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4年
昭和!O年
康德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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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源当在除夕时总是比别的店铺招来更多的乞讨者。乞丐都知道王恩浩菩萨心肠,见不得人落难,所以年年都逢这个时候来讨东西。王恩浩给他们的有吃的,用的,当然也有钱。丰源当的伙计在腊月二十八九就忙起来了,一方面忙当铺过年用的祭品,另一方面忙的就是乞丐的年货。通常,在王恩浩的授意下,伙计会给乞丐准备一件农裳、一包点心和一些钱。衣裳多为永远没人再赎的‘死当”,虽是旧物,但收拾保管得很好,乞丐穿上后就显得不那么落魄了。点心自然也是新出炉的,花样繁多,点心包里还印着烫金的“福”字。至于钱,虽然是小钱,但也够乞丐吃上一顿热热乎乎的团圆饭了。乞丐们来丰源当的时辰,通常是除夕的黄昏,这时街上行人稀少,店铺也关了许多,大多数的人都聚在家里忙年。丰源当的伙计老远看见乞丐米了,就会唤王恩浩出来。王恩浩按过年的老规矩穿上绛红色的缎子长衫,将钱物交给乞丐。乞丐们便一齐跪下来给王恩浩叩头,祝他来年身体好,生意兴隆。王恩浩也说几句祝福话给他们。乞丐们就纷纷离去了。自从丰源当开张后,来的乞丐每年大多是七八个,最多时十三个。年景不好后,乞丐的趴伍也就庞大了,所以王恩浩在今年的除夕准备了十六个乞丐的东西。乞丐中有老有少,有年年都来的熟面孔,也有初次来的新面孔。有个老面孔连着来了五年后不来了,王恩浩一打听,知道人已冻死了,就唤伙计去纸花铺订做了两件纸棉袄,写上那人的名字,连夜烧了。
今年丰源当给乞丐准备的衣裳与往年不同,都是簇新簇新的,特意让裁缝给做的。点心也比往年好。有桂花馅的圆饼,也有枣泥芝麻馅的糯米炸糕。包点心的黄纸被点心上的油浸透了,又光又亮的,像是一块风干得流油的肉皮。吉来就恶作剧地把双手往这油纸上蹭,然后用这双油手去摸伙计的新衣。摸得人家的衣领和袖口印上油污,心下不乐意,恼又恼不得,只能忍气吞声地趁人不备飞给吉来几个白眼,吉来反正是看不到的。就是看到了也权当这白眼是初开的茉莉花,带给人馨香的感觉。只有张弓子的反应是不同的,只要吉来的油手上了他的新衣,他就会骂道;“你这个小厌世鬼!”然后去捉吉来,欲提着他的耳朵弄疼他,然而吉来敏捷得像狐狸,张弓子总是追不上他。追吉来时张弓子会慌里慌张被门撞了,或是掀翻了椅子。这时当铺的管事就会叉着腰训斥张弓子:“你也是孩子是不是?”张弓子并不怕人吓唬,他太在意自己的那件新衣了,便理直气壮去找王恩浩,向主人诉苦,让他看他衣裳上的油污。王恩浩便说:“都是惯的。”主人没说是谁惯的,想必也包括张弓子在内。张弓子也无可奈何,油污是除不掉的了,它们就像小孩子的尿水一样,很有些湿意地印在他的衣杉上。他想着见丽水巷的瑶琴时,她不知会怎么嘲笑自己的衣裳。对吉来的火气也就像盛开的金菊,分外火爆了。
黄昏时张弓子老早点上门首的灯笼,袖着手到门外迎候乞丐。街巷中有零碎的爆竹声响起,偶尔也有小摊贩吆喝生意的声音夹杂进来。人人都想着过年吃饺子,所以卖烧饼的人的担子总不见轻,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穿过去,也不见有人凑过来。卖糖葫芦和梨膏糖的小车前却很快聚来了老人和孩子。老人是拗不过孙子的纠缠,拿出零钱给孙儿们打发打发嘴上的馋意,顺便也为自己夜间忍不住的咳嗽而买两块梨膏糖。人们都穿上了过年的衣裳,因为穿了平素不穿的衣裳,所以人的神色就有些异样,走路也不自然,像是被新衣裳给欺负了。张弓子美滋滋地想着瑶琴,想她的粉脸和唇角的笑意,想她过年时穿什么花色的衣裳,若是粉底白色百合花的衣裳就最好看了,水灵灵得让人动心。若是红底紫马兰花的也不错,不过有些老气了。张弓子既不希望她穿得太招人眼,又不希望她穿得过于黯淡,他想自己送给瑶琴的绿缎子黄菊花的布料不知她做了没有,做了又会不会穿?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腰部被人捅了一下,不用回头,张弓子就知道那是吉来。他嘻嘻笑着,手中抓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鸡腿。吃得满嘴油光。张弓子喝斥他:“这鸡腿打哪里来?”吉来理直气壮地说:“鸡腿能打哪里来?当然不能打猪和牛的身上来。”张弓子大叫:“你偷着把整只鸡上的鸡腿给拽下来了?”吉来满不在乎地说:“是能怎么样?鸡出了锅不让人吃,不是白白闲着了?”张弓子跺了一下脚说:“等会你爸爸不揍你才怪呢,那鸡是今晚上供用的,不能缺膀子少腿的!”“上供的东西我也见了,说是给神吃,也没见神动嘴。”吉来一撇嘴说,“端上的鸡下来时连个鸡皮疙瘩都不少,鱼也是连皮都没碰破,人家神要吃神才吃的东西,哪能吃这些破鸡烂鱼!”张弓子拍了下大腿,咧着嘴数落吉来:“你天生就是个祸害人的东西,连神也敢说,你就说吧,有一天神会悄没声儿找你算账的!”“神算什么东西,”吉来一撇嘴说,“神还不如那些叫花子呢,你给叫花子吃的东西,他们还能跪下来给你磕头,你给神供东西,他不但不吃,还得你跪下来给神磕头,你说神牛气什么?”张弓子已经捂起了耳朵。他是不想再听这些忤逆不道的话了。他还想着让抻保佑自己能把瑶琴娶到手,至于神是什么,他也是糊涂的,人们挂在嘴边的老天爷、佛爷、菩萨、地神、灶门爷、财神爷…在他看来都是神气十足的。众神就像天上的云彩,悠闲地飘着,也不知哪块云彩会把雨淋刭他身上。张弓子想得很实际,哪方神仙能让他时来运转,心想事成,那神仙就是至尊。人都说除夕的时候众神都来判了人间,所以张弓子不敢在外面随便小便,怕尿水浇到神仙的头上而迁怒于他,甚至于走路时他都要提心吊胆地看着路面,生怕一不留心踩着了神仙的裤脚而坏了运气。吉来如此轻慢神仙,张弓子确是动了真气,想起这一年来他接送吉来上私垫而遭受的种种的苦,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感。
丰源当前面的巷子原是条长巷,人走在里面,会有一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巷子两侧店铺林立,生意兴隆。后来一位有权有势的的人看上了这条巷子的繁华,就强行拆迁了几家铺子,在巷子建了家三层红楼。红楼里有客房、餐室和娱乐厅,一时间成为社会名流的聚集场所。由于它占据了南北通道,阻塞了交通,使这一带出行的人甚为不便,于是就招来了骂声。三轮车的车夫对这座影响了他们生意的红楼更是恨上加恨,常常在人夜时到楼下面拉屎撒尿,俨然把红楼当成了厕所。一些居民更是在夜深时把垃圾扔在红楼下面,死老鼠、烂梨烂杏烂菜叶、废纸残渣等等遍布周围,使这座楼散发着酸腐气息,久而久之,红楼就经营不下去了。有一年冬季,给红楼打更的更夫由于大意而失了火,使这楼烧了大半,那位有权势的人只得把它贱卖了。买主想用它的残身开家妓院,然而没有妓女肯到这里来卖身,她们嫌这里风水不好。这样红楼又经过了两三个生意人的手,终是越卖越贱,毫无用途,最后就算是废弃了。又过了两三年,残垣断壁上开始有荒草长出,有小孩子喜欢到里面捉谜藏,偷情的人也把这里当成欢愉的温床。当然,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弃婴也出现在这里。有一回王恩浩凌晨从红楼经过,听见小孩子的啼哭,进去一看,见襁褓中有一个粉面皱脸的女婴,才出生没几天的样子,对着王恩浩抽搐着脸哭个不休。王恩浩把她抱出红楼,问谁谁都不认,只得抱给丽水巷的干妈。张荣彩老人对着那婴儿浑身一通拍,见她乱踢乱踹而且哭声嘹亮,说这孩子什么毛病也没有,看来是勾搭成奸、无法名正言顺抚养孩子的人所为的。老人就骂:“就图一时痛快是不是?把孩子搞出来了。却不管了,真是做孽啊。”骂归骂,张荣彩老人还是热心地给这弃婴找了家主人,那对夫妇一连气生了四个儿子,正想要个女儿,就收留了她。张荣彩老人还做了几双水灵鲜艳的虎头鞋给她穿。有时路过人家的门口,非要进去看那该子两眼,一进院子,就会说:“我来看看那个没人要的小丫崽子,她长牙了吗?会冒话了吗?”主人嫌她多嘴多舌,不愿意让人说孩子是抱养的,怕孩子大了会反目。所以孩子长到四五岁时,老人再来看孩子,主人多半是不给开门的,老人只好嘟嘟囔囔离去。走时往往要在门口给那女孩摆上双新鞋,由于少见孩子,小孩子的脚长得又出人意料地快,鞋子往往都要小上一码。张荣彩老人也不知实情,以后仍按这个基础顺路做下去,当然是一错到底了,女孩也就始终没有机会穿老人做的新鞋。
