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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十二章1943年

民国32年

昭和l8年

康德1O年

1

正月初七,人日子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想方设法擀面条拴腿 ,祈求在人间的平安吉祥。栾老四家也不例外。栾喜梅和了一块杂合面,将长头发盘起来,正欲擀面的时候,杨浩来了。杨浩越长越高了,胡子也越来越浓密了。他背着个黄布挎包,一进屋就直奔灶房而去,栾喜梅通常都在那里。栾喜梅见了杨浩,微微一笑放下擀面杖,说:“你回来了。”杨浩将挎包摆在案扳上,从中取出几斤白面,说:“我昨晚回来的。这几斤面,够你弄一顿面条的了。”栾喜梅用手拍了一下刚和好的那团杂合面,说:“用它也能凑合着。”杨浩说:“那面煮不住了,到了锅里就成了浆糊。”栾喜梅很柔情地望了一眼杨浩,说:“杨三娘要是知道你往这里送面,非要把你臭骂一顿不可的!”杨浩笑了,说:“她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骂我了,这一段病得都起不来炕了。我来时,吴老冒又背着药箱给她看病去了,依我看,吴老冒那些打海上运来的药,不过是些老鼠屎!”栾喜梅听了便乐了,乐得弯下了腰。杨浩一直喜欢看她笑的模样,眼眉是弯弯的,眼睛是弯弯的,嘴巴也是弯弯的,真是五官都在喜盈盈地笑。栾喜梅这两年不那么孱弱了,气色也好看多了,她夏季种地,冬季在家做鞋拿出去卖,勤勤恳恳地操持着家务,使弟妹仍能到学校读书。她与杨浩的交往村里的人无人不晓,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杨三爷并不反对杨浩谈情说爱,只是觉得栾老四家太穷了,若是娶了栾喜梅,棺材铺子在收人上也许会受到影响,便有几分踌躇。而杨三娘对杨浩接触女孩于是坚决反对的,说是他们收留杨浩不容易,他应该过了三十再成家,多为棺材铺子出些力。杨浩讨厌杨三娘,只要杨三爷外出了,她就用银质掏耳勺清理个人卫生,又掏鼻孔又剜指甲又划头皮的,然后将脸上拍上厚厚的脂粉,穿得花里胡哨地在杨浩面前卖弄风骚。有时故意跌倒在地,说是头晕得起不来了,让杨浩抱她上炕。杨浩开始时还抱过她几次,她用胳膊死死地搂住杨浩的脖子,欲火中烧地看着他,令杨浩无比作呕。以后她再说起不来了,杨浩就满含嘲讽地说:“起不来你就睡下去得了。在炕上是睡,在地上不也是睡么。”气得杨三娘一骨碌坐起来,拍着腿大骂杨浩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恩图报,实在该干刀万剐。杨浩便威胁地说:“你再这样戏弄我,我就告诉杨三爷,他还不得把你塞进棺材里去才怪呢。”杨三娘便撇撇嘴,无可奈何地从地上起来,嘟嘟囔囔地回她的屋子,很委屈地哭着,说:“我这个命苦的人哟,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干净啊。”

杨浩不明白为什么初七是人的日子,问栾喜梅,她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听说“一鸡、二鸭、三猫、四狗、猪五、羊六、人七、马八、九果、十菜”的兑法。比如正月初三是猫的日子,若是这天不刮风不下雪,说明猫们一年都兴旺,反之则可能会有瘟疫。栾喜梅还说她母亲在世时曾说,正月初七是小孩的人日子,十七是大人的人日子,而廿七是老人的人日子。吃面条,是为了把人拴住,免得东奔西跑地操劳。杨浩便笑了说:“我还以为给人拴腿,是怕阎王爷给收了去呢。”栾喜梅也笑了,说:“也有人是这么说的哩。”他们心情很好地在一起说笑着。不一会儿,栾老四面色铁青地走进灶房,他背着手,撇着嘴角,仰着脖子,对杨浩很不屑一顾的样子。杨浩连忙叫了他一声“叔”,毕恭毕敬地垂着双手直溜溜地站在栾老四面前。栾老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怪不得我闻到了一股烂棺材瓤子的气味,原来是你来了!”栾老四这两年在精神上比以前大有起色,他讨厌女儿与杨浩交往,认定杨浩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将来有一天会远走高飞地撇下女儿。栾老四特地打听过杨三爷,问杨浩究竟是谁生的,如今父母在哪里。杨三爷说:“他一个小要饭的,被杨老汉给收养,随他姓了杨,他哪还能记得生身父母!”栾老四心下犯嘀咕,还是去了两次杨老汉生前所在的村子,左邻右舍的都证实说,杨浩确实是杨老汉收养的小要饭花子,来时也就八九岁的光景,很瘦弱,不爱说话:他有两个哥,一个叫杨路 一个叫杨昭,是双胞兄弟,都离家远走了:听说一个打鬼子去了,一个当教士去了。栾老四便觉杨浩的身份更为可疑,因而对他总是心存芥蒂。他不止一次警告栾喜梅,说杨浩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不知根知底,跟这样的人打打交道还可以,若是把他当做心上人,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栾老四对待杨浩,从此后就不那么客气了。他端着架子,耍着威风,常常对他恶语相加,但杨浩并不介意。他想我将来要娶的是栾喜梅,又不是你,你对我再挖苦也无所谓。杨浩有时也觉得栾老四的思维可笑,干嘛要刨根问底地追究他的来历呢?就好像你吃一个苹果,难道非要看看苹果树长得什么样才肯罢休么?而杨浩是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每年除夕,他都要惯例悄悄地到旷野上给亲人们烧一些纸钱,那时他就觉得又置身他们中间了。他觉得寒冬的旷野正在温柔地下沉,亲人们伸出一只只手来召唤他。而天上的星星在那一夜总给他一种流泪的感觉,每一缕星光都仿佛是由莹莹泪水汇聚而成的。从旷野归来,回到棺材铺子后,杨浩总是无限惆帐和伤感。他还特别恐惧过中秋节,连带着在月圆时节会情绪烦躁。他会不由自主想起许多年前在平顶山与亲人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杨浩的心就会有一种滴血的感觉。这是他人生巨大的秘密,只能埋藏在心底、跟谁也不能说,虽然说与亲近的人说出来自己会轻松一些。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栾喜梅了。她从来不问杨浩的身世,这使他很感动。自从那年的元宵节他们一同进城看地蹦子回来后,两个人就难舍难分了:他们常在一起说话,有时还一同到外面去走走。只要在巷子里走,最容易碰到的人就是戴着瓜皮小帽的吴老冒。他对每一个过往行人都要驻足打量,总能从别人脸上发现坏气色。有一回杨浩和栾喜梅去杂货铺买只腌咸菜的坛子,杨浩刚帮着栾喜梅将坛子搬出来,就碰上了眼神分外灵活的吴老冒。他看了看像雀儿一样欢快地走出铺子的栾喜梅,对杨浩说:“你们买坛子是要预备着成亲? ”栾喜梅的脸立刻红了,她别过头,盯着一朵秋天的云彩看。杨浩没有好气地说:“王八结婚才用坛子呢。”吴老冒对杨浩向来是又怕又恨,杨浩话语不中听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把杨浩叫到了一边,说是有要紧事告诉他。吴老冒不断地眨着眼睛很神秘地对杨浩说,他仔细看了栾喜梅的眉眼,发现她早已“开了眉” 了,不是黄花闺女了,估计死去的马林早就在栾喜梅身上破了童身了,让杨浩留点神,别糊里糊涂拣了个破烂儿回家。气得杨浩返身捡起咸菜坛子,刷地投向吴老冒。吴老冒吓得一蹦老高,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坛子粉身碎骨了,吴老冒也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逃了,边溜边诅咒杨梏:“我就不信你是钢铸铁打的,早晚有一天你会犯在我手里,到时我弄死你个小王八蛋!”

杨浩不相信吴老冒的鬼话。在他眼里,栾喜梅是纯洁无瑕的。她和马林属于两小无猜的交往,绝不会发生任何事的。他在栾喜梅面前从来不提马林,有回马凉来栾老四家借镐头,正巧赶上杨浩帮助栾家收抬院子。马凉便想起了马林,有几分伤感,跟栾老四这样说:“我家马林真没福气,喜梅是多好的孩子啊。”杨浩听了放下手中的活儿,拍了拍手,冲马凉笑了笑。马凉就指着杨浩说:“你看人家没爹没娘的,命倒是比我们马林硬,福气也比我们马林大!”说完,啧啧地摇头叹息了一番。栾喜梅听后便有些不满地对马凉说:“马林都死了,就别一天到晚老提他了,提得他鬼气大了,回头又要回来磨人。”这让杨浩很感动,而马凉则不胜凄凉,镐头也不借了,一甩手走了。

栾喜梅很快又和好了一块白面。栾老四见有白面可吃,知道是杨浩拿来的,也不好再给杨浩脸色看,就袖着手离开了灶房。栾老四一走,杨浩就偷着亲了一下栾喜梅,亲在她的左眼上,她红着脸说迷了眼请了,杨浩将口水弄进去了。杨浩便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左眼,说:“口水还能迷了眼睛,我就不信,你拿我的眼睛试试。”栾喜梅顿了一下擀面杖,嗔怪道:“我才不试呢,再弄我一嘴的眵眯糊,这顿面条就设法吃了。”杨浩故做生气地说:“你说我有眵眯糊,就是嫌弃我,那好,我走。”栾喜梅连忙伸手拽着杨浩的衣角说:“我不过说说嘛,就那么当真啊。”杨浩听后嘿嘿乐了:“我也是逗你玩呢。”栾喜梅面案上的活儿做得越来越好了,她会蒸馒头、花卷和糖三角,会烙葱花油饼,会做豆包。这次她把面条擀了两种,一种像拇指那般宽的,另一种像头发丝那般细的。细面是给弟妹吃的,而宽面是给栾老四擀的。他说吃宽面心才能宽,走的路也会宽。栾喜梅先下了一锅混汤细面,分盛在两个大碗里,给弟妹端到里屋的炕沿上。吆喝正在摆弄灯笼的他们:“快来拴腿啦!”弟妹一见是白面面条,乐得直拍手,操起筷子就吃。栾老四将灯笼架骨碌到一边,咂了咂嘴,端过儿子的面碗喝了一口汤,说:“真香!”不料儿子咧开嘴哇哇哭了。他嫌栾老四喝了他的面汤了。气得栾老四直骂:“你个小气鬼,这么自私!现在我还没吃你家一口饭呢,你就这副德行,将来一定指望不上你!”栾喜梅的弟弟栾田螺见父亲气咻咻地放下了面碗,便不哭了,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快吃起来,惟恐他吃慢了,父亲又会夺过面碗吃他几根面条。待到宽面也出锅后,栾喜梅给父亲,自己和杨浩各盛了一碗,大家各自蹲到一个角落里,很快把面吃完。吃过面,大家觉得身上舒服许多,脚也轻快了。走起路来虎虎有生气,看来这腿是白拴了。

栾老四吃过面,继续摆弄灯笼。自老婆去世后,他没心情挂灯。年也就不像个年的样子,阴气沉沉的。今天他身体和精神都强似往年,也就把旧灯笼翻了出来,打算着糊一糊。灯笼是竹篾的,有些弧度已经变形,因而这虽是滚圆的宫灯,有的地方看上去却凹了一块,就像个南瓜有了烂的地方,他打算着用红纸糊一糊。正月十五时也挂盏灯,清除清除这两年的晦气。栾田螺吃过面,又有心情跟着父亲忙活那盏灯,栾老四嫌他跟着添乱,就像轰苍蝇似的满怀厌恶地说:”去去去,啥闹腾什么。”栾田螺一龇牙说:”你糊不上灯笼,跟我发什么碑气。不如让我杨浩哥哥来糊,他手巧,什么都能糊。有回我跟我姐去棺材铺子,见他糊眼镜,糊得比吴老冒戴的都像!”栾老四撇着嘴角,对儿子说:”亏你想得出来,我过正月十五用的大红灯,让棺材铺子那个小王八蛋来糊,还不招得我一身的晦气!”他打了一下栾田螺的肩膀说:”以后不许叫他哥哥!”“我就叫!”栾田螺反抗着,“杨浩哥哥给找在杂货铺买过糖球,进城时还给我带回来过苞米花,我就叫他哥哥!”为了表明白己的鲜明立场,栾田螺一路高叫着“杨浩哥哥”,从里屋奔向灶房,气得栾老四直骂:”一个有奶便是娘的主儿!”

杨浩正跟栾喜梅讲这次外出收尸的事,听得栾喜梅泪汪汪的。栾田螺闯进灶房,见姐姐正伤心,不明真相的他就以为杨浩欺负姐姐了,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出灶房,向栾老四报告:”杨浩哥哥把找姐姐弄哭了!”栾老四一听便沉下脸。气势汹汹拔腿就走。刚进灶房,就指着杨浩的鼻子骂:”你个没有来头的小鬼,别以为我家吃了你几斤面,喜梅就得受你的欺负,你给我放老实点。不然我就打折你的狗腿!”杨浩无端受到辱骂,有些气愤,觉得栾老四不问青红皂白数落自己实在不该,但还是忍气吞声叫了一声“叔”。栾喜梅觉得过意不去了。她没好气地对栾老四说:”爸,以后你不许对杨浩这态度,好像人家欠了咱家八百吊钱似的!”“他欺负你,你还帮着他说话,真是贱!”栾老四急赤白脸绝说完,自讨没趣地出去了。杨浩看着时候不早了。就起身和栾喜梅告辞。栾喜梅使劲捏了一下杨浩的手说:”别生我爸的气哇,他就是这个脾气。”杨浩连忙笑着摇头说“不会的”,然后走出栾老四家回棺材铺子。

杨浩是正月初三跟杨三爷外出殓尸的。他们先坐了半天的马车,又坐了一小时的汽车才到达那里。那是个小煤矿,大约有五百名挖煤工人。这个小煤矿是由日本人山田近二开的。工人都是中国的劳工,从各处强行征召而来的。工人们住的棚子四处漏风,连老鼠都被冻跑了。他们的吃住极其恶劣,时常有劳工外逃。但煤矿四周有电网和监工。跑出去的人基本又被抓回来。大年初一的那天上午有五十名工人下矿作业因瓦斯爆炸全部遇难。留在井上作业的工人就揭竿而起,夺了日本人的枪,将监工和山田近二全部杀掉,挖出遇难同胞的尸体、请远近闻名的杨三爷出面来给死者人殓。他们一到煤矿,正赶上下雪,北风呼啸着,天地白茫茫的,死难者的尸体一具具摆在帐蓬前的空场上,呈方形,就像一座大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不过每一个棋都是死棋,再无前行一步的可能了。杨三爷初始不想来煤矿的,怕为中国人人殓尸体惹怒了日本人,但一想谁的钱不是挣呢,也就带着杨浩来了。一来后见到白雪地上那些整齐摆放着的一具具尸休,杨三爷的如意算盘就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开了。他想即使钉个简易的棺木。再为棺材刷上红漆,以及纸牛纸马一类的东西,少说也能赚回半年的吃喝钱。杨三爷和杨浩先把一具具已冻僵的尸体抬进室内,待他们暖和了,四肢能够搬动时为他们整容,净身和穿衣。冻过的尸体一经暖化,全然不像冻柿子和冻梨,冰冻后皮肉不散,人冻透之后再化过来,你用毛巾擦拭他的脸,脸皮就破绽百出了。那些工人的脸上满是煤渣,有的煤渣已经深深嵌进肉里,就像一颗紫萄萄似的。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媒灰,黑黢黢的,尸体里,少有面容安详的,他们大都张着嘴、瞪着眼睛,很绝望很痛苦又饱含着强烈求生欲望的情态。杨浩并不知晓这些死者的名字,他在给死者合上眼睑时就悄悄地说:”你是我哥哥。你好生闭上眼睛吧、阳间也没什么可让你恋的事了。”有的尸首很听活,杨浩话音刚落,手触之后那眼帘肯定刷地一下落了下来,悄然合上了。而有的却大有讨伐人间的愤怒姿态。任你如何好言相劝,他就是不肯合上眼睛。无奈只好叫来死者活着的工友,看看这人究竟是谁,他有什么割舍不掉的东西不想安息,有的说是因为挂念着年过八旬的老母无人送终,有的说记挂着妻儿无人抚养,还有的说是记挂着铺底的烟丝还没有抽。于是杨浩就一一跟他们许诺,说是会有人照顾他老母亲的,他的妻儿也会有人抚养,至于铺底的烟丝,把它拿来揣在死者的兜里就是了。也许人真是有魂灵的,经杨浩这么一说,那些不肯合上的眼睛也就乖乖合上了。相反,杨三爷可不像杨浩这么恭敬和啰嗦,他给死者合眼帘时总要先在地上啐口痰。然后清清嗓子,使劲一拍死者的天灵盖说:”嗨,兄弟!别死睁着眼睛了!你死了,别人只记挂你一时,堆还能想你一辈子!你就别瞎操心、闭上眼睛好好到另一世享清福去吧!”他的话音刚落,场三爷手触死者眼睑,死者立刻就闭目了。仅仅是为他们穿衣整容,就花去了四五个小时。死者的衣服都是由裁缝铺子统一制作的:初四时来了三名木匠,加上杨三爷和杨浩,只一天半的工夫,就钉了五十口棺材。棺材料从城里运来,花了不少料钱和运费。杨浩一打听矿上的人,才知道这所有的丧葬费用花的是缴获日本人开矿的钱,就在山田近二的住处搜出来的。接下来又从城里拉来了一匹匹纸,由杨三爷和杨浩为其搭制纸牛纸马等冥国用品。正月初六,一切准备妥当,五十口棺材被马车运往墓地:那是煤矿西南侧的一片空场,空场上没有长树,只有稀疏的荒草和荆棘,五十个被吃力掘开的坟坑饥饿地等待吞吃五十具尸体。杨三爷先在每个坑穴淋上一些酒,然后颇有气势地张开双臂,面向西方引路。一口口猩红的棺材悠悠落人墓穴,不久那红色即被黑土和煤渣覆盖上了。矿上的工人唏嘘泪流,哭声合在一起,就像风儿一样。一条条木碑竖在坟头,看上去就像烟囱一样,只不过那像小房子一样的坟包再也传递不出人间烟火的气息了。杨浩在每座坟头都焚烧了纸牛纸马等丧葬品,看着火光中的牛马呈现一派欢腾的景象时,杨浩不由想起了已逝的亲人,泪水便流满双颊。矿上负责丧葬事宜的人见杨浩如此动情,认定他心地善良,性情淳朴,就多赏了他一些钱。杨浩用这钱的一部分为栾喜梅家买了几斤白面,余下的悄悄攒了起来,预备将来说媳妇。

