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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十章1941年

民国30年

昭和16年

康德8年

1

陈希金一来,王小二就有些手舞足蹈的。他十分麻利地上前取下他的方格蓝围巾和黑呢制服,飞快地返身挂在衣架上,然后殷勤地跟他打招呼,说:”又来词儿了吧?”陈希金不苟言笑,下巴拉得老长,很深沉地点点头。王小二连忙给他倒茶看座,满心愉悦地看着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和一支笔,若有所思地进人创作状态。

陈希金是个诗人,有十几个笔名,陈蛮、洪水风、沉钟、际德、开开、烛火、流萤、雪花、玫瑰青等等,让人琢磨不透他这变幻万千的笔名的含义。王小二有回把这想法说与陈希金,陈希金挺着下巴尖声叫道:”这就对了!你领会不到这笔名的含义,说明它是朦胧的、模糊的、有韵味的,这就是诗!”他那慷慨激昂的神态着实把王小二吓了一跳。陈希金三十几岁,不过他过早谢顶了,脑壳中央空着块鹅蛋般大的领地,周遭的头发长短不一地披垂下来,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个被杂草簇拥着的死湖;还让人觉得秃顶的那块白是什么美食,突然长了万丈绿毛,于是周围的头发才如此凌乱,给人一种发了霉的感觉。陈希金通常是黄昏时来,吸着烟泡,在烟馆泡到夜深才走。他的诗,就是在烟馆写就的。王小二曾经读过无数首,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名为《秋江》的诗:你见过一条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爱的姑娘/她面如满月,蛾眉如黛/她笑起来/会使河水发出夜莺般动人的回声/你见过一条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爱的姑娘/她素手纤纤,长发如瀑/她哭起来/会使河水也呜咽。王小二很喜欢这首诗,它令他想起已故的美莲来,她因为永久的消失而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可以随时随地伤害他。她的笑靥也就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王小二对陈希金的另一些诗却不感兴趣,因为他读不懂,比如:尖利的黑夜/红头发在飞舞/我的心/在狗肺里滴血。再比如:十万里高粱做戟/你的脊梁/还要弯曲么/九万里白云做歌/你的黑夜/还觉寂寞么。陈希金第一次来到醉云烟馆,是去年的深秋。他穿一件驼色毛衣,肩搭一条方格蓝围巾,一进了门就对王小二说:”这烟馆的对联写得不好,什么‘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不如改做‘云深雾锁处,自有逍遥人’。”王小二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由把他改的对联跟烟馆的主人说了,主人听了这两句诗,沉吟良久,说:”果然有味道,不如就改了吧。”如此,陈希金在烟馆也受到了特别礼遇,每次只收他一半的钱。

陈希金的身上老是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味,说香不香,说酸不酸,说涩也不涩,反正是怪怪的,王小二问过他,他趾高气扬地说那是法国香水,蛮昂贵的。他说法国上流社会的男士都洒香水,否则就没有绅士气度,就无法参加社交活动。王小二就问他去过法国么,陈希金就一撇嘴角说,那当然了,他在巴黎住了两年,住在一座城堡似的房子里,周遭被浓密的梧桐树叶覆盖。他说法国的音乐好,法国的绘画好,法国的面包也好。王小二没有问,想必法国的茅房也好。为了证实自己去过法国,有一回陈希金带来一首诗,说是留法时写的,日期是一九三六年五月,诗名为《塞纳河》:你究竟流到哪里/才算是尽头呢/哦,塞纳河/你的清晨/就是一杯洁白的牛奶/风尘仆仆的旅人/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的正午/就是一杯烈酒/饮进了阳光的醉香/又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的黄昏/就是一杯香浓的咖啡/浪迹天涯的旅人/又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究竟流到哪里/才算是尽头呢。王小二当时看了诗就想,陈希金在法国看上去定是个吃客,诗里无非“牛奶、咖啡、烈酒”的意象,想来也是个酒囊饭袋的俗物。

陈希金偏好靠窗的位置,而且是要角落,这样他能心境平和地进人创作。每逢周末,王小二就有意给他留着那位置。来的人只顾吞云吐雾,谁也不注意陈希金在忙什么,他写起诗来,每到激动时,下巴就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也哆哆嗦嗦的了。陈希金不戴眼镜,但他近视,看人时总觑着眼,仿佛眼底含着沙子。他十指修长苍白,看上去更像女人的手指。他自称钢琴弹得极棒,可惜烟馆没有钢琴可让他一试身手,不知真伪。他很少换衣裳,衬衫总是乳黄色的,袖口和领口一圈圈地印着黑色的污垢,泛着狼眼一样的亮光,天长日久了,倒不觉得它脏了,以为那黑色的污垢是天然染色而成的花边。王小二认为,陈希金身上那股怪味道,不是什么香水,完全是这件永远穿在身上的衬衫在作怪。陈希金说话的声音很尖,很细,若是单听他的声音,以为是个年轻美艳又刁蛮的悍妇。他自称家住道外的十二道街,是幢二层小楼,他祖父留下来的,从他家的窗口,可以看见松花江。他还说家里的佣人喜欢养鸽子,养了三十几只,一到夏天,它们飞在楼的周围,搅得光影支离破碎的。问他家庭环境如此好,为什么还要到烟馆做诗?陈希金便有几分恨色,说:”你们懂什么?在巴黎,很多诗人和作曲家就是在咖啡馆里写作的!”王小二想自己一个跑堂的出身,对这高雅的生活所知甚少,也就不敢多嘴。只是每回陈希金来,闻到他的气味,看见他,内心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感。陈希金写完诗,总要自己先吟哦一番,然后唤王小二一同来听。听得王小二云里雾里的,一派朦胧。逢到夜深时分,底层的瘾君子大都离去,只剩下陈希金时,他就神情活跃起来,有时煞有介事地挺胸昂首地给他唱歌剧,王小二欣赏不了,受不了这折磨,就给陈希金唱乡野小调,词里少不了“哥哥哟妹妹哟情啊爱啊”的一类,倒也把陈希金听得如醉如痴。久而久之,他们倒也成了朋友。但陈希金对个人生活却是避口不谈,他有无老婆,有无子女,至今仍是一团雾水。王小二有时耍花招问他,陈希金从不上当。按王小二的想法,陈希金肯定没有老婆,否则哪个女人会忍寂寞,放她的男人周末时到烟馆写诗写到深夜?但从他的诗中,王小二又嗅出一股情感的惆怅,想来陈希金肯定是接触过女人的。

陈希金上次来,带来了一本书《铁流》。他悄悄对王小二说,书是禁书,反映苏联十月革命的,被当局查出,是要坐牢的。这书的外面包着封皮,画了一枝墨竹。陈希金不无炫耀地说,这墨竹出自他笔下,问王小二如何?王小二为了让他高兴,就竭力吹捧说:”这竹子画得有精神!”陈希金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在哈尔滨文化界,一些人不容他,因为他独特,独特就会叫人害怕的,言下颇有树大招风、落落寡合之意。王小二读了几段《铁流》,觉得拗口,读不通,便想这书大多数人可能读不懂,禁它做甚。陈希金抨击那些与他不和的作家,说他们不过是在《大北新报》的副刊和《滨江时报》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文字,是些有点点小才气却无大志向的人。尽管他们也表达爱国倾向,但却力度不够,在艺术上显得苍白。王小二平素也不看报,难以附和,只能做个听客。陈希金说,他要写一批新作,油印成刊物,自行散发,让大家看看真正的诗是什么模样。王小二就像条摇头晃尾的鱼一样活跃地说,届时他可以代为散发他的诗作。陈希金便备受鼓舞地把他那一串鱼卵一般多的笔名罗列出来,让王小二帮他参谋,油印刊物时署哪一个笔名合适,王小二费了一番心思,选了“朋阴”二字,说是这字形好看,像两扇打开的门,又像两个并排吊着的饭店的招幌,还像两个舞蹈的少女,听得陈希金心醉神迷,连称王小二联想丰富,也有做诗的天赋,让他烦闷时也写写诗,说诗可以让人变得高雅。王小二也不客气,当即编了一首诗念与陈希金:羊儿吃草,马儿吃草,牛儿也吃草。草啊草,短命的草。阳光爱草,雨水爱草,星星也爱草。草啊草,长命的草。陈希金听完王小二的诗,不由拍案而起,连说他是天才,在烟馆实在屈就了自己。他称王小二的诗有韵味,鼓励他多吟。王小二一时兴起,心想这有何难,顺嘴又诌出句:树若不结果,就没个看头。酒要是不香,就没个品头。女人奶子不大,就没个想头,男人胯档一松,就没个盼头。陈希金这下变了脸,十分气愤地叫了声:”庸俗!’王小二只能吐了下舌头,灰溜溜地走开了。

谢子兰每月要来一次醉云烟馆,她给王小二送钱,托舅舅转交给母亲,不说是她给的。谢子兰结婚后,只回过家三次,她父亲一见金发碧眼的阿寥沙,就要一次次地跑到窗前呕吐,口中念着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词,诸如“蚂蝗”“泥滩”“梨树”等等,很骇人。母亲倒是平静如常,但眼里还是流露着忧戚神色。谢子兰从此后就不回家了。她知道家里经济困窘,父亲失业后因找不到工作而郁郁寡欢,神思恍惚,已经成了个废人;母亲操持家务,体弱多病,如今仅靠帮一家医院打扫庭院挣得一点零用钱。她姐姐婚后很快生了孩子,真是愈穷老天愈跟你作对,竟生了龙风胎,虽然一次便儿女双全了,但是抚育两个孩子的艰辛远远超过了快乐。王小二自谢子兰结婚后就不大喜欢这个外甥女了,但她如今突然在暗中照顾起家来,王小二又不讨厌她了。每次她来烟馆,总是匆匆的,阿寥沙的车就停在外面,不过他从不进来,王小二也懒得见他,总觉得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把年幼无知的谢子兰给俘虏了。谢子兰每回来,都穿得与众不同,发型也频频变化,烟馆的人都羡慕王小二有这么个气韵非凡、漂亮大方的外甥女。王小二每次去姐姐家送钱,总是说这钱是自己挣的,说烟馆主人喜欢他,总是多给他钱。姐姐也不深问,只管收下钱来,除却日常开销外,她把绝大部分钱积攒下来,想着弟弟有一天成家了,会需要它的。

陈希金今天一来,先抱怨天气冷。说是已经过了春节了,总该有点春天的气象了吧。接着吟了两句:”哦,春天,难道你让冬天给永远缠住,难再脱身了么?哦,春天,你遥遥无期,我的心永无归宿。”说完,打了一个喷嚏,弄下一截青鼻涕来,逗得王小二直想蹦着高乐。陈希金先是把胳膊抬起来,准备用袖子擦鼻涕,大约一想弄脏了衣服还得洗,又放下胳膊,干脆吸了一口气,把鼻涕抽了回去。王小二见状胃里痉挛了一下。陈希金若无其事地走向他的位置,先把纸笔掏出,放在条形桌子上,然后习惯性地搓搓手,一副大显身手的架式。这是周末的黄昏,窗外一派昏昧气象,有些街灯还没亮起来,往来的行人裹在暮色中,给人一种幽灵般的轻飘飘的感觉。陈希金先吸了一个烟泡儿,精神头上来了,就开始写诗了。王小二一边招呼进门的客人,一边偷偷观察陈希金,但凡他写到得意处了,就会眯起眼睛做陶醉状,而写得不顺手了,就盯着条桌一侧横放着的竹制烟枪,带着一种仇人的目光。王小二有时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身后,送给他一杯茶,陈希金便吓得竦然一抖,很张皇失措的样子。今天的陈希金看上去心神不宁,他的胳膊动来动去的,而且东张西望地打量烟馆的其他客人。当他把目光扫向门口的时候,刚好谢子兰推门而至。谢子兰穿一件灰白色貂皮大衣,高高挽着发髻,脚蹬一双深咖啡色的长筒皮靴,化了淡妆,看上去明眸皓齿,气韵非凡。她见了王小二,浅浅一笑,叫了声“舅舅”。王小二已经品透了,谢子兰如果穿着宽松且不时髦的服饰,会无所顾忌地一进门就咧开嘴笑,而如果穿了昂贵的衣服,她的笑仿佛就被压榨了,只是浅浅的,微微的,淡淡的。谢子兰进门后脱掉了大衣,露出一件天蓝色套头毛衣,然后从皮兜里将钱掏出递给王小二。谢子兰说她是独自来的,可以多坐一会儿。王小二就招唤她坐在门厅角落的椅子上,站着和她聊天。王小二先问阿廖沙为什么没来?谢子兰仍是浅浅一笑,说:”到农村签订单去了。今年有一笔好买卖,阿廖沙向英国出口一批大豆,他要跟农户联系好了,种多少亩,收多少,先预付人家一部分钱。”王小二便说:”如今种什么,老百姓也说了不算,哪里去找能种那么多大豆的农户?’谢子兰说:”阿寥沙有多层关系,这事难不倒他的,到时给人家些好处便是了。”王小二便轻声嘀咕一句:”哦,他这个人狡猾,有一群日本朋友,当然他能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了。”谢子兰低了低头,有些不满舅舅说起阿寥沙的那种不屑语气。王小二说:”依我看,这买卖风险太大,你又不知道今年什么天气,老天帮不帮你的忙。要是签好了订单却出不来货,你们可就要破产了。”正说着,又进来一个客人,王小二就连忙上前,殷勤地打招呼,屈身取了客人的衣帽,挂在衣架上,然后继续跟谢子兰聊天。谢子兰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父亲还那般神不守舍么?母亲还那么病病歪歪么?王小二只回答一句:”都还是老样子。”谢子兰就不再问了。王小二不知道谢子兰与柳笆的关系怎样,就问了一句,谢子兰有些神色黯然地说:”她搬出去住了,快半年没有回家了。阿廖沙和我看过她几次,她都爱理不睬的,真让人难过,我们原来是多好的朋友啊。有两回我们在教堂望弥撒时见着她了,她只跟我点点头。”谢子兰说这番话时有几分伤感,王小二便说:”她这态度你早就该想到的,既然一开始不在乎,以后也别在乎就是了。”王小二还想问谢子兰想不想要小孩子,但一想这不是当舅舅的该问的,就转而问她演出情况好不好,谢子兰便上来了情绪,兴高采烈地说有几个观众特别祟拜她,轮到她演唱,他们就场场不落。有一个精通声乐的人说,她如果去巴黎系统地练习几年声乐,将来必定是红遍全球的歌唱家。王小二心想,你可别像陈希金似的,去了回巴黎,回来后说话就颠三倒四的。正想着把陈希金的可乐之事说与谢子兰,陈希金却出人意料地朝他们走来了。陈希金面颊潮红,双臂颤抖着。努力捏着一张纸,步态有些踉跄。他不看王小二,目光直直地盯着谢子兰,把谢子兰盯得不知所措。王小二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上前阻拦,陈希金却是义无反顾地将王小二扒拉到一边,径直走向谢子兰,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恭恭敬敬地将那页纸呈与她。谢子兰莫名其妙地接了,一望是诗,先自“噗嗤”一笑,然后又打量了一眼像棵被台风扫荡过的树一样躬着背的陈希金,饶有兴致地轻轻读了起来: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风/搅起我心底沉睡的涟漪/从此,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雨/淋湿了我干涸的双眸/从此,我的眼只为你而注视/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雪/带给我关于温暖的怀想/从此,我的梦只为你而存在/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雷,使我丧魂落魄/从此,我只为你玫瑰般的气息而呼吸。

谢子兰读后微微一笑,然后将那页纸折了个对角,问陈希金:”是你写的?”陈希金点点头。“你是个诗人?”谢子兰说:”叫什么名字?”王小二连忙上前说:”他叫陈希金,有二十来个笔名呢,一时半会也跟你说不完,舅舅正忙着,你改日再来吧。”说着,趁陈希金不注意自己,努力伸出舌头顺着眼睛歪着脖子做出白痴状,示意陈希金脑子有些问题,不要招惹他。偏偏谢子兰还很欣赏这首诗,尤其是最末一句“从此,我只为你玫瑰般的气息而呼吸”,就问:’‘你这首诗是写给未婚妻的?”陈希金摇摇头,深情凝视着谢子兰,有些气短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诗是写给你的么?”谢子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刚进这烟馆没一会儿啊!”“就在你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被你的美深深震撼了,于是就写下了这首诗!”陈希金晃了一下脑袋,他那茅草般的头发就像山羊屁股后面那肮脏的毛一样动了动,实在让王小二忍无可忍。谢子兰知道这样会惹舅舅不高兴,就起身穿上大衣,准备离去。走前对陈希金说:”谢谢你的诗。”陈希金很露骨地上前一把抓住谢子兰的胳膊,说:”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住在哪里?”王小二正要动武力把陈希金扯回他的位置上,恰恰又有客人来,只能殷勤上前打招呼。安顿好客人,见陈希金还在纠缠谢子兰,就对陈希金说:”你别费心思给她写诗了,她早就结婚了,是别人的人了!”这番话就像把尖刀捅在了陈希金的心窝上,他竟然眼泪汪汪的了。谢子兰连忙溜之乎也。