除了以上的故事,残破的红楼还藏过枪支,发生过斗殴打架的事。一些人顺路走到这里,若是有了屎尿这等十万火急的事亟待解决,也踅进里面一泄痛快。有时无家可归的乞丐会背着卷破炕席铺开来夜宿。而新近清贫来丰源当的人,由于初次当东西,惟恐撞上熟人,往往走到红楼时就会在那里猫一刻,见过往行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时,才抽身而出,不再踯躅,一溜小跑地垂头喘吁吁地闪进丰源当。
张弓子看见远远的红楼那里闪过一排漆黑的人影。他便知道乞丐们就要过来了。乞丐在除夕时来丰源当也有个讲究。就是背着自己还说得过去的一套衣裳,钻进红楼,把破衣烂衫除下,将自己收拾得稍微体面一些,为的是给王恩浩一个好印象。王恩浩也不因为他们穿着不很寒酸而打却了施舍的念头,相反,他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乞丐的日子过得有起色了,温饱自如了,因而在恩典衣食时,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容。
待乞丐们换好了衣裳,他们就在暮色中默默站成一排,有条不紊地朝丰源当走来,张弓子连忙回屋喊主人,通告乞丐们已经来了!王恩浩早已穿上了绛红色的缎子长袍,并且换上了干妈给做的黑棉布鞋,把头发梳得又光又亮,不时甩一甩袖子,仿佛在拂去岁月的浮尘。吉来听说乞丐来了,就撇下鸡腿往外跑,口中叫着:“要是去年的那个小叫花子还来,我还和他玩‘天下太平’!今年我不会输给他!”说着,就扯住张弓子的袖子,让他把四块玛瑙石取出来,他要当棋子用。张弓子也不顾主人在场,梗着脖子发泄对吉来的不满:“你看看你的油手。把我的袖子都摸成尿布了,回头我怎么出门给人拜年?我那几块玛瑙石是我爹给的,祖传下来的,我才不给你当棋子用呢!不过是玩个‘天下太平’,用石头子和玻璃碴就行,还想那么讲究,哼!”吉来听了张弓子的话也生气了,他窜到他背后,用双手故意去蹭他的衣裳后背。变本加厉地捉弄他,说:“我就摸你的衣裳,你的衣裳跟耗子皮一样贱,怎么就摸不得?还有你那几块玛瑙石,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要不让我当棋子,回头我就用榔头把它们砸得像面那么碎,哭死你这个大臭虫!”吉来一旦上了脾气,冠以张弓子的称谓简直就是人间害虫的大集锦:老鼠、乌鸦、苍蝇、蚊子、蟑螂、黄鼠狼……每回都听得张弓子火冒三丈,他不止一欢跟丰源当的伙计说,自从侍候吉来后,他的肝脾气大了,右肋常常隐隐作痛,嗳气而茶饭不思,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恐怕就要离开丰源当了。大家听了只是笑笑,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则张弓子舍不得丰源当,二则他不会真的和小孩子计较。他与吉来一旦和睦相处起来,张弓子就一下子小了十好几岁,与他捉迷藏,有时还趴在地上给吉来当马骑,弄了一身的灰土。当铺的头柜往往会用苍老的声音警示张弓子:“你就不教他学好吧,只是惯着他玩,惯到长大了他就是个废物,你就把他给坑苦了!”张弓子便急赤白脸地说:“我还能把他害了,他不把我坑苦就算我前世积了大德了!”
牢骚归牢骚,张弓子还是如以往与吉来争辩一样驯服于他,嘟囔不休地去睡房取那四块玛瑙石。想着吉来要把玛璃石放在地上,口中叫着“天下太平,你输我赢”,他还是有些气不过,不过把气转嫁给了发明这游戏的无名氏身上,“真是吃饱了撑的,弄这游戏作啥,还不如在被窝搂着老婆睡觉带劲呢!”想想发明者未必就是个男的,于是又补充说:“弄这游戏还不如炒把瓜子嗑嗑有意思呢,真是闲的!”就这么一路骂着。把那四块圆润晶莹的玛瑙石拿在手中,心想要是有套子就好了,将这玛瑙一块块包裹起来,就不会有丝毫磨损。
乞丐们已经接近丰源当了。王恩浩迎候在门口,默默地查着前来的人数。由于暮色巳深,加之眼睛发花,他只查了前几位,后面的就像深水中的水草,一片模糊。王恩浩拱着双手。早早地做出祝福的姿式。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老乞丐的话语已经传过来了,他在嘱咐后面的兄弟:“不要吐痰和擦鼻涕,王掌柜可是个干净人。”
吉来见张弓子把玛瑙取来了,就说过了正月十五再上私垫时,不用他接送了,他自己叫车去,也不会再把油手往他的袖子上蹭了。张弓子虽然明白这只是些口头许诺,但心下还是高兴,把玛瑙石痛快地递给吉来,说:“你可省着使,别使劲摔。”
乞丐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同声念道:“祝王掌柜的身体健康,生意兴隆!”王恩浩连连拱手相谢,说着:“各位辛苦了,来年有福了!”说完,就唤乞丐起身,然后将早巳备好的点心、衣物和钱一一分交给乞丐。吉来已经蹿人他们的行列,寻找那个去年和他玩“天下太平”的小叫花子。乞丐们都叫他“狗耳朵”,因为他机灵过人。去年他排在队尾,穿着很寒酸。见到吉来就说:“你是这当铺的小掌柜吧?”吉来就问:“我是小掌柜的跟你有啥关系,我又不能多给你一文钱,我花钱还得朝大人要。”小乞丐就说:“我上你们家来,可不是讨饭的,而是取东西的。是你们家叫我们来的,不然的话,我会绕着你家走掉!我最怕上富人家要饭了,他们给你的是冷眼冷饭,而穷人给的是热话热饭!”就是他这一番争辩,使吉来有了要跟他交朋友的欲望。他和狗耳朵钻进堂屋,在地上画了个十字花的棋盘,快意地玩起了“天下太平”。吉来用父亲的围棋子当棋子,而狗耳朵用的则是从兜里掏出的黄豆。结果吉来连输三局,越输越不肯放人走,恨不能和狗耳朵玩个通宵。后来候在外面的乞丐们实在受不了寒冬这份苦,就唤狗耳朵快出来。吉来怏怏不快地放他走,声言明年要把他赢得底儿朝天。狗耳朵笑着说:“我除了自己,没什么可输的了。我把自己输给你吧,到时就不会挨饿受冻了。”吉来正要夸下海口说没问题,睡觉刚好多了个伴,但见张弓子冲他挤眉弄眼直摇头,便什么也没敢说。事后张弓子唾沫星子四溅数落吉来:“你怎么那么傻,想答应他进当铺呢?我告诉你,这些叫花子什么坏事都干,别看他们低眉顺眼的,一旦得了手,谁也不在他们话下,他们会偷、会抢、会挑拨是非。到时当铺的小少爷就不是你了,可能就是狗耳朵了!”吉来一撇嘴说:“我也不稀罕这个破铺子,谁爱要谁要。别说是狗耳朵了,就是驴耳朵和你这个猪耳朵要也行!”张弓子属猪,他哭笑不得地抽搐着嘴角,为慈面善心的王掌柜抱不平。他怎么会有吉来这样的儿子呢?在张弓子看来,他就是个败家子!