杨浩走在村子的小巷时想起了煤矿那些死难者的脸,心中的悲哀就满满荡荡的了。他跟栾喜梅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栾喜梅擦着眼泪说:“小日本真坏,等有一天他们死了的时候,让野狗去吃他们!”杨浩听后甚为感动,更把栾喜梅视为自己的心上人了。虽然已过春节,但是空气还是冰冷的,天空灰白惨淡,也无飞鸟。所有的房屋都泛着土黄和苍青的色调,给人以死气沉沉的感觉。杨浩落落寡欢地回到棺材铺子,正巧碰上吴老冒背着药箱开门出来,他们差点撞个满怀。吴老冒往后连退了几步,又退回到了屋里,张口结舌地看着杨浩。杨浩知道吴老冒有些惧自己,就冲他扮个鬼脸,手往门外一指,示意他赶紧滚开,吴老冒就几乎是拿出狗抢肉骨头的劲头飞快奔出门外,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杨三爷见状不由笑了,他跟杨浩说:“瞧瞧这吴老冒,见了你就像耗子见了猫,你又不是阎王爷,把他吓成那副孙子样!”杨三爷从煤矿回来后,一直喜笑颜开着,因为他赚了一大笔钱。虽然杨三娘病得很重,杨三爷还是蛮有心情。杨三娘的病是从腊月廿三过小年时就开始的。那天杨三娘正在家包肉馅饺子祭灶门爷,近黄昏的时候,下起了一阵小清雪,杨三娘出外抱柴点火。一出门就跌了一跤,回来就嚷腰疼,说是伤着骨头了。杨三爷不屑一顾地说:“你那地方粗得像水缸,哪里还有什么腰!”给地翻了两粒止痛片,让她吃了。杨三娘吃了药,果然就不觉腰疼了。她开始在灶上忙活煮饺子。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天已黑尽了。杨浩停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和杨三爷一起吃饭。若不是过小年,他平素喜欢盛碗饭夹点菜蹲在干活的屋子里吃;若是刚好有扎好的童男童女伫立在旁,他还扒拉着饭朝着他们说:“吃一口么?”童男童女有个无底的胃,当然是想吃了。杨浩又说:“不能给你们吃,你们吃起来没够。“于是很没风度地大口大口独自吞咽起来。那天杨三爷温了一壶酒,他见杨浩干活很卖力,就唤他喝一盅。酒盅还没举起来,棺材铺子的门被人打开了。张庆和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张口结舌地说教书先生李龙晋死了,他来请杨三爷帮助料理后事。张庆和与李龙晋是左右邻居,两家相处一直很好。杨三娘一听李龙晋归西了,“唉哟”叫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报丧者,突然指着张庆和骂了一句:“你个丧门星!”然后昏厥在桌旁,头撞在桌角上,使一盘饺子滑落在地,摔得饺子滚上了泥,而盘子四分五裂了。杨三娘的额头磕了道两寸长的伤口,由吴老冒过来为她敷了药。从此后,杨三娘的精神就大不如从前,消瘦得很厉害,几乎是难以进食了。杨三爷知道老婆对那死去的教书先生旧情难忘,就骂杨三娘:“你要是真痴情,干脆给他当陪葬得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灰头土脸的没个人模样! ”杨三娘恹恹无力地躺在炕上,任凭杨三爷辱骂,绝不回嘴。她时常伸出十指,叨叨咕咕地说:“我的指甲怎么就修得没有你的好呢? ”杨浩知道这个“你”指的就是李龙晋。这位教书先生仪表堂堂,穿长衫,走路很飘,最出名的是指甲修得比女人的还漂亮,透明,轮廓分明。杨浩想杨三娘为一个死去的人如此丧魂落魄实在是不值得,但杨三娘一病了,她就没情绪骚扰杨浩了,对杨浩倒是一种解脱。杨三娘在除夕时好了一天,她起了炕,梳洗了一番,鬓上还插了朵红绒花,只是走路腿发软,趔趔趄趄的,总是要倒的样子。她说头晕得受不了了,她看着任何物件都像是云彩,一飘一飘的。杨三爷不以为然地取笑她蜕,那你看我和杨浩一飘一飘的,还不把我们当成了仙人!除夕一过,杨三娘又躺回了炕上,初三时,杨浩就和杨三爷到煤矿去殓尸体了。等初六晚上回来,发现杨三娘面如土灰,出气已经不均匀了。杨三爷因为得了大钱,心下欢喜,并不把杨三娘的病放在心上,而是亲自到灶房炒菜温酒,自得其乐地吃喝起来。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了酒,发现杨三娘确实病人膏肓,十分可怜的样子,这才出门去请吴老冒来。

杨浩走进屋里,见杨三娘倚着门框气喘吁吁地漠然看着窗外。她能起来炕了,看来吴老冒的医术也不是一无是处。一旦身上有了力气,她又开始管闲事了,她问杨浩:“你去哪儿了?不好好在家干活,想白吃闲饭哪! ”杨浩笑了一声,不温不火地顶撞一句:“我也想干活,可没活干哪,这村里又不老是死人。”听到“死”字,杨三娘的腿就哆嗦了,她连门框也扶不住了,杨三爷见状忙吆喝她:“你别硬撑着装好人了,炕上倒着去吧!”

杨三娘这一倒就没再起来。正月十五,家家户户想方设法挂盏花灯讨个吉利时,杨三娘一命呜呼了,那正是掌灯时分。杨三爷初始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就打发杨浩请吴老冒来确证一下。吴老冒摸了一下杨三娘的脉,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他并不是痛惜杨三娘中年暴亡,而是惋惜失去了一个病人,断了一分好财路。杨三爷择了口并不很好的棺材,草草将杨三娘葬了。葬她的时候杨三爷对杨浩说:“要是李龙晋的老婆同意,我应该把杨三娘葬在他身边。只怕人家死后也未必愿意和她这个老鬼做伴儿,女人啊,真是傻瓜!”杨三爷唏嘘哀叹着。杨三娘死后,卖油郎的老婆活跃起来了,原本她与杨三娘从不来往,不到棺材铺子来,这下教书先生死了,杨三娘也死了,她也就没多有任何心病了。正月廿五的时候,北风呼啸着,她穿扮一新地来到棺材铺子,手中提着个纸包,说是卖油郎从城里弄来四只猪蹄,她煮熟后拿两只给杨三爷做下酒菜。杨三爷那天不在家,杨浩觉得卖油郎的老婆不是个好货色,收了猪蹄后就把它们全部啃光了,不打算告诉杨三爷实情,心想杨三娘才死,你就来卖弄风情,实在是毒蛇变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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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又发出滴水声了。屋檐一到初春就变成了架琴,而滴水声则是琴音,中村正保很喜欢听这声音。不过这个初春他没心情听滴水声,他刚出满月的儿子夭折了,他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呢。张秀花呆若木鸡地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听着滴水声。自生了妮妮之后,她怀孕后刻意流产过一次,后来虽是倍加小心,还是又怀孕了。三月初她生下了一个胖嘟嘟的男孩,有九斤二两重呢,乐得中村正保彻夜未眠。张秀花所生的妮妮,确是她与表哥的。所谓“表哥”,只是张秀花对中村正保的托词。她在嫁给中村正保时,就已身怀有孕。她想我嫁给你个小日本,绝不生下你的孩子来,不能让我张秀花的孩子流着日本人的血!因此她在怀了中村正保的孩子后,就百般折磨自己,使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流产了。这引起了中村正保的警惕,张秀花又一欢怀孕后,他几乎是与她寸步不离。张秀花回娘家时,他更是不离左右。妮妮已经六岁,她与中村正保非常亲昵,中村正保若是有事出去,必然要当着张秀花的面嘱咐妮妮:“要看好妈妈,不要让她跌跤,她肚子里有你的小弟弟。”弄得张秀花再不敢任意妄为,想想中村正保求子心切,心地也善良,不如就为他生个孩子吧。眼见着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张秀花又后悔了,她又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可别无他法,只能生下后再做计谋了。临产的前一周,张秀花愁眉不展,茶饭不思,有时还泪眼朦胧的。中村正保就百般为她调剂伙食,生怕她弄垮了身体,生孩子时发生意外。而张秀花期待的正是这种意外。岂料她顺顺当当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小家伙细眉细眼的,面貌酷似中村正保,很能吃奶,爱笑,生下十几天后就咯咯笑个没完。张秀花初始对这孩子很嫌弃,渐渐对他有了好感。他吃起奶来没完没了,吮咂得啧啧有声,毛茸茸的头在她怀里一拱一拱的,让人觉得无限甜蜜。当你看他肚子吃得已经像西瓜一样滚圆,强行拔下奶头后,小家伙睁大眼睛无限委屈地紧着鼻子望着你,张秀花只好再把奶头塞进他嘴里,直到他吃得自己承受不住地“噢噢”往出漾奶。

张秀花听着屋檐的滴水声,看着窗外愈来愈鲜亮的阳光,老是有一种哭泣的欲望。可无论怎样努力,眼泪却又流不下来。她的双乳胀奶胀得厉害,乳头生疼生疼的。唤妮妮来吃,她吃个三口两口就跑掉了。嫌张秀花的胸有股汗腥昧,她吃不下去。无奈,张秀花只得将奶挤到湿毛巾上,让它们白白地流掉。每当她拧浸透了奶汁的毛巾时,眼前都要浮现出那个可爱的婴儿的形象。他冲她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他的手指和脚趾都胖出许多圆圆的涡痕来,就像初春原野上星星点点的蒲公英一样可爱。中村正保常常爱惜得不得了地吮吸婴儿的小脚和小手。中村正保给儿子买了花喇棒和风车,时常摇晃着让他看。还唤妮妮给弟弟唱歌听。妮妮跟父亲学会了几首日本歌,就童声童气地唱给他听。小家伙听到歌声手舞足蹈的,似乎在和着旋律打拍子。妮妮还喜欢在母亲的帮助下抱一下弟弟,可是孩子小,不得抱,妮妮又没多少力气,抱一下就嚷胳膊疼,嫌弟弟把肚子里的奶装多了,害得她抱不动。中村正保整日喜笑颜开的,做饭、洗尿布、打扫房间时总要不由自主地哼着歌。侍候月子期间不让张秀花沾凉水,不让她干一点活,把张秀花养得跟儿子一样白白胖胖的。中村正保在孩子出满月的那天特地从城里请来一位搞摄影的朋友,为孩子照了一卷相,各种姿态的都有,说是冲印出来后要寄给日本的亲人,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岂料照片还没有出来,儿子却像昨夜还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儿一样,转眼间就在阳光的照拂下而涣然冰释了,让中村正保怎么能接受得了呢。中村正保一夜之间平添了许多白发,表情也术讷了,接连几天吃不下饭,悔得张秀花直咬舌头,恨不能投河自尽了。

如果那天娘家不来人,张秀花也许不会对儿子下毒手的。那是小孩刚出满月的第二天。已经有三个月未回娘家的张秀花终于盼来了母亲。她母亲带来了十几个鸡蛋,红着眼圈说早就该来的,可家里一大摊子事老是脱离不开。张秀花的父亲有天外出拾柴,在荒山坡上不慎遇上了狼,今年荒原上的狼特别多。与狼搏斗后倒是保住了命,可身上受了好多处伤,精神也恍惚了,一点响声都会把他吓得半死,连声呼喊:“狼来了,狼来了!”整日蜷缩在墙角,惟恐受到任何袭击。张秀花便哭了,她说为什么不叫梁力帮着拾点柴火,她白白为他养着妮妮,他又不是不知道。梁力就是妮妮的生身父亲。张秀花的母亲一抽鼻子说:“反正你也出了满月,把事情告诉你也没坏处,不然你早晚也得知道。”原来梁力讨的那个老婆半疯半傻的,她不会操持家务,整日在街上闲逛,而且不知冷知热,大冬天的还穿一件单衣,把身上都冻坏了。粱力就不让她出门。可是她一呆在屋里就大喊大叫,无奈只好给她穿暖和些让她出门。这女人也怪,见了女人就啐唾沫,见了男人则满面笑容。正月快出去了的一天,村里来了个磨刀的,赶巧那天梁力不在家,那女人在门口遇见了他,就把家里的剪刀、菜刀一并拿出来让那人磨。那磨刀的见这小媳妇长得不孬,缺心眼,又没有男人从屋里出来,就起了歹意,磨着磨着就磨进屋里,将她弄到炕上做了那事。也是合该出事,这里他们的衣裳还没穿好,梁力就回家了,撞了个正着。梁力哪里是吃素的人,他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磨刀的五花大绑起来,用铁条暴抽了他一顿,打得那人屁滚尿流、喊爹叫娘的,招得邻里都过去看,家里的丑事自此张扬开来。磨刀的最后把所挣的那点钱全部留给梁力抵罪,还被迫留下了磨刀的家把什。听说他老婆自从跟了磨刀的以后,再不愿意和梁力同房,说是粱力没劲,因而她在村中游走时,每逢碰到男人,就嘻笑着挥舞着胳膊高声发布:“梁力没劲!”臊得粱力门都不敢出了,一天到晚窝憋在家里灌酒。有回喝醉了酒出去拉屎,起身系裤腰带时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屎上,伤心得号啕大哭。张秀花听完母亲的讲述后不由泪流满面,她想如果不是自己被强行配给日本人,她会和粱力成亲,他们自幼就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是中村正保把梁力害苦了。母亲一走,张秀花就怎么看儿子都不顺眼,只要他稍微哭一声,她便会暴跳如雷地骂:“你个小狼崽子,你哭个鬼,盼着我死啊?”然后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当然,张秀花这样做的时候,中村正保都不在场。但妮妮却是亲眼目睹的,她很不高兴妈妈这样对待小弟弟,就跟中村正保告状:“妈妈嫌小弟哭,揍他的屁股蛋了,把屁股蛋都打红了! ”中村正保便很不高兴地说张秀花:“小孩子不懂事,哭儿声也算错么?”气得张秀花恨不能把妮妮揪到屋外,择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教训她一顿。张秀花开始心烦意乱了,孩子饿得嗷嗷叫,可她就不愿意给他喂奶,只要丈夫和女儿不在的时候,她就对着这个无知的小生命连珠炮儿似的谩骂,小孩子不知事,还冲张秀花咯咯地笑。张秀花越看儿子长得越像中村正保,心想你个小鬼子真是享福,睡着热炕,有着吃穿,别人家的孩子却是挨饿受冻的。越想越对这孩子气得慌,渐渐地觉得这不是她的骨肉了,陌生得她不想把孩子抱在怀里了。有一天黄昏时中村正保领着妮妮到大岛健一郫家串门,张秀花便用大铁盆装了很多黄豆,把儿子扔进盆里,心想就看你的命大不大了,你若是能躲过这一劫,你就活下去。张秀花狠了狠心,将儿子的鼻孔和嗓子眼都塞上黄豆,然后匆匆关上屋门走到院子。在关门的一瞬,她听见了气噎的哭声,地出了门就一直朝院子深处走去,免得听见哭声而动了恻隐之心。天色越来越暗,张秀花没有勇气回屋去看儿子是否有气,她一直等到丈夫领着女儿回来,才谎称自己胀肚,出来拉了泡屎,跟中村正保一起进屋。张秀花走在最后,她心惊胆战着,腿也哆嗦的,中村正保突然叫了起来,他发现小家伙面色青紫,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黄豆盆里,已经没了气息了。张秀花奔向前去,抱起儿子左拍右拍,见儿子毫无反应,张秀花不由悲从心来,摇晃了几下,一头昏厥在地上,那一瞬她后悔得希望自己永远不再醒来。

事后张秀花跟中村正保解释说,她在家挑黄豆中的沙子和豆荚,打算泡点黄豆,生些豆芽来吃。后来觉得肚子胀得厉害,只好出去解手,怕孩子独自在家会由炕上滚到地上,就顺手把他放进了盆里,谁料他竟被黄豆粒给呛死了呢。一定是他乱抓乱挠,自己弄进气嗓里了。中村正保当时没有说什么,事后他总是当着张秀花的面喃喃自语:“你把他放进黄豆盆里干什么?他才出满月,自己还不会滚。他怎么能自己抓东西往嗓子里塞呢?”中村正保疑虑重重,对张秀花和妮妮都爱理不睬的了。有几次他独自望着窗外哼故乡的歌谣,旋律凄切、伤感,听了令人落泪,张秀花便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实在该天打五雷轰。中村正保把儿子埋在了河畔。他每天都要在黄昏时去一次河边。虽然屋檐开始滴水了,可河却没有全开,只是在正午时冰面上微漾着一层浮水。河面常常传来“嘎”的一声脆晌,冰面在悄然分裂着。中村正保每每听到冰裂的声音,都忍不住要竦身一抖,以为是儿子在呼唤他。回到家的中村正保总是默默无语的,饭吃得很少,几乎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张秀花听着屋檐的滴水声,悔恨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心底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知道我就不把黄豆弄进屋子了,一个黄豆芽有什么吃头呢?我也不该把你弄进盆里,你又不会爬,怎么能掉到地上呢?”这样说得久了,她渐渐相信并不是自己杀死了儿子,而是他自己将黄豆弄进气嗓的。张秀花开始爱忘事了,到了饭时,可她忘了生火做饭。而真正做饭时,这边把油倒进锅里了,之后她就到窗前看外面的飞鸟去了,油烧得起了火,弄得满屋子的烟气。妮妮和她说话,她也常常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妮妮说:”妈妈,屋檐为什么往下滴水呢?”张秀花就答:”屋檐上的雪挨了欺负了。它本来好好的呆在屋顶的,穿着白衬衫挺好看的,可是阳光东扯它一块衣裳,西扯它一块衣裳,它穿不住了。漏了肉了,害了臊了,当然就哭了。屋檐滴的是它的泪呢!”妮妮说:”妈妈,窗外的鸟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会飞?‘’张秀花就说:”你不是鸟生的,而乌不是妈妈生的。”妮妮问:”妈妈,找小弟被埋在河边了,等到河开了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会出来了?”张秀花嘻嘻笑着,说:”那当然了。等河一开,你弟就从土里出来了。你看过别人种土豆么?你看着土豆栽子死气沉沉地入土了,可它不久就发芽了,出苗了,长叶了,开花了,结果了!”张秀花十分亢奋地高叫着,吓得妮妮不敢靠近她。她一旦说得激动,就把十指插进头发里,刷刷地挠着。