这一夜陈希金就没有离开烟馆,待客人都走了,只他一人时,他竟然抱着王小二号淘大哭。说他不相信谢子兰真的结婚了,倘真如此,他就不想活了,要为爱情去自杀,就像普希金一样。王小二不知道普希金是干什么的,就问,问来问去,得知竟是个俄国诗人,便想陈希金三字也是借用了普希金的名字,看来他自己一个真名字也没有,便觉陈希金又可笑,又值得同情。王小二索性买来一瓶酒,与陈希金空口对饮。陈希金喝得酩酊大醉。舌头发硬地给王小二背诵普希金的一首诗: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影,如同纯洁之美的精灵。在绝望的忧伤的折磨中,在喧闹的浮华的惊扰中,我耳边久久响起你温柔的声音和你那可爱的面容。岁月流逝,那骤雨狂风,驱散了我往日的幻想。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还有你天仙般的面容。在荒村僻壤,在幽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百无聊赖地虚度时光,没有神明,没有灵感,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如今灵魂已经苏醒,在我面前又出现了你,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影,如同纯洁之美的精灵。我的心狂喜地跳动,心中的一切重新复活,有了神明,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陈希金虽然舌头不听使唤,但迸出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力,仿佛一场冰雹锐利地落下。他抱怨这世道不好,人们只想着打仗,不追求和平,爱情被残酷的生存弄得狼狈不堪,连心都没有栖息之所。王小二本来对诗所知甚少,加之喝了酒,越发觉得陈希金的话云山雾罩的。他一再声称他爱谢子兰,这是一见衷情的爱,永生永世的爱。王小二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一个人只和另一个人见一次面。就会如此神魂颠倒,想来这是诗人的毛病,也就无所谓地由他大发感慨。后来两人酩酊大醉地睡了。待王小二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陈希金已醒了,他对王小二说,尽管谢子兰已经结婚了,他还想着见她一面。他只想默默地再看看她,送她一束鲜花,他请求王小二把谢子兰的住址给他。王小二连忙吓唬他:”可别的,她丈夫是个醋坛子,手中有枪。你去送花,十有八九把你赶出来。”见陈希金不出声,王小二又说:”嗨,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你远远看着觉得好,弄到手里就没有意思了。凭你的才华,能找比她更好的!”然而诗人毕竟是诗人,只要他为之动情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动摇的。陈希金摇着头叹息说了一句:”太阳啊,你为什么不出来?姑娘啊,你为什么不回头?”听得王小二想去撤尿,赶紧往厕所跑,等他方便完回来时,陈希金已经离去了。他把大衣和围巾都拉在了烟馆里,王小二也没出去撵他,想他走到中途冻得慌,定然会清醒过来,回来取衣物的。然而陈希金投有回来。再一个周末的黄昏时,那位置虽然给陈希金空着,可却不见他的人影。王小二有些急了,四处打听陈希金,却仍是杳无音讯。这样又过了半个月,烟馆的主人带来消息,说是一伙进步诗人在集会时被日本宪兵队给抓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陈希金。王小二不相信,因为陈希金满脑子只是爱情的念头,他刚被外甥女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不会这么快就成了个革命者。烟馆主人笑了笑,说:”别担心,日本人一看陈希金那模样。肯定知道抓错了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放他出来,不会让他占着监狱的。”王小二想若能这样最好,陈希金的大衣和围巾还在这里呢,它们散发的那股古怪的香水味实在让他难以忍受,只盼着他早些来取。

2

柳絮飞了。飞得满城的人一片埋怨声,嫌它脏,嫌它毛茸茸地落在人头上,使人觉得自己长了霉点。于是对柳絮的骂声也就如潮涌来,骂的又是千姿百态的。比如卖烧饼的,他的生意本来就不好,眼瞅着出了炉的烧饼变凉了,无人问津,恰恰柳絮又落了上来,就把它当成罪魁祸首,骂:”难怪我的烧饼卖不出去呢,你们在上面,这还有个卖,他娘的!”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伯,他在阳光下走着路,看着满城的柳絮在飞,觉得自己被白花花的东西包围着,有种被洪水裹挟的感觉,他走不动路了,眼睛越发地花了,便骂柳絮:”好好地呆在树上不行么,非要这么疯疯癫癫地飞,飞个球!”只有小孩子是不烦柳絮的,他们喜欢在树荫下寻找柳絮比较集中的地带,它们看上去就像一条白绸子,小孩子划着根火柴,往柳絮上一扔,那带柳絮就刷刷刷刷地极快地燃烧了,烧出一片薄薄的火光,宛若黄昏的流云在飞,这片柳絮烧光了,他们就寻下一片柳絮。而家里的母亲做饭时找不到火柴,想着可能被孩子拿出去淘气了,小孩子回来后吃几个耳光子便是免不了的。小孩子原先是玩得高高兴兴回家的,没想到挨了揍,就放声大哭,真是乐极生悲啊。

李香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是不讨厌这些柳絮的。觉得柳絮那么轻盈、柔软,落在人的头发上,就像插了无数朵灿烂的白梅,令人眼前一亮。她想柳絮是树的精魂,它们飞翔时能发出歌唱,只要你仔细谛听,便能体会到那轻柔的歌声。李香兰在奉天广播电台演唱过《荒城之月》,她喜欢这首日本古典民歌的忧伤曲调,也喜欢它的歌词: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影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李香兰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着白色棉线提花马夹,微微烫了一些的短发被一枚白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使之看上去优雅而明丽。黄昏的流云在西天上就像一些丰收了的玉米穗,灿烂而金黄,悦人眼目。李香兰边望流云边接着唱《荒城之月》:秋日战场布寒霜,衰草映斜阳,雁叫声声长空过,暮云正苍黄,雁影剑光交相映,抚剑思茫茫,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怆!她的步态轻盈,有几分活泼,倒也像一朵柳絮在飞。在满洲国,她已是大红大紫的明星,许多人熟识这张有些娃娃气的娇媚的脸。《蜜月快车》、《富贵春梦》、《冤魂复仇》和《铁血慧心》,奠定和巩固了她在满映的位置。她喜欢演戏,喜欢扮成不同角色或喜或悲,喜欢在摄影棚里的那种感觉,对着镜头,你忽然觉得自己真魂出窍了,另一个人的魂灵却悄然而至,带动着你的躯壳,引你或歌或哭。而一旦走出摄影棚,卸了妆,真正的你才又回来了。李香兰喜欢拍完一天的戏后,在摄影棚外的空场上走一走。沿着一条小路走出去,可以看见柳树和微风起伏的旷野。旷野绿了,它们在黄昏中看上去充满生机,跃动的草给人欣欣向荣的印象,有时从中会冷不丁飞出鸟来,吓你一跳,让人觉得鸟飞之处有一座荒冢,而鸟儿是谁的魂灵在飞。

李香兰的父亲生于日本佐贺县,母亲生于福冈,不过她并不出生在那里。李香兰的外祖父石桥近次郎经营驳船生意,后来由于铁路运输日益发达,生意急转直下,致使家道中落,不得已举家迁往汉城。后来又从汉城来到了中国抚顺。李香兰的父亲自幼喜欢汉语,来到中国后在北平学习了一段语言,然后到抚顺采煤所工作。父母是在抚顺相遇而成家的。李香兰出生在沈阳市东郊北烟台,在抚顺度过了童年。满洲国成立后,他们举家迁至奉天,李香兰进人奉天女子商业学校学习。她出生后,父亲山口文雄给她取了山口淑子的名字,而李香兰则是在奉天时起的。奉天大名鼎鼎的银行总裁名为李际春,原是山东一带的军阀,他后来与日本人交往甚密,曾在天津领导了便衣队的暴动,被天津市长张学铭镇压。李际春以后便被日本人派往奉天,委任他为银行总裁。山口文雄一家来到奉天后,就借住在李际春家里。那是一座三层公馆,在大和区与沈阳区的交界处,名为小西门的一个地方。那一带是各国领事馆的集中地,欧式建筑随处可见,商埠林立,十分繁华。李际春和他的二姨太很喜欢生得伶俐乖巧的山口淑子,有意收她为养女。山口文雄欣然同意,于是就遵照中国传统的礼俗,山口淑子在大人的指导下磕头给李际春,拜认了干爹,李际春便赐予她一中国名字曰—李香兰。其后不久,山口文雄又调往北平门头沟煤矿任职,李香兰便随之到了北平。在那里,她又认识了一个义父—潘毓桂,又得了一个中国名字“潘淑华”。李香兰从此便一人三名,身份忽而复杂起来了。在北平,她同播毓桂的两个女儿潘月华和潘英华一同去教会学校上学,学校的学生常举行反日爱国活动,潘家两姊妹悄悄告诉李香兰,嘱她无论如何不能说自己是日本人,否则会受到攻击。由于她生在中国,汉语说得比日语好,也就没有人怀疑她的出身。她也时常觉得恐惧,回家说与父亲,父亲总是和颜悦色地说没什么,在中国的日本人多了,只要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不会贸然攻击你的。虽然如此,李香兰还是小心翼翼的,出门时大多与潘家姐妹结伴而行。回到家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弹琴唱歌。在奉天时,她曾经练习过声乐,老师是沙俄时代的贵族,流落到奉天,在木曾街以出租房屋为生,收了一些爱好声乐的学生,兼做家庭教师。李香兰唱歌的底子就是那时打下的。每年秋天,李香兰都要跟随他们到大和饭店举行一场独唱音乐会,她就是在那里被人发现,开始在奉天广播电台唱歌的。李香兰常常忆起这位热情而又严厉的声乐启蒙老师。

满洲映画协会最初成立时,并没有很好的工作环境。只是在郊外搭建了一座连门窗都不齐全的摄影棚,冬季时室内奇冷,还要生炉子,冻得演职人员瑟瑟发抖。摄影棚外有一片白桦林,倒是一个十分好的去处。工作间隙,李香兰乐得在白桦林间徜徉,她喜欢那洁白树皮上的黑色树斑,它们千姿百态,有的像豆荚,有的如一双鞋。有的似一把木梳,更多的则像打开的扇子,让她看也看不够。有位摄影师喜欢用尖刀扒了整张的桦树皮,晾干后用它来给远在故乡的妻子写情书,这令李香兰无限痴迷。觉得桦树皮是这世上最昂贵和富有纪念意义的纸,而那个能收到这信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满洲映画协会,导演和摄影直至编剧,基本以日本人为主,而演员却大多数是中国人。李香兰与他们相处都很和谐。夏季拍摄间隙,有时大伙就买一些吃的东西,坐在白桦林旁的草地上,边吃边谈天说地。有时也议论电影脚本,发表不同见解。李香兰最后发现,即使有不同意见阐述了,最后还得按导演的意图行事,有时也觉无趣。后来她渐渐想通了,满洲映画协会拍摄的所有作品,都是为“日满亲善”“五族协和”服务的,情节的设置自然不由她说了算。只是有时觉得自己虽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想演什么的问题上却跟木偶人一样,由别人操纵着,心中隐隐有种不平感。好在一旦进人角色,她什么都能适应了。她有时想演员就像柳絮,去向茫茫,随意性很强。

满映的办公楼和新摄影棚在新京西南郊的南湖公园一侧,看上去规模很大,一座办公楼,六个摄影棚,一座录音室,还有一座洗印间,整个建筑由东京建筑专家增谷麟仿照德国乌发电影制片厂的风格而设计的,由日本清水组施工兴建。李香兰喜欢新的工作环境,因为以往由于摄影棚不足,多以拍外景来弥补,而饱受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之苦。如今在这里,可以同时进行几部影片的拍摄,这里演绎着现代戏,那里却在拍古装片。演员们在拍摄间隙若是走出摄影棚而相逢在一起,从扮相上可以看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而不由得面面相觑后开怀大笑。新来的满映理事长甘粕正彦,他接手满映之后进行了机构改革,设备进一步更新,而且开始起用中国导演。甘粕生于日本宫城县的一个士族家庭,其父是警官,自幼甘粕就喜欢习武,后来进陆军士官学校深造。一九二二年,甘粕出任东京涉谷宪兵分队长,在次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中,甘粕在一派混乱中乘机杀害了日本无政府主义者大杉荣和他的妻子。大杉荣创刊过《近代思想》和《平民新闻》,主张自由恋爱,对劳动者倾注了很大同情,被许多日本青年所崇拜。震后,出于社会各界的压力,当局不得不对甘粕杀人一案进行审理,最终判他无期徒刑。然而他只服刑了不足一年,便假释出狱,去法国旅行,在那学习美术和音乐。从欧洲归国后,甘粕来到中国,与关东军参谋板垣征四郎成为密友。他参与了“九一八”事变,为关东军所赏识。溥仪秘密潜往东北,在营口码头迎接他的正是甘粕正彦。在满洲国建立之初,甘粕的意见也多被采纳。如他认为满洲国只是日本的一个附属国,不应该实行总统制,而应实行帝制。他在满洲既有军权,又有财权。他出任过满洲国民政部警务司司长,同时也是大东公司的大股东。来到满映之后,他以其咄咄逼人的气势而为下属诚惶诚恐。甘粕与满映所有演职人员的欢迎见面会更是别具心裁,他走上礼堂的讲台,只说了一句话:”我是甘粕正彦,现在来担任理事长,请多关照!”然后扶了下眼镜,健步走下讲台,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觉得这人在带来雷厉风行工作作风的同时,也带来一股阴森森的肃杀之气。甘粕来后一年之久,便投拍了许多部影片,同时也给演员们加薪,此举使李香兰在内的演员多有受益,对新任理事长也就没有他初来时带给人们的某种反感了。

西天上的流云散了。暮色渐深,风中的柳絮不再是白色的,它们被天色映得幽蓝。李香兰不由想起了在奉天过春节的情景。正门的门柱上贴着大红的对联,门首则挂着几盏红色宫灯,它们长长的穗子是金黄色的,在风中飘飘摇摇的,就像满月之时的月光在飞舞。墙上的彩色木版年画少不了凤凰、麒麟、天龙、鲤鱼等吉祥物,据说小孩子若是摸过天龙的脚,一年就无病无灾。李香兰便和姊妹们摸天龙的脚,直至把它摸得沾上了污垢方肯罢休。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和锣鼓声响成一片,分外热闹。她就捂着耳朵躲在门口看焰火,觉得焰火就是天上的闪电,充满激情和幻觉,华美之极。放过焰火,在吃团圆饭之前,她依照中国礼俗给父亲和义父李际春磕头。义父总是慌不迭地站起搀扶她,给她压岁钱,李香兰便用这钱去点心铺子买点心来吃。现在想来,只有当小孩子时才是快乐的。那时对年的感情很深,逢到腊月便开给期盼了。而如今长大成人,对年也就无所谓了。这令她有些难过。再看见年画中天龙那四散的脚,她再也没有抚摸一下的欲望了。

李香兰走到吉冈安直的家时天已经黑了。一路上浮想联翩,使她有些神思恍惚的。吉冈安直邀请她来做客时说,让她晚上打扮得漂亮些,早些来,有贵客盈门。李香兰猜不出他会请来什么人。直至走到门口,她才想起自己空手而来,应该买点礼物才是的,想想再折回去时间来不及了,吉冈安直也不会在意礼物,就叩响了门。仆人打开门笑着说:”李小姐你可来了。”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皮包。李香兰是吉冈安直家的常客,因而也就随意些,她换过拖鞋,先到卫生间洗手,觉得走了一路,手不干净,这样与客人握手不礼貌。她穿的拖鞋是木屐式的,上面斜斜地拉着两道紫色缎带,很别致。她喜欢木屐走路的声音,就像清泉贴着石壁行走似的,清脆悦耳。洗过手,她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见头发上沽了不少绒毛似的柳絮,就一一把它们摘掉,然后重梳了一遍头。想着还应该补补妆,但又担心拖得时间太久让客人久等,于是就去客厅了。

吉冈家的客厅很大,从天棚中央垂下的吊灯泛着奶白色的光晕。墙上挂了许多字画,而博古架上则摆满了各种他收集来的古玩。沙发角落立着只日本的菊花花瓶,里面插满了鲜花。李香兰走进客厅,吉冈安直就径直迎上前来,把她引荐给笔直地坐在沙发一角的一位青年男士。李香兰觉得这人好生眼熟,他穿一套米色西装,里面的衬衣白得耀眼,面庞清秀,有些瘦削,戴一副白色圆边细腿近视眼镜,看人时微微蹙着眉,有几分傲慢,几分孤寂,又有几分无奈。吉冈安直说:”这是满洲国皇帝陛下,给皇帝请安的有!”李香兰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不知该如何请安,只是深深欠了个身,不知是否应该说,“皇上万岁”,“给皇上请安”等一类的话,弄得分外紧张,汗都出来了,慌乱之中用手抿了一下头发,又不慎把发卡弄到了地上,真是手足无措。溥仪见状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又坐回沙发,算是打过了招呼。吉冈的夫人恰好笑吟吟地端上一盘点心,见地毯上遗着只发卡,又见李香兰脸红着,很窘的样子,就替她拣起来,算是解除了尴尬。