冷风微微吹着,乞丐们领受了东西后一一站起。四周并没有围观者,不是说人们不想来看,而是觉得王恩浩尽情施舍了,自己若是袖着手看一毛不拔,良心上说不过去。再加上除夕之夜,猫在家里的人多,走在街上的看见丰源当门前的场面,也就绕着走掉了,他们不想在岁末看别人的悲哀了。乞丐们很有礼貌地回答王恩浩的问话,说是今年除夕他们还买了一些炮仗,子时要放一放听听响,除除秽气。王恩浩庆幸自己多准备了几份东西,因为只剩下了一份。队伍中的生面孔又多了几张。王恩浩嘱咐他们保重身体,去别人家讨饭时不要被放出来的狗给咬了,夜里在野地露宿时不要睡在风口,容易中风口邪眼歪,说得一行乞丐心里热乎乎的,跟吃了团圆饺子似的舒坦。
吉来没有找到狗耳朵,他就揪住领头的乞丐的衣襟说:“狗耳朵怎么没来?他是不是怕今天玩‘天下太平’时输给我?”老乞丐笑了一声,说:“狗耳朵以后不会来了,他有家了。”吉来一听急了,他说:“他不是没家么?他还要把自己输给我呢。”老乞丐又笑了一声,说:“他今年夏天跟人成亲了,娶了个比他大十六岁的寡妇。”乞丐的笑声短促,仿佛不曾笑过,笑得粗哑,简直像打干嗝。吉来十分恼怒地叫:“狗耳朵怎么这么不守信用,他说不来就不来了,成亲有什么意思呢?那个寡妇能陪他玩‘天下太平’么?”吉来就要哭了,他觉得委屈,而张弓子则大松一口气,至少他的四块玛瑙石不必被掷在地上颠来颠去的了。王恩浩说:“狗耳朵才十几呀,怎么就成家了?”老乞丐一五一十地从头道来:“狗耳朵得了风湿,平时走路也困难了,虽说才十四五岁,看上去跟个老头差不多了。有一回去一个村子要饭,正赶上那家死了主人,寡妇就把席上的剩饭给我们吃。狗耳朵心灵手巧,看见人家的水舀子瓢扁了,就用一根铁棒给敲打一番,修得一点坑几也没有;还把松动的门把手拧紧了。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见狗耳朵很仁义,又勤快,就留下他在家帮工,狗耳朵刚好也有热炕睡了。谁知留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和那寡妇成亲了,这也真是命。听说那寡妇待他很好,把他养白了、细发了。”老乞丐说完,再次率领众乞丐给王恩浩叩首感谢,然后离开当铺。
回到当铺的吉来满心不痛快,看着什么都觉别扭,忽而踢踢椅子,忽而又踹踹门帘,忽而又把鸡毛弹子折成两截,骂寒风是小鬼变的。王恩浩也不理睬他,依然有条不紊地忙过年的东西。他叫伙计给干蚂准备了寿糕和衣料,打算带着吉来亲自送去。现在吉来闹了起来,他就想独自去了。否则吉来中途耍起来,他实在没辙哄他。想想吉来已经是个大孩子,还这么任性、不谙世事,只图享乐,王恩浩不免有些痛心。吉来见没人理睬他,索性放声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把丰源当上上下下的人都吓坏了。因为主人最忌讳除夕夜有哭声。他们手忙脚乱地哄吉来,这个给他递苹果和鸭梨,那个又给他递鸡肉和馒头,还有人握着痒痒挠要给他挠挠脊梁。吉来一样东西也不接受,只是哭。边哭边说想爷爷奶奶了,要回新京过年去。张弓子就说:“现在都啥时候了,你又要找爷爷奶奶去。我要是能变成鸟就好了,把你驮着飞到新京去,可我也长不出翅膀啊。”王恩浩见吉来愈发嚣张,无法无天,忍无可忍地说:“他要是走就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里去!不让狼吃了才怪呢。”王恩浩从不说诅咒别人的话,一经说出,浑身打了个寒战。吉来也未想到父亲会如此不留情面,他大叫着:“走就走,反正你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打小你就撇下我,我妈真可怜,白白活了一辈子!临死你都不去看她一眼,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爸!”说着,拔腿就往外跑,急得张弓子帽子也顾不上戴,赶紧追着他去,边追边喊:“吉来。大过年的,你别生气了行不行?我送给你一块玛瑙石,不行送两块也行!”吉来跑得飞快,那瞬间他渴望着有辆车能把自己撞倒,撞得头破血流,以此来报复父亲。
王恩浩抽搐着脸,只能摇头叹息。他回头沉郁地对腿脚麻利的小伙计说:“你快去追那些叫花子,问问那个狗耳朵在哪个村子,不行把他接来一趟,不让他们玩一回‘天下太平’,吉来怕是不会让我消停地过个年。”小伙计不敢耽搁,戴上帽子和手套就飞快地出门了。王恩浩对余下的人说:“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小孩子不要紧,闹闹也就过去了,要不了多一会他就会回来了。”仿佛是为了验证王恩浩的话似的,没出一刻钟,吉来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冻得脸通红通红的,就像盏红灯笼,两串青鼻涕就像绿豆粉条一样沾在唇上,十分惹人发笑。张弓子也冻得嘶嘶哈哈直打喷嚏,连说要重伤风了,可能明早起不来炕出去拜年,。王恩浩走到儿子身旁,用手怜爱地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说:“你都十二岁了,该懂事了。狗耳朵他来不了,我们也不能变戏法把他弄出来。你要是想玩‘天下太平’,谁都可以陪你玩。”吉来的悲哀就像闪电一样,来得迅猛,消失得也快。当他闻到灶房的肉香气时。所有的不平和怨愤也就在胃的和颜悦色下涣然冰释了。他一边甩着鼻涕一边朝灶房走。大张着嘴打喷嚏的张弓子对王掌柜说:“掌柜的,别跟孩子过意不去,你看他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这孩子仁义——”说着,又是一串喷嚏,这回把鼻涕也打出来了。王恩浩见状不由笑了,说:“难为你这么关心他。你和瑶琴怎么样了?明年能成亲么?瑶琴要是不嫌弃咱当铺,过了门跟你一同住在这里也行。”张弓子喜出望外地说:“谢谢掌柜的,瑶琴肯定喜欢这里。她手巧又助快,不会吃闲饭的。”说完,赶快溜着墙边走掉了。这是张弓子的一个毛病,一旦他发自内心地喜悦了,老想掉几滴眼泪,否则那喜悦也许会变成哀愁。他想寻个清静无人的地方掉些眼泪,在这除岁的时分喜悦喜悦。
王恩浩提着寿糕正要出门时,店里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说:“狗耳朵住的地方离这里远着呢,今儿是别想接他来了。”王恩浩说:“吉来没事了,不用找他了。”小伙计接着把怀中的一个纸包递给王恩浩,说:“我刚走到门口,看见了那个日本人,他托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说是过年了,一点小意思。”王恩浩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展开了纸包,只见里面有两支灿烂的秋菊和两袋日式米果。米果是以往王恩浩最喜欢的下酒菜。王恩浩的眼前闪现出山口川雄的瘦削身影,心下一阵悸动。他把两袋米果递给小伙计,说:“给吉来吃去吧。”接着又亲自将两支黄菊插到花瓶里,用水养上。然后戴上围巾手套,去给干妈送礼品。户外冷得人直缩脖子,稠密的星星也仿佛被冻僵了,连眼也不眨一下。这使星星看上去就像子弹一样布满天空,充满了杀伤力,零星的爆竹渐次响着,宛如痴呆儿时断时续的笑声,忽而高亢,忽而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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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深刻地记忆着自己离家远行的那天清晨的阳光,那柔美清亮、有些毛茸茸的春日的阳光。阳光恰如刚出锅的阳春面,撩人心魄。在以后的梦中,他就常与这种阳光见面。不过有时阳光变了形,在梦终时变成蛇、或者弓箭,使他梦醒后心头隐隐作痛。