张秀花听了一会儿屋檐的滴水声,就起身到外面去溜达。她忽而清醒忽而糊涂。清醒时明白儿子是她害死的,悔得欲把十指当胡萝卜一样地咬碎吃掉。而糊徐时觉得儿子是自己弄死自己的,那时她就会说:”你玩什么不好,非要玩黄豆;你往那里塞黄豆不好,非好往白已的气嗓里塞。你不知通气嗓进了东西就完蛋了么?”中村正保见张秀花神经不大正常了,就劝她回娘家住段日子;张秀花一提娘家,就要浑身打哆嗦,她嚷:”我才不回娘家去呢,那是个大火坑,想让我这清清白白的姑娘往里跳,没门!”中村正保见她对回娘家充满敌意,也就不再劝她。凭直觉,他认为是老婆害死了儿子,不然她不至于如此疯疯颠颠。从此后,晚上再与张秀花躺在一铺炕上时,他就觉得身边的女人鬼气森森的。没丝毫可爱之处,对她便不闻不碰了。中村正保甚至想,张秀花如此对待他的儿子,他不能就此罢休,应该让她偿命,挖出她的心来,让那些黑乌鸦去啄,将她的尸体扔进河水里,让她漂得远远的,水远别让他看见。张秀花有时夜半醒来,会在黑暗中泪流满面地拉住中村正保的手说:”你到找身上来吧、咱们再要一个儿子吧。”说着,号淘大哭着,把妮妮都吓醒了,妮妮也便跟着不辨真相地哭起来。中村正保甩开张秀花的手,扭过身去,什么话也不说。

春天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来了。它不喜欢泥泞和肮脏之地,因而落脚都落在干净爽洁之处。如雪亮的玻璃窗、洁白的墙壁,整齐的园田等。河开了。草发芽了。树隐隐绿了。鸟呜也动人了。屋檐不再滴水了,屋顶的雪如白鹤般杳然而去,人们开始翻耕农田,准备着种地了。张秀花的脸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站在园田中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形同老妪。中村正保初始憎恨张秀花,恨不能置她于死地,后来见她悔恨难当,思子心切,精神业已崩溃,便对她有某种怜悯和同情。张秀花自觉手足冰凉,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要打来一盆热水,将脚插进去泡上一刻。她还央求中村正保教她唱歌,问他日本菜怎么做,好不好吃,问日本的樱花有没有满洲国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好看。中村正保只是无精打采地应付她一下,并不跟她多话。他琢磨着把张秀花打发回娘家,他再娶一个老婆,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了。但他又担心张秀花会承受不了失子和失去家庭的双重打击,中村正保便想先这么将就一段,待张秀花的精神有所好转再说。

河开了以后,到河边打鱼的人就多了。开拓团的移民除了种植水稻等农作物外,还要不定期地集中接受军事训练。以往一般在村中集中训练,而此次却拉到了外面,为期十天,这刚好蛤了中村正保得以离开家放松和喘息的机会。离家的那天早晨,中村正保背着枪来到河边,他先看了看儿子,然后才看河水。渐渐地,他觉得河面荡漾的波光就是儿子括泼的笑影,那股清新湿润的气息则是他的呼吸。河水越来越莹白动人了,中村正保想起以往自己曾那么动情地在河边为张秀花打野鸭子吃,便觉得张秀花实在没有人性,应该把她杀掉为儿子殉葬才是。

中村正保前脚刚走,张丽华后脚就来了。她离开大岛健一郎回了娘家后,虽然双眼看不见东西了,但精神却很愉快。去年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他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张丽华过门后,丈夫对她格外恩爱,她也把家侍弄得规规矩矩、井井有条。别人一进她家,就会在心里惊讶地叫道:“呀,一个瞎眼的女人怎么把家操持得这般好呢?”张丽华的男人心灵手巧,除了种地之外,还能编些苕帚,刷子,做些笼屉之类的东西赚些钱。今年春天,张丽华有天到院子里泼水,水“哗”地一声泄地之后,她的眼前突然一亮,右眼竟能朦朦胧胧看见一点东西了。当时她男人正叼棵烟在院子里擦拭锄头,张丽华想这人应该是自己的丈夫了,就颤着声问了一句;“你擦锄头呢?”那男人抬了一下头,“嗯”了一声。这是她惯常听到的声音,张丽华不由百感交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那男人这才回味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擦锄头?”张丽华说:“我还看见你叼着棵烟呢!”那男人知道老婆能看见东西了,喜极而泣,连忙冲天磕了三个响头,连说是老天开了眼了,才把福降临到他头上。不过张丽华看东西忽好忽坏,有时清楚,更多的时候则模糊。听说佳术斯有个老医生治这种眼病最拿手,他们夫妻就把孩子托付给亲戚,动身上路了。张丽华顺路就想来看看张秀花,想和她痛痛快快说上一宿话。当然,她最怕见到大岛健一郎,想起他舞剑的样子她就汗毛直立。

张丽华带着她丈夫走进张秀花家时,张秀花正蓬头垢面坐在窗前的亮处,唤妮妮给她捉虱子,她见了张丽华,“唉呀唉呀”地连叫了几声,然后腾地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说:“我认得你,你以前不是这村中的小媳妇么?”“我是张丽华呀!”张丽华上前拉住张秀花的手,指着她身后的男人说:“这是我家掌柜的。”张秀花觑着眼看了下那男人,很不屑地说:“这是你掌柜的?我怎么看他像个猴子。”妮妮甩着胳膊跺着脚说:“唉哟,妈妈,你又说胡话了,他不是猴子,是人! ”那个男人很窘地站住了,为难地看着老婆,张丽华指指北墙下的一把椅子,示意男人坐过去,不要介意张秀花的话。张丽华见张秀花言语乖张,形神不对头,便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不好了。张丽华悄悄把妮妮叫到一旁,知道中村正保外出了,而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小弟弟,内心便明白了八九分,对张秀花的同情也就油然而生。

中午时张丽华做的饭。张秀花端起饭碗时高叫着:“啊,这日子多好哇,有白米吃,吃多少有多少! ”说完,突然指着张丽华很神秘地说:“你知道白米是什么变成的吗?我告诉你,是由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变成的。一粒白米就是一个大胖小子,你吃一粒米,就死一个大胖小子,不信你去河边看看。”张丽华便吃不下去饭了,她哽咽着,想着往昔那个健康,开朗,生气勃勃的张秀花,泪水终于扑簌簌地落进了碗里。虽然那泪水也莹洁如白米,可它们并没有使碗里的白米有任何增加。张秀花吃过饭,又对张丽华的男人指指戳戳的,非说他不是人,是猴子,还说他身上有股臊味。接着,又张着嘴定定地看了张丽华半晌,恍然大悟地说:“啊,我记混了,你根本不是这村中的小媳妇,你不是个红孤狸么?啊呀呀,妮妮—— ”张秀花扎煞着手转向女儿,说:“你是怎么看门的?怎么能把猴子和孤狸也放进咱家来呢?你弟睡得正香,他们进来是不怀好意的,是想把你弟给吭哧一口就吃了,我能让他们吃么?他们倒是想得美,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吃起来香,可我都不舍得吃一口,你爸也不舍得吃一口,他们倒想着来吃,设门!”说着,抓起两只空碗就朝张丽华和她男人砸去。张丽华躲闪不及,碗打在手腕上,疼得她直叫。那男人身手敏捷,身子一闪,躲开了,碗砸在墙壁上,“哗—— ”地一声碎在地上,洁白的碗碴张牙舞爪地四散着,就像谁的几声冷笑。张丽华不由嘤嘤哭了。

张秀花发够了脾气,看上去分外疲倦,她上炕睡去了。张丽华帮助她收拾干净了桌子,又打扫了一遍房间,这才在男人的催促下离开张秀花家。她想着从佳木斯回来后再看看张秀花,陪她住两天。张丽华的男人疼老婆,不时握着她被碗打过的手腕,问:“疼不疼?

张秀花一直睡到日头西沉才起炕。她恹恹无力地在炕上坐了许久,这才穿鞋下炕。妮妮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握着面小镜子玩,忽而着着自己,忽而着着墙上的钟,又忽而又照照地上的水盆和木鞋。她想若是爸爸在家就好了,她可以照照他的胡子。张秀花走到窗前,漠然看了眼窗外,说:“屋檐不淌水了,你还坐在窗前听什么? ”妮妮说:“我照镜子玩,刚才有太阳时,我还照见了它。太阳在镜子里就像个大火球。”张秀花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碎碗碴,就说妮妮:“你个小败家子!妈妈睡觉时,你打了一只碗?你就不知道珍惜东西!”妮妮委屈地说:“不是我打的,是你打的!”张秀花骂妮妮胡说,上前就拧妮妮的嘴,妮妮哭叫着辩白:“这碗真的不是我打的!

晚饭之后,受了委屈的妮妮早早就上炕睡了,张秀花望着电灯,自言白语地说:“你这火老是着,还不灭,真是神啊。”她一直看灯看得眼花了,这才觉得有些憋闷,便关了灯,推开门到院子里去透口气。一出门就被春夜的凉风陶醉得忘乎所以,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不由“呀”地大叫一声,满天的星星实在够灿烂啊!她指着星星说:“你们可真叫美呀,要是你们能掉下个一颗两颗让我仔细看看就更好了!”张秀花往地上一看,这才发现满地都是活泼的星光,她不由拍手叫道“好哇好哇” ,然后走出了院子。她信步朝村外走去,一直走到河边。岸边的青草在夜风中刷刷响着,入心脾的草香气不绝如缕四散着。河面上星光跳荡,就像一片爽朗的笑声。张秀花慢慢走向河水。初春的河不深,但冰凉刺骨。她一进入河,就感觉周身被星光笼罩了。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哗哗的声音。她跟星光说:“姨,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也能唱歌呀。”张秀花渐渐渡过河,她上了岸,这时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想起了上午曾发生过一件事,那就是家里突然来了只猴子和狐狸,可他们后来突然溜了。她跟自己说:“猴子和狐狸哪里去了呢?我猜你们一定是过了河溜到草甸子里来了,我得逮你们去!”张秀花就一直朝远方走去。子夜时分,一只饥饿的老狼目光炯炯地发现了她,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撕扯在地上,跟快咬死了她。张秀花在断气前的一瞬,只觉得双乳胀得厉害,她想儿子若是伸过小嘴帮她吮吮就好了。老狼守着张秀花,慢慢享用着这丰盛的夜宵。

3

杂货张本来就很能喝水,几乎是把喝水当成了吃饭。天热了以后,她喝水喝得更甚了,简直是牛饮,一瓢接着一瓢。喝过水,她要走到杂货铺门口,先抬头觑着眼骂白炽的太阳:“弄你妈的这么热干啥!”太阳对她不理不睬,依然热情洋溢地播撒光明。杂货张随之低头骂一句坐在门口台阶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你个老母狗,怎么不把你晒死呢? ”老太太跟太阳一样对杂货张的话不予理睬,她垂着头,很滋润地享受阳光的照拂。有时晒着晒着太阳就睡着了,头几乎低到了膝盖上,涎水流了一裤子。老大太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等特王金堂归来。她到时只想问他一句话:”你说一辈子都对我好、怎么突然就抛下我不管不顾了呢?你虽是个罗锅子,可也是个大男人,怎么就说话不算数呢?”为此,她常常自言自语。这几年呆在杂货铺里,左邻右舍的人那熟识了她,只要路过杂货铺门口看见她,就问:”你家老头还没回来呀?”老太太就一撇嘴说:”要是回来了我还能坐在这么?”老太太胖,她坐碎了两个小板凳,杂货张心疼得暴跳如霄,声称要从她身上割下几十斤肉来,省得压她家的板凳。老太太就问:”你割下我那几十斤肉来,想做人肉包子吃哇?”杂货张使劲吐着唾沫说:”软你那一身臭肉,别说我想起来恶心得慌,就是乌鸦见了也未必吃!”老太太也不生气,她抬起手腕,放到鼻子下仔细闻闻,说:”我闻着怪香的呢!别说你想吃了,我估摸着过住的神仙也是想吃的!”杂货张使劲撇着嘴角,恨不能把老太太撇进坟墓去,省得一天到晚听她唠叨。为了使板凳免受老大太那像磨盘一样沉实的屁股的折磨,杂货张拣了一些碎砖头,在门口砌了一个砖凳,四四方方的,让老太太去坐,永远也没有坍塌的危险。老太太嫌砖凳凉,就在上面垫了一块毡子。住住在下雨的时候。她回屋忘了拿毡垫,便被雨浇了个透湿,待到天晴时就得晒毡垫。杂货张这时就会骂:”你个老杂毛!什么事也记不住,下雨了也不知把你的垫子拿回来,潮死你个老不死的!”

杂货张喝足了水,就捧起长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上一刻。她抽起烟来格外痴迷,悠然自得,十分快意。有时趁人不备,她鱿进了里屋,将烟一口一口地喷在皇上的挂像上,她把丈夫一去不复返的账算在了皇上身上。左邻右舍到了一定年令的男子,都要参加“勤劳奉仕”队。所谓“助劳奉仕”,就是无偿为国家义务劳动。诸如修筑建国忠灵庙,修筑公路,铁路。规定的年令在2l到23岁之间,每年为期四个月。杂货张想幸亏祝岩还未到那年令,否则不是白白给日本鬼子出力气。然而即便是中小学生。也要无偿参加一些劳动。诸如打扫街道、庭园绿化等。每当祝岩放学回家,说第二天不上裸,要去什么地方劳动时,杂货张都要用长烟袋敲着柜台骂:”操他娘的,我让你上学是识字去的,要是去干活,我在家教你就得了!”

杂货张似乎是天天气不顺。下雨天骂雨,太阳天骂太阳,风天又骂风,雪天则骂雪。不过她不敢胆大包天骂雷电,怕雷公发了怒,把她劈了。虽然她也活得不耐烦了,可还是不想死,因为祝兴运音讯渺茫,是人是鬼难以判定,倘若她也死了,祝梅祝岩岂不成了孤儿,祝梅学习成绩很差,越学越流气,一天到晚地打口哨,吹得比男孩子的还响,街坊邻里的老太太不止一个跟杂货张说:”你得管管祝梅了。一个女孩子满大街地吹口哨,成什么体统。”杂货张心里也气得慌,可她对付祝梅没有什么好办法。你说她一句,她有十句等着顶撞你。祝梅很讲究打扮,今天把头发梳成无数条小辫,明天又统统盘在头顶,后天可能又束个马尾巴。她还喜欢把一根铁棍烧热了,用它来卷刘海。烫得刘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些毛毛虫吊在额头,又像是一带乱飞的乌云。杂货张想祝梅也许在外面悄悄搞对象,不然不至于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没什么好衣裳,可就是喜欢换。祝岩的一件衣裳能穿一个星期,而祝梅的最多穿两天。她换下衣裳唤杂货张去洗,杂货张就气急败坏地骂:“我的衣裳还不知谁帮着洗呢!养你这么个闺女,倒要伺候你,还不如当初不生下你!”祝梅这时就会鄙夷地说:“你们当初是为了自己舒服才生下了我,你以为我爱出生?一想到从你撤尿的地方钻出来,我都恶心得慌!”杂货张便气得两眼发红,头嗡嗡地叫,恨不能把祝梅的衣裳和嘴一并撕烂。祝梅见母亲不给自己洗衣裳,就去吆喝老太太,说她不能在这白白吃闲饭,把自己换下的衣裳扔到老人身上,说:“别在这干坐着了,去洗吧!”老太太无论坐在屋里还是屋外都纹丝不动。祝梅骂得过分了,她便会反抗一句:“我家老头子为你们家干活时走丢了。你们现在没有还上我人,倒要我伺候你们,你们去叫来街坊邻居,让大家评评理,世上还有这么欺负人的事么?”争执的结果,是祝梅的衣裳根本无人问津,像垃圾一样弃在一旁,祝梅只好亲自动手,洗个三把两把就算完事。杂货张不止一次痛心地数落女儿:“瞧瞧你长的那副德行,比你妈也强不了多少,再打扮也是个驴粪蛋样!”杂货张个高且脸长,而祝梅脸长却个矮;杂货张的兔唇虽然没有遗传给女儿,但祝梅的嘴唇生得也不受看,微微向上翘着,似乎能挂一个油瓶子,唇厚而色黯,而且脸色黑亮黑亮的,两个脸蛋在杂货张看来就像新拉的两粒驴粪蛋,怎么看都不秀丽。但祝梅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眉眼好,嘴唇好,肤色好,至于步态也优于其他女孩子。杂货张便说她没有自知之明,明明自己连丫环都不如,偏偏要做出公主的姿态。祝梅在学校很活跃,她学习成绩不好,但非常爱劳动。当然这劳动的范围只限于家门以外。杂货张猜测外出劳动一则可以不动脑筋,二则能和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祝梅每天老早就去学校,回来则很晚,她还没到家,口哨声就飘忽而至了。杂货张一听到口哨声,就觉得有条毒蛇正朝杂货店爬来,身上一阵阵发冷。祝梅回家后要把门摔得乱响,然后张着嘴就要饭吃。祝梅不像杂货张那样随便吃点东西就能饱,她这两年除了脾气见长之外,食欲也突飞猛进,一个人顶两个人吃的。为此,杂货张想出了个损招儿,那就是提前吃午饭和晚饭。祝岩放学早,他一进家门,杂货张就十万火急地立刻开饭,剩给祝梅的就是有数的了。气得祝梅老嚷着吃不饱,说她在这个家里是后娘养的。杂货张觉得祝梅过于自私,她从不把音讯皆无的父亲放在心上,问都不问一下。倒是祝岩,每逢年节的时候,都会闷闷不乐。问他为什么,他会说:“爸爸怎么还不回家?”祝梅倒也提起过祝兴运一回,那是去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睡眼惺忪的她起床后使劲摔着枕头骂:“让我梦见你干什么!瞧你那个臭德行,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看了让人臊得慌,以后你再敢往我的梦里钻,我就把枕头瓤子挖出来给扬了!”杂货张觉得蹊跷,不知谁在祝梅的梦中自讨没趣了,一问,方知是祝兴运进人了女儿的梦中,他破衣烂衫的,穿双草鞋,腰间扎着麻绳,提着个空空荡荡的饭盒,比叫花子还落魄。梦中的祝梅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斜阳将飘飞的柳絮映得格外灿烂,仿佛无数萤火虫在飞。她打着口哨,步履轻快,不期与祝兴运相遇。祝兴运也不跟祝梅说话,女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祝梅嫌他萎萎琐琐的样子给自己丢人现眼,就拐弯抹角地想摆脱他。她先飞身闪进一家鞋铺,她熟悉这家铺于,既有前门,又有个不为人知的后门。她从前门进来,然后飞快地从后门溜走,以为这下彻底摆脱了祝兴运。岂料她前脚刚踏出后门的门槛,祝兴运后脚就跟了出来,实在是鬼便神差。祝梅索性走进一处死胡同,她像男孩子一样有着翻墙爬树的本领。没承想,她这里刚翻过爬满了碧绿青藤的石墙,随之祝兴运也跳下墙来。气得祝梅骂他是个跟屁虫,厚颜无耻,不知天高地厚。这一骂便把自己骂醒了。杂货张听完祝梅的陈述,唇齿间不由生满寒意,想自己将来老态龙钟时,祝梅肯定像扔垃圾一样绝不含怜惜之意把她处理掉。因而再给祝梅留饭时,就尽可能减量,想饿瘪你个黄毛丫头!

