院子。岂料他身板实在太差了,每样活只千上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主人就会笑着说他:“你身上那点劲还是攒着吧。”王小二觉得这话含有挖苦人的意味,就酸溜溜地兑:“人的力气还不是锻炼出来的?有谁天生就是个大力士?况且能干力气活的人命也往往不好,一辈子当牛做马的,不似我吃香喝辣的。”秀娟就会笑笑眯眯地问:“‘喝辣的’是指什么?”王小二兴致勃勃地说:“是酒啊。”秀娟说:“那东西有什么享受的。“王小二就说:“哼,自古男人没有不好酒的。不好酒的男人没人样,将来在世面上混不明白!”虽然他嘴上这样说,王小二还是清楚自己的酒量不过是蜻蜒点水就有三分醉意,只是觉得夸张自己能喝酒可以显示男子汉气概。谁说他浑身上下没有几处赢人的地方呢!他清楚自己比秀娟年龄大了许多,可他认为男人比女人大会疼老婆:他其貌不扬,可这样的男人一般不会出去花里胡哨;他居无定所,但凭自己的聪明早晚有一天他会站稳脚跟,也许将来能开创比较大的事业。每当他考虑自己的缺陷而有些垂头丧气的时候,他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在他看来缺点的尽头就是优点,如同黑暗的尽头注定是光明一样。王小二暗下决心:一定要事业婚姻两不耽误,把粮食购齐备了的时候,就鼓足勇气向秀娟的父母提亲。为此他每天都精神抖擞的,时不时学几声鸟叫,有时还打几下口哨。帮手说他的口哨实在太细弱,小孩子听了直想撒尿。王小二便开怀大笑:“我要能让小孩子尿炕,本事倒也算大了。”

就在天气已经冷得绝少看到小乌,家禽也不爱出窝的时候,王小二购足了几万斤的粮食,他联系了三架上好的马车。他们都是常年在外拉脚的人,经验很丰富。他们配备了充足的给养,准备近日启程。王小二看见屋顶和园田的白霜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泽,内心便洋溢着喜悦。他想这是求婚成功的好兆头,于是就信心满怀地去找秀娟。然而他很吃惊地发现那个清晨中的秀娟是跟一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站在一处的,他们站在屋后的牛棚前说话,看上去很亲密。秀娟看见王小二显出羞涩的样子,而那个男人只是礼貌地和王小二点点头。王小二那一时刻脑袋里仿佛飞进了一群蜜蜂,嗡嗡直响,他不明白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到底是谁,是秀娟的对象,还是李家的亲戚?王小二心急火燎地去找秀娟的父亲,开门见山地问:“李哥,跟秀娟站看的人是谁呀?”房东笑了:“秀娟的对象啊,他们元旦时要结婚呢。”王小二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说:”这怎么可能昵,我在你家呆了快半个月,从来都没见过他,他怎么说来就来了呢。”房东依然和善笑道:“他不是俺们村子的,前一段又都忙着打粮晒粮,就不能说来就来了。”房东说,“再说小年轻的老往一块凑也不好,耽误正事。”

那一瞬间王小二失望得直想投河,他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秀娟还没有对象呢,你们也不提早告诉我一声。我这头的炕都热起来了,她那头却凉了,让我怎么受得了!,”说着,就有些眼泪汪汪的了。房东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也料到王小二要在走前提亲,为了不扫他的兴,他们才把邻村秀娟的表哥找来做挡箭牌。他们不愿意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再说他们对王小二的体质和过分机灵的样子不放心。房东故做恍然大悟地对王小二说:“原来你看上了秀娟啊。她可没那个娘娘命,她只配给个种地的人当老婆,做做饭,养养猪,缝缝衣裳。”王小二开始流着眼泪说:“我要是娶了她,肯定不让她受屈。有一文钱我都会花在她身上,看看还能不能改变了?”房东带着同情的语气说:“这怎么好改变呢。他们订婚了三年,眼瞅着就要结婚了,是我们秀娟没这个福份!,”王小二知道再坚持下去既无济于事,而且有失体面,这才收敛了泪水,很不好意思地对房东说:“我这个人泪窝子浅,其实也没什么。我在哈尔滨时别人给介绍了一大堆女朋友,我都没相中,将来也许还能碰上合适的。现在不过是缘分未到。”房东莲忙顺水推舟地说:“就是,凭你的身份,什么样的找不着?别着急,好菜不怕晚。”有苦难言的王小二只能做出洒脱状,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不过他内心有种格外凄凉的感觉,觉得自己在爱情上就像冬日旷野上可怜的兔子,非但找不到自己的猎物,还往往使自己成为比它强悍的动物的牺牲品。