杨昭踏上远行的路后并未急于寻找一个落脚之地,而是游历一些跟神灵有关的地方。他最早去的是长白朝鲜族居住地的灵光塔,听人说,这座塔在夜深时会唱歌。想必一座能唱歌的塔无论昼夜都应该通体辉煌。然而杨昭想错了,当他黄昏时第一眼望见这塔时,它就是灰蒙蒙的,连夕照的余晖都没有,天阴阴的。他踅进一家餐馆吃了碗辣气十足的朝鲜冷面,然后就找旅馆,问来问去,旅馆的价格都很高,他身上的钱仅够果腹的。于是杨昭就决定宿在灵光塔上。去灵光塔的路上他听见一街的人都在说他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的,语速快、尾音重,就像每人都在奋力嚼着陈年的铁蚕豆,他想打听灵光塔附近还有什么出名的寺庙或者教堂,然而愿望成空,他们说给他的答话是本族语。他们并非不会说汉话,只是不喜欢而已。灵光塔就在沉沉暗夜中迎来了将它做为栖身之所的杨昭。这是一座砖造的楼阁式空心方塔,由通道、甬道、地宫、塔身和塔刹五部分组成。远远一看,它就像平地的一炷青烟。据传从葫芦形的塔刹滴落下来的雨即刻会化成白花花的银子。杨昭宿在第三层塔上,开始觉得凉,当他双手合十一番祈祷后,竟觉得身下热乎乎的了。他在梦中见到了杨浩,他个子高了不少,但更加瘦骨伶仃的。手中拿着钉子和锤子在一堆术头上敲敲打打。醒来后天有曙光,杨昭到塔外的田野上尽情撒了泡长尿,然后仔细打量这座塔。塔两侧均匀探出的菱角牙子看上去就像锯齿一样,仿佛黎明不够鲜亮,它们要把这暗暗的幕布锯碎,让灿烂的光芒横溢而出。在灵光塔的拱门上部两侧和第一层另外三面,分别砌有整块褐色花纹砖,东西两面为莲花瓣纹,南北两面为卷云纹,它们的花纹比杨昭手中的半块铜镜的花纹要朴实、凝重。东面砖形如“国”字,南面形如“立”字,西面形如“王”宇,而北面形如“土”字。读下去便是“国立王土”。杨昭在这塔上总共住了三天,第三天深夜时,他仿佛听见了塔在唱歌,很柔曼的旋律,清晨起来他见大地湿漉漉的,雨的清新气息在大地上飘拂。杨昭心臆舒畅地离开了灵光塔。
接下来他又去了两座旧城、四处寺庙。旧城里随处可见远古时代的棕红陶片,然而附近较少居民。见得最多的是在旧城上游来窜去的老鼠,因为远离了人类甘美垃圾的滋养和粮食的供奉,它们看上去瘦骨伶仃,跑起来也没那么伶俐,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两只老鼠甚至无精打采地停在杨昭的脚前,哆嗦着,似乎乞求杨昭使它们毙命。杨昭甩甩脚,抽身离去,心想老鼠的命运还是由它们自己掌握为好。旧城偶有人烟时,那人烟也是寥落的,住户格外稀少,人们见了陌生人的表情是木讷的。杨昭就向他们讨水喝,他们往往是给他舀满满一大瓢,看着他喝。弛若是一口气痛快地喝光,他们的脸上就有某种自足的表情,而若他只喝了一半,他们就很凄凉地看着剩下的水,仿佛它被糟蹋了。扬昭有时闷得慌,就请他们讲传奇故事,他们只是眼睛亮一下,嘴唇蠕动一番,像是要讲的样子,可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仿佛生活在旧城里的人都是哑巴。也许该说的都让周围的植物和动物说了。青草总是每天跟阳光咕咕哝哝地说着话舒展地生长,麻雀则吱吱喳喳地流连于天地之间。狗在深夜时狂吠,驴在日上中天时叫午。这些话语经常响起,听得杨昭像旧城上的人一样喜欢把话往肚子里咽。
旧城在杨昭足下消失的时候,几处寺庙的香火就将它缠绕了。吃斋的和尚穿着粗布衣给他讲西方的极乐世界,讲人生的苦,讲摆脱这些苦的方法。诵经声就像一群蚊子在嚷。杨昭在这诵经声中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为了看看自己佛缘究竟有多深,杨昭一连去了四座寺庙。第一座他经历的寺庙在乡下,不大,只有一位住持和六个僧人。他们种了几亩地,日子过得很散淡。来此拜佛的多是女人,她们喜欢跪拜的是观世音菩萨,有的求子,有的求健康,还有的求嫁个好人家。杨昭在此吃了三天斋饭,正赶上艳阳当空的酷暑,杨昭帮寺里由一里外的河沟往回挑水,中途总要歇上几气。有时歇久了,过往的香客就会跟他搭话,问他可否想出家?若是出了家,能不能守住五戒?扬昭只是笑笑,并不作答。他去的后三家寺院规模稍大一些,建筑也讲究些,红砖围墙上贴满了明黄色的琉璃瓦。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次第延伸,一重又一重,香火旺得如盛夏的蝉鸣。寺院的僧人有的念佛,有的敲钟,有的则清扫寺院,看上去很自在,香客一进寺院,就是一路跪拜下去,神灵也多,惟恐得罪了哪一位,因而拜时也要留心观察,别拜了大的,忘了小的,通常来说,山门殿只供奉金刚力士。天王殿左右两侧供奉着四大天王:南方青脸的增长天王,持青光宝剑;东方持国天王,白脸,抱碧玉琵琶;西方广目天王,红脸,握混元珠伞;北方多闻天王,黄脸,托黄金宝塔。而天王殿的正中,则是笑容可掬的大肚弥勒佛。杨昭最喜欢弥勒佛那袒露胸腹、无所顾忌的姿态和彻头彻尾的笑意。在他看来,弥勒佛就是和蔼可亲的长者。他喜欢摸摸他的手和肚腹,一摸内心就洋溢着喜悦,仿佛一位远离故乡的游子踏上了归乡的路一样舒畅。来大雄宝殿的人居多,这里有释迦牟尼的坐像和十八罗汉。释迦牟尼的左右两侧为迦叶、阿难尊者侍立像。记得有一日午后,杨昭正打算离开一家寺院,忽然寺院骚动起来。就在大雄宝殿内,一位手持铁棒的中年男人把释迦牟尼像打得惨不忍睹,缺胳膊少鼻子的。香客如惊弓之鸟四散。这男人边砸边骂:“你算什么东西?装模做样坐在这里,你普度众生个屁!众生都被欺负死了,该杀的杀了,该糟蹋的糟蹋了。该饿该冻的也都受了,你却在这里假清净、假善心,你算个球!”众僧人闻讯连忙上前制止,然而他情绪亢奋,不惟砸了释迦牟尼坐像,还砸了十八罗双。最后总算有两个腰肥体阔的僧人上前舍力把他擒住。被擒的一刻他号啕大哭,说他老婆被小日本糟蹋了,女人受不了这污辱投井自尽了。他说他老婆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又漂亮,又贤惠,服侍公公婆婆从无怨言,对待两个孩子也是格外细心。他骂这些佛教人惯坏了,只是懒懒地坐着,不知道出来仗义执言,惩恶扬善。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人们感觉他精神不大对头了。同情他的人就默默帮他烧一炷香,多念几声阿弥陀佛。杨昭离开寺院的那一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感。他不喜欢那俗气的香火,弄得佛龛前到处是灰迹,很脏,而且他也不喜欢木鱼声,觉得它就像深夜水边的蛙鸣一样扰人。
杨昭又走访了几座教堂。随着中东铁路的铺设,东正教教堂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旺盛地生长起来。无论城市乡村,总能看到洋葱头式的教堂尖顶标志。杨昭喜欢教堂的穹窿,它给人一种向上的开阔的感觉,仿佛在牵引着你的灵魂上升。他还喜欢教堂晚祷的烛光,喜欢人们望弥撒时的庄严神圣表情。他乐意做一名教士。然而他的教士生涯并不顺利,把持教堂的多为俄国人,也有法国人和德国人。他们这些神父对入教的中国教士总是带有某种挑剔的眼光。他们查问他的祖宗三代中有没有犯罪记录,有无赌博、吸鸦片、卖淫的,确证无疑后,又对他的文化程度和健康状况发出深深疑问,让人觉得神父就是天堂之门的把持,乡下人杨昭很难登堂人室。一番曲折后,杨昭对做传教士也失去了信心,那时秋天已经来了,天凉了,收割着的大地游走着悠闲的牛羊和疲倦的农人。有一天杨昭在宾县郊外遇见了一个屠夫。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干瘦,正扛着个耙子在遛土豆。他脚上的袋子显得空空荡荡的,看来是收获微薄。屠夫说,他是个佛教徒,吃素。而为了生计又不得不杀生。这样他身上的罪就重了。为了赎罪,他就动员方圆十里的百姓开笼放鸟。这一带人家多半喜欢用笼子养鸟,夏季时吊在院子的花圃前,而冬天则吊在室内的窗棂下。屠夫说当他动员别人放了上千只的鸟后,他老婆的小儿麻痹竟好了,走路不再跛,而是轻快如风,他家一盆已养了多年的仙人掌竟然火爆地开花了。就在放鸟的那一段时日,屠夫的生活到处呈现祥瑞之气。有一日在河滩上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垂头一看并没有石头,倒是有几个蚌壳,摆成莲花形状,每一个蚌壳里都塞着莹白如玉的珍珠。宾河从未发现蚌壳里有珍珠,这马上轰动了整个城里。屠夫将这些珍珠全部卖给了珠宝店,用那笔丰厚的钱自费翻印经书,然后送给礼佛的善男信女。屠夫还说有一日在集市上卖肉,快到黄昏时卖净了,正在拭刀提秤归家,忽然来了几个头裹孝布的人,说是家中遭了丧事,请丧饭需要半口猪,要他现宰一头。屠夫见人家有了难处,就唤来肉铺伙计,捆来一头猪,将它宰了。猪当着所有的人面又是嚎叫又是吐涎水的,险些把绳子挣断,总算是将它宰了了事。这边一行人抬着猪肉回到家里,那边棺材里已死了多时的僵人却张牙舞爪地活了。他跳出棺材,见人就抓,恰恰看见他的儿孙们抬着肉进来,就把他们打得气息奄奄。儿孙们连打带吓,个个昏厥过去,老人这才两眼僵直地收拢双臂,噗一声倒在地上死定了。屠夫说本来宰猪是他在犯罪。买肉的人并没罪。可这几十人因为没肉了就逼他杀猪,犯罪的就是他们了。死者刚巧脱生在被杀的怀仔的母猪身上,这一下把他的来世也葬送了,他当然要坐起来对他们一通棒喝了!听得杨昭津津有味又有些毛骨悚然,他就把家中的小猪小妹的经历讲了,屠夫一听一拍手说:“这不结了,这就是老佛爷开了恩送给你们家的,这猪可不是一般的猪!”屠夫还说信佛要口常念佛、心常念佛、眼常观佛、耳常听佛、意常想佛、身常礼佛,而且还说他若不是因为上有老人,下有孩子,也会剃度为僧,手捧经书在寺院里度过一生。他说现在是乱世,只有佛地才是净土。