祝梅这一段看上去眉飞色舞的,口哨打得越来越响亮了。由于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逐渐失利,前方战争物资紧张,强行勒令满洲国市民献纳金属的运动正风潮迭起。政府号召老百姓交纳白金、宝石,支援战争;回收钢铁、铜、铅、亚铅、锡、锑等金属,就连暂时不用的废旧机器设备,也做为钢铁材料而成为“献纳”之礼。老百姓为了献上金属,不得已把家里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也缴纳了,如铁锅、铝盆等,一些部门还将门窗上的铁环和把手也卸了下来。祝梅不止一次地说,她将来要当个科学家,研制出一种植物,它长成后会变为金属。这是祝梅说过的最豪迈的话了,听得杂货张心里直乐,心想就你这个吃猪粪的脑袋,还能研究出能长铁的植物,那样的话,这地上的水就会倒流,乌鸦就能在白云上做窝,老鼠也能唱歌。祝梅为了在学校出风头,把杂货铺的许多金属制品愉出去献纳了,大到铁盆、铜壶,小到钢针和烛台,只要是金属,都逃不过祝梅的手。杂货铺近两年本来生意江河日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祝梅捐献的,有一些是崭新的物品。杂货张气得两眼冒金星,说她前世肯定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今世才受苦受难。为了避免祝梅再顺手牵羊,杂货张干脆不进任何金属物品。祝梅每天晚饭后在杂货铺里翻来翻去的,实在像只害人的老鼠,气得杂货张头晕眼花。

祝梅的兴奋不是没有来由的。她受到了学校的嘉奖,说是她觉悟高,支援大东亚战争全心全意。她的名字被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很多其他年级的同学都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说:“看,这就是那个祝梅!”这时她就有当了大英雄的感觉,觉得无限豪迈,仿佛自己置身于九天之上,脚下白云如战马一般飞奔。前几天,祝梅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举,她跑到一家寺庙,偷了几尊纯铜的佛像以及香炉和烛台等铁质器具,把它们一并“献纳”了。祝梅在献纳佛像时还说,如今满洲国有了日本的天照大神,还要这些佛像做什么?她声言要把这些佛像化了,去做飞机的翅膀和大炮坚实的底座。校长对祝梅大加赞赏,说是将来要派祝梅到东洋留学去,这么有气魄的学生仅仅呆在满洲国,天地实在是太小了。

祝梅今天中午回来掀开锅盖没有像以往那样骂不绝声。她似乎并不在意杂货张留给她的饭少而又少,端着小半碗饭的她走向杂货铺外,蹲在正晒太阳的老太太的对面,边吃饭边跟老太太搭讪。她先问:“你坐在砖凳上凉不凉哇?”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我晒着太阳,我能凉么。”祝梅又说:“你别晒晕了,人一晕过去就缓不过阳了!”老太太讥讽道:“我才晕不过去呢。我在等老头回来。他不回来我晕了过去,那哪行呢!”祝梅已经飞快把饭吃完,她放下空碗,凑到老太太身边,摸着她腕上的白玉手镯说:“这手镯真漂亮,能摘下来让我戴戴么?”老太太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你要是能把它褪下来,我送给你也行啊。”祝梅喜出望外地抱着老太太的手腕,费尽力气地往下撸手镯。岂料那手镯已嵌进肉 ,就像车的轮胎陷于深深的泥泞之中,根本拔不出来。气得祝梅脸色青紫,问老太太当初是怎么把它戴上去的?老太太笑得愈发不可收拾了,她说:“当初我戴它时,松得还有些戴不住呢。我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似的,又苗条又俊俏,手脖子也秀气,戴上它轻而易举!”祝梅甩开老太太的手,气急败坏地说:“你都胖成这样了。一天到晚还要一顿不拉地吃饭,吃得跟肥猪似的,一个劲地长膘!依我看,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吃一顿就够了,你又不上学、不干活,吃那么多有什么用呢,还糟蹋粮食!”杂货张闻讯走了过来,她不明白祝梅为什么也看上了那只手镯。她惦记了两年,看看没戏,也就不惦记了 杂货张含着长烟袋,铆足劲抽了一口,将浓烟一喷,问祝梅:“你想着戴那只手镯哇?”祝梅一挑眉毛说:“我可没那么臭美。我要她的手镯,是要把它捐给前线去打仗。她能坐在砖凳上什么事也不管地晒太阳,还不是因为前方有人在为她流血流汗?”祝梅声称给老太太一周时间节食,一周后取不下手镯,她就把它砸碎。杂货张嘬着兔唇说:”这手镯要是打碎了,一文钱也不值的!”祝梅就恶狠狠地说:”那我就剁下她的手腕来!”杂货张这次着实被吓着了。她端着烟袋的手一哆嗦烟袋便像没有击中目标的箭一样颓然掉到地上。

老太太良好的精神状态令所有人都震惊。她来到杂货铺后,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一门心思地盼王金堂。她耳朵背,有时出现幻听现象。有几回夜半醒来,她非说王金堂回来了,在外面咣咣地敲门呢,敲得比鼓还响。待她打开门,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的绝无人影时,就暗自嘀咕:”咦,明明听见敲门了,怎么不见人呢?”有时她还以为是王金堂与她开玩笑,敲过门就躲了起来,老太太就说:”你别跟我藏猫猫了,快出来吧,你个老罗埚子,还跟小孩儿似的!”然而王金堂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出现。杂货张嫌她半夜三更起床影响祝岩的睡眠,声言她再这么下去一定把她送回老窝去,让她和老鼠做伴。从此之后,即便她感觉出有人敲门了,也不敢任意妄为地去开门。想着王金堂只要是回来了,不差在外面等候一宿。她等了他巳经多少宿了!

连晴三日之后,天终于是有雨了。这三日祝梅有两天看着老太太吃饭,只让她蜻蜓点水般地吃一口,说是她的胃里能垫个底就行了。老太太也不反抗,心想你给我几口食,我就能活命。吃得饱还头晕眼花呢。我少吃倒是头脑清醒!饭少了,两颊的肉也不那么丰满了,可她的手腕却依然坚固如钢铁,未受一点侵蚀,如过去一样的浑圆。祝梅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搬着老太太的胳膊左摇右晃。希望手镯能突然奇迹般地脱落下来。老太太这时就气喘吁吁地说:”你别费力气了,它是我的,你不可能弄下来的。”祝梅说:”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到时你不主动拿下来,别说我砍你的胳膊!”老太太嗬嗬地笑了,说:”我的胳膊长着钢牙,你是砍不断的!”

杂货张将老太太吆喝回屋后,雨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先前她看见黑云压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便知一场暴雨要来了。这雨果然有气势,下得汪洋姿肆,顷刻间,杂货铺门前已经积水成潭,杂货张看了一会雨,觉得无趣,便叹口气,吧嗒吧嗒抽起烟,跟老大太聊起天来。杂货张问老太大:”你跟罗锅子一辈子,就真的没有过够?”由于雨声的干扰,尽管杂货张声音洪亮,老太太还是没有听清,杂货张就凑在她耳旁,把这话又高声重复一遍。老太太不由“噗哧”一声乐了,“我要是跟他过够了,哪能盼他回来呢?唉呀,你们别看他是个罗锅不起眼,可心眼好使着呢,对我真是一百个好!他在街上弹棉花,每天挣的钱都要给我买点吃的,烧饼啊、瓜子啊、油炸糕啊,就是不给他孙子吃,也要想着我!他就是吃个蚂蚱,也要给我掰下两条腿来,你说我能不想他么?”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杂货张讨厌雨,更讨厌别人当着她的面流泪,于是就用烟袋敲了一下老太太的脑袋,说:“外面下雨还不够么?你就别挤猫尿了,弄湿了我的杂货铺,你负担得起么?”她那架势就跟损儿女一样。老太太倒也听话,乖乖地擦了眼泪,无限惆怅地望了一眼杂货张,忧心忡忡地说:“你估摸着这爷俩儿会不会就不回来了?你男人年轻,他要是再娶大姑娘也有人跟,你说这个王罗锅子,这么大年岁了,弯弓着像个大虾,谁跟他呀?没人跟,不早些回家还在外面晃荡什么?外面怎么就那么好呢?”老太太发够了牢骚,揉了揉眼睛问杂货张:“他们走了有两三年了吧?”杂货张心想,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他们都走了六七年了,任何口信都没有传回来,做人做鬼确实难料。看来老太太因为愿望单纯,就觉得日子过得飞快的了。杂货张却不,她觉得这日子慢腾腾的像疲惫的驴拉着沉重的石磨在转,她实在是烦透了。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政府今天让你参加储蓄,明天又发放什么债券,后天又搞金属献纳,日子过得暮气沉沉,了无生气。尤其是祝梅,在学校出尽了风头,看上去就像一头好斗的公牛,实在不讨人喜欢。杂货张私下检讨自己,如若不是她跟祝兴运唇枪舌剑地打架,她经常性地恶语伤人,耳濡目染的祝梅也不至于如此飞扬跋扈。杂货张想将来祝梅要是进了婆家,还不得闹得人家鸡犬不宁,做她的婆婆和丈夫无疑是一种折磨。她也想着规劝一下女儿,然而祝梅听不进她的任何话。

雨停了。黄昏了。残存的一些乌云已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了,它们面色青紫地东一条西一条地四散着,天空渐渐地趋向明朗。雨后空气很潮湿,杂货张打开店门,看着门前沉积的水潭,“呀”地叫了一声,说:“简直成了养鱼池了!”老太太闻讯后连忙赶过来看那水潭,她也像杂货张一样“呀”地叫了一声,说:“简直能当澡堂子了!”杂货张吐了两口痰,返身进了灶房生火做饭。祝岩祝梅也该放学回家了。杂货张点着火,刚把水舀进锅里,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吆喝:“这是祝岩的家么?”杂货张连忙从灶房奔向杂货铺门口,见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矮个男人,手中提着把伞,在台阶下朝杂货铺张望着。看到杂货张,他皱了一下眉,然后问:“你是祝岩的母亲么?”杂货张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叫道:“正是!”来人向前走了两步,说:“我是祝岩的老师,祝岩放学时被教室的门给拍倒在地,砸着腿了,现在正在医院里,你快去看看吧。”杂货张愣怔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三步两步下了台阶,拉起那老师的手就跑。杂货张又高又粗壮,老师则又矮又瘦,杂货张就像老鹰抓小鸡在走。老太太站在门口嘟囔道:“真不像话,自己男人不在家,就拉野男人的手跑,真是不知寒碜。”想想晚饭又没了着落,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湿淋淋的台阶上,老眼昏花地眺望过往行人。

祝岩被抬回家里时天已经黑了:学校的老师带着两个同学把他一放进杂货铺里,就像甩包袱一样地往外走。杂货张毫不客气地拽住老师的衣袖说:“你们不能就这么着走了。谁管我儿子呢?他折了腿,万一骨头没接好,将来瘸了找不着媳妇谁说了算?这些看病的钱,该谁来拿?是不是该你们?我把孩子囫囵个地送到学校去了,好,今天从学校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你们想这么溜了,没门!”杂货张说着横到门口,拦住老师的去路,说:“你们给我表个态,立下字据才能走!”杂货张要求:1、所有看病的费用都要算在学校头上。2、儿子耽误的功课要由老师专门给补上。3、学校派个人来专门伺候祝岩,直到他康复。4、若是祝岩落下了残疾,要赔偿他一辈子的生活费,从现在的年龄一直算到八十岁。5、祝岩养伤期间,必须提供营养品,比如鸡、肉骨头、牛奶等食品。杂货张条理清楚地把五大项要求出口成章地列出后,老师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觉得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杂货张见他没有吭声,就将一口唾沫吐在门槛上,说:“今天不立下这个字据,你就别想出我杂货张的门!”其威风凛凛的架势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度。老师擦了擦额上的汗,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个老师,不是校长,说了不算,这事还得找校长去。”杂货张出口不逊地说:“我找不着地主,拽住他的狗腿子还不是一样?”这等于是把老师骂了。老师急赤白脸了,他说:“这叫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把祝岩送进医院,又把他亲自抬回家,好处没落下,倒惹了一身的不是。”正争执着,祝梅打着口哨回家了。她一听说祝岩是被学校的门砸伤的,而这门之所以倒下,是因为门上的铁折页只留下一个,其它的均被卸下作为金属而献纳了,便认定祝岩被砸是光荣的!杂货张便骂:“腿折了还光荣?门上只挂一个折页,这门能牢固么?挂了一个折页的门跟阎王爷家的门有什么两样?”祝梅见母亲依然不想让路,干脆就上前踢了母亲一脚,杂货张返身欲教训祝梅的时候,学校的一干人逃之夭夭:气得杂货张“咣”地一声将门关上了,她隔着门对祝梅喊:“你滚吧,爱哪去就哪去,我没有你这么个狼心狗肺兔子杂碎的女儿!”