吉冈安直又介绍了一位坐在溥仪身边的女士,她穿蓝色织锦旗袍,看上去面目和善,说是溥仪的二妹。坐在溥仪另一侧的是关东军的一位官员,李香兰以前在吉冈家见过面的,可惜忘了名宇,只好说声“你好”,彼此点个头。吉冈夫人刻意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妆,又穿了件蓝底黄色菊花的和服,看上去端庄清丽,她殷勤地招呼客人用点心,说这点心是刚刚由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很新鲜。李香兰没有客气,拈了一块点心,慢慢吃起来。她注意到溥仪对着点心皱了下眉头,然后推托自己才用膳不久,还不饿,只是举起茶杯,轻轻地吸了口茶。溥仪喝过茶,“嗯”了一声,手指晃了晃,开始和李香兰讲话,问她如今在拍什么片子,反映什么内容的。他声称看过她的《蜜月快车》和《东游记》,说《东游记》里那两个去东京观光的中国农民很可笑。谈起电影,李香兰的话就多了起来,交谈也就不拘谨了。这时吉冈安直插话,说过一会儿要在家放映李香兰的《白兰之歌》,他称李香兰在这部戏中的表演体现了大明星的风范,李香兰颇觉意外,她不习惯和熟识的人一起看她的影片,那样会使她不自在,于是就说,大家聚在一起,还是以聊天为主,《白兰之歌》并不是她的得意之作,不必看了。溥仪建议满映应该拍些古装片,说中国古代的许多故事都很有趣,拍成电影肯定大受欢迎。李香兰便说如今水江龙一导演正筹拍古装片《花和尚鲁智深》,取自《水浒》的故事。还有一部古装片也是《水浒》的故事,也正在筹拍,名为《豹子头林冲》,是中国导演朱文顺来做的,溥仪听后很高兴,眼睛有了光彩。溥仪说,林冲是个悲剧人物,他的娘子被高衙内欺侮,可他老是忍气吞声。结果倒是高衙内反咬一口,以试新刀为名把林冲骗至白虎节堂,诬陷林冲欲来杀人,致使林冲蒙冤受屈,发配沧州。高衙内欲永久霸占林冲的娘子,又收买了当差的,欲在途中将林冲除掉,若不是鲁智深闻讯赶来拔刀相助,林冲怕是早就做鬼了。溥仪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林冲算不得英雄豪杰,因为他内心懦弱,甘于受人摆布,结果是越忍让越使自己被动,夫人没了,自己也身陷逆境,误了一生的前程。溥仪侃侃而谈,坐在他对面的吉冈安直听了这一番议论有些不快,他脸色阴沉地问李香兰:”这个电影、拍出来的有?”溥仪这才觉得失言,连忙转换话题,吓得脸已白了,他的二妹倒是镇定自若,夸日本点心好吃,做得精致。正当气氛有点紧张的时候,另一位客人到了,他就是甘粕正彦。甘粕穿一套黑色西装,扎着藏青色领带,与溥仪一样戴副园边细腿眼镜,不过镜框是黑色的。他的头发理得很干练,只有一粒米那般长,胡子只修剪了鼻下的一小撮,形状如弓形桥,与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相映衬,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李香兰连忙起身与理事长打招呼,互道晚上好。甘粕给溥仪请了安,抱歉地说自己刚要出门,被一桩要事缠身了,不得不耽搁了一小时,请大家多包涵。溥仪已没了先前谈电影的兴趣,大约意识到言多必失吧,出言很谨慎了。他的坐姿仍然是笔直的,板着腰,这让李香兰好生奇怪,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放松些,想来是由于来的是一个日本人的家,而不是他宫里的缘故吧。吉冈家的仆人端上了一盘水果,有梨、杨梅和葡萄,都是外运而来的,看上去倒也新鲜。大家边吃水果边聊天,李香兰有些插不上话,就随手拿起沙发旁的一本画册翻起来,才翻了两页,觉得这样不礼貌,又放下画册,跟溥仪的二妹聊天。聊的无非是吃穿一类的话题,才说了十几分钟,就无话了。吃过水果,吉冈又拿出酒来,给每人都斟了一杯,说是助兴。溥仪摆手拒绝,说他从不沾酒。她的二妹解释,皇上信佛,是不能碰酒的。提到佛,吉冈又有些不快,脸上蒙了霜,李香兰左思右想才明白这是由于“天照大神”的缘故。皇上在去年春天专程赴日本接回了日本的祖宗“天照大神”,一面铜镜,一把剑和一块勾玉,供奉在帝宫的建国神庙内。同时,又在奉天等地大建此庙,让老百姓拜祭日本的祖宗,此举引起了满洲国人民的强烈不满,李香兰若有所闻。她周围的中国同事,就在私下议论过。看来溥仪的二妹提起了佛,是令吉冈不快的原因。李香兰倒不喜欢日本把天照大神强加给满洲国人,在她看来,佛也是可亲可敬的。她也曾去过中国的寺庙,拜过佛爷。想来这一切都是有政治的因素混在里面,如此一想,便分外同情皇上了。由于甘粕正彦和李香兰在场,最后话题还是回归到了电影上。李香兰为了活跃气氛,便讲拍摄山内英三导演的《铁血慧心》时,她扮演其中秘密偷运鸦片的集团头子的女儿,其中有一场戏,是在鞍山的一片草原上拍的,她骑在一匹比赛用马上,在草原上疾驰。这马与她不熟,没有默契,几次使她落马,围观的男演员都为她而担心,不过她觉得那种体验真不错,很刺激,马儿在草原奔跑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好像就要飞进云端,体轻如絮,实在妙不可言。李香兰的一番话使吉冈安直有了笑容,他说,若是那马再调皮些,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李香兰了。看来连马也是爱美的。这话倒把李香兰给说得脸红了。吉冈遵照了李香兰的意见,并没有放映《白兰之歌》,但他希望李香兰能唱几首歌作为弥补,以欢迎皇上的光临。李香兰不敢不从,她先唱了一首苏联歌曲《卡秋莎》,然后又演唱了《风流寡妇》,最后唱的则是《荒城之月》。当她唱到,“荒城十五月明夜,四野何凄凉,月儿依然旧时月,冷冷泛清光,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松林唯听风雨急,不闻弦歌响”时,她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面露凄凉之色,便再也不敢将最后一段“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独仿徨”的词唱出来了,草草收了场,给大家鞠了一躬,人们则以掌声来回报她。李香兰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大自然常常荒芜,而明月却亘古长存,而人比大自然荒芜得还要快,总有一天会物是人非。那时他们的命运将会怎样?残梦里可有旧日河山和朋友?她不由想起了风中的柳絮,想着当她不再歌唱时,柳絮却仍能每年一度地在丽日晴空中飞舞歌唱,内心就被灼人的伤感而深深刺痛了。

3

斜阳中的鸥浦县城看上去恬静温和,炊烟袅袅升上天空,胡二骑在马上,似乎闻到了煮肉的香味。他在路上走了两天才到鸥浦,已是人困马乏了。路边有几个小孩子在摔泥玩,看见胡二的马过来,有淘气的就把泥甩在马身上。马累了一路,对甩在身上的泥毫不介意,只想着马上能停下来饮水吃草,因而无所谓地继续驮着胡二向前走。小孩子胆子愈发大了,他们追赶着马,接二连三地往马屁股上甩泥,胡二便马上回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老子剁了你的手!”胡二骂的时候笑微微的,因为他想自己的儿子除岁若是在这路上,也一样会恶作剧的。即硬如此,小孩子还是被吓住了,一个个缩着泥手往回跑,怕胡二掉转马头来报复。

胡二在城南的陈家客店住下了。将马鞍上的皮货卸下来,天便黑了。胡二先把马牵到后院饮水,又给它喂了草料,这才回到客店关心自己的饭食。店主很年轻,待人极其殷勤,他问胡二想吃什么。胡二便先问有什么,结果店主介绍了半天,也没什么像样的菜肴。胡二便要了一盘黄豆芽炒鹿肉干,又叫了一斤酒,然后回屋等着。客房不大,一面是火墙,还有个火炕,炕上摆着三套行李。胡二见靠近炕梢的行李上有一件蓝衣裳和一个敞着口的犴皮袋,便知那里有人住。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炕头,然后脱了鞋躺下,打算先宽宽脚。炕很暖和,这炕不用单独烧火,烟道连着灶房,只要那里做饭,这边客房的炕便热,一举两得。屋子低矮,墙壁上糊着几张花纸,由于烟熏火燎,再加上低照度的灯光,花纸上的花看上去十分陈旧,全无鲜润气象,仿佛是被旱死了,无精打采的。头顶糊着纸棚,纸棚有一些裂开了的黄色痕迹,一看便知这房子复季漏雨,雨将纸棚浸透后留下了印迹。胡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很熟悉这样的小客店,墙壁上往往有臭虫的污血,炕上有又肥又壮的褐色蟑螂大模大样地爬来爬去。你若是有吃的东西放在炕上,它毫不客气地像老朋友一样地与你分享。至于纸棚,常有老鼠簌簌地跑过,而夜深时灶房又会传来蛐蛐的叫声。所有这一切,非但不恼人,还让人觉得无比亲切。胡二不知不觉睡着了,本来是可以一觉睡到天明的,可他却被饿醒了,胡二穿鞋下地,还未出去,白布门帘彼人撩开,露出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她温和地笑着,说:”菜早就好了,见你睡了,就没敢叫你。听见你穿鞋的动静了,我才敢进来。”这女人虽然不漂亮,但因为年轻,话语又温和,让人觉得她很受看。胡二很感动地说:”你心眼真好使,我走了两天。实在是累了。”女人笑了,说:”初来客店的人都是累成这副样子的,歇上一宿,就会缓过来的。你年轻,又是男人,更好歇过来。”胡二觉得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很入耳,让人的心里有一种温温存存的感觉,便想起了紫环,觉得她平素是太不会说了。不用说,这女人应该是店主的老婆。但凡开客店的女人,都有一副好脾气,因为房客各异,秉性不同,什么样的气都受过。女人说灶房里乱,又有油烟味,不如就在客房里吃。说着,返身出去了。只一分钟的工夫,她就头顶着个木制炕桌回来了,那坑桌方形、栗色,像是一顶大帽子压在她头顶。她将炕桌放在坑上,发现桌缝里竟钻出只蟑螂,就笑了,说:”这里有油水,你就猫在里面不出来哇!”语气就像是跟她的孩子说话似的。她用手指将蟑螂捏住,然后扔在地上,用脚睬死,拍了拍手,又仔细看了看桌缝,确信再无蟑螂爬出来,这才出去取酒菜。大约菜已凉了,酒也需要温一下,她这次出去的时间长些。胡二就盘腿坐在炕上耐心等待。一刻钟后,女人回来了,她手肘并用,一次就把菜、酒盅、筷子、酒壶统统拿来了,拿的姿势有点让人心惊肉跳,更像是变戏法的。东西放在桌上后,她亲自倒了一盅酒,对胡二说:“先干一盅,舒坦舒坦筋骨。”胡二就顺从地一饮而尽,果然觉得筋骨倏忽间颤动了一下,接着血液快速奔流,令他好不畅快。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觉得味道出奇的好,于是就赞叹了一句。女人笑着,正要说什么,她男人从外面进来了。店主穿件蓝布长袍,胸前一片湿痕,手也湿淋淋的,女人嗔怪他,问他在哪里弄得这么湿。店主指着胡二说:“我见他的马身上弄了好多泥,就给它刷刷,刷得溜光水滑的,它自己晚上睡觉也舒坦。”他将湿手在长袍上蹭干净了,脱下它,扔给女人,说:“也该洗了,穿了恐怕有十天了吧? ”“怎厶会有十天?”女人说,“五天前你剁狍子肉,溅了一身的血点子,我不是当场拿去洗了?”胡二听着他们充满爱意的争吵,觉得无比甜蜜。店主看了眼胡二弃在地上的两个大包,说,是来卖皮货的吧?胡二点点头,说:”到秋林公司换点东西。”胡二带来的皮货,有一张水獭皮,两张猞猁皮,两张犴皮,五张狍皮,十张灰鼠皮,此外还带了些鹿茸,鹿鞭、熊胆等药材。有自己家的,也有其他鄂伦春朋友交与他代为交换的。漠河和鸥浦都有秋林公司,经营者都是白俄人。他们主要与鄂伦春人做买卖,收购皮毛和动物的肉及各种药材,然后给鄂伦春人枪支弹药、香烟、白酒、肥皂等生活用品。以低价收购,大发其财。鄂伦春人自己来秋林公司换东西,总是大上其当,那些白俄人精明得就像狐狸,而他们对待汉族人却不敢那么任意妄为,尤其像胡二这种匪气十足的人,总是令他们有某种怕的成分含在其中,不敢在交换东西时克扣太多,因而听说胡二来秋林公司,便有鄂伦春朋友让他代为处理一些皮货,他们信着胡二,胡二从不在其中赚好处,会将换得的东西丝毫不少地交与他们。

胡二唤女人去取来一筷一盅,说是要和店主对饮, 一个人喝酒太寂寞了。店主连连推辞,胡二说:“喝吧,钱都算在我身上,一文不会少你的!”说得店主面有愠色,觉得房客把自已当成了贪图蝇头小利的人。胡二察觉了,便爽快地说:“钱都在其次,人在江湖,重要是一个‘情’字,你能给我的马刷掉泥巴,让我感激不尽!”店主立刻和颜悦色了,女人就善解人意地返身出去,取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酒盅,由着两个男人开怀畅饮,自己则到灶房洗刷锅碗瓢盆去了。店主一盅酒落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说是最近鸥浦跑过来三四个白俄人,是避难来的,德国向苏联开战了,他们担心自己性命难保。胡二就说:“操,打他们的去吧,关咱屁事!”店主接着说,这白俄人实在好色,一来就钻进妓院,连家也不知安顿下来。胡二便笑了,说句:“敢情!”店主指了指炕梢的铺位说,“这个主儿住了五天了,就是来玩的。他一年要这么着泡两次妓院,钱花净了,也累得抬不起头了,这才回去。”胡二笑着说,“那还不如讨个老婆划算了,是你的,不用花钱,随叫随到的!”店主一抿嘴说:“谁跟他呀?他冬季在山里伐木归楞,夏季放排,娶个老婆也是独守空房,那不等于帮别人娶着?”胡二笑得更欢了。来鸥浦之前,他的心情郁郁的。因为乌日楞突然死了,紫环整日愁眉苦脸的,胡二和她亲热,她毫无反应,弄得他兴味索然,心灰意冷,气急败坏中揍了她一顿,就当着除岁的面。岂料这通揍非旦没使紫环变得热情,连除岁也对他置之不理了。你跟除岁说话,他就装聋作哑,不应不答。胡二万不得已只得跟儿子认错,说是不该揍他妈,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除岁这才跟他讲话,但讲的话很有限,令胡二苦恼不堪,觉得这样在家中呆下去,就会把他逼疯。于是就想着来鸥浦把皮毛卖了,兴许走几天,回去后家中就阳光灿烂了。他讨厌女人阴沉着脸过日子,在他的意识中,做老婆的就该温顺,眼里饱含笑意,否则还不如在娘家当老姑娘的好,那样就不会有男人为她的坏脸色而郁闷。

店主自称他父亲是个猎户,年幼时他跟父亲上山打野兽。他说那时山上的狍子多得像繁星。发现孢群以后,就在它们四周点起篝火。孢子惧怕火光,就站在里面东张西望着,哪里也不敢跑,他们就进得里面,轻而易举将孢子勒死,省下了子弹,一次吃不了那么多狍子,就活捉一些养着,想生吃它的肝和腰子时就勒死一只。听得胡二龇牙咧嘴的,为那些狍子难过。胡二从鄂伦春人那里得知,秋天时狍子一般在山坡上活动,想杀它们,就得赶在它们一早一晚吃草的时候。冬天,孢子则喜欢在小树林里活动,若是发现它们,只是跑着追上半小时,孢子就累得停下了脚步,束手就擒。而春季时狍子惧怕太阳晒,就在背阳山坡和河边活动,往往在其优哉游哉站在河畔享受琼意时,子弹就横空飞来。所以猎人都说,最好猎的动物就是狍子,民间便有“傻狍子”之说,若是哪个人生性愚钝,便称他为“傻狍子” ,形象生动,恰如其分。比较而言,马鹿就比较机灵,它们常常是吃几口草就要抬头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极其警觉。马鹿通身是宝,茸、鞭、胎、尾和心血是贵重药材,其皮制衣美观耐穿,其肉食之甘美异常。大约意识到自身是这世间不可多得之物,马鹿保护自已能力很强,听到异常响动撒腿就跑,转眼间就没了踪影。但猎人们还是摸清了它的脾性和活动规律,如春季时在水草丰美之地堵截它,有的鹿怀了胎,跑不快,可以将其从容猎杀。最残酷的就是秋季,胡二不忍回首那一幕情景,这季节是马鹿的交配期,公鹿一叫,母鹿便温情脉脉地闻声相会。秋季的母鹿目光温存得让人不忍猎杀她,她循声而至时,还带着某种羞涩。胡二用的是乌力安(鹿哨)引l诱的母鹿,它能逼真地模仿公鹿的叫声。乌力安一响,不久便有青春的母鹿蹦蹦跳跳地前来幽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胡二就举起枪,将其射杀。但他总是忘不掉母鹿在秋日晴空下闪烁的目光,那么温情撩人,湿漉漉的,似乎你轻轻一触它的眼睑,就会落下泪来。几次之后,胡二不忍心再射杀母鹿,他干脆扔了乌力安,让它坠人河水之中永不发音。胡二将这经历说与店主,店主竖起了大拇指,称胡二有一颗温柔慈爱之心,将来必有好报。两人举酒相撞,一饮而尽,因互为同道而不亦乐乎。女主人又送上来一碗生酱,一盘碧绿的野菜。野菜是老桑芹和鸭子嘴,用开水焯了,蘸酱吃昧道美极。