他劝杨昭不要再去那些教堂碰壁:“咱不能说人家外国的那些神父不好,可他们终归不是中国人。中国人信什么的多?还是佛!”屠夫建议他去哈尔滨的极乐寺出家,说哈尔滨的秦家岗,传说是一条土龙。是整个哈尔滨的风水所在。俄国人在此修建了尼占拉、圣母安息等三四座教堂,当地老百姓认为这是霸占了中国人的风水,十分忧虑,于是纷纷要求在秦家岗修建中国寺院,夺回风水。此事成功得益于陈飞青居士,陈飞青笃信净土,故将此寺命名为极乐寺。极乐寺开光于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香客如云涌来,当天即收入几百元布施,这以后寺里香火更盛,许多僧人慕名而来,聚集一起。杨昭听完屠夫的一番话后天色已晚了。他能看见不远处的宾河水中湿漉漉地浸着的猩红的晚霞。几只鸟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栖息着,使它们看上去更像几枝风干的果子辍在那里。扬昭忽然有些悲哀了,因为他想去的地方很困难,神灵之间暗暗之中也有争斗,那么信仰又有什么用昵?他想不如再回乡下,跟爷爷和扬浩生括在一起,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很和谐。他开始想念杨路,离家后他很少想起他,平索他们只要开口讲话就会拌嘴,不知他现在投靠了队伍没有,他吃得了苦么?打鬼子受过伤么?若是他枪法不准怎么办?冬季在外露营受寒怎么办?杨昭从未这样惦念过杨路,就在宾河岸边的那个浓重的黄昏,他想着杨路不由潸然汨下。屠夫以为他不愿意出家,就说:“我只是说说,你不出家也一样信佛的。你这么年轻,怕是受不了出家的规矩。”屠夫接着关切地问他老家在哪里,父母大人安在,有几个兄弟姐妹?杨昭一一作答,他们一直谈得夜色席卷了田野,这才徒步回城。屠夫将杨昭带回家里,引他见过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给他煮了新磨的玉米糊糊粥,还炒了两盘土豆丝。那是杨昭出行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饭后,安顿他到西屋住下。杨昭见屠夫的老婆丝毫没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迹象,的确是脚步轻快地穿行在房屋与院落之间,一会刷碗,一会扫地,一会拉窗帘铺被子,吆喝孩子上炕睡觉。杨昭看见这女人忙碌的时候眼神是快活的,这样的眼神就像月光下的波纹一样动人。屠夫家在东屋南侧供了一尊佛。佛前有香烛和水果。佛像下面的地上有一个用麦秸编成的蒲团,屠夫说每日早晚他都和老婆跪在上面拜佛。
扬昭睡在温暖的火炕上觉得很服帖和舒展,感觉是扶摇而上睡在了夏日的云朵里。灶房的蛐蛐在夜晚很欢快地叫着,就像他幼时在田野里吹柳笛。杨昭睡得很踏实,第二天他醒得很晚。屠夫已经去市场宰猪了,他老婆殷勤地给杨昭端来了早饭,还送给他一件棉秋衣。女人很不见外地说,她上午要出去帮助邻居把母猪赶到配种站配种,配种站远,路又不好走,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她求他帮她照顾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出去跑,别糟蹋囤里的粮食,说是今年收成不很好,供绐的粮食既少又多是糙米,若是被小孩子再祸害一些,今年冬天恐怕就要扎脖子了。这番话使杨昭为着自己多吃两碗饭而有些羞愧。
女人走了之后,杨昭在屋里觉得闷得慌,就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闲逛。宾县城里称得上热闹,布店、饭馆、理发店、水果店、点心铺子、药铺、当铺、杂货店比比皆是,只是不知生意怎么样。小餐馆前迎风飞舞的红幌子大都蒙满灰尘,看上去陈旧不堪。往来的车辆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屠夫共有三个孩子,老大十九岁了,是个男孩,如今在讷河的舅舅家帮着开旅馆;老二也是个男孩子,十一岁,有些呆,从未上过一天学,有时屠夫会带他上市场卖肉。但他往往是把已卖了的肉再从人的手中抢回来,闹得买主很不高兴,再加上他特别喜欢一口接一口地吐痰,屠夫就不爱带他去集市了。最小的是个女孩,七岁,长得很灵秀,头发是黄的,嘴巴甜,又爱笑,很讨人喜欢。她自从上街后嘴巴就没停过,她会指着某个人说他是个大烟鬼,抽得快成鱼干了;她还指着某个点心铺子说,那里面的油炸糕很好吃,豆沙馅里掺了枣肉。听得杨昭十分过意不去。觉得自己该给她买一块。然而他游历到宾县肘已身无分文。通常是他一边走一边给人打零工,挣得一些吃饭的钱。能够徒步旅行的,他绝不坐一次车。有时主人雇他干活,并不给他饯,只提供吃住。由于几个月不理发,他至怀德时,很多过往行人都盯着他看,大约把他当成了精神失常者。杨昭连忙到理发店剃了个头,又刮干净了胡子,这回再到街上时就没人再张望他了。
屠夫的二儿子上了街可不像在家里那么木讷了。他逢人就笑,逢铺子就进。有时别人正讲着话,他便进去插话,他的话往往弄得交谈者捧腹大笑。别人正讲着冬闲时该做些什么,他却过去对人说:“公狗骑在母狗身上了,还摇尾巴呢。”别人在悄声议论一件风流艳事,而他凑过去丢下的话是:“天狗要吃太阳了。”杨昭一会儿去追那个呆子,一会又要照顾小女孩,顾此失彼的,忙得满头大汗,已打算率领他们回家了。正当此时,街中央的人群忽然像被洪水冲刷的苇草一样迅速朝两边倾覆,一挂受惊的马车呼啸着横冲直撞过来,而呆子还在街中央优哉游哉地仰望一家铺子牌匾上的金字,口中念着“鸟、鸟……”杨昭见状连忙冲过去拽那个呆子,奋力把他推到街边去。岂料小女孩紧紧跟随在扬昭身后,她眨眼间就被马车撞倒,一直被车轱辘带到二十米外的茶坊前,这才像一个雪球似的滚着停了下来。围观者一轰而上去看这个小女孩,早已有女人的哭声起来了。人们不约而同说出的话是:这是谁家的?若是有大人上街带了小孩子,而小孩子这一刻又恰好溜到了别处,这人看一眼那死孩子就会昏厥过去,以为不幸降临到了自己身上。直到杨昭哆哆嗦嗦地带着呆子出现在人丛中,呆子俯身喊道:“妹——妹一”别人才明白这个死去的孩子是屠夫家的。念着他们夫妻这些年来所做的善事,人们都唏嘘落泪,诅咒老天爷不公平,纵是撞了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该撞屠夫家的;纵是撞屠夫家的,也该撞呆子才是啊。
这架马车拉了半车的布匹,正打算送到布店去。眼瞅着到地方了,街面上突然出现一条高大威武的狼狗,这是小野正二的狗。小野正二喜欢吃过早饭带着狼狗在街上尽情遛一圈,不料使马受惊。它一路狂奔下去,一直冲到郊外,才茫然地在一片广阔的衰草中停下来。
屠夫被人早早地从集市给喊了回来,他望着女儿,干嚎了好儿声也没哭出来。好心人帮助他把孩子抱到丧葬铺子,说是小孩子不宜再弄回家里,鬼气大,不如尽早埋了了事。埋前让她妈妈再看一眼。
临近正午,街面上的阳光充盈起来的时刻,屠夫的老婆兴致勃勃地与邻居赶着一头心满意足的母猪回家了。人们告诉她,她女儿让马给惊着了,如今停在丧葬铺子前。这女人便“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任谁也拉不起来了。
埋了小女孩后,冬天就来了。雪来了,孩子没了。雷来了,花朵和树叶也没有了。大地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让人不忍心去踩。杨昭总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是个不吉之人,母亲因他而丧生,小女孩也因他而丧生。看来他脖颈处的青迹果然是夺命虎口。屠夫夫妇从未责备杨昭一句,他们彻夜念佛给小女孩超度亡灵,让她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他们虽然神情黯然,但依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对待生命消失的这种大彻大悟的精神深深震撼了杨昭,就在这年冬天,他来到哈尔滨极乐寺,剃度为僧,开始了吃斋念佛、苦苦修行的生活。在这以后,每当春光融融地照着香火缭绕的寺院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离家远行的那日的阳光,故乡的丝绸样的阳光。
3
新京街头的雪刚刚露出消融的迹象,溥仪就带着一百多名随行东渡日本了。登极大典时,日本天皇派秩父宫雍仁亲王来满庆贺,此次访日算是答谢。溥仪为了访日的顺利圆满,提前一个月就做了周密安排。带什么礼品,带什么人。以至带什么样的厨子,他都亲自过问定夺。随行中有文官和做为武官的扈从员。他还带了“御玺”“国玺”,这样一来,就仿佛是带着整个满洲国去了。