三架马车如约来到李家的院子,王小二吆喝帮手和车夫装车。粮食都用麻袋装着,从中透出来的气息是一种富足的香气,十分好闻。天气很晴朗,看不到云彩,虽然天色泛白,没有夏日那种碧蓝色的晴朗,王小二还是对这样的天气暗念阿弥陀佛,只要不下雨,他们的旅途将会一帆风顺。而若是赶上阴雨绵绵的日子,重载的马车在泥泞中跋涉,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呢。王小二请一个懂得天象的人给看了,他说未来一周都是晴朗的日子,就是有些云彩也不要紧,这个季节的云彩已是强弩之末,不会兴风作浪了。虽然如此,王小二还是为每挂马车准备了雨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看天象的人不可能把几百里的天气也预测得恰如其分。

王小二押着开路的马车,其余两位帮手分别押另两辆车。王小二与李家所有人一一告别。轮到与秀娟告别时,王小二故做大度地说:“将来结婚时缺什么东西,就给叔捎个信,叔给你寄来!”既然做不成丈夫,他就一下子抬高了自己的辈分,做出高姿态来。李家主人连忙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 “还不快先谢谢叔!”秀娟笑盈盈地叫了一声“叔”,直叫得王小二仿佛一头栽进了冰窟窿里,冷得直打哆嗦。他跳上马车,悠悠上路了。

由于粮食摞得很高。王小二坐在车上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畅快感。他先是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眯了一觉儿。醒来后就从小面袋里往外翻吃的东西,花生米、烧酒、盐水煮的蚕豆、油煎的鱼干等。他把它们摊开,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他看不到路上的行人,望见的只是澄净的天气。有时还能看到沿路的树的树梢,它们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很有些饥饿的样子。王小二就捏着鱼干炫耀地对树梢说:“眼馋吧?眼馋也不行,我要是把你们喂饱了,我就得瘪茄子了。你们喝西北风去吧。”说着。“嗞——”地抿一口酒,快意地哼几声,觉得生活实在太诗情画意了。他能离天这么近地饮酒,跟呆在月亮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没有老婆的日子也清闲,自在逍遥,你一个人吃饱了就净心了。若是拖家带口的,就会有层出不穷的生计问题等着你去操心。王小二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快乐了。他想起了美莲的笑容,相信美莲的灵魂就在这大地上四处飘浮,于是就丢了一粒蚕豆到车下:“美莲,你吃吧,给别人我心疼,你吃多少我都乐意。”说着,又丢了一粒蚕豆。待他喝了半斤左右的酒,已经有与云彩为伍的浪漫感了,他就仰着脖子跟天说话:“我离你可真近呀,你要是给我弄一副翅膀,我就能立马飞回哈尔滨去。”天并不跟他搭话,但把持续不断的微风传送给他,王小二很知恩地说:“吹得我这个舒服,我没被这么好的风吹过。”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微风就是嫦娥。嫦娥也对他动情了。后来他喝得尿水上涌,想想下去解手太啰嗦,就站在粮食堆上解开裤子,哗哗地冲着车下尿起来。尿水呈弧形飞溅,银蛇飞舞一般。王小二觉得这泡尿尿得实在过瘾,使他的五脏六腑有一种无比舒畅的感觉。他不由快意地对已经枯萎的花草树木说:“你们谁淋了我的尿,明年春天谁就会出落得最漂亮!”驭手听到王小二的一派胡言,知道他喝得难以自持了,就大声冲他吆喝:“少喝两口。醉得脚软了再一头栽下去!”王小二嘿嘿笑着说:“那怎么可能呢,我这个人海量,八仙都不是我的对手,喝上一大木桶都没问题!”赶车人甩了一下鞭子,对王小二说:“行啊,你怎么折腾都行,别把屎拉在粮食堆上就行。”王小二十分不满地反抗道:“我怎么会把屎拉在上面呢。粮食是人吃的,还要出口昵!知道吃它们的是什么人吗?外国人!外国人是什么?就是那些黄头发大鼻子、脸上好像擦了漂白粉的人!这帮狗日的爱吃咱们这里的粮食。知道咱这里的粮食为啥好吃吗?因为生长期长,生长期长的东西就有营养,像南蛮子种的那些地,一年能收两三茬,那打出来的粮食还有个吃?这就跟女人生孩子一样,孩子在娘肚子里呆的时间长,下生时个个白白胖胖,要是呆上个四五个月就出来,不但又黄又瘦没法看,连小命都保不住!”王小二发完一通长篇大论,把裤子系了,四仰八又倒在粮食堆上,很舒服地哼唱着小曲。他把云彩比喻成心肝宝贝,他什么时候要看就可以看;还把秋天的路比喻成装着屎的猪太肠,怎么也掏不干净。他哼唱小曲的声音有些尖厉,听起来就像猫在叫春。车夫“啪——”地甩了下鞭子,兀自叹道:“男人就得娶老篓,不然就会魔症!”