紫环确实因为乌日楞的死而闷闷不乐。乌日楞死于四月末,那时蓝紫色的耗子花刚刚在向阳山坡绽放。他是在用刀剐一只狍子时突然竦身一抖,倒地后便气绝身亡的,死得很干净。老萨满看了看乌日楞发青的嘴唇和他心口处抓出的一块红印,判定他是因心脏病而死。紫环不喜欢这说法,因为不管人生了什么毛病,最后都是由于心脏不跳而死亡的。不能简单地把乌日楞的死归于心脏病。按照鄂伦春人的风俗,若是他们本族人的葬礼,死者将安睡在桦皮棺材里。是用整张的桦树度,然后使用兽筋缝制而成的,将棺材吊在一棵粗壮的樟子松树上,谓之“风葬”,到了次年死者忌日之时,再将其放下,这时桦皮棺材里只剩下骨头了,人们再为死者举行正式的祭悼。在死者一周年忌日的这一天,要把死者生前用过的猎刀用磨石擦得锃亮摆放在遗骨里,然后击毙死者生前的猎狗,最后则是射杀他骑过的马。那马十分可怜,四蹄用犴皮绳索捆绑得牢牢的,系在几棵树上,马头则被鹿皮嚼环高高吊起,马头眉心处插着一束野花,红的百台,白的芍药,紫的马莲,或者粉的火柴头花,黄的菊花,等等。日暮天昏之时,穿着神衣的萨满带着几分醉意来了,他们喝过主人敬上的三大桦皮碗烈酒后,就不吭不响地拿起利斧走到马前。趁马不备之时,在祷告之余奋力举起斧头,砍进眉心深处。本来已是晚霞凋零了,可马的眉心处喷涌出的血浆却让人觉得一朵火红的晚霞忽然腾空升起,那眉心处的野花被溅得花瓣零落,无论是什么本色的花,最后都成了红色的,让人不忍去看。这时萨满会取出熊皮神囊中的神牌,将其摆好。萨满又将已匍訇在地的马尸上的血撩抹在脸上,在篝火的映照下跪拜着,敲击着兽皮单鼓,唱 “呐呀!呐呀!阿弟骐骥,库列依!卡涛!跟着主人高飞快跑,登上天堂,快乐逍遥!”紫环觉得这样的葬礼激动人心,乌日楞应该获得它。然而鄂伦春人对葬仪是很讲究的,非本族人不得享受如此待遇。乌日楞只能永久土葬。紫环不希望乌日楞如此入殓,她抱有侥幸心理地想,乌日楞是个奇怪的人,没准他是假死,将其吊在树上,在清风明月的陪伴下,在青草和花朵的气息滋润下,他会奇迹般地复苏。那样她会每天领着除岁去樟子松树下,对着他的桦皮棺材呼唤他。然而乌日楞却被土葬了,他的气息被泥土彻底给窒息了。紫环为此哭了许多场,对鄂伦春人也反感了,不许除岁找鄂族小孩去玩,也不让胡二与他们一同进山打猎。她还声称要去寻找乌日楞的家人,告诉他们死者的墓穴在哪里,好让活着的亲属能每年来祭奠一次。胡二为此和紫环言语不投,他觉得怀念一个人可以,但偏执到如此地步就是神经有毛病了。纵然是除岁因乌日楞的灵丹妙药滋养而来,也不该对他如此痴情,执迷不悟。胡二想即便是自己死了,紫环也不会如此失魂落魄。他觉得女人很奇怪,一旦你使她的生殖能力复苏了,她就会感恩不尽。胡二甚至有些仇恨乌日楞了,觉得他生前一定是暗恋着紫环,死后才会阴魂不散,闹得他们夫妻没了往日的火热劲。

酒喝光了,胡二觉得全身酥软,十分舒服。店主也醉了七分,从炕上下地找鞋穿时一个趔趄跌在地上,惹得进屋来收拾饭桌的女人笑个不休。她也不上前扶他,一边捡碗筷一边笑话他,“你呀,见着酒比见着我还亲,非得喝了尿裤子才算!”店主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终不可能,好不容易把鞋趿拉上,一摇一晃地出了客房。胡二的酒量显然比店主大,他仍能盘腿坐着,满怀怜爱之情地看着灯光下忙碌的女人。她个子不高,有些瘦,头发又黑又亮,似是十分柔软的样子,因为脑后盘的发髻有许多根头发里出外进的,不听调教的样子。但这看上去不很利索的发髻却很让人喜欢,它慵懒、蓬松、无所用心、自然舒展,就像秋后生长出的毛茸茸的蘑菇,让人有采摘的欲望。女人十指纤细绵长,收拾东西时动作麻利灵巧。她的鼻翼老是微微动着,小巧的嘴巴让人觉得能一口嘬到肚子里。她皮肤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柠檬色的光泽,可见是富有弹性的。胡二看得有些心旌摇荡。女人进出两趟把杯盘碗盏清理了出去,最后一次她来来取炕桌时,胡二差点动了拥抱她的念头。但一想刚和人家男人称兄道弟地交杯换盏,这样做太不仁义了,就用手使劲掐了一把脸,压抑那种火烧火燎的激情。女人依然是把炕桌顶在头上,撩开白布门帘出去了。胡二便死心塌地地躺倒了,想着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就会没这种欲望了。同屋的人还没有回来,胡二便想给他留着灯,免得他回来后分不清东南西北,万一撞在墙上,撞歪了鼻子,这辈子就更别想讨老婆了。胡二已经扯过被子盖在了身上,岂料女人又端着盆水进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块擦脚巾,她不无嗔怪地对胡二说:“累了一路,得洗个热水脚,才能解乏呀。”胡二立刻从炕上爬起,说:“不洗了,就这么睡了。” “你们男人啊,天生就是埋汰。”她说,“水都给你端来了,沾沾脚也不枉了我的心意啊。”胡二只得坐在炕沿边,将双脚插人水盆。温水使他周身的血液更加飞速地涌流,他觉得血就要沸腾了,胡二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拔了双脚一把抱住那女人,使劲亲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嘴唇、鼻子、耳朵,他觉得她的每一处都是那么柔软可人,胡二见女人没有反抗,也没喊叫,更加放肆地把她抱到炕上,放到身下,解开她的上衣纽扣,将头埋在她双乳之间。这时女人喃喃地说:“好了,快歇着吧,我还没刷碗呢。”女人抽出手,抚摸了一下胡二的脸颊,说:“我刚怀上了孩子,对不住了,不能伤着小孩子。”胡二虽然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还是紧紧拥抱了一下那女人,然后兴犹未尽地下来。女人伺候他洗过脚,端着脏水出去的时候,胡二问了句:“什么时候生?”女人回头眨了眨眼睛,淡淡一笑,说:“来年正月吧。”

鸥浦小城有八街九路,设计得极为规整。街道很洁净,空气又清爽,沿街的店铺就给人一种朴实亲切之感。县公署在东南一角,四周筑有土堤,像是几条巨蟒横在那里。警察本部就设在堤畔。沿着县公署一直向前走,可看见学校、保甲所和观象台。西山上有一座日本神社,而山脚下则是邮局、小卖联盟和秋林公司。胡二骑在马上,带着那些皮货朝秋林公司走。小孩子在街上往码头方向跑着,胡二在马上往码头眺望,发现那里人影攒动,正有一团一团绿色的东西往那游动。一问路人,方知那里正修筑松林坛,今天开始移植大株大株的樟子松。胡二兀自说了句:“过得还挺美呢。”他抬头望天,觉得那上面的云朵又白又温柔,他想起了客店女主人,内心便无限伤感和惆怅。今晨起来,他发现灯依然亮着,同屋的竟彻夜未归,他穿鞋到后院看马,发现店主正给他的马饮水。店主说:“昨晚我喝多了,睡得这个沉。早几年我能喝着呢,一顿一斤没问题,喝伤着了,早起时让老婆埋怨了一顿。”胡二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脸腾地红了。店主又问胡二能住几天,若是不急着走的话,可以搭他的小船去江上捕鱼。胡二说去秋林公司换了东西,顶多再往一宿就打道回府,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他放心不下。店主就问:“你的孩子是男是女?”胡二想起除岁,内心就泛滥起浓浓的爱意,他不无得意地说:“是儿子,七岁了,什么都懂了!”店主就无限羡慕地说:“咱们的小孩子还在娘肚子里呢,估摸明年正月能生,也不知是男是女。”胡二就说:“你们要孩子要得晚。”店主笑了,说:“哪里是,我们年年都要,可她老是小产,流了三个了,这回的还不知咋样呢。”胡二大惊,心下为那女人难过,仿佛她流产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了,就张口结舌地说:“啊呀,怎幺会这样子,让她一个女人家遭这种罪,老天真是不开眼。”店主很无所谓地笑笑,说:“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回找一个算命的给肚里的孩子算过了,说他肯定能活下来。说前三个孩子之所以没了影了,全是因为我爷爷。”胡二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问。店主说:“我爷爷年轻时当过胡匪,杀人放火抢劫的事全干过,他最不该的,是杀死过三个小孩子。上辈子没报复他,这辈子算在他的孙辈身上了。”说着,微微叹了口气。胡二仿佛挨了一闷棍,头晕眼花,腿也发软了。店主丝毫未察觉到胡二的不自在,他继续说:“原先我是不相信这事的,人做过的事,完了也就完了,哪有什么报应和讨债的说法呢?回家一问老父亲,他说死去的爷爷年轻时确实杀过三个小孩子,那是地主黄来源家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他们绑了票,将三个孩子带进深山老林,让黄来源在三天之内送钱来赎,否则撕票。结果三天后黄来源没到,爷爷就用枪把三个孩子全都打死了。”胡二的额上流下汗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那黄来源也够傻的,顾财不顾自己的子女。”店主说:“哪里是啊,黄来源骑着马,带着金银财宝,进山来赎孩子,岂料迷了路,走了相反的方向。”“你爷爷真够可恶的,纵是撕票也要一张一张地撕,等等瞧瞧,事是让他做绝了。”店主说:“所以说啊,老天都不容他了。他后来遭同伙人暗算,死得很惨。我家屋里人小产下的三个孩子,也是两男一女,同他杀死的一模一样。”正说着,店主的女人朝后院走来了,店主便闭口不谈了。胡二上前去抚摸那马,问它:“歇过来了吧?一会还得使唤你,不走远,就去秋林公司。”马儿抬起头,很乖顺地看着主人,一副任劳任怨的姿态。女主人笑了,很随意地接过话茬说:“你就是再使唤它,它也说不出个啥,谁让它是匹马呢。”女主人仍然盘着松垂的发髻,脸色很鲜润,手里抓着一些未熟的青色水葡萄果,吃得津津有味。胡二一想那酸味,不由牙根发痒,腮帮子胀得发疼了。胡二说:“昨晚我给同屋的人留着灯,哪知他一夜没回,费了你们的电了。”女主人说:“那你是不知道了,半夜时回了电的,清早又来了的。那人昨夜不回,上午时准回来睡觉。”店主插言道:“这么逛窑子,还不把他自己作践死,看来他是情愿做个风流鬼了。”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秋林公司的白俄职员惯常地挑三拣四,说胡二带来的皮货有种种瑕疵,胡二也不客气,说:“我可不是鄂伦春,过去也是玩枪的。我也不难为你,让你们有赚头,你也别太克扣我,免得我生气。”一番话果然把那人镇住了,生意成交得很顺利,他既拿了现钱,也换来了些白酒、香烟和子弹。白俄人叮嘱胡二,子弹要小心带好,搜出来恐怕要坐牢的。胡二来前曾听人讲过,漠河的秋林公司已被日本人盯上,看有利可图,有意要接管,如此想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经营枪支弹药,当然要慎之又慎了。胡二拍拍胸脯说:“放心好了,就是真搜出来,我也不说是在你们这换的。”白俄人很高兴,说欢迎他下次再来。胡二说:“明年正月,我肯定还来,到时带最好的皮货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吓着了,原来潜意识里是那么渴望明年正月再来鸥浦,看来陈家客店的女主人确实让他难以割舍了。这一瞬间,他想起了紫环,觉得如此对她不忠,会探深地伤害她,他不能重演在黑河的那一幕情景了。胡二便颇有负疚感地出了秋林公司,到复昌祥杂货店去给紫环想买点什么。岂料店里经营的多是日货,没什么好货色,他又去了双发德杂货店,依然以日货为主,店主无奈地说,过去只是卖些日本的锅碗瓢盆,可现在连布和调味品都是日本货,不卖就得关门,听得胡二好不气恼。想起秋林公司尚有苏联小百货在卖,就折回去,给紫环买了块麻布花头巾。然后骑马到江边,一边饮马,一边望着阳光飞舞、波光荡漾的江面,想着店主所说的他爷爷的一番话,内心有种恐怖感。

胡二中午回到客店时发现同屋的人果然回来了,他倒在炕上香甜地睡着。苍蝇无所顾忌地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店主给胡二预备了饭食,一碗高粱米饭,一碟盐水煮黄豆,还有一碗清炖鲫鱼。胡二发现女主人换了件鲜亮的衣裳,水粉色的,她看胡二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就像那些听到求偶声羞涩而来的母鹿的目光。胡二不敢多看她,到灶房吃过饭,就回屋歇息,一直睡到日暮时分。他起来时,那位睡了一天的男人也醒来了。他甩给胡二一棵烟,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胡二一一告诉了他。那人从炕上坐起来,盘着腿。对胡二说,他是亲和采伐木材公司的,一年到头在山里转,出不来几天。这个公司在桂花站、龙站、双台站、马伦等地都建有贮术场,他冬季时负责归楞,夏季时则沿着黑龙江放排,将木材运到黑河,最后再由大船从黑河运到日本。胡二曾动过去山林队伐木挣钱的念头,便问那里钱好挣么,生活苦不苦。那人一龇牙说:“给人家干恬,有你吃的、住的,就算行了!这世道!”他声称自己这几年挣的钱,全扔进妓院里了。他告诉胡二,呼玛有家日本妓院,风光得很。日本妓女的皮肤光滑得就像溜溜滑的油蘑,让人泡在那里就不想离开。他戏言从日本男人挣到的钱,最后又都撤在他们的女人身上了,自己是一无所有了。听得胡二嗬嗬笑起来,开始喜欢这个又黄又瘦又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了。他对胡二说,既然出来了一趟,不能闲在客店里,不去赌局和烟馆的话,就应该找个妓女乐和乐和。若是没有昨晚和客店女主人的那一番温存,若不是怀抱了期待而不知不觉对自己有了某种约束,胡二也许会豪爽地一呼而应的。然而今夜他只想呆在客店,他想再和女主人说上一会话,这样明早离去时就不至于太失落。然而这个夜晚女主人却不在家,男主人说她回娘家去了,要在那里住一宿。胡二觉得这女人肯定是在有意回避他。这一夜他听着窗外的雨声,便难再入睡了。待雨声消了,天也微有曙色,胡二付过帐,到后院牵出马,将包袱搭在马鞍上,跟客店主人告别。男主人打着呵欠说:”下次来还住这里啊!”胡二说一定。他策马前行在鸥浦整洁的街道上,忽然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离愁别绪。雨后的天气有些凉,暗粉的朝霞隐隐露出一缕,动人得就像那女人的身姿。胡二不由对那缕朝霞说:”明年正月我来看你!”马蹄声得得响着、就像胡二流向心底的温柔的泪滴。

4

盛夏时人就有被放在火炉上熏烤的感觉。白天时若是出了日头,它便有几分无赖的劲头,铆足劲围攻你,弄得你心慌气短、虚汗琳漓。这还不罢休,折磨够了人,就摧残庄稼,将它们晒得蔫头蔫脑,没了生长的心情。本来由于春季气温偏低,庄稼长得就慢,这回经骄阳一晒,冷热不均,庄稼更是大伤元气,不想再做人的衣食父母了。人们站在庄稼地里劳作,觉得脚底发烫,脊背发烫,心里就想若是庄稼全旱死了,今年吃什么?