他们从新京乘火车至大连。大连港的海风仍是凉气森森。翻卷在海面上的云彩也是浓重如铅色。早已停泊在此的“比睿”号军舰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水靴泊在港口。溥仪看见了欢迎的人群,听见了震耳的军乐声,这使他稍微有些低沉的心为之一振。日本昭和天皇曾乘坐比睿号军舰检阅日本海军,它的特殊身份使溥仪觉得无尚荣光。溥仪身着绿色大元帅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这艘战舰,与伫立在甲板上的专为迎候溥仪而来的枢密顾问官林权助男爵及其他十三名接待委员一一握手,并且频频露出笑意。只不过由于旅途疲惫,平素又很少笑,笑到最后两个人时,溥仪只觉得腮帮子有些哆嗦,眼睛也酸涩,笑得也要呕了。他下意识地扶了下眼镜,依然鼓故起精种朝船舱走去。
给比睿号军舰护航的,还有“白云”、“丛云”和“薄云”三艘战舰。启航时军乐声再次激昂地奏响,就像八级海浪声一样,喧嚣震耳。溥仪把乐芦当成飞溅的浪花,愉悦地享受着。船离开码头的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有一种壮志凌云的感觉。海天在他的眼里变得湛蓝的,流浪的白云在他眼里就是轻纱曼舞的屏风。三艘护航舰小鸟依人般紧紧相随,姿态是那么优雅可爱。溥仪准备喝一杯茶,他先用蒸馏水漱口,然后将水喷入海里,海真是太大了,连一滴水珠都没溅起来。溥仪觉着有趣,又接二连三地漱口,频频将水吐到海里。最后漱得喉咙疼了,这才张手要茶。随侍战战兢兢地提醒道:“皇上,海上风大,不要站在甲板上喝茶,胃会不舒服的,坯是回舱里吧。”溥仪就对随侍说:“你张着嘴,站在这里吃上它一个时辰的海风,我看你胃难受不难受!你晚上照样吃得跟个猪似的!”说完,一扬手回舱里去了。惊魂未定的随侍只能张着嘴面向大海,一任海风倾灌,他那样子倒像是向太海讨吃的。
溥仪上了一会船就有些疲倦了。他回舱里躺了下来,想着是躺在海面上,身下就有痒痒的感觉,于是就侧了个身。他听见了海浪声,它们拍打船舷的声音铿锵有力,溥仪合上限帘,可他无论如何睡不着,因为这是在海上。万一遇到台风、海啸怎么办?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救生衣又能顶什么用?这船上的油储备得足不足,万一遇到海盗船的袭击怎么办?溥仪越想越紧张,连忙起身到舱外去看海。海仍然一望无际地涌流着,海天相接处的地平线有一带微红的云霓在飘舞,已经是夕阳作别大海的时分了。海鸥的颜色幻化成了银灰色,这使它们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精灵。随侍仍然大张着嘴面向大海,往来的人都憋着笑,看来内心已承受不了这笑了。溥仪走到随侍面前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海风的味道好不好啊?”随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然大张着嘴,不敢搭腔。溥仪就笑了,说:“要是吃饱了就住了吧。”随侍连忙“扑通”一声跪在铁质甲板上,一叠声地叩头说:“谢谢皇上,谢谢皇上。”
溥仪觉得自己身为满洲国的皇帝,出门要有威风不说,跟随着他的满洲国臣民也要穿着体面才是。那些老臣一律穿着簇新的缎子长袍,胡子修得很利索,脚上的鞋子也是新的,这使他们举手投足笨笨磕磕,仿佛他们是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有些欣欣然,又有些战战兢兢的。至于那些换上了新衣的随侍,更是僵得连走路都不知该先迈哪只脚才是,逢了人就傻傻地笑,溥仪心下想:“这些穷命鬼,穿了件好衣服就不知道屁从哪里钻出来才是了。”他很气闷,只能摇头叹息。平索在宫里他总是要午后才吃早饭,午睡醒来则是傍晚时分。他真正的白天却是在夜晚,这时他要吃要喝,要听戏和裁可文件,宫内府侍候他的一干人嘴上不敢说什么,心下都觉得这分明侍候的就是一个鬼。然而到了船上,皇上的生活却没有那么规律了,溥仪总觉得不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船在行驶,每时每刻的风景都有变化,溥仪愿意把这每—个变化都看在眼里。跟随他的人就愈发辛苦了,不知他何时传膳,何时用茶,何时就寝。溥仪在甲板望海的时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郑孝胥的影子,心中便有几分不快。这个溥仪不得不看重的老臣,满脑子都装着“共管’思想。他在旅顺与本庄繁订立的密约使他登上了国务总理的宝座。那十二条密约条款包括:满洲国的“国防、治安”全部委托日本;日本管理满洲国的铁路、港湾、水路、公路,并可增加修筑;日本军队所需各种物资、设备由满洲国负责供应;日本有权开发矿山资源;日本人得充任满洲国官吏、有权向满洲移民等等。当三年前的盛夏郑孝胥将这份密约递给溥仪求他裁可时,溥仪认为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这耻辱并不是因着密约的内容。谁都明白,日本不订立这密约也拥有了这些权利,而是因为自己竟被这个满嘴忠君的老臣给欺骗了,他的越俎代庖的行径使溥仪恨不能断了他的手足。尽管如此,大发雷霆之后,他还是在密约上签了字。郑孝胥出任国务总理后,陈曾寿、胡嗣爱、宝熙、傅济煦等都和他疏远了,他们骂他是乱臣贼子,应该“人人得而诛之!”溥仪对郑孝胥只能听之任之。这个瘦老头子写得一手好字,喜欢附庸风雅。他以往慷慨激昂地给溥仪讲光复大清的梦想时,往往是一语终了,声泪俱下,显示其忠心耿耿的姿态。每逢这时郑孝胥就唾沫星子四溅,有一次弄到了溥仪的脸上,他就仿佛被淋了尿水一般,反感得很,连忙用酒精棉球将脸擦拭一番。从那以后,他与郑孝胥说话总要隔一段距离,怕那唾沫恣意飞溅。宫里的人说,郑孝胥吃相不雅,全不像个学人的样子,很脏,倒豫个饿了多日的乞丐。爱洁的溥仪就似乎闻到了他身上的酸腐气息。然而他每日倒是穿得利利索索,脸也光洁,溥仪怀疑他的胡须里生着虱子或跳蚤,照例不愿意多看他的脸。郑孝胥倒是浑然不觉,依然很风雅地在各种场合指点江山。想到郑孝胥,溥仪又想到了陈曾寿,他负责皇后婉容的学习,是个满腹经纶而善良倔强的老头子。年初溥仪本打算去旅顺避寒时把婉容也带去。宣布“废后”,将碗容留在旅顺,打人冷宫。他对婉容的神经病越来越无可容忍,在此之前,他曾委婉暗示陈曾寿,让他辞去给皇后的讲席,不然到了废后之后他再脱卸,恐怕面子上有碍,溥仪深知这些饱学诗书的人对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陈曾寿是婉容比较喜欢和信赖的师傅,因而他对皇后也是忠心耿耿。迫不得已,陈曾寿只能辞去讲习。婉容知道后深受刺激,她衣冠不整,大哭大闹了几个昼夜,只想和陈曾寿再见一面,可溥仪就是不准。溥仪心想,你发了疯哭死才好呢,算你命薄,也省我动心思再废你。然而婉容闹了几日后就平静了,她依然吸她的大烟,把那些压箱底的衣服折腾出来,换来换去;时而哼一段歌谣,时而又在屋子里迈着莲荷步叉着腰晃来晃去。溥仪懒得看见她,所以婉容连出门的机会也没有了。他曾想让服侍皇后的老妈子在她的住屋的地上涂上光滑的蜡或者撒上灯油,把婉容跌个粉身碎骨。然而他怕留下恶名,终究忍住了。使他颇为不快的是,日方不同意婉容去旅顺,他废后的举动只得化为泡影。面向暮色沉沉的大海的这一瞬间,溥仪浮想联翩,内心生出了某种凄凉感。这种时候,他特别渴望吃点甜点,喝点热茶,于是就跺了一下脚,厉声吆喝了一下随侍的名字,随侍像幽灵一般从甲扳的一侧闪出,吓了溥仪一跳,于是又骂:“你个贼奴才,你个孽障!”随侍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听候发落。比睿号战舰的人在夜里望海时就觉得自己是个哑巴,想着平素说话说过头了。海才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于是纷纷回舱休息。皇上和满洲国的主要官员自然在头等舱和二等舱里,而那些随恃和扈从员则住在底层。底层基本处于水线之下,空气流通不好,很闷。而且光线昏暗,呆在里面,总以为外面是日暮时分、阴气沉沉。发动机的马达声也轰轰地响个不休,好像一头蠢驴犯了呆劲永无休止地拖着石磨转圈。这些人开始还凑在一起偷偷讲笑话,后来实在忍不住疲倦,便倒在铺位上眯缝着眼。他们不敢睡得太实,怕有什么吩咐后因行动迟缓遭到叱骂。皇上在宫里惩罚人时通常是喊:“把他给我拖出去——”在新京拖出去无所谓,拖出去也是土地,只不过挨些皮肉之苦。若是在船上皇上吆喝:“把他给我拖出去——”他们可就心惊胆战了,拖到哪里为止?若是拖下海里怎么办?海在他们眼里就跟地狱一样没有分别,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吃窝窝头。