以后的日子,杂货张几乎每天都到学校去闹吵。祝梅在同学中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弟弟为了支援大东亚战争,不惜砸折自己的一条腿,听的人无不掩面而笑。祝梅见老太太的胳膊在节食的折磨中毫厘未损,也就罢了要那只白玉手镯的心思。想想真的砍下她的胳膊,还是下不了这个手。只是从此后对老太太愈发蛮横无礼了。祝岩的伤好得慢,杂货张终于在某一日午后为祝岩争得了些利益,校方付给了祝岩一部分治腿的钱,分管勤务的人还为他买了几斤牛骨头。杂货张兴致勃勃地提回家,把牛骨头烀了,未等给祝岩盛上一碗流着黄油的香喷喷的牛骨头汤,自己先盛了一碗呼呼地喝起来。边喝边想,要趁着祝梅还没回家,把这一锅骨头全啃了,不留绐她一丝肉,一滴汤。以往她心疼老太太吃东西,这回却是大加鼓励,结果等到祝梅回家时,杂货铺虽然洋溢着诱人的肉香气,可锅里什么也没留下。祝梅觑着眼望着灶台旁被啃得光光溜溜的泛着白光的骨头,咬牙切齿地骂:“你们三个白眼狼,你们三个龟孙!”三个人都没力气和她计较,他们实在吃得太累了。祝梅抓起一根骨头,朝墙上的镜子砸去。

4

慰安船一来,码头就沸腾了。那船是蓝白色的,桅杆上插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看上去就像栖了一群色彩鲜艳的鸟儿。胡二跟着蜂拥的人群靠近大船。被挤在最前面的,由于吃不住劲,就像条大鱼似的“嗵”地落人江水里,溅起的水花又白又亮,惹得人们嬉笑不已。船渐渐靠近了水泥台阶,几道粗粗的缆绳被拴在岸上的木桩上,船就此停泊了。不过船仍在浅水的浮力中摇来摆去的。船中央立刻被搭上了一条宽约三米的木质踏板。一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上船购物。这时一名持枪的警察出现在踏板上,他吆喝岸上的人先不要上船,要朝后退一退,各色商品还没有摆好,演员也没有化好妆,卖东西和演出都不能这么快就进行。胡二就先吆喝一声:“船没靠岸时他们干啥了?为什么不摆好东西?”警察还没有回答胡二的话,另一个高嗓门的又吆喝着问:“喂,是先卖东西还是先演出呀? ”警察一撇嘴说:“当然是先演出了! ”胡二就破口大骂:“操!谁他妈的想看这些狗日的演出!先卖东西得了!”人群中便有无数人对胡二发出不满之声,因为大多数人是来看演出的。胡二则不然,他是来买东西的。是给紫环和除岁买,他打算着过些天搭条货船去漠河看望他们。

慰安船每至通航时都要来两三次。船一般从黑河逆流而上,停靠沿途较大的几个码头,演出一些有关日满亲善、王道乐土、五族协和的文娱节目,放映电影,卖些日货。货物基本是衣裳鞋袜、锅碗瓢盆、布匹玩具等。胡二曾在鸥浦见到一次慰安船,那时在船上看见有日本木偶在卖。木偶矮矮胖胖的,敦实可爱的样子,一卖就是一对,一男一女。男木偶是蓝色的,女木偶则是红色的,留着漆黑的短发。胡二这次想给除岁买的,正是这样一对木偶。至于给紫环买点什么,只有等到上了船看看再说了。想来也无非是衣裳鞋袜、围巾手套一类的东西。

胡二已经有半年多未见到紫环母子了。自从去年正月之后他再次去鸥浦的陈家客店去找女主人,胡二就不恋自己的家了。陈家客店的女主人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喜得店主一天到晚把儿子搂在怀里。胡二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女人搞到了手。店主在别的屋里抱着孩子玩。胡二就在客房里与女主人翻云覆雨的。他实在是太喜欢她的柔顺了。那女人生了孩子后愈发显得容光焕发丰腴可人,胡二几乎每时每刻都想要她。那次去鸥浦,他在陈家客店一住就是一个月,把一个冬天打的皮货的钱基本都扔在了那女人身上。开始时胡二还背着店主,怕他吃醋,以至后来发现店主并不干涉自己的老婆,只要她能揽住房客,客店每天都有进项,已经抱上儿子的他就不管不问了。胡二想这男人也真是土鳌,换做他,早就用枪嘣了对方。陈家女主人在性爱上极尽缠绵,使得胡二对她难以割舍。但一想到她夜里还要和丈夫睡在一个被窝里,胡二就醋意十足,恨不能杀了男主人,这样混得时间久了,胡二对紫环愈发没有兴趣了,每隔一个月就要找各种借口去鸥浦,紫环明白能让胡二如此热衷去一个地方的,肯定是因为女人,而这女人又不是可以随便玩玩的妓女。乌日楞的死本来已使她倍受打击,胡二的冷落使她的情绪更加糟糕,她与鄂伦春人因为乌日愣葬礼的事已经相处得不那么融洽了,紫环索性带了儿子到漠河去换个环境,也好在那里打听一下乌日楞的过去。胡二对此奈何不得,只能在赛节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母子离去。胡二就此长住鸥浦的陈家客店,混得时间久了,对那女人也兴味寡淡了,而且渐渐认识到可怜的不是男主人而是自己。他成了陈家的劳工,用钱抚养了人家的儿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胡二一旦觉醒了,就羞愧难当地离开鸥浦到了呼玛。他到了一家采金的矿点,欲挣得一些钱后去漠河接回老婆孩子。现在腰包里有钱了,又遇上慰安船来了,胡二就想上船买点东西。空手去接他们,心里总有点愧得慌,不似过去那么理直气壮了。

胡二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叫王玉婉的女人。她穿着花布衫,手中一左一右地扯着两个孩子,朝慰安船东张西望,。胡二怕她发现自己,就往后面溜儿。王玉婉是胡二在呼玛唯一接触过的女人。他本来想,到了呼玛后除了干活挣钱别的就不想。岂料淫乐就像他的茂盛的胡子一样,你以为洗心革面,刮得干干净净了,没有多久,它们又蓬蓬勃勃地出现了。胡二所在的采金点离日升利屯不远。那里刚好从牡丹江的宁古塔强行迁来几百口人,由于日军在那里要修筑军事设施,于是就将宁古塔、卧龙屯,罗成沟、二道沟,东三家子、孤家子,蛤蟆河子洋草沟等五百多户人家迁移到呼玛的兴亚,兴安,兴利,日升利等屯。从宁古塔到呼玛,需要走半个多月,这些成为漂泊者的人离开故土后心情极为恶劣,到了呼玛后发现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又漏风又漏雨、配给的粮食又难以果腹,实在凄凉之至。胡二听人说日升利屯迁来了两户寡妇,她们姿色尚可,暗地里做起了娼妓生意,以资家用;胡二经人指点,有个夜晚就混到日升利屯,钻进一户窝棚,夜已深了,女人的两个孩子已经在铺上睡了,寡妇守着松明的光焰在补一条裤子,见了胡二,她略微怔了一下,事后胡二才明白,他长得酷似寡妇已故的男人、当时她还以为撞见了鬼呢。那女人的脸呈团形,五官生得很一般,井不像传说的那么动人。松明的光焰将她的脸映成金黄色,使那脸看上去就像一只成热的南瓜。女人说她叫王玉婉,丈夫三年前因痨病过世。她说自己在宁古塔的家很舒服,是她男人留下的三间房子,院子也宽绰。种了果树,还垒了鸡窝,没想到迁到日升利屯后,住的环境这么差。没来之前,日本人说这里早已为他们盖好了青砖大瓦房,开好了肥沃的农田,米面管够吃。岂料这里荒无人烟,气候恶劣,夏季时还得穿毛裤,蚊子和小咬将人叮得受不了,王玉婉声言当初还不如领着俩该子吊死在宁古塔的老屋了。胡二同情这女人,与王玉婉上过床之后就多给了她一些钱,此后胡二又去过两次,依然同初次去的情景一样,两个孩子巳经熟睡,王玉婉守着枯黄的松明在飞翔的光焰中忙着什么活计,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像只成熟的南瓜。胡二第三次离开王玉婉时,这女人一手抓着胡二付给她的钱一手则紧紧抓住胡二的手,恋恋不舍的样子,胡二当时就痛下决心,再也不能去找王玉婉了,女人一旦对你动了真情,你就别想再过太平日子了,如今在码头上碰见她,当然要躲得远远的了。

慰安船终于搭好了戏台,演出就要开始了,一个日本人首先抓起话筒。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慰安船能来到呼玛感到很荣幸,能为大家演出更是感到荣幸。码头上的人就有打口哨的,还有人起哄似的嚷:”荣幸荣幸!”胡二想看看演出也可以,否则还得先到别处等着,反正看这些又不花钱,不看白不看,就袖着手缩着头又往前面挤,好使观看时舒服些。天晴气朗,快是秋天了,云彩白到了极点,就像谎言一样。最先演出的是男女声二重唱,未唱完下面就有起哄声,胡二便想当戏子实在是不容易,说难堪就难堪了。跟下来是一个变魔术的表演口中喷火绝技,引得一片喝彩声。有人嚷:”嗨,你能把香烟变成鸽子么?”“你能把男人变成女人么?”演员自然是听不到。胡二心里嘀咕,香烟变成鸽子够玄乎的,要是把男人变成女人,那还不简单,在身下开一个洞就是了。变魔术的穿一件黑色长袍。袖子又肥又大,戴一顶黑礼帽。胡二想这所有的奥秘都藏在那长袍里。变魔术的没有用香烟变成鸽子,倒是用一方白手帕变成了只活灵活现的鸽子,那鸽子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地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地叫:“真是活见鬼了!”胡二想,有什么活见鬼的,你要是让他脱光衣服,我不信他拔下一根屌毛能变成手杖,能用手指头变成胡萝卜。魔术之后,是一个女声独唱的节目,报幕者说这位歌唱新秀名为谢子兰,是哈尔滨舞台上升起的一颗最灿烂的新星。胡二明白搞文艺的人说的话,就像猴皮筋做成的人,伸缩性很大,吹嘘的成分多,十分话有七八分的水分。谢子兰娉娉婷婷地出场 ,她一袭白裙,头发高高绾起,明眸皓齿,看上去娴雅安静,仿佛天上的闲云落到甲板上了。胡二在心底叫了一声“美人”,不由抬头望了一下天,发现谢子兰头顶刚好有一带飘逸的白云当空摇曳着,仿佛一位仙女在舞蹈,胡二便觉得天上人间都美不胜收,实在勾人魂魄。谢子兰微微颔胸,向观众问了一声好,然后亮开嗓子唱了一首日本民歌,歌声比江水还要流畅、清脆,令胡二想起雨后山中的鸟鸣。一曲终了,码头上掌声雷动。谢子兰矜持地半握着双手,向人群谢了几谢,然后又唱起了新发行的影片《万世流芳》的插曲《卖糖歌》。胡二未看过这电影,但听金矿点的工友说过,说这电影好看极了,是李香兰主演的,她扮演一个受欢迎的小姑娘在大烟馆前一边卖糖一边唱歌,宣传鸦片的害处。“烟盘儿富丽,烟味儿香,烟斗儿精致,烟泡儿黄,吸烟的快乐胜天堂,治病的功效胜医方;吸一口, 兴趣长,吸两口,精神爽,无愁无虑天天躺。你脸儿媲美得猴儿相,你身儿模仿着虾儿样,伸一伸懒腰来吃块糖,此时此际什么都忘。卖糖呀卖糖,卖糖呀卖糖。”第一段刚唱完,人丛就爆发出一片喝彩声,有人吆喝“好”“妙” 绝”“痛快”,可见是听得如醉如痴了。“烟盘儿富丽,烟味儿香,烟斗儿精致,烟泡儿黄。断送了多少好时光,改变了多少人模样,牙如漆,嘴成方,背如弓,肩向上,眼泪鼻涕随时淌。你快快吹灭了迷魂的灯,你快快放下了自杀的枪。换一换口味来买块糖, 谁甜谁苦自己尝。卖糖呀卖糖,卖糖呀卖糖。”未等唱完,掌声再次如潮涌来,胡二拍得手掌生疼,恨不能立刻飞身而去,紧紧拉住谢子兰的手。以往他接触的女人,多是紫环、陈家客店女主人之类的,虽然说她们身上也有可爱之处,但像谢子兰这种通身洋溢着光明的女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达呀达,你醒醒吧,你为甚么还想着它?它耗尽了你的年华,你把一生事业作烟霞,这牺牲未免可怕。你把一生心血掷泥沙,这代价未免太大。它就是你的情人,你也该把它放下,何况是你的冤家。达呀达,达呀达,你为甚么还想着它?你若真爱我,要听我的话,从今以后别再想着它。”那一刻,胡二恨不能化作一粒沙子,飞进谢子兰的眼睛里,迷住她,让她流下温柔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能够稀里糊涂地爱上他。谢子兰唱过《卖糖歌》,又在观众不断的喝彩声中唱了一首《秧歌小调》,就在胡二看得如醉如癫、心旌摇荡之时,冷不防被人从背后给拍了一下,转身一看,竟是那个穿着花布衫的王玉婉!她矮矮矬矬的,黑红的脸蛋上疙疙瘩瘩的,就豫落了一层鸟粪。那张在夜里松明光焰中显得无限温柔的脸庞,在青天白日中看去就豫蜂巢一样千疮百孔着,看一眼就会令人生厌。王玉婉说:”嘿,从背后看着像你,敢情真的是你!”胡二见她兴奋得满脸通红 就像刚下过蛋的母鸡一样。胡二没心理睬她,继续朝谢子兰张望。王玉婉趁乱捏了一下胡二的手说:“怎么不去我那里了?”胡二很烦躁地一甩手说:“没钱了!”王玉婉挤眉弄眼地说:“没钱就少给点,跟你我不计较。”胡二讨厌女人谈起这种话题赤裸棵的,就冲她吼了一声:“我烦你这个黄脸婆,不让我花钱我也不去了!”说得王玉婉立时眼里涌上了泪水,她怔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流着泪离开了。这时谢子兰已经谢幕了,胡二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盯着谢子兰看,更加迁怒于王玉婉,不由冲地吐了口痰,骂:“倒贴我钱,我也不日你个黄脸婆!”以后的节目,胡二就看得没精打采了,他心里老是想着谢子兰,不知她是哪里人,多大年龄了,这女人究竟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才长得如此光艳动人?胡二好不容易盼到了演出结束,这时码头上的人就拥挤着朝慰安船上拥,打算着去看东西。其实真正买东西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是想瞧瞧热闹。胡二一踏上船,哪里顾得上货台上的商品,他东张西望地寻找谢子兰,希望能更真切地看到她,能和她说上儿句话。转来转去,没有看到一个演员,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在顶舱吃饭。买东西的多为女人,她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哪样东西都说贵,哪样东西放到手里又舍不得撂下。而一旦把东西买到手了,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总觉得买亏了。不是嫌花布不水灵,就是嫌壶嘴有些歪,再不就嫌鞋做得不结实。她们的牢骚声就跟船头溅起的水花一样,虽然可能会淋湿你的头、但让人觉得清爽。胡二被这些寻常女人买东西的嗡营之声给拖回了现实。他想谢子兰对他来讲是天上的月亮,虽然皎洁动人,但可望而不可及,何必自寻烦恼呢。这样一想,便凑到货柜前去买东西。他先给紫环买了面镜子,接着又买了块紫头巾。玩具柜前挤满了小孩子,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形色各异的玩具,恨不能吹一口气把它们统统卷到自己怀里。女人们才不愿意给小孩子买玩具呢,因而被家长强行拖走的孩子都眼泪狂汪的,他们大都不敢哭闹着明目张胆地要。但也有个别的小孩子动了真情,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家长就会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骂:“滚回家去!你个小杂种!”孩子是不是杂种,女人心里最清楚,不过是气到极点,什么都骂得出口了。胡二如愿以偿买到一对日本木偶, 它们一男一女,一蓝一红,男木偶蓝衣上画着一些云纹和鱼鼓,而女木偶的胸前则画着几支灿烂的黄菊。胡二想除岁一定会喜欢它们的。

天色有些黯淡了,云彩多了起来,它们铁灰的阴影遮住了太阳,江风随之凉爽起来。水乌在桅杆上盘桓呜叫,不时遗下一些白花花的乌粪来。胡二买过东西离开慰安船时,忍不住朝顶层的甲板张望了一下,他看见了一袭白裙,亭亭玉立的谢子兰!她正漫无目的地打量着下面乱哄哄的买卖场景。胡二停住脚步,像企鹅一样地张望着她。他想自己可以任意妄为地把她看个够而不至被察觉。然而胡二错了。谢子兰很快用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破烂、满面粗野的胡二!她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就朝他招了招手。这一招手使胡二激动得一哆嗦,差点把刚买的东西给掉到了地上。谢子兰指了指前面的舷梯,示意胡二可以上来。胡二便幸福得连路似乎都不会走了。眼前的舷梯在他视野中幻化成了一道通天的彩虹!胡二才走上舷梯,便彼上面一个高个子的戴白手套的男人给拦住。他喝斥胡二:”下去下去!上面又不卖东西,是你上来的么!”胡二便理直气壮地说是那个唱《卖糖歌》的演员让他上去的。那人不相信,仍然凶恶地喝斥他:”滚下去滚下去!”这时谢子兰巳闻讯而至了,她笑吟吟地说是自己要请这位先生上来的,胡二这才分外不屑地瞪了那人一眼,跟谢子兰走上最上层的甲板。先前想把这位美人看个够,没想到面对面独处时,胡二竟觉得浑身不自在了。甲板上放着几张白色的椅子,谢子兰唤他坐上去,问他是哪里人,在呼玛做什么?谢子兰凭栏而立,风姿绰约,胡二不知所措地坐着,觉得自己就像彼审讯着的囚犯,这实在太不像他胡二了。胡二忍不住朝甲板上“呸”了一口,说:”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个淘金的,今天给老婆孩于买些东西!”胡二晃了晃手中东西。谢子兰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胡二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他还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清脆的笑声。谢子兰单刀直入地问他为什么在下面不住地张望她,到了她面前却不愿意多着她?胡二便受到了奇耻大辱般地跳将起来,指着谢子兰的鼻子说:”你别以为别人多看你几眼,就是相中你了。你低头看看水中你的影子,脸长得像大冬瓜,你以为我稀罕?”谢子兰愈发笑得不能自持了,她手把栏杆,头探向江水,就像一只欲飞的白鹤。胡二被谢子兰的笑声搞得其名其妙了,他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要么就把她搂在怀里遂其心愿地亲上一番,要么就干脆走掉不受这番折磨。胡二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者。他突然站了起来,把手中的东西撇到地上,箭步上前紧紧拥抱住谢子兰,疯狂地亲吻她。谢子兰彼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晕头转向了、她没有反抗,直到他自己筋疲力尽地放开了她。谢子兰觉得浑身生疼。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胡二,说:”你是野兽变的!”胡二咧开觜笑了笑,心满意足地去捡地上的东西。谢子兰说:“你要走?”胡二一蹙眉说:“我不走的话,你还留我睡一宿儿?”谢子兰点了点头。胡二一龇牙说:“你们这些演员就学会了一个本事,那就是骗人,我才不会上你的当的呢!我自己有老婆孩子,这些东西就是买给他们的,过两天我就坐船去漠河接他们回家!”谢子兰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从容地说:“那你不如跟着我们的船走。我们的最后一站就是漠河。”胡二说:“别骗我了,你们这慰安船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了的!”谢子兰一抿嘴说:“我就能让你跟着我们的船走,你可以到船底帮助烧煤。”胡二“呸”了一口,说:“想得倒美!你们坐在船上风光,让我在下面出苦力,我还设傻到那地步!”胡二捡起扔在甲板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下舷梯,他甚至都没有回头望谢子兰一眼,想反正我也把你搂着了亲着了,也算净心了,多看两眼,又不能多长几两肉,走了才干净利索。胡二走到码头上,看见了不远处的王玉婉,她一左一右扯着两个孩子,三个人一高两低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张着翅膀的大蝙蝠。胡二本想放慢脚步等她走远了再说,不料王玉蜿回转身来看见了他,她那么幽怨地望了胡二一眼,然后毅然转过身去,扯着两个孩子飞快地向前走。胡二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万分惭愧,他想这女人是可怜的,自己何必对她恶语相加呢?