狗耳朵和他的女人有气无力地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家。正午如爆雨倾泻的阳光使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西门进得集团部落后,狗耳朵看见了领着儿子出门的夏荷。夏荷穿件葱绿色短袖衫,露出浑圆的胳膊。她见了狗耳朵点了下头,对孩子说,“叫叔”。孩子就叫了一声“叔”。狗耳朵就问:”出去啊?”夏荷点了点头,狗耳朵就说:”大中午的,晒死了,不如等日头偏西了再出去。”夏荷说:”我不怕日头晒,没事的。”的确,集团部落里的女人,只有夏荷一年四季脸色是白润的。有的女人也脸白,那只限于猫冬的时候,到了夏天,烈日一晒,全都面色黑红得像猴子的屁股。夏荷却不然,夏季她也不打伞,不戴草帽,阳光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进得家门,狗耳朵的女人将锄头往院子里一撇,一头钻进屋里,就开始数落狗耳朵,说他见着夏荷就像发惰的公狗见着了母狗似的兴奋,跟她一路上无话,见了夏荷话就多得像夭上的星星,她骂狗耳朵下贱,人家有男人,哪轮得上你关心人家中午出去晒不晒?见狗耳朵一声不吭,似是有愧的样子,她又开始骂夏荷,说是打她迁到集团部落后,搅得好几家夫妻不和,说地是个骚狐狸,祸害精。“啊!她就知道巴结男人,让她的孩子叫你叔,怎么不知道喊我一声婶?多说个’婶’字还能使她矮半截不成?别的女人在她眼里就都不是人了?”她叫喊着,使劲撕扯着头发,使她看上去就像个疯子。狗耳朵想着丁阳该放学回家了,就默不做声地去灶房引火做饭。他了解她,一旦骂够了,气出完了,也就心平气和了;你若是与她对质和说理,反而会使事态扩大,战火升级,狗耳朵一直采取消极的处理方法。他想女人发火就跟烧柴一样,你让她自已烧下去,早晚就会化为灰烬。

本来集团部落已经够拥挤的了,可一年多以前却又强行迁来两个村子的居民。猪栏鸡舍均被改造成住户后,房屋仍嫌紧张,于是乎就在西门一侧向外拓展了一里,建了一些矮矮趴趴的土坯房。然后重新构筑西侧的围墙。依然是三米多高的坚固石墙,上面缠绕着铁丝网,西北角构筑着像个茅房一样的炮台。新住户迁来时正是秋天,狂风漫卷着,迤逦而来的人背着形形色色的包袱。艰难行走着,一句话也没有,让人觉得他们来自远古,不会发音。狗耳朵领着丁阳,同许多人一样簇拥在西门前,欢迎新住户到来。保甲所别出心裁,让他们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欢迎来乐土安居”、“幸福之地向你招手”等一类话,由于标语在风中瑟瑟发抖着,不胜凄凉之意,便像是举着招魂牌。李进财垂着无手的双臂,苦巴着脸,不时让他的儿子李大风给翻眼皮,说他迷了眼睛了,因为被剁了双手,没法自己弄出沙子,只得劳驾儿子。李大风比父亲高出了半头,他很不耐烦地用手指掀开父亲的眼皮,结果反而因了这一掀,铺天盖地的风尘中又有不体恤人的沙粒飞进他眼底,实在是越想清理干净却是越聚越多。李进财就用眼泪来自行清理,没有手了,只得借助于泪水了,好在他蓄积的泪水很足,招之即来,倒也把沙子悉数轰赶了出去。李进财的眼睛就格外红肿不堪了。狗耳朵见他太可怜,就唤他回家,可他依然挺着脖子使劲张望。事后狗耳朵才知道,李进财听说东怀村的要兼并过来,而被他休了的前妻夏荷就在那里,他是单单来看望她的。李大风从来不愿同父亲站在一起,嫌他孱弱、萎琐,丢人现眼。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父亲被剁了双手后,竟认为这是天意,合该他后半辈子不该有手了,这使李大风很愤怒。心想你的手是让人给活生生地剁下来的,又不是老天爷施了什么魔法让它们顿然消失的,怎么就一点羞耻感都没有?李大风虽然不爱父亲,但他还是牢牢记住了父亲失了双手的日子,每逢父亲手的忌日,他总要有一番举措,将炮台上吊上几只死乌鸦;在什么角落放上一把火;溜进警察所,把死老鼠扣在他们的饭碗里等等。李大风做事很干练,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学校里,他是孩子王,没人敢欺负他。他威力无比的屁更是在课堂频频奏响,连老师也惧他三分。能与李大风成为朋友的,也无形中沾了他的光,在学校里也是无人敢惹的,丁阳就是其中的一位。丁阳在校与李大风形影不离,先前他比较懦弱、内向,与李大风交往两年后,也沾染了野气,动辄骂人,回家后不拘小节,连母亲也敢损。狗耳朵的老婆不止一次在背后说,丁阳跟着李大风已经学坏了,早晚有一天会闯下大祸,她让狗耳朵对丁阳严加管教,可以体罚他,结果是恰恰相反。丁阳时时教训狗耳朵,而且用烧火棍半真半假打过他的屁股。虽然如此,狗耳朵还是很爱丁阳。有什么话,也都愿意说给他听,丁阳也就投挑报李地把在学校做的一些坏事告诉他。

当时狗耳朵并不知道那个在人群中吆喝孩子的人就是夏荷。待迁移而来的人分头走进房屋之后,喧嚣的风中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嚎亮的吆喝声: 坠儿—— 坠儿— — ”人们见一个穿杏黄色衣裳的女人在路上扎煞着手,很急切地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待人流稀少了,见远远过来一个小男孩,那女人就上前一把抱住他;“坠儿,你乱跑到哪里去了,吓死妈妈了。”这才知道,她要寻的原来是儿子。说也奇怪,这女人的一通吆喝后,风沙骤然止息,空气洁净极了,很透明,人们得以看清这个嗓音非同寻常的女人,她体态丰腴,细眉细眼,面色白净,就像在牛奶中泡过一样,鲜润明媚。李进财见到夏荷后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双臂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了,狗耳朵见状连忙扶他回家。路上他对狗耳朵说,那个吆喝孩子的女人就是夏荷。夏荷出现在这里,他连活的心思都没有了。狗耳朵便骂日本人混蛋,何以把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并在一处,让李进财受这份情感的煎熬。

夏荷很爱笑,见人也爱打招呼,人缘不错。一年呆下来,成了男人们议论的中心,都说夏荷脾气好,模样周正,有福气。夏荷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老气横秋的,当时光棍一条,家徒四壁,知道夏荷不生养,被休了回来,在娘家呆了好几年,无人问津,就有意娶她,他也不想着要后代了。经媒婆一说,夏荷立刻答应了,一点也没费周折,两个人痛痛快抉将婚事办了。谁曾想李进财是有意栽花花不发,而他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合该是蔫人有蔫福,转年夏荷就为他生了个胖儿子,喜得他好几天睡不着觉,一醒来就去看摇篮中的儿子,担心这一切是梦。有了儿子,夏荷也很知足,她持家能力强,待丈夫知冷知热,羡煞无数男人。来到集团部落后,夏荷出去劳作,总有一些男人装做无意碰上也出去劳作,他们乐意与夏荷搭讪几句。夏荷的男人心胸倒也宽阔,随别人与老婆贫嘴,他心里有数,夏荷是不会上他们家的炕的。久而久之,女人们就讨厌这个被大多数男人所夸赞的夏荷了,她们见了她置之不理,更有甚者将痰吐在她面前,骂道:“真够恶心的!”夏荷笑笑,也不计较。她出入集团部落,就连守卫的警察也对她笑脸相迎,从来不看她的通行证,也不检查她进出携带的东西,夏荷出门,就像走自家门一样的方便了。李进财每天都要在西门一带游荡一番,他想见夏荷,但一看到她的影子就吓得掉头就跑,好像老鼠见了猫。夏荷倒是心无芥蒂,有两次与李进财撞个正着,他跑都来不及,便落落大方与他打招呼,问他老婆可好,孩子可好。见他没了双手,问清究竟后,也跟着难过,埋怨他为什么多管闲事,衣裳式样的好坏那是别人的事情。李进财只说这是报应,他当初不该和她分手的。他说当年把夏荷送回娘家后,他一个人在回乡的路上,心里绝望得受不了,哭了一路想投河,想上吊,还想跳井。那一夜他就没有回家,坐在村外的河畔,想着还有老父老母,也就不忍心去死了。说得夏荷红着眼圈,笑了,说: 幸亏你没寻死,不然哪里能得来儿子呢。夏荷的话算是触到了李进财的痛处,他满面羞愧地转身离开了。在家里由于事事让人照顾,所受的奚落比以往要多得多。李进财不止一次地想干脆死了算了,于人于己都有好处。然而夏荷来了之后,他却没有死的想法了。他一天到晚想着能看见她,可见了她之后又吓得只有一个逃跑的念头。李进财把这心态说与狗耳朵,狗耳朵说:“还不是因为她过去是你老婆,现在却又成了人家的?把自己心爱的东西给了别人,再想着去看,当然就不仗义了。”

李进财的老婆知道丈夫与夏荷的事情,因而碰见夏荷时就多看她几眼。心想幸亏李进财残疾了,否则见了她肯定又要为这个好身段的夏荷充满爱意地做衣裳了。她知道李进财不喜欢自己,自打过了门,他很少和她同床,推托他腰疼,没力气。生下李大风后,仿佛任务已经完成,对她更是置之不理,睡在同一铺炕上,就像两个陌路人。从此后,她就心灰意冷,特别想在外面寻别人家的汉子获得一丝慰藉,然而又觉得那样丢人现眼,也就只能哀叹自己命运不济,随遇而安了。夏荷的突然出现,又使李进财丧魂落魄。每当她见丈夫面色潮红地从外面急慌慌地赶回来,她就讥讽他:“人家跟你说话了么?你要是对她还有意,就大大方方领回家来,我给她腾地方,你放心。”说得李进财大气不敢出,垂着头走进茅房。老婆一骂他,他就尿频,就得上茅房寻方便,有时在里面一猫就是半小时。

狗耳朵想起李进财,就有些为他难过。杂合面的干粮已经蒸进锅里了,他再回屋时发现女人不生气了,她和颜悦色地拉过狗耳朵的手,嫌那指甲太长,握起剪子给他铰措甲。岂料铰得太秃,狗耳朵觉得手指肚发胀,就嚷嚷:“轻点铰不行么?你干什么都那么狠势! ”一句寓意深奥的话立刻被女人领会了,她不由放声笑起来,搂着狗耳朵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我不狠势点,你能钻进我怀里不出来么?”一句话把狗耳朵也说笑了。女人扔了剪子,顾不得铰指甲了,说是想要狗耳朵。狗耳朵说锅里蒸着干粮,过一会儿得去续火,再说,丁阳也该回来了。话音刚落,丁阳果然唱着歌进屋了,最近一段他喜欢唱歌,词儿很侉,编的词也极随心所欲的,如:”昨晚多喝了水,被褥发大水,清晨晒屎裤子,老天不给脸,太阳没了影儿。”再如:“河上捉蜻蜓,河底摸泥鳅。一捉捉到个花大姐,一摸摸了个屎壳郎。”听得狗耳朵一阵阵发笑。丁阳进屋后嚷着饿了,然后就抱怨太阳太晒了,都给他晒暴皮了。狗耳朵便问他在学校学了啥,丁阳坐在炕沿跷着二郎腿说,“学个屌!”狗耳朵就故意问:“这个屌字怎么写?”丁阳哈哈笑了,说:“我打个比喻你也不懂,没上过学的就是不行!你要是问怎么写,你自己解开裤带照着画,你画出来的,肯定就是它的字。”丁阳的母亲便怒斥儿子:“怎么越学越下流了? ”丁阳拍了一下狗耳朵的肩膀,无所谓地说:“我跟他是兄弟,兄弟哪能在意我的话呢?”狗耳朵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别拿我开心了,我够可怜的了。”丁阳一撇嘴,说:“那好,以后不跟你瞎说了不就成了么?”一家三口吃过了午饭,丁阳就去学校了。狗耳朵和女人关了门,挡上窗帘,把被丁阳给耽搁下来的事情美美地做了,然后两人筋疲力尽地睡了。醒来,已是午后四时了,阳光还格外浏亮,热气熏炙得人头晕眼花的。两个人撩开窗帘相对着打了半晌的呵欠,似是还未睡够的样子。女人恹恹无力地说馋酒了,想畅快喝上一顿,醉了才觉活着有趣。狗耳朵便许诺她,到了中秋节时,他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买上两斤好酒,让她过过瘾。酒窖里所存的酒,已经全空了坛子了。虽然里面滴酒未存了,她还是用木盖严严封住,隔一阶段就掀开木盖贪婪地吸一下坛子里的酒气,很陶醉的样子。狗耳朵也觉奇怪,坛子明明空了,每回闻酒味却都很浓,想必那酒原本是醇香绵长的。他觉得女人很可怜,没什么爱好,只恋个酒,可却又满足不了欲望。她常常眼泡浮肿地回忆可以随心所欲喝酒的日子,当然那时光中有她死去的丈夫,让狗耳朵既可怜她,又对她有几分恼火。

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太阳向西了,天色不十分明朗了,被熏炙了一天的部落,终于有了些许凉意。狗耳朵到门口张望了丁阳几次,也未见他回来,想着他可能去哪里淘气了。最近,他经常很晚才回来,说是跟李大风在围墙四周的草丛中捉蚂蚱,然后烧了吃。至于在哪里烧,狗耳朵也不深问。由于一年沾不上几回荤腥,孩子们都馋得很,偶尔看见猪马牛羊的就流涎水。想着它们为什么不即刻死了,化成几锅香喷喷的肉。能烧蚂蚱吃,当然也是一种解馋的办法。狗耳朵并不阻止丁阳这样去做。他了解小孩子,你越约束他的事,他非要放开胆子大做不可,索性就让他自由自在地做,反正吃蚂蚱又不犯法。不像吃大米,还算是经济犯。狗耳朵想起这事就觉憋气,日本人不允许中国人吃大米,配给的粮食中除了杂合面就是高粱米,没有一粒大米。若是发现谁家有大米了,就捉拿起来,以经济犯论处。

狗耳朵和女人未等丁阳,两人先吃了饭,后来见天黑了,丁阳还没回来,就有些急了,狗耳朵出了院子打算去李进财家问问,李大风肯定知道丁阳在哪几。才出了门没几步,却见李进财夫妇慌里慌张地来了,说是李大风和丁阳闯了大祸,彼关进警察所里了。狗耳朵一听吓得腿都软了,耳朵嗡嗡叫,连忙把他们让进屋子问个究竟。据李进财说,今天下午学校组织学生去西岗子新盖起来的日本神社朝拜,后来发现李大风和丁阳不见了,原来他们溜进了看管神杜的日本人的屋子,生着偷吃了人家坛子里腌的咸肉,还将上衣和裤子的四个口袋都装满了白米。他们自认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溜回了队伍。在弯腰朝拜天照大神时,同学们听见李大风和丁阳的身上发出流水般的簌簌响声,原来口袋里的白来装得太多,身体一倾就不由自主地外溢了。于是乎,两个人当场就被反绑了双手,回来后直接送进了警察所,李进财说当他俩被带进警察所时,他刚好从西门那里溜达过去,撞个正着。两个人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了阳嘴里还哼着歌。李进财说,要是今天晚上不想办法把他们要出来,兴许明夭就会给弄到别处去了。经济犯就是不给你抓进监狱坐牢,也得让你去做苦力,这样两个孩子这一生就彻底毁了。狗耳朵手足无措地说,这可怎么好,这两个馋嘴的东西!狗耳朵的老要听完后眼泪已经下来了,她很自然联想到死去的丁力,吓得脸也白了,手直哆嗦。狗耳朵宽慰她说,小孩子是不够判罪年令的,顶多抓个三天两夭吓唬吓唬而己,李进财晃着双臂声嘶力竭地说:”你个狗耳朵太天真了,抓起来的人就没个好,哪能那么轻易就放你回来!”他说,“他们老师跟我说把大风和丁阳抓起来好,学校少了两个害群之马,以后就会规矩多了。”“这叫什么话么。”狗耳朵气愤地说,“这老师也是中国人,敢情抓的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心疼。”四个人开始商议对策,挖空心思地想用什么办法最稳妥地保儿子出来。男人们想到的是把家里所剩的钱拿出去疏通。自古以来没有狱吏不吃私的,想这警察也不会有例外,但又担心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看不上这点钱,反咬他们一口,使事情更糟。女人们只想着脆着求情或者奉献肉体,可惜两人都有自知之明,自己都懒得看镜中的自己,更何况他人呢。最后。她们是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助他们解决难题的人,那就是夏荷。谁都清楚夏荷在警察所男人眼中的特殊位置,没有人不觊觎她的姿色的。夏荷若能舍身相救,这事便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她们一唱一和地将这计划和盘托出。狗耳朵倒未觉得有什么,李进财则咆哮着说:”坚决不行,就是把我的眼睛剜出来也不行!夏荷够大度的了,见着面不怨恨我,反而宽慰我,我当年多么对不起她,欠她的情下世也还不完。现在让她为救我的儿子卖身子,那不如让大风死了算了,他也是个不该生下来的孩子!”气得李进财的老婆上前抡起胳膊,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女人力气大,李进财又没科到会吃一个这么狠的耳光,竟像陀螺一样在地上连转了几圈,这才捂着脸停下来,说:“你打吧,打死我好了,我也括够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利用夏荷,我就死给你看,让你下半辈子做寡妇!”李进财吐了一口痰,一摇一晃地先自走了。狗耳朵连忙跟出去劝他,说这是何苦,不同意的话可以好好说,两个人搞僵了还得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是越来越生了么。李进财哭着说:“打和她成亲的那天就生分,从来就没熟过。”这孩子气十足的话,倒是把狗耳朵说乐了。