溥仪在船上睡了一夜后攒足了精神。不过他错过了海上日出的情景。听人说海上日出很壮观。文雅的人说太阳初升时如宝瓶般莹莹动人,而下人则说它像刚下生的婴儿,红乎乎的。溥仪吃了两块豌豆黄、一碟油煎豆腐,然后就到甲板望风景。随侍怕他着凉,将披风轻轻搭在他肩头。溥仪看见阳光飞舞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银鱼在跳舞,他的内心忽然泛滥起一股诗情,有一种直抒胸臆的欲望。他搜肠刮肚地拾捡前人有关大海的一些诗词绝句,欲在此之上进行改造,然而只想了句“海七生明月”便无下文了。溥仪很气馁,继续苦思冥想,竟想起了风流才子唐伯虎的一首题钓鱼翁画的诗:直插渔竿斜系艇,夜深月上当竿顶;老渔烂醉唤不醒,满船霜印蓑衣影。他心下暗笑:想什么诗不好,偏想这烂醉的老渔翁,想那凄凉的风景。由渔翁他联想到自己,一时玩兴上来,特别想让人把自己装扮成个老渔翁形象,独立船头,看海上浓云。少年他在故宫时,就常常把自己装扮成各色人等,神气活现地吓唬那些侍候他的太监。那些太监也真是呆,见了他的新形象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好像皇上被人拉下马了。溥仪转过身欲要吆喝随侍为他准备渔竿和蓑衣。转而一想这是在船上,哪里搞得来这些东西;纵是搞来了,他在船上这么闹可能也不大合适。如此一想,愈发气馁了,恰恰一群海鸥从头顶飞过,有白色的鸟粪像毛毛虫一样当空落下。落在披风上,让他恶心得慌,他就扔下披风气冲冲地回舱里了。
“比睿号”在海上行驶时,另外三艘战舰始终如一地在左右护着航。溥仪在船上看书、喝茶、做诗,望风景,转而就过去了两天。离日本越来越近的时候,溥仪开始有些兴奋了。他想像着欢迎的场面一定是军乐齐鸣、礼炮震天,想着日满一体的历史性会晤将会给世界历史留下非凡的一页。他想日本离不开他,他们的人民正逐渐移民到满洲的国土上。他们需要满洲的粮食、煤炭、石油、矿山、森林。想起年初的正月十三他过万寿节的情形,溥仪对即将抵达的日本就怀有更加充足的热情了。万寿节是他的生日,上午九点整,东京和新京的广播电台同时播送为溥仪生日而专门编采的文艺节目。东京台播送了伪满国歌和军事参议官菱刈大将的祝辞,其时身穿军礼服的溥仪正端坐在勤民楼上聆听这越洋的问候。到了晚上,东京广播电台照例继续播放为庆祝满洲国皇帝寿辰而集成的文艺节目。溥仪听着歌舞乐的曼妙韵律,陶醉得不忍睡去。
海也并不总是风平浪静。到了航行第四日,溥仪在船上观看了一次日本海军七十条舰艇的演习,它们在海上排出各种阵式,其势威武,令他为日本海军的强大而深深震撼,同时也为自己未能拥有像样的军队而感到忧伤。虽然他把弟弟和一些人选到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行培养,然而建立一支强大军队的梦想似乎正逐渐化为泡影。检阅一结束,海上就起了风浪,船开始剧烈颠簸,吃过饭后的溥仪本想在甲板上多流连一番,然而他觉得头晕目眩,心慌恶心,就急忙往舱里走。然而没走几步,突然“哦——”地一声,一股酸腐的尚未消化好的食物从口腔冲出,溥仪连忙俯身哇哇大吐起来。每吐一下,浑身就痉挛一下,随侍闻讯而至,一个个呆在那里,~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溥仪只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空了,他俯身俯得很厉害,眼镜便掉到了甲板上。正落在他所吐的那些东西之上。溥仪听见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像鱼腥昧一样飘来。溥仪暴突着眼球,很狼狈地去抓眼镜,随侍们这才醒过神来,这个帮助捶背,那个帮助拿眼镜,另一个则去端清水漱口,还有一个找笤帚来清理呕吐物。重新戴上了眼镜的溥仪便气得浑身直眵嗦,恨不能把随侍个个剁成肉酱去喂大鲨鱼,在他看来这群贱骨头统统该死。他掉下眼镜时是谁在胆大包天地笑?溥仪想他们肯定没人敢承认,便恼羞成怒地命令四个随侍分成两伙对打,要下狠手打对方才行。随侍们只能听命,他们苦不堪言地击打对方,直到双方脸上都血痕纵横,溥仪这才叫他们罢手。溥仪回到舱里,换了身衣裳,又差人把眼镜擦拭干净,静坐了一刻,脑海里竟浮现出了一首七言绝句,连忙抓起纸笔,把它们写了下来:万里雄航破飞涛,碧苍一色天地交,此行岂仅览山水,两国申盟日月昭。写完这首诗,溥仪精神大振,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了。
受到打击的随侍直到船将抵达横滨码头时才从舱底钻出来。只见夜幕沉沉的大海之上,有十几艘军舰前来迎接圣驾,它们一齐将强烈的探照灯光芒投向比睿号战舰,使它通体流光。礼炮“咣——咣——”地呜响着,仿佛大海在咆哮。溥仪伫立船头,频频向欢迎的军舰挥手致意。随侍甲私下嘀咕,日本倒是真讲究,出发时派来了三艘护航舰不说,中途又搞了次海军编队大演习,将到码头时,叉派来十几艘军舰迎接,看来是对皇上不薄。另一个鼻青脸肿的随侍乙鄙夷地说:“你懂个屁!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让你大满洲国的皇上看看,我日本厉害不厉害,你惹得起么?!”随侍甲连忙左右看看,然后劈手打了随侍乙一下:“你还嫌自己的脸打得不够烂是不是?你这张臭嘴,早晚会让人给割了舌头!”随侍乙不以为然地说:“我也活腻歪了,该杀该剐随它去!”随侍甲吐了口唾沫说:“呸!好死不如赖活着!”
船正式靠在横滨码头是清晨时分,海一层层地亮了。它越亮越广阔。横滨码头早已有了欢迎的人群,空中盘桓着几十架飞机,秩父宫雍仁亲王在海风中伫立迎接。他先陪溥仪检阅了海军陆战队,然后乘火车去东京,昭和天皇、王公贵族以及全体内阁大臣都在车站迎接溥仪。溥仪握住昭和天皇的手的那一瞬间,有一种见到了久违亲人的冲动感,不禁热泪盈眶。
溥仪住在赤坂离官,而随侍则有一部分住在帝国旅馆。随侍甲住在了赤坂离宫,他要办理上奏文件登记以及掌管“御玺”和“国玺”。而随侍乙则住在帝国旅馆,相对轻松一些。日本的各大报纸都在显要位置用醒目标题报道溥仪访日的活动。溥仪无非是按惯例参加天皇举行的国宴,检阅军队,拜见日本皇太后,举行答谢宴会等等。随侍不认得日文,也不会说日语,但每当望见卖报人手中的报纸上招摇着皇上兴致勃勃地参观游览的照片时,他都会在心中暗笑:皇上只要到了好玩的地方,玩兴一起来,就会忘乎所以了。
随侍乙闲来无事,就约了同伴上街去转。日本的樱花开得正盛,浅粉的花朵像薄暮的流云一样四处弥漫着,好像东京永远都是日落时分。银座大街车水马龙,随侍乙觉得店家林立的招牌多得就像乱坟岗子上一望无际的墓碑。心想这招牌整日高高吊着,实在是累得慌。有一日傍晚他独自溜进一家酒馆,顺着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餐室。要了几瓶清酒、生鱼片和米果,快意吃喝起来。想着自己一生也就出来风光这么一次,便觉得应该把兜里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些钱全部花掉才是。他打着手势叫来了一个艺妓,她二十上下的样子,挽着发髻。穿和服,有些瘦,笑起来喜欢叉开五指,仿佛快乐正透过手指向外释放。餐室一侧的木架上陈设着古玩陶瓷、土俑、茶具等古香古色的物品,草席编就的榻榻米散发着干草的芳香。随侍乙分外喜欢那艺妓穿着木屐行走时发出的“哒哒”声,仿佛新京初春屋檐的滴水声一样。艺妓给她表演了一个歌舞节目,又一个歌舞节目。随侍乙就在微醉中把口袋中的钱全都摸出来塞进艺妓和服中的小口袋。艺妓的眼睛放着光,凑过来亲吻随侍乙的脖颈和脸颊,然后将手指迅速挪向他空空的裤裆。艺妓忽然“哇——”地一声惊叫起来,面露疑惑和同情之色。随侍乙夹紧了双腿,突然把剩余的清酒当头浇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艺妓连忙上前用绵软的双手为他擦泪,并且把兜里的钱退还给了他一部分,陪着他一杯杯地喝酒。恍惚之中,他只觉得艺妓往他的兜里一次次地塞着什么东西,他醉得已经回不了帝国旅馆了。幸而同行者发现他进了这家酒馆,于是将他找回。随侍乙第二天清晨起来,发现兜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些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白色的手帕、小巧的木扇、香荷包以及红色的剪绒花等物品。香荷包的气息在那个清晨如醉如痴地弥漫着,使他觉得余下的时光就像凋零的樱花一样黯淡。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大声说道:“没白出来!”