天色已晚,胡二没有回金矿点,他从码头走向一家小酒馆,打算痛痛快快喝上一顿。酒馆的店小二肩搭一条肮脏的毛巾走马观灯似的转着,招呼客人。慰安船一来,酒馆的生意就火爆了。胡二见只有靠近门口的角落有个位子,就坐了过去。他叫了一壶酒,一盘炝土豆丝,一盘辣椒狗肉丝,然后自斟自酌,十分快意地喝起来。胡二一旦多喝了酒,周身便热血沸腾,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温存可爱的。酒馆里有猜拳行令的声音,有酒馆女主人陪酒时的浪笑,胡二觉得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心臆舒畅得似乎能在水面上飘飘欲仙地行走了。胡二喝光了一壶酒,付过账,摇摇晃晃地步出酒馆,往外一站,被温柔的夜色感动得要落泪了。金黄的月亮就像被煎过的玉米饼一样,油汪汪地吊在天空,胡二便扬着手跳了一下,想摘下它香喷喷地吃上一顿。他一跳,月亮也跟着跳了一下,胡二便笑了,骂月亮:“你还跟兔子那么灵便!”江风习习,胡二觉得这风声就像柳笛,让人听了格外动情。街上行人少了,人影在月光中都像纸人一样,轻盈、淡白、虚无缥缈。胡二想起了谢子兰,忍不住又朝码头走去。快接近慰安船的时候,他自编自唱着小调:“心肝宝贝亲一亲,心肝宝贝搂一搂。你在船上我在岸,望穿双眼干着急。心肝宝贝赛明月,心肝宝贝比鱼鲜。”胡二唱着走到了慰安船,船上灯火通明的,笑声阵阵,乐声悠扬,一些影子在蹁跹移动着,船上似乎正在举行舞会。胡二踏上木质跳板时觉得全身发飘,似乎轻轻一踮脚尖就会飞起来。谢子兰料到胡二可能会掉头重来,她在甲板上眺望夜景时发现了他,就亲自下来迎接。谢子兰与阿廖沙的婚姻刚刚破裂不久,她搬出了那套阔气舒适的房屋,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子。正想着出来散心,就逢上日本人要举行每年一度的慰安演出,她就如愿以偿地来了。船从黑河出发,沿途已停靠了三个码头。谢子兰喜欢沿江的小村落,它们大都干净、整洁,民风淳朴。她之所以对胡二感兴趣,是由于他身上那股随意为之、不拘小节的野性。阿廖沙身上有时也会爆发这种野性,但那是一种暴躁的野性,而胡二通身焕发出来的则是温柔的野性。谢子兰也不顾别人看见了她和胡二,径直把他带人了自己的房间。胡二一进去就抱住了谢子兰,在黑暗中将她放倒在舱板上,如其所愿地拥有了她。事毕胡二觉得筋疲力尽,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呵欠,分外沉迷地睡了起来。等到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船上,船在行驶着,天已惊心动魄地亮了。胡二正有些不知所措,谢子兰进来了,她递给胡二两个刚出炉的烧饼,让他吃过后到船的底舱去烧煤。胡二一听火冒三丈,说:“你以为我愿意坐这破船? 船开时你他妈的怎么不叫醒我?”谢子兰眉毛一挑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呢。我让你白白搭上这条船去漠河看老婆孩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敢再闹,我就让日本人把你押起来,就说你是个溜到船上的贼!”气得胡二晕头转向的,恨不能把谢子兰的鼻子打歪了:谢子兰与胡二发泄过了,早已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胡二也只有忍气吞声吃过烧饼,到舱底去烧煤。当他把煤一锹锹撮向炉眼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给老婆儿子买的东西一样也未带上船来,它们全部遗落在呼玛码头的酒馆里了。胡二懊恼万分,觉得自己实在该被扔在江中喂大马蛤鱼。

船行走了两天一夜,黄昏时终于泊在了漠河码头。胡二见岸上照例人潮蜂拥,便想也许紫环和除岁也在其中,便不住地朝人群张望。这次与在呼玛码头不同,是先卖东西后演节目,说是漠河人讲究浪漫,要整整玩上一夜。县公署的人为了欢迎慰安船的到来,已经在岸上准备了十几堆篝火,欲在演出时点燃。胡二上了岸,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紫环,然而他失望了。胡二便截住几个人,向他们打听有个新来的女人叫紫环,带着个男孩,他们住在哪里?有人告诉他,那女人住在南北大街东蒙木材公司的后身。胡二就一路打听着来到一处堆着桦木柈子的矮屋子前。屋里有灯光,胡二隔着门口叫了一声:“紫环!”门开了,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一个单薄的人身上传了出来:“你来干什么? ”胡二进得屋里,他几乎已经不能辨认这就是紫环了,她的头发已白了一半,面色苍黄,满是褶皱,走路时颤颤巍巍的,背已经明显驼了。胡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捧着脸蹲在墙角哭了起来。紫环说:“除岁去码头了,慰安船来了,大家都去买东西听歌儿去了。”胡二没有吭声,他哭够了,起身一把抱住紫环,说:“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的! ”紫环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何苦?你耍你的去,我们娘俩儿过得挺好的。”胡二咬了一下舌头,想自己这种混账男人,最好变成紫环手中的一根干柴棒,让她烧了变成一道烟算了。

5

杨昭经人指点找到了爷爷的坟,那坟已经荒芜,他先将杂草清理一番,坐在坟头烧了几炷香,望着旷野里被疾风吹拂着的蒿草。深秋了,天凉了,大雁在半空排成“人”字形,叫着回南方了。清寂的雁声使他想起了极乐寺的钟声,那声音就像莲花一样清雅、安详,与雁声极为相似。杨昭想钟声和雁声都是真正超凡脱俗的,它们一俟落下,立刻能余音袅袅地飘向天空。

杨昭在这之前已经托人打听到了爷爷的死讯。原本他与爷爷发过誓,不成就一番事业,绝不回故乡。他想杨浩会与爷爷相处和谐、互为照顾的。岂料爷爷早已魂归故里了。杨昭望着翻卷的暮云,看着它们由橙黄而变为浅灰,内心有一种格外苍凉的感觉。听村里人说,是杨三爷抬着一口棺材来领走杨浩,才使老人气得一病不起的。杨浩如今已经去了棺材铺子。他想若是杨路回来后知道了实情,非要砍下杨三爷的脑袋不可。杨路这一去杳无音信,村里人曾听到传言,说是杨路参加队伍后打鬼子打出名了,官一个劲地往上升,如今骑匹高头大马,穿着呢子制服,身旁有人给牵马,吃的喝的都比过去讲究了。杨昭听到后只能付之一笑,他想老百姓的传言没什么可信度,他们大抵是要把小事夸大,本来很平常的事情,经他们的嘴传来传去,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了。村里的壮劳力有一半被抓去为国效力了,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牢骚满腹,面黄肌瘦的。种的粮食几乎全部都“出荷”了,配给的粮食又多为粗粮,且数量极少。村中的马六过去开家米店,如今黑市的米涨得比天上的月亮还高,他的米店进不来一粒米,彻底倒闭了。马六见着杨昭,就说:”这年月,你出家算是走对了,最起码每天有几碗僧粥可以白喝。早知这样,我也去当和尚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有老婆有孩子的,干熬吧!”杨昭穿着袈裟,长得比以往高大了,面目沉静。他一归村,很多人都争着来看这个小和尚,问他在寺里苦不苦,和尚与和尚之间有等级分别么,方丈长得什么样,放焰口好玩不好玩,和尚有没有偷吃荤腥的?僧粥里真的加菜叶么?还有的人问他,他真的尘缘了断,不再还俗了么?大家听说杨昭这次是从哈尔滨来,知道极乐寺是个大丛林,想着丛林大的来头也大,杨昭身上肯定带着驱病除妖的正气,于是就不断有人来求杨昭,有让他看病的,有求他为死去的亡灵做超度的,还有让他驱赶鬼的。当然,也有的自觉在今世做了孽,怕下一世遭报应,来请求忏悔的。杨昭对忏悔的人最为怜悯,这时他会让求度者长跪合掌,念忏悔偈:”故于今日,生大惭愧,克诚披露,求哀忏悔。唯愿三宝,慈悲摄受,放净光明,照触我身。诸恶消亡,三障蠲除,复本心源,究竟清净。”杨昭念毕,忏悔者多半感激涕零,以为过错已除,罪孽远离,未来一派光明,心肺舒畅了。听他们忏悔,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如有一个姓沈的老女人,她如今梦见死去的公公,他总是青面撩牙的样子,吓得白天的她也不敢独自在家。她自称当年知道公公有些家私,就和丈夫合议了,去诈他的财产。某个夜晚,她一丝不挂溜进公公的小屋,钻进公公的被窝,然后大呼小叫地说公公欺负她了,将丈夫引来捉奸。蒙羞的公公无脸再见邻里,服毒自杀了,那财产自然落到了他们手中。岂知以后,家里却颇为不顺,她丈夫下河摸鱼,陷进河里的烂泥潭,活活被淹死。打捞上来时,他的口腔里还戳着死鱼,头发缠满了水草,惨不忍睹。之后,他们十三岁的儿子高烧一场后,突然双耳失聪了。及至去年的八月,沈姓女人业已二十七岁的女儿正待出嫁,有天去城里买东西回来得晚了,在村外被一个蒙面的男人给强奸了,婆家闻讯后说她身子不干净了,就解除了婚约。沈姓女人对杨昭说,这一切的祸根都是因为当初她陷害了公公,如今遭到报应了。杨昭就对她说,既然已经知过,就要诚心忏悔,她死去的公公也会原谅她的。

风将坟头的草吹得刷刷地响了。杨昭在清除杂草时特意留下了几棵,它们还绿着,没有枯,充满了生机。他知道爷爷是喜欢绿草的。他想着应该给爷爷再立块碑,否则有一天杨路回家,来到这荒坟累累的旷野,知道哪一座是爷爷的坟啊。杨昭此次出游,还是因为疾病。他腋下长了两个瘤子,听说宾县有个老中医治它很拿手,就去了那里。切除瘤子后,他就在屠夫家养伤。杨昭一直为他们女儿的死而愧疚,因此在屠夫家里的每一天,眼前都能闪现出被马车撞死的小女孩的身影。最令杨昭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屠夫那个原本痴呆的乳名唤做拳头的二儿子,如今快到二十岁了,不像以往那么糊涂了。待人接物与常人无异。屠夫给拳头买了头驴,置了一盘石磨,拳头在家里做豆腐,每日拉到街市去卖。不过有人仍把他当傻子,拿了豆腐不给钱,拳头就去追,转身又有人趁机偷掉几条豆腐。拳头跟杨昭说:”他们欺负我,真是伤天害理啊。我一大清早就起来做豆腐,多累啊。我这豆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白拿我的豆腐缺不缺德啊。”杨昭很喜欢拳头,他性格敦厚,腼腆,一见到女孩子就脸红。他对杨昭说:”我哥在讷河成亲了,家里生了孩子,是双胞胎呢,一龙一凤。我哥说我要是像他一样成了亲了,就不爱脸红了。”屠夫夫妇把拳头的醒悟归结为佛主的开恩,他们每日早晚必定要在佛坛前烧香叩头,念经打坐。拳头也学会了上香,他只会念“阿弥陀佛”。他有一些小事解决不了,就要跟佛主去说。比如他说:”阿弥陀佛,今天上午刘青的老婆买我的豆腐又没给钱,我朝她要钱,她就说给了我,让我忘了。说我诬赖她,她为什么这么蛮不讲理呢?佛主你得管管她,要不她太张狂了。”拳头还会跟佛主说:”阿弥陀佛,我的门牙今天松动了,是啃老苞米时咯的。佛主开开恩吧,千万不要让我掉牙,门牙掉了,就成了个豁子,多难看啊。”杨昭喜欢拳头这些单纯如水的话。拳头烧过香,总要拈一点香灰放在嘴里尝尝,然后咽到肚子里。杨昭问他何以这样?拳头说:”香灰能治病,我尝一尝,身体就不长病。”屠夫悄悄告诉杨昭,拳头看上了邻居王乾家的闺女王梅。王梅长得很难看,二十五岁还未出阁呢。杨昭想一个姑娘又会难看到哪里。有一天他帮着拳头去卖豆腐,见到了王梅。她个子矮矮,罗圈腿,扁胸脯,脖子很短。那张脸上窄下方,极不均匀,两腮的肉显得特别突出,而额头又窄得容不下只鸭梨。再看她的五官,鼻子是塌的,眼睛小碍让人觉得她老是半睁着眼睛,嘴巴宽阔得好像一口能吃下个大青萝卜,招摇在脑袋两侧的耳朵,又薄得似纸,一有风吹草动就颤动着。实在是丑到了极点。杨昭不明白王梅身上有哪些可爱之处,就试探性地问拳头,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她丑啊,别人都不娶她,她不是太可怜了么?我要是不娶她,她不就老在家里了么?”听屠夫说,别看王梅貌不出众,心性倒高,还没看上拳头呢。她嫌拳头过去傻呆呆的,说是保不齐他哪一天又会执迷不悟。

杨昭这两年在极乐寺也并不是事事遂愿。除了身体不适外,他还看不惯寺庙为日本人的“武运长久”而举行道场。如去年冬天,就由如光率领全寺僧众,为祈祷皇军战捷武运长久而举行了三周的大悲道场。杨昭觉得内心异常屈辱。满寺的香火在他眼里变得乌烟瘴气的,让人闻了好不憋闷。不仅仅是极乐寺,其他寺庙也不得不举行类似“兴亚护国”的道场。每年的盂兰盆会、庙会,更是要以“悼念殉国英灵”为主。杨昭觉得佛门本是拒绝战争的清静之地,如此为日本在战场上的武运做法,实在就是鼓励杀戮,让生灵涂炭,因而不止一次动了还俗的念头,想来世界上没有真正一尘不染的地方。当他在宾县把这想法说与屠夫时,赶巧被拳头听到了。拳头喜出望外地说:”那你干脆来我家得了,每天跟我一起出门卖豆腐。我一个人卖豆腐,张罗不过来。”杨昭笑了,他对拳头说:”只怕我比你还不如,照样看不住豆腐,让人去偷,帮了个倒忙。’拳头说:”那也没关系的,从你手里丢,比从我手里丢好。从我手里丢东西,我埋怨自己,夜里睡不着觉。”听得杨昭笑得弯下了腰。他想不论是谁跟了拳头,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拳头不但在家烧香打坐,有时卖光了豆腐,也跑到邻村的小寺庙去进香。别看庙小,香火却很盛的。拳头有次正赶上庙里的住持为出家的和尚剃发,那仪式在他看来庄重极了。剃发的人跪在地上,住持手中拿着净瓶离开座位,走到合掌长跪的求度者的面前,他先用手指轻轻拈起净瓶中的甘露水,姿态优雅地洒在求度者的头顶上,反复三次。据说是使他心地清凉,烦恼不生。拳头便分外觊觎净瓶中的甘露水,想若是它们能洒到自己头顶,也一样会顿生清凉之气、杂念尽除的。灌顶仪式结束后,一个小和尚走上前来,取过主持手中的净瓶,另外一个小和尚则麻利地取来座上的戒刀。拳头见住持把刀轻握在手,十分从容地对求度者说:”今以戒刀,断汝之发,令汝尘情永灭,梵行增长。此乃旷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尔之侥幸。汝当愈加深信,生大欢喜。”言毕举刀剃发,令拳头想起父亲宰猪刮毛的情景,心想人一掉了毛就成和尚了,而猪掉了毛则要被人分吃了,看来还是人比猪的命要好。住持一边剃发一边念着偈语:”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拳头敛声屏气地见那人黑亮的头发在剃刀下哗哗落下,仿佛无数小燕子亮着黑黑的身影一掠而过,令他心跳。住持剃了绝大多数头发后,还留下了顶髻的一部分,这时他停下剃刀,板起脸格外庄重地对求度者说:”我已为汝削除头发,唯有顶髻。汝当谛审,决定不能忘身进道、忍苦修行者,少发犹存,仍同俗侣。放汝归家,未为晚也。故我今于大众之前问汝,汝今决定出家后,无悔退否?”这时围观的一个小孩子多嘴多舌地说:”赶快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吃上斋饭可一切都晚了!”求度者斩钉截铁地说:”我已决意出家,义无反顾,绝不悔退。”住持这才把余下的头发剃光,赐与小和尚一个法号。拳头见这小和尚剃度而起后眼里泪光点点,便想他可能并不特别想出家。可旁人却说,这泪水是欣喜的泪水,因为他有了新生命了,这让拳头大惑不解。这次的经历,被他经常提及,他反复问父母,为什么当和尚一定要光着脑袋,难道人身上的坏事都是由头发造成的么?为此,他曾嚷着要去理发店推个光头,尝尝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屠夫就对拳头说:”洒了甘露水剃度,跟别人图凉快剃个光头是不一样的。”结果拳头也没能去弄个光头回来,他怕王梅会为此讨厌他,这样就不划算了。

拳头喜欢上了杨昭随身带的那半块铜镜,央求了他好多次,说是稀罕得他夜里老做有关花朵和云雀的美梦,让杨昭把这铜镜送与他。杨昭再三跟拳头解释,这铜镜有来历,是爷爷留给他们双胞兄弟的,一分为二,绝对不能送人的,拳头便眼泪汪汪地看着它,十分怜惜和委屈的样子。屠夫问拳头要那铜镜做什么?拳头说用它去卖豆腐。他要把它挂在脖子上,别人就都注意他的豆腐了。拳头还说,他挂着铜镜到了街上,阳光将它照得明晃晃的,那光反射到豆腐上,就让人觉得吃的是金的豆腐,买主肯定会一个跟着一个的。杨昭说,等有一天,我见到了杨路,就把这半块铜镜送给你,如果见不到,只能我随身带着了。拳头就说:”那我就等你死了之后再要它吧,反正你也活不长了。”杨昭闻听此言十分震惊,问拳头为什么说他活不长了?拳头咬着舌头骂自己说:”我爸不让我告诉你的,是给你切瘤子的老医生告诉爸爸你活不长了,我爸说我要是泄了密,就不让我娶王梅了。我干脆把自己的舌头咬碎算了。”拳头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咬舌头,杨昭连忙上前制止他,说:”我要是死了,这铜镜当然要给你了,那时你就帮我去找杨路。”