李进财回家了,狗耳朵就独自去了警察所。他想先探探风声。警察所的所长是日本人,而几名警员却以中国人为主。他们平素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斜挎着枪,牛气得很。警察所设在南门一侧,方方正正的一座青砖房,门首摆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狗耳朵最先看见了警员张天水,他坐在门前的一棵李子树下纳凉,手中摇着大蒲扇。狗耳朵见了他一躬腰说:“张警官晚上好。”张天水一见是狗耳朵,一扬手说:“少跟我来套近乎,我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小孩也够胆大包天的,连日本神社的东西都敢偷!”“就是,这两个小孩子该揍,没教养,警官多教训教训他们,下回他们就不敢了。”张天水说:“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不放他们我说了也不算,得找所长!”狗耳朵就低三下四地说,“你也知道咱跟所长说不上话,你帮着给求求情去,我记着你的恩情,早晚会报答。要是有一天你也没饭吃了,我就上街给你要去,要的每一口都留着给你吃!”本意是一句讨好的话,岂料假设的方式让人听着逆耳,气得张天水把蒲扇丢在地上,跺着脚骂:“你给我滚出去,你他妈的将来才没饭吃呢,你再敢来,我就以骚扰警局拿你问罪! ”狗耳朵便掉头走了,心想自己真是嘴笨,事没疏通好,反倒给弄得愈发堵塞了,要是回家说与女人,没准会像李进财一样吃上一耳光。这样越想越悲哀,连家也不敢回了。想着自己要是突然能生出一双翅膀多好,或者就变成一颗星星。老辈人讲,人死后都会化成天上的星星,那些银亮的星星是大人物,小人物则是那些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狗耳朵就想,似他这种叫花子出身的人,死后连最细弱的星星也化不成,弄好了是化成大气中一粒飞扬的尘埃。狗耳朵就走到石墙下的乱草丛中坐下,想独自望星星,多坐一会儿,岂料坐下不久便觉身下黏糊糊的,且有一股臭气,忙站起来用手抚弄了一下屁股,竟沾了一手的屎,恶心得直想吐,想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欺侮他,怎么偏偏让他坐在了屎上。这回望星空的心情也没了,他一边骂着“哪个该杀的这么缺德 ”,一边朝回走,觉得自己肮脏得不如被扔进茅房算了。进得家里,幸亏是空无一人,得已从容地洗净了手和裤子,然后才算透过气来,站在院子里纳凉。他想那两个女人肯定自作主张去求夏荷了,夏荷会答应这件事么?在狗耳朵想来是不能的,因为她有丈夫,有孩子,谁愿意为了别人家的孩子牺牲自己,平白无故地给自家男人戴一顶绿帽子?狗耳朵想她们去也是白去,没准会受到一顿白眼和嘲讽,那也算她们自讨没趣。狗耳朵觉得身上和心上都爽快了,干脆就回屋歇息了。待他迷迷糊糊睡着时,听见屋里有了响动。后来女人就悄悄地上了炕,在他身边叹息了几声,然后又出了口长气。狗耳朵也不深问,想着事情看来是有眉目了,否则她会弄醒他的。夫妻二人一夜无话。天明时分,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是丁阳回来了!丁阳蓬头垢面、鼻青脸肿的,一望便知挨了打。他先嘟囔了父母一句:“天都亮了,你们还睡啊。”嘟囔后就去灶房喝水去了,喝得咕咚咕咚直响,看来是渴极了。喝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唱歌,然后往脸盆舀水预备洗脸。狗耳朵见女人沉着地穿衣下地,一声不吭地走到屋外,忽然揪住丁阳的头发,“嘭”地就是一通乱揍。丁阳叫着:“干什么呀?回家也挨揍呀!还让不让我活了?”女人也不理睬他,依然铿锵有力地揍着,揍出一串响声。狗耳朵并不上前拉架,想着丁阳是她的私人财产,揍也是白揍,自己拦不住人家管教亲生儿子。待她打累了撒手的一瞬,终于脸色铁青地说了一句话:“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和李大风都得认夏荷做干妈,往后过年的时候,就得上门给她磕头去!不给我磕也得给她磕,要是不去我就砸折你的狗腿!”

夏荷究竟是否献身了才保出他们,狗耳朵是不知晓的。但是由她出面去了警察所确是事实。李进财也未白白发过誓言,李大风和丁阳出来三天之后,他就自杀了。尸首是在狗耳朵家的酒窖找到了。他那天穿着很干净的衣服来狗耳朵家,有说有笑地跟他聊了半晌,直到黄昏,他说去趟茅房,等了半个时辰也未回来,狗耳朵便出去找,发现酒窖的盖被掀开了,忙返身回屋点了支蜡烛往里一照,发现了趴在里面的李进财。他撞碎了一个空酒坛,气得狗耳朵的女人骂了李进财整整一个时辰,说他缺德,不死在自己家,还撞碎了她心爱的酒坛子,酒气全都飞了。骂归骂,两家人还是合在一处,将他弄出酒窖拉出去葬了,就葬在丁力旁边,说是让他们两个相互做个伴。葬了李进财,狗耳朵失了一位可以说话的人,显得更加孤独了。他好几次深夜时分赤着脚跑到院子,仰望着星空中最渺小的星星,渴望着能看出李进财的面貌来。他会说:“兄弟,哪一颗是你,你也好闪闪,让我认识一下,没事时我好出来望望你,省着你在那么高处寂寞得慌。 那些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星星一点也不眨眼腈,这使狗耳朵分外难过。

5

被秋风吹拂的树叶带着浓浓的醉意,个个摇摇摆摆的,仿佛已醉得里倒歪斜了。尤其是那些泛红的叶片,醉成关公的脸了,红彤彤的。张家老太看见这样的叶片,就会说:”喝着风也能把你灌醉,真是没出息!”

宛云已经有一周没有去酱菜园了,她躺在炕上,一天到晚地流泪,刘秋兰愁得两鬓有了白发,嘴角挂着几个燎泡。她们娘俩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度日如年。每天有两个人必定前来家中探望,一个是朴善玉,一个是张家老太。朴善玉来总要带些吃的东西,点心或水果,而张家老太来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消灭掉。张家老太来时通常是午后,朴善玉则是上午。张家老太一进屋就搓着双手嘶嘶哈哈地说:”到底是人老了,就这样的秋风吹着,要是我年轻时,一件衬衫也能抵档,现在穿了两件秋衣还嫌冷得慌,真是不抗冻了,人老就是不中用了。”她絮叨完,不请自坐地盘腿坐上炕头,问宛云:”你那里不疼了吧?”宛云躺在炕梢独自翻绳玩,翻出五花八门的图案,她并不回答张家老太的话。张家老太说:”都一个礼拜了,没事了。”说着,竟然很诡秘地笑了几声。刘秋兰连忙把上午朴善玉带来的梨和烧饼摆在炕沿上,张家老太惯常地说:”唉,才在家吃过饭,吃不下去了,留着你们娘俩儿吃吧。”嘴上这样说,手却抓起一只梨,吭哧就是一口,说着:”嗯,这梨汁儿挺旺的,肉也细发,宛云,你吃一个败败火吧?”宛云仍然对她置之不理,张家老太习以为常了,也不觉扫兴,照样阐述她的那一套理论,说她打小就听老辈人说,女孩子只要被人破了身子,不管这男人怎么样,也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因为已是人家的人了。她说阿永虽然傻,又比宛云大许多,但他心眼好使,家底厚实,不短吃穿,女孩子还图个什么呢?虽说宛云现在才十四岁,跟阿永成亲早了点,但可以先住过去,先当童养媳,过个两三年再完婚。她说朴善玉也主张这样做,就怕委屈了宛云。刘秋兰只能叹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宛云如果不流泪的话,除了翻绳玩,就是用笔在墙上乱画,画了乌鸦、狐狸、老鼠、水牛等东西。你跟她说话,她都一概不搭腔。张家老太啃完一个梨,又吃下一个烧饼,嫌烧饼油放得少,不酥。吃毕,用手抖抖衣襟上的烧饼渣,说:”前天我去酱菜园看阿永,觉着他好像变了个人。他原先见了我就是个笑,现在不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宛云给他买的铃档,晃郎晃郎地摇。我问他,阿永,你想不想云呀?你猜阿永怎么着?阿永哭了,照我看他就要开窍了!宛云跟着他,肯定不会受气。你想想你们家的条件啊,没个男人主事,也没钱,宛云这么大了都没上过学,虽说她长得好看些,可这有什么用?将来找人家还不是一样费劲?跟阿永,照我看是老天爷给安排的,人是拗不过命的,就依了吧。”张家老太擦了擦唇角溅出的唾沫星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并且接二连三地打嗝,就像鸡刚下过蛋,咯咯咯地叫个不休。张家老太便诅咒她的胃,说是不体恤她,不知道帮助她消化东西,欺负她老了,声言要绝食三天,不给它输送任何食物,将它饿瘪了,它便老实了。那胃想必胆小,又是好吃之徒,这一吓唬,立刻安分守己了,张家老太不再打嗝了。

张家老太足足呆了一个下午,见天色晚了,这才松开腿下了地,飘飘摇摇走了。走前她数落儿媳妇手工活太粗,说是过冬的棉裤还没缝好,刘秋兰心领神会地说她在家也是闲着,明儿不妨把活儿拿来,她给她做。张家老太就和颜悦色地说:”谁要是摊上你这么个媳妇,一准是他家八辈子都没做过一件缺德事!”刘秋兰送她到屋外,临离开时她又发牢骚,说是今年买来的配给的棉花成色差,里面夹着苇絮,估计冬天穿着也不会保暖。刘秋兰便说:”那就把旧棉花弹一弹,跟新的一样了。”张家老太就叹口气说:”原来我净去王罗锅子那儿弹棉花,他弹的棉花又细又匀,絮起来不费事。这些年也不知他去哪儿了,见不着个影儿了。兴许是蹬腿儿归西了呢。”她又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打听这事,打听了倒难受。”说完,一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刘秋兰站在屋外,听着哗哗的风声,看着西天上溅血般四散的落霞,想起宛云的将来,不由得落泪了。当着宛云,她不敢过多流泪,怕给她增加精神负担,宛云所受的悲痛和屈辱,已经是连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了。

宛云见母亲和张家老太出去了,就把线绳抻平,扔在一旁,然后从炕上坐了起来。她环抱双膝,望着玻璃窗上映照的微黄的流云,想起了一周前也是这样一个斜阳四散的时辰,她和阿永之间发生的事情。那天合该出事,风很大,把玻璃窗震得咣当咣当地响,酱菜园忽然来了个打着竹板的算命先生,非要给李金全一家人算算不可。他看上去倒也不像个算命的,面貌平常,眼神灵活,穿一件玄色上衣,一条打满了补丁的肥腿裤子。他声称先给一个人算,若是觉得不灵验,他抬腿便走,一文不要。李金全那时刚从外面闲逛回家,觉着有趣,就让他进客厅,想听他能把人的命算到何种程度。当时刘秋兰也在,他想问问王亭业究竟是人是鬼,是人,如今身在何方?是鬼,那尸首又在哪里?朴善玉想问的是阿永的将来,阿永会不会说上媳妇?见宛云和阿永也跟了进来,大人们觉得小孩子在场有些话不好问,就轰他们出去。宛云便领着阿永进了他的屋子。那天的风真是大啊,尘土飞扬着,窗台上落了很厚一层灰。那灰是从一块残破的玻璃里钻进来的,有拳头般大的洞,夏天时阿永有回淘气,在屋外用石头砸坏的。宛云便说:”阿永,都是你干的坏事,这下好了,秋天时你就在屋里喝西北风吧。”其实宛云也不知道外面的风是不是西北风,只是大家觉得风若是恶劣,会说:”这西北风刮得人这个难受”由此认定不受欢迎的风就是西北风。阿永嘻嘻笑着说:”我和云一起喝风。”风虽然大,但天气却是晴朗的,夕阳将玻璃窗涂抹得一派金黄,煞是可爱。宛云唤阿永给他拿来糨糊和一张纸,她要把那洞糊上。在等待阿永取东西的过程中,宛云伸手抚弄窗上的流云,觉得它们如此柔软、湿润、鲜艳,就说:”你们给我变成一条头绫子吧,我好来扎辫子。”流云微微耸动着,似是要变化成头绫子的样子,宛云就说:”你们可真听话,不像阿永,你跟他说东,他偏指着西,拗死了!”宛云伸出舌头给流云扮鬼脸,然后用手指在窗上划来划去。这时阿永取来了糨糊和纸,他把它们搁在窗台上,忽然拉起宛云的手说了声:”云真美。”宛云笑了,一边挣脱手一边说:”你倒是学精了,知道我帮你糊窗户,就巴结我,说我好听的。”可宛云抽不出手来,阿永紧紧地拉着它们。宛云喝斥道:‘,阿永,别闹了,我该干活了!”阿永的脸白了,呼吸紧张了,嘴唇上下蠕动着,眼里蒙上了泪水。宛云说:”阿永你怎么了?快松开手!”阿永一把将宛云抱在怀里,使劲地亲她,泪水落到宛云的脸上,使她有走在涝沱大雨中的感觉。宛云急促地说:”阿永听话,快放开我,我给你糊窗户。”阿永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扬手把宛云拦腰抱起,朝床铺走去。宛云意识到情况不妙,便高喊:”妈妈,快来呀,阿永欺负我了!”岂料风的号叫声早把她的呼喊给粉碎了,喊了也是白喊。宛云没料到阿永的力气如此之大,他的胳膊钳着她,使她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阿永将宛云捺到铺上,开始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裳,将宛云的一套衣裤撕烂了,使她赤条条地像条鱼。阿永压上她的身体,宛云就觉得阿永重得如一块巨石,而她则轻飘飘的似一片风中的秋叶。阿永哭泣着进人她的身体,宛云觉得疼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跳跃了一下,高高飞起,她叫喊着,抓挠阿永的脸,阿永便把她的双手摁住,让她动弹不得。宛云觉得眼前的阿永像鬼一样阴森可怖,他的脸扭曲变形了,额上流下汗珠,眼里则飞溅着泪花。床铺被冲撞得吱吱嘎嘎地响,似是要粉碎的样子。无助的宛云不想再看这张脸了,她闭上了眼睛,待阿永安静下来,从她身上爬下来时,她觉得浑身冰凉,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永一遍遍地叫着“云”,依然流着泪水。宛云很想爬起来捏住阿永的脖子,掐死也,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玻璃窗上的流云全飞了,天昏地暗中宛云觉得自己化成了一粒灰尘,漫无目的地在风中飘拂着。后来她听见了开门声,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宛云,该回家了。”那一刻她的泪水格外旺盛,汹涌无边的,结果宛云没有晕过去,倒是刘秋兰见了床铺上自己女儿的那般模样,‘’啊”地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宛云知道她和阿永的事情只限于母亲、张家老太和朴善玉夫妇知道。本来是不想告诉张家老太的,可她蛮有经验,见刘秋兰母女神色凄惶地不去酱菜园了,又见宛云泪流不断地躺在炕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她不断奔走在酱菜园与刘秋兰之间,竭力欲促成这桩在她看来已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婚姻。据她讲,事出之后,李金全把阿永捆绑起来,棒打了他一顿。若不是朴善玉从中阻拦,恐怕杀他的心情都有了。刘秋兰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就后侮不迭,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守在那里算命,结果命是越变越糟。她还记得算命先生喝茶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很难听。他先给阿永算命,说他马上就能娶上媳妇,而且长寿。说阿永之所以愚钝,是因为他是七月十五鬼节时从庙里跑出来的小鬼,介于人鬼之间,因而有异于常人。至于王亭业,按他的说法他还活着,不过也活不过几年了。说刘秋兰和她丈夫命相不和,一生相克,早晚有一个人会先走的。听得刘秋兰心里一揪一揪的。李金全便不停地迫问:”她男人还能活几年?”刘秋兰明白他问这话的含义。那年的二月初二,她因给阿永缝龙尾而感染了风寒未去酱菜园,李金全便提着一包点心来看她了,说是在路上碰到宛云才知道,他坐下后跟刘秋兰嘘寒问暖的,十分知冷知热的样子。不过因为他斜眼,虽然他是盯着刘秋兰说话的,可目光却好像放在别处,使刘秋兰老是憋不住想乐。李金全很会说笑话,那天他给刘秋兰讲了十几个笑话,听得她一阵阵地笑,后来觉得头不沉了,身体轻松了许多,李金全便说任何病都跟心情有关系,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病没了。刘秋兰想不到平素在酱菜园板着面孔的李金全其内心世界是如此活泼。刘秋兰那天留他在家吃了饭,做了一碗面汤,李金全连喝了三碗,说是太香了,若不怕把肚子撑破,他还会喝。他那天走了之后,刘秋兰竟奇迹般地好了病,可她第二天再去酱菜园时,发现李金全见了她如往常一样板着脸,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未发生过,让刘秋兰好生奇怪。这之后刘秋兰又病了几次,回回李金全都提着点心来看她,来后口若悬河地与她有说有笑的,就像多年的至交似的。有一回他拉着刘秋兰的手,问她想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刘秋兰不明白“在一起”的含义是单指男女之间的床上风流事,还是指他有意要娶她,因而她很聪明地回答:”我男人现在生死不知,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若是将来知道他死了,我也就找个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李金全心领神会地说:”我不过想着你男人走了这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寂寞得慌,看着你又不太烦我,想陪陪你。”刘秋兰心里想:”见你的鬼去吧,想占我的便宜,没门!”然而时间久了,她确实对李金全有了某种好感,想着没有他,她们母女也许会流落街头,沿街乞讨。于是有回就主动跟李金全说,要是得到了丈夫确实已死的消息,她就和他在一起,来报答他。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她做这种事就是背叛丈夫,于心不忍。从此后,李金全就盼望着王亭业的死讯能早日传来,为此他还托人去警察局打听,结果回话的人说王亭业早已转到别的监狱去了,至于转移到哪里,又是个未知数。当李金全察觉到丁立成对刘秋兰情有独钟后,就借故把他解雇了。刘秋兰想,丁立成若是真心爱她,走到哪里都会回来找她的。然而丁立成没有回来。有次朴善玉去买辣椒,在集市上碰到丁立成,原来他找到了一份打铁的活儿,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朴善玉对刘秋兰说:”他还跟我打听你呢,问你家男人放没放回来?”刘秋兰的脸便红了,说:‘他不过是顺便随口问问罢了。”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惦记着丁立成,觉得他年轻力壮、忠厚老实,是可靠之人。盼望着有一天他会从天而降。在刘秋兰对未来的设想中,报答过李金全之后,就死心塌地和丁立成过日子。现在宛云突然被阿永糟践了,刘秋兰便恨那个酱菜园,也恨李金全了,她根本不想着去报答他了。