王小二是听不进车夫的话了,他又一次呼呼大睡了。晌午的阳光照着他,就像照着一堆垃圾:他一只脚穿着鞋子,另一只脚却光着,他的裤子皱巴得像揉搓得软了的牛皮纸,最可笑的是他的上农,因为怕路上受冻,里三层外三层地总共套了四件衣裳,衣裳是套得一件比一件小,所以衣襟也就一层层裸露,颜色变化多端,就像老婆婆用碎布打的格褙一样。王小二睡得自由、踏实、甜美。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不动了。三个车夫和两个帮手正在一起猜拳行令。王小二斜过身子向下一望,气得大骂:“真是大胆!怎么不赶路了?啊,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偷懒,这叫什么话!天黑前要是赶不到预定地点,就让你们在野外喂狼!”王小二见哥几个喝得面色红润,个个谈笑风生的,就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可真会找地方风光啊,难道我给你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酒是到了地方才能喝的,现在喝了耽误正事,要我怎么好交差?”王小二说着跳下马车,由于跳急了,脚心生疼生疼的,他不由跳着脚一阵叫唤。后趟的车夫说:“咱们走不了了,车轱辘冒泡了,起码得收拾几个时辰。”“车轱辘怎么会冒泡昵?”王小二立刻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他说:“这天又不热,胎里的气又不那么满满当当,怎么会冒泡呢?”说着,就疾走几步去看那辆出现故障的马车,果然是瘪了胎!王小二只会一遍遍地说:“我让你们出门时要检查好了,你们说没问题,可现在有了问题了,你们却坐在这里又吃又喝的,嫌我没派头是不是?”王小二的酒早已醒来,他说:“我告诉你们,爷爷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带着枪呢,把我惹急了,子弹可是不长眼睛!”