蓦色愈来愈浓,夕阳沉沦了。杨昭听着萧瑟的风声,觉得心底升起了另一个太阳。它光华灿烂、充满生机,照得他心底一派明媚。这光芒仿佛已从心田横溢而出,漫向寂静的旷野,使它焕发出一带燃烧的光焰,使了无生气的坟也迸发出勃勃生机。杨昭想走到生命极限时正应该是这种感觉,你会觉得通体被光明所笼罩着,你成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根干柴,成了星空中最短暂却又最灿烂的流星。杨昭离开宾县前曾拜见过给他割瘤子的老中医,问自己的今生还有几岁,老中医一征,说:”今生就是来生,来生就是今生。生而有死,死而复生,来来往往,永无终结。”听得杨昭顿时有闻听清泉滑过石壁的清凉之感。老中医对杨昭说,他行医几十年。见的死者多了,他也就从不把死放在心头了。他说无论是谁死,总是有最后一口气吐出。那最后一口气从死寂的躯壳脱颖而出,它究竟去了哪里?杨昭说:”它飘向空中了。”老中医笑了,说:”那最后的一口气,它是活生生的,它定能脱胎换骨的。那最后一口气的命运肯定是有好有坏的,好的飘向窗外,飞向半空,与云霞为伍了;坏的呢,它遇到瘴气,被裹挟进去,又回到人间害人了。”老中医说这话时哈哈笑着,让杨昭觉得他才具有出家的悟性。老中医问杨昭的法号叫什么,杨昭说叫觉能。老中医便点着杨昭的脑门说:”觉能啊,你每日焚香时,听听香灰落案的声音吧,你会觉得自己在增岁。”杨昭至此就再也不敢贸然询问自己还能活几年了。对他来讲,俗世的唯一牵挂,就是音讯渺茫的杨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何时出?是哪一年的黄昏还是夜晚?杨昭跟屠夫打听过了,这个老中医极有个性,他看病的本领出神入化,但从不把病情说与患者。病人死了,一般的医生不会到场,可只要是他治疗过的人,无论如何,他也要送上几炷香的。杨昭使觉得自己已经听刘了香灰落案的声音,它轻微得几乎听不到,但一旦落入人的心底,便会掀起洪涛巨浪。他由此在宾县萌生了回故乡看一看的愿望。他知道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最后的一口气无论在何处吐出来,都应该袅袅飘向这里的。如今他坐在爷爷的坟头,听着风声,看着夜色渐渐朝他靠拢,内心就充满了伤怀的喜悦。焚香的气息依然稳约可闻,如同马儿远去的铃声。坟头的绿草已经黯淡了,它们看上去孤零消瘦,宛若几声幽怨的笛声冷冷拂动。杨昭想如果生命真的如瓦上的白霜亮堂不了多久,自己就不应该再回到极乐寺去。他无数次地怀想未剃度前的那一段逍遥漫游的时光。去年他在齐齐哈尔云游时,碰判一个从西藏来的僧人,他说佛教在那里比在满洲国要兴盛和纯粹。杨昭听人说,在那片缺氧的高原上,朝拜者叩拜的身影随处可见,雪山巍峨,河水清冽,天空总是湛蓝湛蓝的,所有的生命都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杨昭想自己没准会在那里获得新生。他想自己离开故乡后,就要往西北方向行走。虽然路途迢迢,天下又不太平,他还是满怀信心,哪怕是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杨昭从爷爷的坟上回来一进家门,发现屋子里竟然有光亮,这使他大为吃惊,由于杨浩被杨三爷顿走了,这房屋基本就空了起来。家里的几样物件已被人偷光,房子下沉,院落里野草疯狂。过路的胡匪、成群结队的叫花子、逃犯等等,都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窝儿。杨昭胆战心惊走进屋子,见灯影下的两个人竟是屠夫和拳头!他们说是一路找得好辛苦,进得村子,别人指点他们这就是杨昭过去的家。屠夫说老父亲病故,他赶不上发送了,就带着拳头赶回去烧头七,刚好路过这里。拳头从兜里取出一袋卤过的豆腐干,让杨昭吃。屠夫环顾左右对杨昭说:“屋子里没有人气,就跟外面一样荒凉了。你哥杨路还没消息么?”杨昭摇了摇头。屠夫安慰道:“那些打鬼子的兵都藏在深山里,他们有的怕连累家里,参加队伍后都改名换姓了,你哥哥兴许也改了名呢。”屠夫安慰杨昭,说是不要着急,人是个活物,只要他还在喘气,早晚有一天会冒出来的。杨昭跟着屠夫吃了几片豆腐干,拳头便凑过来向杨昭要那半块铜镜,说是想看看。杨昭从行囊中取出铜镜,对拳头说:“今天就把它送给你算了,看来你是真稀罕它。”拳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让杨昭把话再重说一遍,听了后仍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两遍父亲。确定无疑后,他捧过那铜镜,竟然喜悦得呜呜哭了。他说从此之后他就不愁豆腐不好卖了,王梅也会因着他有块这么漂亮的铜镜而喜欢上他的。杨昭叮嘱拳头:“你千万不能把它弄丢了,要好生带着。你拿着它,就是我哥杨路的弟弟了。等哪一天打跑了鬼子,你就带着它来这里找他,告诉他我去哪里了。”拳头便说:“我就告诉他你出家当了和尚去了,让他去极乐寺找你。”杨昭说:“你不用让他去找我,只告诉他我出了家了,在哪个寺庙就不用对他说了。只告诉他我过得根自在。”“噢,你是怕他骂你出家当和尚吧?”拳头擦干了泪水,说:“我就告诉他,你过得比天上的云彩还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杨昭听后笑着拍了一下拳头的肩头,说:“你真聪明。”也许是路上累着了,再加上意外得到了铜镜而兴奋过度,拳头老早就睡了。杨昭和屠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说着话。屠夫劝慰杨昭,也不要过分相信老中医的话,什么他活不长了,也不过说说而已,马还偶尔失蹄呢,医生哪有判断永不出错的时候?在屠夫看来,他腋下的瘤子,既已经被切除了。它们也就不会兴风作浪了,身体肯定是安然无恙的。杨昭说他并不特别想着身体的事了,此次回故乡,想给爷爷的坟立块碑,另外再收拾收拾这房屋院落,不然有一天扬路归来看到这衰败的情景会难过。屠夫便说,房子一旦闲起来,不管它多好也会一天天变朽,要有人住才行。问杨昭家在村中是否有亲戚,可以唤他们来住。杨昭说他们在这没有亲人,况且他家的房子很差,就是有亲戚人家也不会来住。不过杨昭想起了村中一个叫郑井的老汉,他住在儿子家中,儿媳待他很凶狠,让他睡在牛圈里,不如把他请到自家,算是给他看门望户。屠夫连说不行,说既然老汉的儿媳待他不好,巴不得一脚把他踢出门外,不管老人的吃穿,这样做不是帮了人家的倒忙了么?杨昭便说,我猜哥哥也快回来了。他一回来,没准还会带着个姑娘,这房子肯定闲不了多久了。屠夫说那样最好。两个人说毕了话,叉各自在心中默念了一番经,方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着,屠夫就和拳头上路了。杨昭吃毕早饭。就到范老七家去定做墓碑。范老七不似几年前说话办事那么灵便了,他面目迟钝,语词滞讷,指点着杨昭哆哆嗦嗦地说:“当和尚好哇,清静哇。”接着就喘了起来,憋得满面通红。范老七的独生子范言和过来招呼杨昭,对他说若是想给他爷爷立碑,最好立个木碑。石碑贵,又费时,如今范老七每刻一个字要费上半天工夫,气力心性都不行了。杨昭想碑只是个形式,木碑石碑还不是一样?于是就同意用木碑。范言和说给杨老汉的这块碑他家不收钱了,一是杨老汉生前为人仗义,孝敬他是应该的:二是他们想求求杨昭,为范家的一尊泥塑观世音菩萨“开光”,听说他是从大丛林来,道行肯定比子孙庙里的那些小和尚要深。杨昭先是推托,但见范家主意已定。也就不再推辞了。范言和让杨昭第二日来取墓碑。杨昭办完了这桩事,捧着观世音菩萨像回到了家里时,见一个女人扯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子站在院落的杂草里。这女人见了杨昭“嗵”地一声跪在地上,求杨昭开恩,把这孩子带走,让他去当和尚,她实在是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女人自称家中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都是能吃的主儿。这边刚煮好了锅粥,未等她和丈夫上桌,几个孩子就把粥喝得底朝天了。家里没有那么多粮食可吃,再这么下去,非得把孩子送人不可了。她说不管怎么说,当和尚都饿不死,况且极乐寺是大丛林。说不准她的儿子在那里能飞黄腾达呢。杨昭不认识这女人,想她可能是后来迁入这村子的。他很不喜欢这女人言谈举止间强烈的功利思想,什么在那里能“飞黄腾达”,如果真想追求功名利禄,就不要出家。杨昭实言相告,自己并不能把他带到极乐寺去,这孩子若是想出家,就应该自己寻找修行之处。这女人见杨昭无意帮她,就指着杨昭的鼻子骂:“亏你还是个出家人,心眼这么不好使。见死不救,见难不管,将来你会下地狱的!”说完,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扯着她儿子走了。杨昭望着他们的背影怔了许久,方才进屋。他觉得头有些昏,就舀了一盆水来洗。这边头刚洗完,那边天就落雨了,杨昭便觉得内心湿漉漉的。

次日虽然住了雨,但天仍未晴透,阴云覆盖着天空,杨昭将观音菩萨像用红布包裹着请回范老七家,从那儿取走了墓碑。范言和跟杨昭到了杨老汉的墓地,帮助他把碑立上了。立过碑,已是正午,范言和让杨昭跟他去家里吃饭。杨昭说不必了,他不觉饿,想在爷爷坟头再坐一刻,他打算着明夭就离开村子了。

范言和走后,杨昭在坟头点了几炷香,一边闻香一边看坟顶的绿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后天色越发昏暗了,恐怕又要下雨。杨昭起身跟爷爷道别,然后到范言和家去谢别他们。范老七一定要留杨昭吃晚饭,杨昭欣然从命。饭后天色黑了。杨昭走回家中,一进院子,发现屋里又有灯火了。他想兴许屠夫和拳头又返回来了,就满怀希望地走进屋子。才进去,就被一个黑脸大汉给擒住,将他拖到里屋有灯的地方。杨昭见油灯旁坐着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黑脸壮汉,这人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他见了杨昭笑笑说:“你真的就是小和尚?对不起了,爷爷我吃不上唐僧肉,吃你小和尚的肉也是一样的!”说着,上来一拳就把杨昭打昏在地,原来这是两个胡匪,他们以往在杨昭家里往过几次。这回听说当和尚的杨昭回来了,就想吃他的肉,因而就下山来了。这两个人无恶不作,已经吃过两个小孩了。想想和尚吃素,那肉一定鲜嫩不腻。而且和尚又会念经,兴许吃了他的肉还会长生不老呢。两个胡匪见杨昭昏迷了,就先剜出他的心来生吃,然后他们又点起火来,将他们认为人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剔下来,扔到锅里去煮。未等煮烂,他们就掀开锅大嚼大咽起来,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就连夜逃回山上。

6

玻璃窗上的霜花实在丰富极了,李玉琴特意起了个大早来欣赏它们,不然太阳一出,霜花就化了,那时玻璃窗上没有那水晶宫般玲珑剔透的世界了,有的只是眼泪般的一线一线的水痕了。李玉琴披着条紫红披肩,穿双棉拖鞋,调皮地伸着舌头对霜花说:“你们可真美呀,什么都能变,能变公鸡会打鸣,能变母鸡会下蛋。”说完,兀自咯咯地笑了起来。的确,前天她望见霜花,一个酷似胖乎乎的母鸡,一个则威武如公鸡。那公鸡冠子顶上有几道射线似的直道,就像鸡鸣的声音;而且鸡的屁股底下则有几枚圆圆的白点,看上去就像下蛋了。李玉琴的屋子里摆着一对瓷公鸡,雪白的鸡身,通红通红的冠子,有六七寸那般高,是皇上送给她的,她格外喜欢。平素这对瓷公鸡放在梳妆台右侧的桌子上,可一旦她心血来潮了,就把它们搬来搬去的。有时搬到窗台上,让它们见见光。有时还把它们一左一右相对着摆在地毯上,自己一手握着一个公鸡,让它们互相斗,一会让它们碰头,一会又让它们跳跃着远离,弄得胳膊又酸又痛。有一次正玩到兴头上,皇上驾到,见到这一幕不由抚掌大笑,说:“我来跟你斗鸡。”于是抢过一只公鸡,两个人你来我往,玩得个不亦乐乎。最后当然是皇上的公鸡做了赢家,李玉琴的只能甘拜下风。李玉琴听仆人说,死去的明贤皇贵妃生前也爱看霜花,这使她心中颇为不快。她进宫,是因为谭玉龄的暴卒,李玉琴从来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的照片也没看过,但听宫里的人说皇上很喜欢她,她所住的西暖阁如今还保存着她生前的样子,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人碰任何物件。这使李玉琴的心有一种无法言传的隐痛。她想皇上是爱谭玉龄的,而她李玉琴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他高兴了就来,不高兴就拂袖而去。她被册封为福贵人之前的几天,皇上绷着脸把她叫了去,先是背着手一声不吭地看着桌上的一只花瓶,吓得她腿直哆嗦,以为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皇上突然转过身来,递给她几张纸,原来是专门写给她的守则,令其抄写。李玉琴一看,那十来条守则如同镣铐绳索一样,把她的自由完全限制住了,如不许擅自出宫,不许她父母向皇上求官、求钱,每年只能人宫相会两次;不许她反对皇上所说的任何话,要绝对服从皇上指令,等等。李玉琴一看那守则心里有些火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就是不敢哭出来。她想谁愿意进你的皇宫啊,是你亲自把我圈定的,为什么还对我这样苛刻?李玉琴坐在桌前,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纸上的字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一群水中的蝌蚪,她一个字也看不清楚,不知不觉就在纸上写了个“死”宇。溥仪一看,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李玉琴说:“好哇,我真是白疼你了,让你抄个守则,你竟寻死觅活的,现在就不听我的话了,将来要跟我过一辈子日子,这哪行呢?好,你要是不高兴,明天我就送你出宫,回你的穷窝去,我真是白白疼你了,真没良心哇! ”李玉琴吓哭了,连连说她错了, 她想自己若真被皇上逐出宫去,家里人肯定受到牵连。溥仪又说:“你听没听说过,‘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你要是知错了,就赶紧把它抄出来!”李玉琴只能唯唯诺诺地将守则抄完,溥仪看了一遍,抽搐着脸笑了,说:“这还像个听话的孩子,为了表明你是诚心诚意的,就在佛前将它焚了吧,让菩萨给你做个证,省得你以后明知故犯,管不了自己。”李玉琴只能百依百顺地走进佛堂,将那几页守则点火烧了。纸焚后的灰烬呈铁灰色,薄如蝉翼,皇上在一旁看了,逗李玉琴:“你看那守则是不是变成一只黑蝴蝶了?”皇上一旦高兴了,你就得赶紧赔笑脸。李玉琴只好笑着说:“是像一只黑蝴蝶。”皇上这才把她从佛坛前拉起来,抚摸一下她的头发,说:“这就对了,以后要听话。”

太阳还未出来,霜花也就依然能够妖娆闪烁着。李玉琴呵了一口热气在霜花上,那片霜花就立刻改变了形态,霜变得稀薄了,那些纹路分明的细线也隐遁了。李玉琴仍觉不过意,干脆伸出舌头去舔,霜花凉得她一激灵地跳了起来,只觉得舌头麻了。再看那霜花,已经被舔出了个铜钱般大的洞儿,透过它, 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景致。李玉琴玩腻了,有些兴味索然,重新回到被窝里,睡起了回笼觉。这一觉就睡到了上午十点多,醒来时天已大亮,玻璃窗上湿痕点点,霜花已无踪影了。她望见床前屏风上绣的麒麟威风凛凛的,似要飞翔的姿态,仿佛它们也跟着睡足了懒觉,养足了精神。李玉琴下了地。到卫生间洗过脸,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打扮。这时服侍她的仆人进来了,她手中拿着鸡毛掸子笑着说:“福贵人吉样。”以往仆人若是在福贵人的屋子里看见了皇上,就要俯身说一句“万岁爷吉祥”,溥仪此时就只点一下头,连哼也不哼一声,可见是道吉祥的人多了,也觉无趣了。福贵人梳头时,她听见鸡毛掸子刷剧地响着,仆人一般是先掸桌子上的摆设,花瓶、烛台、棋子盒、瓷公鸡、瓷狮子等物件,然后才去掸屏风、窗台、椅子等。李玉琴其实是不喜欢用鸡毛掸子的,她觉得不卫生,那些灰虽然从各色物件被掸下来了,最后还不是落在了地上、存在了屋子里?好在屋地每隔两天就会清扫一回。不过她喜欢鸡毛掸子掸灰时的声音,“噗噗噗”的,就像小孩子长乳牙时咂嘴的声音。