刘秋兰抹了眼泪,又平静了一番,这才回屋。一进去,她意外发现宛云已经下地,她正蹲在灶坑前生火。见了刘秋兰,她说:”妈,咱做点疙瘩汤喝吧,我馋了。”刘秋兰喜出望外地说:”家里刚好还剩点面,总有两三斤吧,够咱娘俩喝几顿疙瘩汤的了。”说着,刘秋兰就取了面盆,去米桶里找那几斤面。这面还是上回她生病时,李金全给送来的。那天下着雨,很大,他打着伞,还是弄湿了裤脚和鞋子。一进屋,他就把十斤面扔在炕上,弄得炕沿一片白,说:”到德源汇弄了十斤面,你留着烙饼吃吧。”虽然平素不供给白面和大米,但李金全总能设法搞到。刘秋兰便想不管是什么世道,有钱人的日子总是比穷人要过得滋润。

刘秋兰舀面时心里就有着某种悲伤。宛云将火引着了,就起身洗头去了。她舀了两瓢凉水,又对了些暖瓶中的热水,朝水里放了一点碱面,说是这样洗出的头发滑溜。刘秋兰做疙瘩汤时悄悄观察宛云,心想她可别吃饱了后弄千净了自己就去寻死,今晚她得好好看住她,万一她寻了短见,自己这一生就孤苦一人了,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宛云洗干净了头,说:”这下我不觉得头昏了,在坑上躺了这么些天,要躺傻了,还是起来活动活动好。”刘秋兰便和颜悦色、柔声细语地说:”就是,人要是不动弹动弹,好人也得给躺出毛病来了。”天黑了,宛云拉开了灯,灯绳使灯跟着晃悠了一番,那光芒就像旋风一样转了几圈,然后无声地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将光芒落在了固定的位置上。刘秋兰做好了面汤,母女俩支上饭桌,将碗筷摆好,相对而坐,默默地吃了起来。宛云吃了两碗,吃得额上全是汗,刘秋兰就用毛巾为她擦汗,怕她见了风受凉。宛云擦干了汗,叫了声“妈妈一一”然后呆呆地看了半晌饭桌,这才接着说话:”我想好了,我就跟阿永过算了。他把我祸害了,将来谁还能要我?再说了,他虽然傻,可他家不穷,将来爸爸有一天回来,肯定会落下一身的毛病,再没有工作做,咱一家人就得挨饿了。我跟了阿永,咱家跟他家就是亲家了,他家不能不管咱家。”宛云的眼里蒙上了泪水,灯光下那泪水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刘秋兰忍不住抱住女儿,放声大哭。宛云说:”妈,你别哭了,阿永心眼好使,对我不能坏了。”可刘秋兰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宛云才只有十四岁啊,而阿永二十多了。让刘秋兰怎么忍心答应呢?她想都是自己害了宛云,她若不去南市街酱菜园,就不会有今天的事,而那天她若不是特别想听算命先生云山雾罩的话,宛云也不会出事。她拍着腿哭诉着,谴责着自己,宛云说:”妈,你别说自己了,那天也怪我,我不该张罗着帮他糊玻璃上的洞,结果他去取糨糊时,不知怎么动了坏心眼。也怪那天的风,太大了,我喊你了,可你听不到。”宛云哭泣着。

宛云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她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去酱菜园了。刘秋兰连忙锁上家门跟着她。宛云在前,刘秋兰在后,她们走得很慢。明朗的太阳斜吊在东方,将天地照得格外亮堂,路旁树上的秋叶仍然呈现着一派醉意,在秋风中踉踉跄跄着,飘摇不定。宛云不时俯身检起一两片已被吹到路上的树叶。走到南市街拐角的时候,她们碰见了朴善玉。她脸色灰白,提着一包烧饼。看见宛云,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刘秋兰在宛云后面跟朴善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自己有话跟她说。朴善玉就看着宛云从身边经过,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宛云这是去哪。刘秋兰细说原委后,朴善玉就站在街上哭了,说:”都怪我们阿永,连累了你们娘俩儿,他把宛云这孩子给毁了,有时我和他爸真恨不得用绳子把他勒死了。”

宛云迈进了酱菜园的门槛。阿永正吊着一串鼻涕站在院子里摇铃档。那铃档是宛云为他买的,黄铜的,扁圆形,下面有木柄。握着木柄一晃荡,那扁圆肚子里面盛着的铜球就碰撞着响了,十分悦耳。阿永见了宛云“哇”地一声哭了,十分委届地叫了一声“云”,然后就拉着她的手,不肯再撒开了。

宛云自此住在酱菜园了。朴善玉动员刘秋兰也住过来,说是屋子也有余绰,闲着也是闲着,可刘秋兰执意不肯。她想若是娘俩儿都过来了,自己的家就仿佛真的是败了。只是晚上她独自回家,觉得分外冷清。明明屋子里烧得够暖和的了,可她还是觉得冷。幸亏有张家老太过来闲聊,听着她东拉西扯,为她做些针线活,倒也能把时光打发过去。张家老太近日认识一家人,说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住在皇宫后身的一座屋子里,她男人在宫里给皇上伴驾。原本一家人是在北平的,可皇上来了新京,他男人只得把一家人接了过来。张家老太说:”到底是不一样啊,她男人在宫里做事,人家的女人在穿戴上就跟普通人家的有差别,手上戴着金镏子,耳垂坠着金耳坠儿,孩子们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看看人家的菜板,油汪汪的,还不是三天两头就得切肉!”刘秋兰便笑了,说:”那就把你的孙女嫁给她家的儿子,也跟着沾沾光。”张家老太“呸”了一口说:”我也是这么想呢,可你知道么?那女人生的是仨丫头!”愤愤不平的张家老太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声。有时候张家老太屁股沉,坐得夜深了,刘秋兰索性留她住,可她执意不肯,说是晚上不回家,儿孙们就会翻她的箱子,私分她的财产,她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他们巴望着我早点死!”

秋天已经是强驽之末了。树基本脱光了叶片,看上去光秃秃的。树叶落在地上,清晨时蒙上一层白霜。待到太阳升起,霜化了,它们便被人马车辆给尽情践踏着,不久就四分五裂,零落为泥了。有怕冷的老人已提前穿上了棉袄棉裤。刘秋兰每天都是在天色微明时就到了酱菜园,她走到宛云和阿永住屋的窗前,悄悄地听里面的动静。一般来说都是宛云先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尿盆睡眼惺松地走出来,看见母亲。她会打着呵欠说:”妈,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睡够了么?”倒过尿盆,宛云就要服侍阿永起床,给他穿戴好了,为他打洗脸水。往往在阿永稀哩哗啦撩水洗脸的时候,她们母女俩在一旁说话。原先屋子里只有阿永的一张铺,宛云来了之后,就搭了一铺炕,能睡三四个人。刘秋兰注意到两套行李一套在炕头,另一套在炕梢,而不是并排放着,心中就略为宽慰,想着阿永没有欺负宛云。宛云告诉母亲,自打她住过来后,阿永晚上只是缠着她讲故事,听累了,就乖乖地一个人睡了,一次也没有碰过她。为此,宛云对阿永又恢复了以往的怜爱,上街时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跑,以免被车撞着。在家时则给他洗衣、端饭、甚至于捉他头发上的虱子。朴善玉为此而心满意足,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个酱菜园就归能干而通情达理的宛云来经营。阿永的姐姐自从宛云来了之后,礼拜天也不爱来了,说是看到宛云心里不舒服。说宛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精明过人,肯定是和她母亲一起打过如意算盘,暂时忍辱负重,将来顺理成章接手酱菜园,到时再把阿永踢出家门。

最后一场秋雨使得路上形成了一些小水洼。隔了一夜,那水洼就冻成冰了。阿永穿着胶鞋,踩水洼上的薄冰,踩碎了就跑,好像那水洼是地雷,一旦爆炸了就会殃及于他似的。宛云见状,站在一旁哈哈地笑。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刘秋兰来酱菜园时觑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宛云告诉母亲,昨天她听人说,王大疤拉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原本他就一天到晚心烦意乱地掏耳朵,已掏得半聋了,这回他女人把他甩了,跟个日本军官跑到东洋去了,王大疤拉一气之下就双耳失聪了。一些平日嫌他没骨气的人就敢当面数落他了,反正骂了也是白骂,他听不见。宛云笑着说:”那年二月二在王大疤拉那里剃头,阿永让人揍了,他也不管,当时都把我急哭了,这回他聋了,我看他是活该!”

那天合该张家老太要出事。下午时满天都是灰云彩,密密实实的,冷风嗖嗖地刮,要下雪的样子,可她心慌意乱地在家坐不住,非要出去不可。她就来到了酱菜园,见阿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连夸阿永好福气。说是原来还说阿永说上了媳妇她就会死,没想到自己倒是越活越硬朗了。张家老太、刘秋兰和朴善玉看到天昏地暗的,又没生意可做,正好凑在一起聊天,于是就各自搬了个板凳去了厅堂。厅堂昏暗不堪,将死的蛾子在窗台上虚弱地扑扇着,一股阴凉的气息从人们脚下升起,弥漫了周身。为了使大家暖和一些,宛云就沏了壶滚烫的热茶,由着她们去喝,想想笸箩里还有一些炒好而未吃完的蚕豆,就把它也端了上去。朴善玉对张家老太说,这蚕豆太硬,她们都嚼不动,让她别吃了,弄折了牙就不合算了。张家老太一吐牙说:”我这牙,别看比你们年纪大,比拴马桩还结实!”说着,放进嘴里两颗蚕豆,很清脆地嚼着,立刻使它们粉身碎骨了。张家老太越发得意,说她年轻时吃蚕豆还不是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的,而是张着嘴,用手抛着往里扔,一个接着一个,准确无误。说着,竟然拉开阵势,张着嘴开始表演了。前两粒倒是准确无误抛人嘴中,她快意地把它们嚼了飞快咽下。扔到第三粒时,只听那蚕豆“吱—”地飞人她嘴里,张家老太就打了个激灵,怔了半晌,眼球突然变大了,她“呃呃“怪叫了两声,身子一歪便倒地了。那粒蚕豆飞进了她的气嗓,死死卡住,遏制住了她的呼吸,顷刻间就使她气绝身亡。大家手忙脚乱地往出抬她,想着找医生来抢救她,岂料抬到院子时,她的手脚已经僵硬了。棉絮般的雪花轻盈地飘下来,落在张家老太的身上,就仿佛是为她加盖一床棉被似的。

6

寒冬了。火车所经之处,皆是一片苍茫景象。雪覆盖着大地,白茫茫的。那些干枯了的蒿草萎黄着脸,在雪上瑟瑟抖动着,投给雪地一片破碎的影子。羽田在火车上已经跟随马匹走了三天两夜,再有几小时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这些马匹是从朝鲜境内征调而来的,由于在闷罐车厢里拘禁了许久,不见天日,显得很躁动不安。嘶鸣声不绝于耳。昨天车过山海关时,正逢上黑夜,一位士兵向羽田报告,有匹母马产下了一只小马驹,枣红色的,很可爱,问该如何处置。这批马是特殊军用物赍,是绝不允许有怀孕的母马出现的,它们将做为骑兵旅的坐骑,随同骑兵征战。小马驹的出现显然不合时宜。羽田说,干脆择一片荒无人烟之处,将小马驹推下火车算了。哪个农人若是有福气捡到它,即便它活不下来,也能成为一顿美餐。士兵便遵照吩咐将小马驹推下去,他择了片离灯光比较近的一片荒野,想着离村庄近,经常有人活动,这马在寒风中也许会得救。士兵很年轻,人伍三年,心地善良,羽田很喜欢他,乐意和这样的人一起执行任务。他叫细川康平。细川康平很爱那些马,除了一日三餐,几乎都与马在一起。他挨节车厢地巡察,给马加料,清理它们的粪便,将几个人的活儿一个人做了。按他的说法,这些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自己前程灰暗,是去送死,因而夜里难眠。那匹生下了马驹的母马自从小马驹消失之后,就显得蔫软无力,无精打采的。它卧于干草上,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不喝水,也不吃草料,令细川康平十分难过。想着应该让小马驹留在这里,它年幼,做不了坐骑,也不至于把它抛弃啊。他想羽田也许认为到了目的地多了只小马驹,会被军部认为这批特殊军用物资有诈,受到责备。细川康平想人若是有了巨大悲痛。是需要安抚的,马也应该如此。他就用手一遍遍地抚弄马鬃,想让它松弛一些,这样便会减轻痛苦。他很担心这匹马如此心情到了目的地,被边塞的朔风寒流鞭笞后,会走向穷途末路,那样他会觉得是自己把这匹马害了。在军队,等级森严,下级服从上级,而新兵则要服从老兵。他想自己不服从羽田的命令就好了,那匹小马驹仍能留在车里,而母马也不会萎靡不振。不过细川康平也不反感羽田,觉得这个人有些怪,不爱说话,孤僻,心事重重的样子,总是喜欢把目光放在窗外的风景上,有时是黑夜,火车所经之地亦无灯火,漆黑一片,他却仍望窗外,令人不可理喻。羽田每天来车厢巡视两次,早晨和傍晚。他看到那些横躺竖卧的马总是微微叹息着。

羽田吃过早饭,照例到车厢去察看这些马,发现并没有病马,只是产驹的母马面露悲哀之色,就拍它的脊背说:“都会过去的,坚强些。”这句话让细川康平好生感动。细川康平斗胆问了一句羽田,这些马是先做为演习的工具,还是直接开上战场?他明白这问题是军事秘密,他不该这样问的,弄不好会受到叱责。羽田笑笑,说:“这话你得去问德国人了。”细川康平的脸便红了,觉得羽田这话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便缄口不语了。直到羽田看过马离开,他仔细回味这话,才恍然大悟,那就是战马能否出征,取决于德国在苏联战场是否占据优势。如果德国把苏联打得呈现崩溃之势。日本当然可以乘虚而人,北进与苏联交战了。看来这些战马肯定是先用于演习,不会马上去送死的,细川康平就略为心安了,他在清理马粪时竟然哼起歌,马儿听着他的歌,很投入的样子。

羽田押送军用物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坐在火车上,他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漂泊感。尤其看着窗外变幻游动着风景,觉得大自然的万事万物都相处和谐,惟有人类的战争在破坏着这种平静。他愈来愈厌恶战争了。战争的目的总是在进行领土之争,而遭遇不幸的却是平民百姓和被硝烟笼罩而备受摧残的太自然。炮火可以把一片碧绿的原野烧焦,让那些正盛开的花朵枯死。炮火还可以让一处湖泊掀起巨浪,杀死那些在湖底悠游的鱼群。战争使一些人挂上勋章而凯旋,也使一些人成为囚徒而送上审判台。在羽田看来,人类所进行的一切战争都是危险的游戏,可这种游戏由于有巨大的利益做为驱动力,会永远存在下去。一旦认清了这一点,他就觉得深深的悲哀。因为对待这个世界他是无能为力的。他想人类只有最纯真的情感是属于自身的,它在战争中尤其显得弥足珍贵,可是他心中的纯真情感也已被战争的铁蹄所踏碎。他手捧那条腰带,再也激不起初来满洲时的美好幻想了。