几个人连忙给王小二赔不是。说是走得人困马乏了,不过是歇歇脚而已。至于那瘪了的车胎,大家齐心协力换上新的就是,反正他们带着备用胎呢。不过损失了—个车胎,钱得算在王小二身上。王小二—拍胸脯说:“你们这帮狗日的就知揩我的油!你们看看我身上哪有多少油了?”说得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王小二又说:“别当我是傻瓜,你们出来时把又旧又破的胎用上,单等它冒泡了来讹我,我就是土鳖,也不能让你们合伙这么欺负吧?”王小二话音刚落,三个车夫连忙摇头摆手说:“可不能冤枉好人,我们穷是穷。还不至于变着法子坑人。”王小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说你们不清白,把车胎钱给你们就是了,只是再有车胎冒泡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那点心眼跟我比——半斤八两!”说得三个车夫面红耳赤。两个帮手则连忙把吃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行人手脚麻利地去换车胎,然后重新上路。这回王小二可不敢打盹了,两个帮手毕竟不是公司的人,所以胳膊肘是往外拐的。王小二一旦认清了这些,坐在粮食堆上时就频频回头,看后两辆车跟得紧不紧,车夫和帮手是否交头接耳,待他发现一切正常后。这才略微放了放心,欣赏着大平原上滚滚西下的落日。那落日先是橙黄色的,流金溢彩,之后又变成了猩红色,就像一个大火球在熊熊燃烧。晚霞这时就腾空而起,变幻多姿地缭绕了整个西边天。那晚霞比他在新京时见到的要热烈,仿佛那里正热热闹闹地举办正月十五的灯会。晚霞给天地染上最亮丽的色彩,把马车涂抹得一派辉煌,仿佛马车运载的不是粮食,而是黄金。王小二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落日沉沦,看着晚霞缕缕飞逝。天黑前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一家客栈。吃过饭后,王小二吩咐店主给大伙烧上一大锅热水来泡脚解乏。店主应着,麻利地续火烧水。待水热了,王小二却一个伙伴也找不见了。他唤店里的伙计去寻,伙计回来说:几个人正在给马车换新轮胎。王小二不由得意地笑了。

次日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王小二一行人在天蒙蒙亮的肘候就上路了,所以他们是在路上迎来的日出。太阳很腼腆地从平原上羞答答升起,一些呈带状的金红色云霓环绕着它,使初升的太阳显得尤为明媚。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贩卖鸦片的车队,车夫告诉王小二,为首的人叫刘麻子,是黑社会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吃喝嫖赌,无所不好。最近又勾结上了日本人,由日本人给配备了武器,更加不可一世地招摇撞骗。他常常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告诉他们抗日游击队的行踪,帮助日本人镇压老百姓。所以这一带的人编了一段顺口溜骂他:“刘麻子小日本,又有钱又手狠,今天劫良民,明天睡姑娘。同穿一条裤,忘了老祖宗。刘麻子小日本,别看今日蹦得欢,有了今天没明天,野狗拖尸荒郊外,下到地狱难翻身!”王小二听了这段顺口溜牙根直痒,他责备车夫说:“你要是提前告诉我这坏蛋是个大汉奸,我就立马掏出枪给他半路上放血!”车夫摇头叹息说:“他人多势众,又有日本人做后台,咱可惹不起他。他不找咱的麻烦就不错了!”车夫又说:“刘麻子特别爱察言观色,他要是路上碰到什么人物有反日的嫌疑,就会先去日本人那里报告,邀功行赏!”“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气不过了!”王小二大声说,“给我卸下一匹快马,我回头去追他,把他的脑袋打下来当午餐!”车夫好言相劝道:“算了,你不但打不了他,反而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咱们抓紧赶路吧,刘麻子保不准又去给日本人通风报信了,他一看见我们运三大车粮食,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王小二觉得车夫的话有些道理,这些粮食又不是他王小二的私人财产,他不能拿阿寥沙的钱去冒险。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王小二不禁喟然长叹一声:“^什么时候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

那之后王小二都无精打采。他不想喝酒,不想唱歌,不想吃任何东西。午间停靠一家饭店面对他以往最爱吃的爆炒腰花,也吊不起任何胃口,心里仿佛堵着块石头,闷闷的。他觉得与其这样混饭吃,不如扛起枪打小日本更过瘾。他若是参加了队伍,就先去打那些汉奸,把这些狗日的全都阉了,让他们男不男女不女,一辈子苦不堪言。尤其像刘麻子这样的混账,他不但要阉了他,还要把他的耳朵割下来,把眼睛给他剜瞎了,让他又失明又失聪,让他千人恨万人骂,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让他在苟延残喘中生不如死地过日子。王小二把手指头摁得咔咔直响,就像子弹从枪膛中飞出来的声音一样。而王小二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当日黄昏他们再有五里路即将停靠一个比较大的县城歇脚时,日本人的马队从背后迅疾追来。王小二刚刚把枪掏出来,握枪的手就被一个日本兵眼疾手快击中一枪,王小二的枪甩到马车下,几架马车全部被扣留。