李玉琴梳洗停当,吃过饭,已经是正午了。这时辰皇上多半还没有起床,她已经有两天未见他了,心思有些想得慌。想想夏天时皇上有次连续四天没到同德殿看她,她就异想天开地写了一首诗唤仆人递给他,皇上果然很快就笑着来了,夸她“聪明”。那首诗这样写道:下了四天雨了,太阳四天不出了。我是同德殿前的一簇小根蒜,太阳再不出,雨若还不停,我岂不被沤烂了,又如何能做你口中鲜美的馅?原来,同德殿前的草地上生有许多野生的小根蒜,李玉琴在春末时闲着无事,曾用刀剜了一些小根蒜苗,亲自到御膳房,煎了几个鸡蛋,将小根蒜剁碎了放在一起和成馅,给皇上包饺子吃。溥仪吃得眉开眼笑,夸福贵人懂事,夸她好厨艺,能包出这么鲜的饺子来。因而李玉琴就敢在诗中自喻为小根蒜,而把皇上比做太阳,把见不到皇上的日子称为有雨的日子,有雨的日子当然阴晦了,皇上又怎么能不欣喜呢?李玉琴左思右想,觉得这回再传个纸条给他,皇上也许仍能欣然前来。只是现在是隆冬时节,同德殿前没有一星绿色,拿小根蒜根本做不了文章了。于是就挖空心思地写了这样几句话:“早晨起来、我见玻璃窗上蒙着霜花,一看,真是了不得了,原来有个菩萨坐在那里,真是漂亮啊。我就跪下来给菩萨磕头,这时菩萨就跟我说话了,说的话可都是秘密。皇上不想过来听听么?”李玉琴觉得这一番话一定能使圣驾光临,因为溥仪笃信佛教,你跟他讲有关菩萨的话题,他总是兴味盎然。况且,她也不是凭空捏造,确实有一天她在梦里见到窗户的霜雪化成了菩萨,菩萨还开口跟她说了一些话,可惜醒来那些话全部忘记了,李玉琴把纸条叠成燕子形状,唤女仆送到缉熙楼的皇上那里,想着溥仪午后起床看见它,也许即刻就会来的。

李玉琴入宫半年之久,只跟皇上在一起睡过几回觉。而且是东一个,西一个,互相不闻不碰。她也不喜欢和皇上睡在一起,皇上常失眠,睡得又晚,怕任何响动。她甚至都不敢翻一下身,因为一翻身皇上就不满而烦躁地“哼”一声。她还怕夜里自己说梦话和磨牙,皇上一动怒,也许会把她逐出宫去,所以,她宁愿一个人在同德殿住。在宫里,她所能见到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随侍,再不就是御医。李玉琴能接触的,都是些比她年长的女人。溥杰的日本老婆嵯峨浩逢了节日才来,溥仪的妹妹们也不时常回宫,走动次数稍多的是二格格,李玉琴并不很喜欢她,觉得她爱摆架子,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常来的是一些王公子弟的家属,如溥俭的老婆叶乃勤,人称俭六奶奶,溥瑛之妻叶希贤,毓瑭之妻杨景竹等。她们来,通常是午后,见了福贵人先道吉祥,然后惯常说些天气好坏、衣裳样式是否得体一类的话题。当然,有时大家也在一起读读《三字经》什么的。溥仪让李玉琴读《烈女传》,可她看了几页就放下了,她不喜欢那些性格刚烈、为守妇道不惜性命的女人。可溥仪却说她们很崇高,让李玉琴把她们当做楷模。

午后三时,俭六奶奶和瑛二奶奶先后来了。想必外面很冷,她们冻得满面通红,一进屋直搓手。三个人说了一会儿天气,就到楼下打乒乓球。俭六奶奶有些胖,接球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十个球有九个接不着。李玉琴学乒乓球也没多久,但身子灵巧,常常抢先把球扣到俭六奶奶的案台上,俭六奶奶就说:“好干脆哟!”打过球,她们本想玩一会麻雀,但是三缺一,只好不玩了。瑛二奶奶说家中晚上有客人来,她要早些回去备饭,只留下了俭六奶奶,她教李玉琴织毛衣。俭六奶奶性情温和,手工活好,刺绣、挑花、织毛衣无所不能。有时也爱开几句玩笑,讲一些道听途说的有趣故事。她悄悄对福贵人说,皇上也是男人,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献殷勤的,你给他织一件毛衣,就说是天凉了,怕他冻着,他心底能不暖么?他一高兴,便会更加疼你。李玉琴便想自己学得熟练了,一定给皇上织一件毛衣。俭六奶奶略知一些阴阳八卦的事,笃信算命,讲起来头头是道的。她对福贵人说,五行是由金木水火土组成的,人的命运都包含在五行之中,有的相生,有的相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如果一对夫妻,男的是水命,女的是木命,那就会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所谓“水养木” 。五行相克是指:”水克火,金克木,火克金,木克土。”李玉琴不明白金何以克木?俭六奶奶叫道:“这还不懂啊,用金可以伐木哇,那木还能存活么?”俭六奶奶接着说:“什么东西都不能过头了,比如你饿极了,一顿吃下一笼屉包子,就得撑死;一棵小苗旱了,你使劲给它浇水、就会淹死。同样,金赖土生,土多了就把金子埋了;木赖水生,水太旺了就把木给漂走了;火赖木生,木多了火就塞了,所以说人世间所有的事,都要有个节制,就像两口子晚间– ”俭六奶奶才说了一半,就掩着嘴笑了,顺势掴了自己一嘴巴,骂:“该掌嘴,不能和福贵人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要是皇上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乱嚼舌头,下回该不让我来了。”俭六奶奶接着又讲五行反克的例子,说是“金能克木,木坚金缺” ,“水能克火,火烈水干”,“土能克水,水多土荡”,听得福贵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早忘了盯着俭六奶奶手中的针线看,她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有回我看见一家馆子着火,浇了那么多水也没能灭了火,原来是火太旺啊!”俭六奶奶笑了,连夸福贵人聪明,什么事情一点就透。她们正说得起劲时,溥仪穿件绿呢子上衣来了。也许是昨夜休息得好,他看上去精神抖擞的,步态轻快,胸脯挺着,高高地昂着脖子。俭六奶奶连忙扔下手中的活儿,叩头请安。然后推说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福贵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天色确实昏昧了,才四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冬日的新京总是这样子,白天短得就像兔子的尾巴,而夜晚浸长得就像黄鼠狼的长尾巴。先前她和俭六奶奶说话说得有趣了,早就忘了该把灯打开了。皇上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将二郎腿跷起来,问李玉琴:“刚才你们说什么呢,说得那么高兴,嗯?”李玉琴笑了说:“俭六奶奶给我讲五行相生相克的事呢。”“噢,她还懂得这一套。”溥仪看来对这话题并无太大兴趣,他并未深究,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四仰八叉地躺下去,唤李玉琴把他的鞋脱了,然后招呼她:“这几天我闷坏了,给我唱个歌,让我高兴高兴吧。”李玉琴放声就唱,唱得急,便有些走调了,溥仪笑了起来,说:“罢了罢了,过来给我讲讲,你今天早晨果真在玻璃窗上看见菩萨了么?”李玉琴说:“千真万确啊!早晨我起来,想看看玻璃窗上的霜花,走过去一看,了不得了,一个白玉似的菩萨端端坐在那里!”李玉琴把梦中的情景尽情发挥者。由于有撒谎的成分包含其中,话也就强调得硬邦邦的,心想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是露了馅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溥仪“噢”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连说:“往下讲往下讲,接下来怎么了?”“我就跪下来给菩萨连磕了几个头,说菩萨能到我的屋子来,是祖宗的荣耀,这时菩萨就开口跟我说话了。”由于谎是越撒越大,李玉琴不由打了个干嗝,皇上却是越来越急迫地等着听下文了,他催促道:“菩萨跟你都说了什么?”李玉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很抻秘地说:“菩萨跟我说啊,佛既能管天,又能管地,天上和人间的事没有它说了不算的。他说让我好好侍奉皇上,皇上是真龙天子,将来必将有大作为呢。”溥仪欣喜若狂地说:“菩萨还说什么了,都告诉我!”李玉琴想该就此打住了,便笑着说:“菩萨就说了这些话。等我再抬头望时,玻璃窗上的霜花还在,但是菩萨却走了!”

溥仪从床上蹦了下来,就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几步奔到窗前,指着窗户问哪一块玻璃出现了菩萨,李玉琴就随手指了一块。溥仪“嗵”地一声跪在地上,合掌闭目地连念了数十声的“南无阿弥陀佛”,感谢菩萨显灵,发誓自己一定不辜负祖宗的期望,实现光复大清的梦想。当年他被冯玉样逼出宫时,也曾在祖宗的灵位前这样发过誓。溥仪起身之后,一把拖过李玉琴,说:“看着你就是个有福的样子,叫你福贵人真是太对了。将来实现祖宗们的梦想了,我就立你为皇后! ”本来是一个荒诞故事,却唤起了皇上如此的激情,李玉琴也感动了,尤其是听到“皇后”二宇,更是为着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激动得落了泪,她知道缉熙楼上软禁着皇后婉容,她只偷偷见过她一次。皇后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虚弱得站不稳,牙齿灰黄。穿一件肮脏的睡袍,头发被剪得长短不一。见了福贵人,她冷笑了两声,只迸出两个字“挺好”。听皇上的乳母二嬷说,皇后不检点,跟一个下人不干不净,怀了孕了,生下了个孩子。被人当即抱了扔到锅炉房烧了。从此后,皇后就天天抽大烟,疯疯癫癫的。一到下雪天就又唱又跳的,皇上不允许她出屋,更不要说见任何客人了。皇后发病时,还爱大骂其父亲荣源,大约是觉得他让她嫁给皇上是个过错。昕二嬷的口气,认为皇后是活泼的,皇上本来是个仁义之君,宽宏大量,可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实在该打人冷宫。李玉琴比较喜欢二嬷,她面目沉静,极其善良,从不多言多语。福贵人有时烦闷了,就到她的屋子去玩,她跟李玉琴讲溥仪小时候的故事,总之都是称赞的话,什么心善,聪明等等,总之皇上在她眼里是十全十美的。二嬷还教福贵人玩骨牌,什么“过五关”、“闷七开”等等玩起来头头是道。二嬷叮嘱过福贵人,让她在皇上面前千万别提皇后的事,这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如今溥仪主动提起她,而且又是让她取代婉容而提起的,就使福贵人有一种三伏夭吃冰的畅快淋漓之感。

溥仪一旦心情好了,对福贵人就格外和颜悦色了,他吩咐随侍,说是晚饭要在同德殿和福贵人一起吃,饭菜要送到这里来。他问福贵人想吃什么,李玉琴想了想,要了个芝麻肉条和鸡汤豆腐,溥仪则说要两只熏鹅掌、一盘妙笋尖,以及一瓶法国红葡萄酒。溥仪打开吊灯,让福贵人拉上窗帘,打开留声机,在地毯上兴致勃勃地和李玉琴翩翩起舞。福贵人未想到自己的一个小把戏,倒使皇上如此神采飞扬,暗地里不免得意。跳了一曲之后,福贵人嫌音乐声音太低,就过去调高了一些,溥仪连忙又把它弄低了,他说:”日本正在打仗,宫内要少搞些娱乐活动。”李玉琴明白,皇上是怕吉冈安直知道他在跳舞,仿佛日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皇上在后方只能为他们流泪似的。福贵人便说既然这样,干脆就不跳舞了,两个人就手拉着手到床边去说活。溥仪说:”你来宫里快一年了,给我讲讲当时你离开家时是不是哭了?你真的不知道进宫是给找当妃子么?”李玉琴说:”他们只说让我进宫是读书的,说是读书又不花钱,又管吃,我们家穷,心想这样最好。找才不知道进宫是来给你当小媳妇的呢!”溥仪听到“小媳妇”三个字,不由捏了一下福贵人的鼻子,说她“调皮”。

李玉琴记得那是阳历二月的某一天,她所在的南岭女优的校长小林忽然带着女教师藤井挨班挑选李生,每班挑选出三四名,然后几十人坐上一辆大汽车,被带到一家日本人开的照相馆,每人给拍了一张四吋相片。李玉琴平素很少拍照,想想照相就要高兴些,于是照的时候鱿抿着嘴笑,溥仪在一堆照片中之所以选出李玉琴,也枕是因为她那笑眯眯的模样,李玉琴第二天到了学校,还和同学们相互议论,这些单人相是要干什么用呢?说来说去,也猜不出个究竟。过了几天。就把这事给忘了,大约过了三个星期后,是个礼拜天,李玉琴正在街上排队给家里买粮,她妹妹忽然跑来了,说是家里来了两个日本人,让她立刻回去。回去一着,原来是校长小林和藤井,她意识到这是为有关相片的事来的了。进得家门,只见小林和藤井都冲她挺神秘地笑着,旁边还站着邻居的男学生,是请来做翻译的。他们说,皇上选了几名好学生要送进宫去专门培养,将来会上大学的。他们见李玉琴性情好、品德端正,学习也好,就把她推荐上了。李玉琴的母亲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说:“这姑娘年纪还小,离开家恐怕自已立不了事,还是让别人家的孩子去吧。再说,孩子他爸又不在家,我做不了主。”当时李玉琴的父亲正在南关田家馆子帮厨,小林和藤井连说事不宜迟,当即就去找他。李玉琴的父亲一见来了两个日本人,旁边还跟着自己惴惴不安的女儿,以为她在学校惹是生非了,吓得连忙把他们让进一个单间,端茶点烟,陪着笑脸,好生侍候着。小林说明了来意,李玉琴的父亲就将信将疑地问:“真有这样的事吗?一共去多少学生?”小林说:“去的学生几个的有呢。你的姑娘大大的好,皇帝陛下喜欢的,让她宫里念书的,这是皇帝的命令。”吓得这个当家人只能唯唯诺诺点头。接下来,李玉琴就被小林和藤井给送到一个日本军官家中,此人就是吉冈安直。他穿一套黄色军服,配着军刀,在屋子里也穿着大马靴,看上去很威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玉琴,对小林说了句:“顶好! ”然后他询问李玉琴多大年龄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之后就领着李玉琴重新回到她家中。那时家里的哥哥姐姐都闻讯赶回来了,大家都忐忑不安的。吉冈安直说,小姑娘能被选进宫里,是你们家的福气,将来你们会跟着她住高楼,吃好的,穿好的,有花不完的钱。皇上要是对她好,她当了妃子,你们家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在吉冈的一番劝说下,母亲只得当即找出一件黑地黄花的绸面棉袄蛤她换上,由着日本人把她带走。当天晚上,她就被送到藤井家里,在那洗了澡,第二天起床后又去医院做了全面身体检查,全部合格后,这才由藤井把李玉琴又带到吉冈家中,约上吉冈夫人,一并坐上汽车,朝溥仪的二妹家驶去。李玉琴第一次见二格格就不喜欢她,她非常傲慢,看人时撇着嘴角,十分看不起人的样子。李玉琴记得二格格家的大客厅布置得十分奢华,五光十色的,她都不敢多看几眼,好像贵重物品一旦多看了些,就会把它弄坏了。二格格让用人拿出糖果待客,然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玉琴,这才起身出家,坐上汽车,直奔皇宫而来。李玉琴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汽车进人皇宫的门时,一个男人拿着个喷雾器上来,不由分说给她喷了一通消毒水,弄得她十分气恼,想自己又不是蟑螂、臭虫之类的害虫,如何要这样呢?

溥仪听了李玉琴的讲述,不由哈哈大笑,说:“你还以为有好几个人一起进宫念书啊,真是天真啊。”李玉琴垂下头,说:我哪知道这都是安排好了的呢。”溥仪又饶有兴致地问:“你给我说说看,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印象?不许说谎!”李玉琴说:“觉得你很高,挺严肃的,但挺帅的,你的眼镜很打扮人。”溥仪愈加得意了,他顺手拿起梳妆台上摆着的册封李玉琴为福贵人的那天赠给她的玉如意,说:“看来我在那沓照片中选定你是没有错的!”

见皇上如此和颜悦色,李玉琴就趁机提出要回家看看父母,她想家想得慌。溥仪在高兴时一般容易答应事。果然他一挥手说:“你愿意的话,就回去一趟!走时让御膳房做点豌豆黄、山植糕带回去给你妹妹吃,让你家里人平时多说点皇上的好话! ”福贵人喜出望外地连忙俯身谢皇上的恩准。溥仪便说她俯身谢礼的方式不对,应该半跪着才对,不过他很大度地说:“算了算了,你一个小姑娘,规矩不懂那么多,就不怪罪你了。要是过去,就一个行六肃礼,还不得让你晕头转向的! ”福贵人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溥仪对李玉琴说,昨天他把客厅里的地毯捐献给日本前线了。福贵人惊讶了一番,说:“皇上不是已经捐了很多黄金和宝石吗?一个地毯又不值多少钱,把它卷走何必呢。”溥仪讨厌福贵人反驳他,于是十分气恼地说:“你一个穷酸窝里出来的小孩子,哪见过什么世面,你懂什么?将来你这屋子门上的铁扶手和吊灯,都得给我卸下来捐了,那些东西是铁做成的,日本现在就需要这个造飞机和大炮!”李玉琴犯了固执的毛病,她说:“门上的铁扶手可能还做不上两颗子弹,就是能做成两颗子弹的话,没准还让士兵给打飞了,浪费了,子弹没派上用场,我们没扶手开门,可能还要栽跟头的,这不是两头都不合算么?”李玉琴还要以此类推地说说吊灯对居室的重要性,她见皇上已气得面色青紫,自知失言,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后悔也晚了。溥仪顺手将梳妆台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骂;“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连我也敢顶撞了,你眼里还有谁?你才进宫几天,就变得这么嚣张了!你还想着出宫回家看看?没有那么美的事了!从今天起,你不能走出这宫门一步!不能唱歌、打球、玩牌,前方在打仗,你在后方搞娱乐,这不是拆台么 !”说完,他起身踢了一脚椅子,将门一摔,拂袖而去。

皇上走后,李玉琴先是怔怔地坐了半晌,这才分外委屈地哭了起来。她想今天真是倒霉,本来一切都那么和气,她争得了一次回家的机会,皇上还主动提出晚餐在同德殿吃,现在这两样事就像秋天的蝴蝶的羽翼一样落人尘埃之中了。搞不好,皇上还会差人将这屋子里一切带铁带铜的东西统统卸下拿走,届时这屋子还不得跟遭了洗劫一样的千疮百孔。福贵人越想越伤心,她不由气恼地走到那块被她指称为菩萨现身的玻璃前,叫了一声:“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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