德国对苏联所发动的战争。使日本大本营看到了进攻苏联的曙光。因此紧急从国内抽调了两个师团前来满洲,动员青年人参军、教忠国家。在满洲与苏联交界的战线上,开始层层部署兵力。他们抽调了南部战场的精锐之师,炮兵、骑兵的数量较之以往增加数倍,在边境线一带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演习需要大量的武器弹药、战马、粮草等特别军用物资,铁路运输显得尤为吃紧。因而亚细亚号特快客车已经停运,满洲国的老百姓外出甚为不便。在铁路沿线,为防止军用物资被劫,关东军严密警戒,派警察和宪兵设置了无数岗哨。逢到列车经过这样的岗哨时,羽田便能看见荷枪的士兵向火车行礼。他心里就想笑:你是在跟马行礼呢!你是在给冰冷的子弹行礼昵!所需军备之巨,可以说是空前的。粮食分两部分调集而来,一个是从本土征调,另外一个则是在满洲国征调,层层盘剥,使老百姓本已十分困顿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据羽田所知,今年人冬以来,东满一带煤矿冻死饿死的居民也不在少数。他们甚至连橡子面也吃不上了。而士兵们却可以吃上白米。士兵们经过部队的驯化和教育,认定满洲人是猪。由于大演习,前方还需要锅、暖炉、木炭、钢材以及蔬菜肉类等副食品,火车线空前忙碌起来。类似锅和暖炉这样的生活必需品,基本是让满洲国百姓无偿献纳的。这批来自朝鲜的战马,亦是强行征调而来的。关东军的士兵在朝鲜乡间将农民家马厩搜索个遍,专挑那些膘肥体壮的牵走。很多农民跪下求饶,说这马是家中的主要劳力,离不开它,求士兵放了马。可哀求是无济于事的。羽田听说有一匹雪青色的马是主人的至爱,这马曾救过主人的性命,它被牵走之后,主人夜不能寐,就到驻地寻他的马。关东军士兵自然把他挡在了门外,告诉他,这马能够入选为战争服务,他应该感到光荣才是。主人就涕泪横流地站着不走,事情也真是奇特,都说狗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谁承想这匹雪青色的马竟也如此有灵性,它大约嗅出了主人的气息。一阵嘶鸣后奋力挣断缰绳,跃身而起冲出马厩,到外面与主人相会。马在流泪,主人也在流泪,士兵看了于心不忍,悄悄告诉主人,你骑上马快跑,我在后面放两声空枪交差了事。主人连忙飞身上马,跑出十几米后,听见两声枪响,子弹在马的肚腹两侧呼啸着朝前飞去。马主人感怀不已。这士兵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被同伙觑见这一幕而告发,关了禁闭。羽田在接手这批马由朝鲜来满洲时听到这个故事,不由为那个士兵而暗暗难过。

羽田坐在车厢里看了一会士兵们随手带的士兵守则。后来细川康平进来了,他说:“再过几个小时,这马就平安抵达了。”他想着在到站前一小时,把这些马全都赶起来,让它们站着,精神精神,否则下车时会给人一种病马残马的印象。羽田笑笑,说;“就这么办好了。”细川康平见羽田手里拿着士兵守则,就说他刚当兵时,有天放流动哨,查哨的长官朝他走来,说请把你的枪递给我,让我看看擦得亮不亮。细川康平自然把枪恭恭敬敬交与他,结果遭到长官的训斥,那就是做为流动哨士兵,是绝不可以把枪交与任何人,要枪不离手。细川康平说他当时很委屈,觉得这是用欺诈的办法检查他。他分析说之所以毫不犹豫将枪奉上,实在是因为在军中服从命令已成习惯的缘故。羽田笑了,说;“那长官也够狡猾的。”细川康平见羽田与他和颜悦色说话了,就讲了一个流传在军中的笑话。说是巡察问步哨,如果有只老鼠叼着火钻进了弹药库,你怎么办?当然这种假设是极荒唐的,可步哨必须要做出回答。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叫猫含着水去追。”细川康平说完笑了起来,羽田也笑得不能自持,先前郁闷的心情也随之开朗了。羽田说;“索性就让这只带着火的老鼠将弹药库引爆了算了。”细川康平问羽田能不能想到这个精妙的回答,羽田连连摇头,声称自己可没有这份喜剧天才。细川康平又接着讲了军中发生的一些可笑之事,比如老兵总是欺负新兵,新兵们忍气吞声,可有一回老兵夜里偷着在军营外支炉灶,喝酒煮肉汤,一个新兵就悄悄悄把臭袜子里塞上石块扔进锅里,害得喝过肉汤而终于发现锅底臭袜子的老兵个个头晕恶心,条件反射般地集体泻肚。羽田便说,这老兵够可恶,新兵也够调皮的。细川康平讲完笑话,说到了目的地,共有两天时间在那儿逗留,他要去看刚从国内随军而来的一个朋友,跟他好好聊聊,他们已经很多年未见面了。他是从父亲的这次家信中得知朋友来到东满的一个师团,参加关东军特别军事演习的。羽田便嘱咐他到了前方阵地不可信口开河,在那里的三天要遵守纪律,之后他们还有新任务要执行。细川康平说当过几年兵,虽称不上兵油子,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了,说完他又忙着照料那些马,说那匹分娩的马仍然眼泪汪汪的,他怕它中途发生意外,要强行给他喂些吃的。羽田点了点头。

起风了。风越刮越猛,不久,便下起大雪。雪片虽不大,但是密度很大,遮天蔽日的,车厢里昏暗不堪,车速明显减慢了。如果这雪保持如此气势下上两三个小时,火车就不可能正点抵达。羽田起身来到车头,问司机这样的雪大约会误几小时?司机是中国人,四十来岁,面色黧黑,一脸的络腮胡子,牙齿发黑,说话时鼻音很重。他说:“能误几个小时,我也说不准,反正现在不能不减速了。”从车头望前方的风景,更觉是苍苍莽莽。大雪使远处的山影已变得模糊,两道黑色的铁轨在风雪中向远方延伸着,极像两条冻僵了的蛇。羽田命令司机,不要赶时间,要保证军用物资的安全,不能发生任何意外。司机点点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在驾驶室里,有名持枪守卫的日本宪兵,以防身为中国人的司机会与沿途的共匪有联系,使物资受损。羽田跟守卫的士兵眨眨眼睛,示意他要严加防范,不可掉以轻心。守卫明白这种恶劣天气是劫车的大好时机,因而心领神会地努了一下嘴,握紧了手里的枪,暗示羽田他的警惕性很高。离开车头,羽田又将其他几名士兵召集到一起,让他们荷枪实弹,在车厢流动巡视,发现意外及时报告,羽田可不想功亏一篑,在最后时刻出现意外。他虽然厌恶战争,但在执行任务时却是恪尽职守。

风雪越来越盛,列车行驶得就像牛车一样缓慢。钢轨在视野里也模糊了,好像一截一截地断裂了。马儿感觉到了气候变化,它们缩着身子,不安分地动着四蹄。羽田见窗外是开阔的原野,没有山,也就略微放了放心,因为如果有伏兵的话,多是选择在有山且火车转弯之处。而原野是一览无余的,虽然风雪的狂嚣影响了视线,但是仍能目测到一百米以内的情况。羽田想自己也许太多虑了,这批战马的运输是极为保密的,细川康平直到登上火车才知道自己要执行什么任务,再说近两年的抗日联军因为关东军的层层围剿,正陷于空前的被动状态。这样一想,羽田便觉得自己神经过于紧张了。他想马儿所栖息的车厢既寒玲,气味也不好,士兵们如果这样呆上几个小时,肯定会受风寒。于是又通知他们,感觉到冷的话,就回前面的车厢取取暖。羽田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他想只有执行特殊任务的男人才会如此。

火车行驶了两小时后,雪小了,天色也略微明朗起来,羽田高悬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细川康平前来报告,说是那匹母马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干草上起不来了。羽田便跟细川康平去看那马,也许是这一阵狂风暴雪所造成的严寒的侵袭,母马浑身哆嗦着,气息微弱,眼里仍然是湿漉漉的。车上并没有配备兽医,没人知道它病在哪里,羽田想病因也许是由于生产带来的。细川康平见这马哆嗦不已,便给它披上一件棉衣,盖在它的肚腹上。羽田想它如此哆嗦,除了寒冷之外,也有可能是周身疼痛。想着自己随身还带着镇痛药,就把剩下的小半瓶都拿来,令细川康平将其灌下去,死马当做活马医吧。羽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命令把那只马驹抛弃,这跟让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子被遗弃又有什么区别?羽田的心情又变得格外沉重起来,他离开马群,独自回到住处,看着车窗下端弥漫着的霜雪,不由眼睛潮湿了。那霜变幻万千,有的像树,有的像一带河水,有的像一座小屋,还有的像一片菜地。当然,还有的像炊烟、像花朵、像流云。霜中的世界美不胜收,羽田想自己还不如化成霜贴在玻璃上呢,那么轻盈美丽,晶莹剔透,消失时也是静悄悄的,无影无踪。每当他内心泛滥着浓浓的伤感情绪时,就觉得周围的世界死一般的岑静。他感觉列车已经凝然不动,化成了坚硬的化石,而车厢里的一切生命都停止了呼吸。

火车终于在晚上七时许到达了终点站,比预计的足足晚了四小时。羽田如释重负,士兵们也很高兴。细川康平显得尤为兴奋,一则可以见到他多年末谋面的朋友,二则那匹母马终于坚持下来了,它在下车前喝了一些水。羽田首先下车与接车的中士联系,将在朝鲜开拔时马匹的总数单据给他,由他带着骑兵验明。军人做事毕竟是一丝不苟的,中士派十二名战士守候在每一节车厢门前,一匹匹地往下牵马,精心统计数字。羽田穿着大衣,戴着棉帽子,站在站牌的栏杆一侧,看着这一幕幕情景。雪停了,风却刮着,嗖嗖地响,站台上每隔二十米左右竖着一盏灯,灯是幽蓝色的,投映在地上,使雪泛着一派青光,宛若铠甲的光芒。下来的马一律疲惫不堪,它们在站台上越聚趣多,嘶鸣声阵阵响起,在寒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凉。大约半小时后,统计数字出来,战马一匹不少,与数据上的极为吻合,中士和羽田互相握手,彼此在数据上签上名字。之后羽田坐着汽车来到山下的营房,细川康平等几名士兵则被安排到了别处。营房里很暖和,只有十几个人住,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用木板隔开,听说这是训练士兵的各路教官的屋子。西侧搭有灶台,有专门的伙夫。伙夫很瘦,但面色红润,他很健谈,问羽田想吃什么,他报了几种菜名,羽田听后知道军中的给养还不错,就要了两菜一汤。一个是土豆炖牛肉,一个是素炒白菜心,还有个鸡蛋汤。主食是馒头。羽田问伙夫,营房里怎么没有人,那些教官都去哪里了?伏夫用勺子敲着锅沿说:“晚上也要演习啊,他们都出去了。有的晚上十点来钟能回来,有个别的一宿都不能回来呢。”羽田便想这些教官也是辛苦的。羽田在火炉旁烤手,觉得身体暖和了,就问伙夫哪一张铺位是自己的,想在饭没好之前先眯一会儿,在火车上的几天几夜他睡不好觉,已经分外疲惫了。伙夫指了指靠东的两个铺位,说:“这俩儿都空着,是留给你们这样的人来住的。”羽田就瞅准了一个整洁的铺位躺上去,只一会的工夫就进入了梦乡。

羽田是被伙夫的勺把给捅醒的。他说:“醒醒,这么睡下去,你能睡到天亮,先吃了饭再说。”羽田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跟着伙夫去了灶房。热气腾腾的两菜一场摆在桌上,汤上漂浮着一团一团鹅黄的蛋黄,很娇嫩,就像初春时浮在湖水上的雏鸭,看上去十分惹人喜爱。羽田先喝了几口汤,然后才吃菜,觉得菜的味道也非同寻常地好,就赞叹了一句,这时伙夫非常神秘地凑近他,对他说,这么可口的菜要是不喝点酒可就糟践了。羽田便说在营房里哪有酒可喝。伙夫笑了,说,我这里有,不贵,是高梁烧酒,你看着给钱。羽田有些迟疑,伙夫就说,你不要怕,这些教官晚上回来常喝酒的,投人来巡察,再说你刚从外面来,受了一身的风寒,喝点酒理所应当。羽田问过价格,心想这伙夫也真会赚钱,然后从兜里悉数将钱点给他,说一瓶我也喝不了,剩下的你就留着吧。伙夫连说羽田宽容大方,将来肯定有远大前程。羽田暗笑,心想让你有了赚头我就有了前程,若是今天不买你的酒。你还不咒我今天就下地狱?高粱烧酒很烈,喝进嘴里辣辣的,就像是吞火,但是落肚后又觉得周身血液沸腾,很畅快。伙夫坐在羽田对面,问他老家在哪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羽田简短地回答了他。伙夫一龇牙说,他的家在北海道,是渔民世家,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出海。父亲是个酒鬼,出海回来就喝得烂醉,一醉了就打老婆孩子,逼孩子给他念诗,逼老婆给他唱歌。他说从幼时起怕父亲鞭打,他一有空就背诗,背了不下几百首。而她母亲则练习唱歌。羽田听了不由笑了,心想那你们家应该出个诗人和歌唱家才是啊。伙夫说,他父亲倒也怪,明明是烂醉如泥了,你看他意识也不清醒。可他却能准确判断出你背的诗是不是新的,你唱的歌又是不是旧的。一旦发现,必是更猛烈的暴打。伙夫说从那时起他就想着离家出走,因为他脑子里装不下那些诗,而父亲又要三天两头大醉一场。他说后来幸亏他考上了陆军学校,离开了北海道,毕业后即随队伍开拔到满洲国,彻底摆脱了父亲。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肺腑之言,他还特意背了两首诗给羽田,其中有一首是歌词,是武岛羽衣的词,名为《花》:春天里阳光明媚,笼罩隅田川,条条船南来北往,穿梭河面上。船桨上水珠四溅,好像花飞散,阳春美景让人醉,春光无限。露珠晶莹光闪闪,映照着晨光,樱花树向我含笑。竞相开放,垂杨柳枝条婆娑,频频招手,在这优美的夕阳下,轻轻摇荡。堤岸上美景如画,锦绣一片,朦胧的月色静悄悄,爬上河岸。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去不回还,阳春美景叫人醉,春光无限。羽田能在这样一个夜晚听到这首暖意十足的词,内心自是无比感动。他的伤感之情又浓浓地弥漫开来,开始喜欢这个心直口快的伙夫了。伙夫说他想给母亲攒点钱,将来回国后好好侍奉她,因为父亲已经重病缠身,活不了几年了,她母亲一生清苦,不能让她的晚景太凄凉。羽田便后悔刚才在心里奚落过这个把酒钱要得太贵的伙夫,他想应该多给他点钱才是,可是又怕另加钱给他,会使他觉得受到污辱,也就作罢。伙夫在羽田的劝说下也喝了两盅酒,喝得情绪颇为激动了,便浅吟低唱北海道民歌,昕得羽田心里发潮,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正在此时,灯光突然消失,屋子里突然黯淡了下来,羽田就趁着黑暗痛痛快快地流泪。伙夫说估计是暴风雪吹断了电线,入冬以来这种事情已经出现好几次了。他起身去灶台一侧的调味台上取油灯。借着炉火点燃,将它端端正正放在桌中央。羽田喜欢油灯的光焰,它不炽烈,温存,星光般曼妙,是可以让人感动的光焰。伙夫说他当兵当得疲惫了,盼着早点回故乡了。他的梦想是让老母亲过上幸福生活,娶个妻子,生上几个孩子,买一条好的渔船,可以在海上捕捞。伙夫接着又讲住在这里的教官的故事,说是他们自己在生活上不拘小节,可对待士兵十分严厉苛刻。演习以来,他们回来得很晚,夜里步兵要演习的科目很多,常常是枪炮声响做一团。他说只有骑兵的教官最清闲,因为战马还未运到。羽田便说,从今天起他就清闲不起来了。伙夫笑了,说,那我就明白你是干什么来了。羽田便又干了一盅酒,吃了一些菜,想着若被提早回来的教官发现他如此模样有些不雅,便放下筷子回屋睡觉。他刚一躺下,就听见一阵吱嘎吱嘎的响动,地仿佛在微微颤动,这时伙夫给他送来一只手电筒,嘱他起夜时照亮用。伙夫说:“这是坦克开出来了。”羽田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他将手电筒放到枕下,突然想起了那匹产后的母马,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像暗夜中的星辰一样使羽田的心为之一震,使他了无睡意。这时大演习的枪炮声轰隆隆地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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