王小二所中的那抢正在手腕上,他疼得一下子跳下马车,扑向那个朝他开枪的日本士兵。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脚又中了一枪,这样右侧的半边身子就像患了中风动弹不得。几名车夫乖乖地依照吩咐把马车赶向日军指定的地点。土小二明白,一定是刘麻子慌报军情,以为他们押运的粮食是送给抗日游击队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申辩:“这些粮食是运往哈尔滨的,不信你们派人打听打听去!”没人听王小二的话,他被押解到邻县的日军守备队。三名车夫第二天就被释放了,只留下他和两名帮手。王小二身上所带的钱被搜刮干净。两名帮手不断埋怨王小二,说他不该在李家逗留那么长时间。要是早些上路。就不至于遭遇这种不幸了。王小二反唇相讥道:“若不是带着你们这两个笨蛋,我自己早就脱身了!”两名帮手撇撇嘴,没说什么。

王小二脚上的伤没有打到要害,所以还能蹒跚走路。他手腕上的伤可就不妙了,右手一天天萎缩麻木,急得牢房中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用那只好手砸铁门央求看守:“快放我出去吧,我的手再不看医生就要残疾了!你们抓错了人,到时候我们家主人找来。你会后悔的!”两名帮手也帮他央求:“快让他去看医生吧,他的手再挺下去就化脓生蛆了!”看守是日本人,他对汉语一知半解的,他背着枪过来洗耳恭听半晌,也听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就哇啦哇啦地说一通王小二他们也听不懂的日语,优哉游哉地走掉。王小二流着泪水骂:“你们这帮狗日的!”

阿寥沙见王小二超期多日没有购回粮食,便知他在路途中遭遇不测了。而且他判断很可能是落到了日本人手中。他托在关东军第十四师团的一位日本朋友帮助寻找,王小二这才得以脱身。由于在狱中关了半月之久,王小二出来后手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他的那只手看上去青紫青紫的,就像一朵暴雨前的乌云。他先去县城的一位有名的接骨老先生家中看病,老先生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只手只能锯掉。王小二听后一跳老高:“那怎么行,没了手我怎么过日子!”老先生说:“你就是找遍名医,你那只手要是能留下来,我就把自己的手剁下来赔你。”王小二听后呜呜哭了,他从未如此悲痛欲绝过。他觉得老天爷真是不长眼,他这么年轻,还没有成家立业就成了一个残疾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老先生还说,若是那手再不锯断,很可能连带着把整条胳膊都拐带坏了,王小二只能痛下决心,把那只手锯掉了。当他看着自己原本好端端的手突然从身上掉下来,那种骨肉分离的悲凉感使他泪流满面。他发誓要为他的这只手报仇,发誓要把那个可恶的刘麻子和朝他开枪的日本兵都捉到手中,把他们剁成肉酱!虽然出狱时日本人碍于阿寥沙的面子把钱全部还给了王小二,然而那三车粮食却是不知去向了。王小二打发两名帮手回哈尔滨报信,他自己则留在县城处理手伤。这时大自然已经进入冬季,雪花来了,下雪的日子城里就白茫茫的。王小二常常在傍晚时节带着残手去酒馆吃酒,他很不习惯用左手拿筷子和酒盅。常常是菜刚夹起来筷子却掉了,酒盅被哆哆嗦嗦端判唇边时却已洒了大半。他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踉跄在街头时不住地摔跟头。初冬的头几场雪是极难存住的。它们融化后使道路变得泥泞,王小二就常常在摔倒时啃了一嘴泥巴。他就软绵绵地有气无力地咒骂这些泥是野鸡,只知往人的身上黏乎,却不管人喜不喜欢它。拉车的人见王小二挡着自己的路,就骂他:“你这下三烂,还不快滚开!”王小二就舌头发硬地回敬:“你这臭拉车的。你敢骂爷爷,爷爷阉了你!,”拉车的在经过王小二身边时就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骂:“你这个酒疯子!”王小二哼哼几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清冷的月光照着他,远远过来的人都以为他是一堆垃圾。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