4
南市街酱菜园的门脸,晦暗得像是间丧葬铺子。刘秋兰每每踏人其间,都有一种来到阴间的感觉。竖立在街面的房屋基墙是灰色的。门窗的油漆是古铜色的,而酱菜园的招牌是黑底绿字。绿字由于风吹日晒久了,全无鲜润气象,斑斑驳驳得像发了霉的菜团子。刘秋兰几次想跟主人说,那招牌换成白底或深蓝底色的不好么?纵是仍用锅底色的黑颜色,涂在上面的绿字也该重新描描才是啊。绿字一旦旧起来,就跟黄脸婆般难看。
宛云到了该入学的年龄了,可她没有去。刘秋兰没有多余的钱供她,王亭业这一去杳如黄鹤,再无消息。她几次托人打听他的下落,均无音信。幸而酱菜园的老板给了她看管他傻儿子的活儿,不然她和宛云的衣食都成了问题。
酱菜园共有三个比较大的作坊。一个是存储和处理新鲜蔬菜的地方,另两个则是放置大大小小的缸和坛坛罐罐的地方。后两个作坊透出的是一股浓浓的咸味,好像那里是晒盐场。在酱菜园工作的人总是裸着通红的双臂。他们的手指由于长久在咸水中浸泡而肿胀红润。由于经常接触水,他们喜欢穿着水靴。夏季时,从水靴钻出来的气息跟烂鱼塘的味道没有分别,格外刺鼻。初去时正值隆冬,由于无法开窗通风,作坊的气味就熏得刘秋兰直恶心。到了春季,尘埃累累的密封条一撕下来,窗外的空气能涌入作坊之后,酱菜园的空气就不那么让人心烦了。久而久之,刘秋兰倒是习惯了那气息,回到自己家里一旦与那气息隔绝了,还有些失落呢。
酱菜园的老板李金全,五十多岁了。长得又高又瘦,斜眼,因而看人时给人一种心怀鬼胎的感觉。他娶了位朝鲜媳妇。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已经出嫁了。生了个男孩,常常在星期日带他回家来。老二却是傻子,生下来就弱智,这使得李金全夫妇不敢继续再生下去了。惟恐接下来的个个呆头呆脑,难食人间烟火。经营酱菜园的是李金全,而背后支撑这一切的却是他的老婆朴善玉。这个朝鲜族女人非常能干,从采买蔬菜到清洗腌制的整个过程,几乎都是由她亲自参与的。腌制酱菜的配料也是由她独自施行的。她腌的酱菜既有东北风味的咸、香,又有朝鲜族风味的酸、辣,爽口极了。在配料中除了大蒜、红辣椒、花椒、大料、糖,醋等这些常见的东西,还有茴香末、芝麻、杨梅、梨核、枸杞等果品。由于造价较高,酱菜园的咸菜价格高于普通市面卖的大众咸菜,因而一般的老百姓并不常吃它。它的销路大部分都集中在各大饭店和旅馆,都是些吃住比较讲究的人享用它。即使如此,它的生意仍很兴隆。因为作坊是家庭式的,规模有限,腌制的酱菜较少有存货。而且有些酱菜精制时间长,味道醇厚,一经出手就会供不应求。除去给作坊的几个工人开支外,酱菜园的剩余也很丰厚,这使得李金全特别喜欢出去花销。家里本来有好茶,他偏要叫上车去茶馆喝,只要戏院有新戏上演,他场场都不拉过。他很少跟作坊的工人讲话,跟刘秋兰也少话,有时看她一眼,就会使劲揉揉眼睛,好像刘秋兰是粒沙子,把他的眼睛看疼了。
傻子乳名阿永,酱菜园上上下下的人都这么叫他。他若是高兴的时候,你若喊他“阿永”,他就会笑嘻嘻地说“阿永在这里”,说着便捏自己的鼻子,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跑了。而若是他情绪低沉的时候,你若叫他“阿永”,他就会气咻咻地挥舞着胳膊说:“阿永丢了!”说着,还要打自己一个嘴巴,像是要顷刻间把自己拍得灰飞烟灭。他发起脾气来就会不由分说地砸家里的东西,碗、杯、花瓶、茶壶这些易碎的东西不知有多少成为他手下的牺牲品。刘秋兰很奇怪李金全夫妇并不在意阿永摔东西,摔过后还要如数买回添置上。有一回朴善玉从旧瓷器市场买回来一篮子碗盘,专门放在阿永屋子的窗前,以备他摔的时候能信手拈来。阿永也不客气,摔得劈叭作响,破碎的瓷片千姿百态地散布在地上,使从它上面经过的猫蹑手蹑脚的。
阿永看上去比较得意刘秋兰。他像对付其他保姆一样喜欢跟刘秋兰恶作剧。如他捉了只虫子偷偷将它塞进刘秋兰的脖颈。再如他把刘秋兰的提包藏在酱菜坛子底下。刘秋兰只是笑着喝斥一声:“阿永!”便不再深入责备了。因而阿永愿意把好吃的东西留给刘秋兰,只要他晚餐时吃了什么好的,也不管隔了夜后它还会不会好吃,阿永就会将那吃的单独放在一个碗里,搁在窗台上,说:“给兰的!”他管刘秋兰叫兰,而管宛云叫云。宛云常常跟刘秋兰来酱菜园,把她独自留在家里刘秋兰不放心。但宛云有时不愿意来,说是若是爸爸回来了,进屋连个人影都不见,还不得以为他们搬了家了?说得刘秋兰泪眼朦胧的,盼望王亭业有一天会像福音书一样从天而降。既是被人抓走了,他肯定受了不少折磨,瘦肯定是自然的了,他的身体会不会出现大毛病?他的精神是否如从前一般健全?刘秋兰盼夫的心情就有些忐忑不安了,这不像以往她做了一锅饭等着他回来吃,他进屋时肯定会好模好样的。现在两年不见了,他又去了个非人的场所,回家后是否就是个形销骨立的鬼样的病人?或者是个精神恍惚、答非所问的人?刘秋兰每每这样想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阿永的形象,便有些怕王亭业归来。若是那样归来,还不如永无归期的好。这样想的时候,刘秋兰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立刻惩罚自己,用针刺一下手指,或者用手狠狠地掐一把大腿。而此时若恰恰在酱菜园,她就会让阿永薅自己的头发,使劲往起拔,拔得头皮生疼生疼的,阿永发出止不住的嘿嘿嘿嘿的笑声。
朴善玉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忙酱菜园的活计,也忙家里的一摊事。家里人的换季衣裳、饮食、出行等等,没有一件她不关心的。她的嘴巴很少有停下的时候。就是她独自一个无法与人交流时,也是张着嘴唱歌。唱那些颇有些凄婉意味的朝鲜族民歌。作坊的工人喜欢她,不管比她大的还是比她小的,一律唤她为朴大姐。刘秋兰也叫她朴大姐。除了看阿永之外,她也帮朴善玉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中午便在酱菜园吃。有时宛云没有跟来。朴善玉就会问:“云呢?”她与阿永一样喜欢叫她“云”。朴善玉常说的一句话是:“云美,云真美。云大了以后,身后会跟着一群男人。”阿永不懂宛云身后为何要跟一群男人,就说:“噢,他们要抓云的尾巴了!”这时刘秋兰便会笑,对阿永说:“云要是长尾巴,我就把她送到山上和狼呆在一起了。”阿永知道狼不是好东西,就十分恼怒地威胁刘秋兰说:“我薅光你的头发!”朴善玉和刘秋兰愈发笑个不停了。朴善玉和李金全都是协和会的人,有时协和会有聚会,酱菜园的一干事就都由刘秋兰代为料理。阿永若是安静起来,酱菜园里便是一团和气。而他一旦闹起来,阿永的父母又恰恰双双去了协和会,刘秋兰就有些力不从心,要扼制身体强壮发疯的男孩子,非要有力气不可。每逢这时,只要宛云在场,她只需扯一下他的衣襟,说声:“阿永哥哥,你别闹了。”阿永就会立刻停止摔摔打打、乱踢乱蹬的行为,偃旗息鼓。而若宛云恰好留在了家里。作坊的人也在忙其他活计,刘秋兰往往会与他撕扯得披头散发,头晕目眩。待阿永恢复常态,她就会奄奄无力地偎在椅子里,连喝水的力气也没有了。
开春以后,阿永特别喜欢到街上去逛。只要有热闹,他就会停下来看上半晌,他不怕下雨,一旦下雨了,他就会伸出舌头去接雨滴,嚷着:“真好喝!”有时雨下得很大,远远近近都是白茫茫的,街上没有任何行人,阿永也会跑出去兴高采烈地叫:“洗澡了!快来洗澡了!”刘秋兰只能打着伞去拽他回来。阿永不管在雨中站多久,回来后都不会感冒,连喷嚏都不打一下。食欲还比以往要好。而淋了雨的刘秋兰则是喷嚏一个接一个,只得煎姜汤来驱寒,不然一旦病起来,宛云也会跟着受罪。
自从到南市街酱菜园做阿永的保姆之后,刘秋兰的身体倒是比以往好了一些,风湿痛不那么严重了,而且饭量比以前大了。邻居张家老太就会时不时地对她说:“你可真是个有福的人,这个酱菜园子养你哇,瞅瞅你现在脸上颜色照早先鲜亮多少?你家的教书先生,一准是个风流鬼,把你折腾得跟个纸人一样单细,我看他不回来倒好,回来后仍是磨你!”话虽是恭维刘秋兰的,可因为连带着把王亭业给骂了,刘秋兰便不痛快,又不好当面反驳,只能在她晃悠悠地离开后冲她的背影骂一声:“多歪的老太太!”宛云跟着起劲地附和:“歪得邪乎着呢,歪得眼珠掉下来,落进茅坑里了呢!’刘秋兰便笑歪了身子,点着宛云的脑门说:“别这么厉害,长大了该嫁不出去了!”
朴善玉待刘秋兰很知心,有什么话都说给她听。她不喜欢别人叫她们是半岛人,听着不大顺耳。她来中国比较早,先是在湖北一带种水田,后来认识了李金全,就跟他结了婚,到了东北,她说自幼在朝鲜时受够了苦,家里穷得常常断炊。她的兄弟姊妹只有三四套衣裳。谁上街就把衣服穿出去,另外的则只能钻进破被子里等。那时从朝鲜来中国的人很多,说这里能吃饱饭,有地可种,朴善玉就偷偷跑来了。她不敢让父母知遭她的下落,父母对儿女的教诲是不管出生的地方有多穷,都不能离开它,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不过她还是托人打听了家人的消息。她父母在她离开五年后的同一年去世了,一个是因为吃了发霉的粮食中毒而死,一个是自杀。父亲自杀前把几个儿女都撵到亲成家里。然后他独自在家用刀片割断了手腕上的静脉。朴善玉每说到此时都要唏嘘落泪,觉得父亲实在是傻,为什幺要走那一步呢?刘秋兰便也陪着落泪,少不了要说几句安慰的话。朴善玉告诉刘秋兰,之所以选她来当阿永的保姆,还是李金全的主意。因为他不止一次在街上看见过刘秋兰,她经常出人药铺,又听说她男人出了事,—个女人家没有着落会走绝路的,于是就托张家老太去说合。张家老太喜欢吃酱菜,常来向朴善玉打听腌制的秘方。她这个人好交际,自来熟,屁股沉,一坐下来就是大半天,且听她像乌鸦一样呱呱地说,容你插不上一句话,把刘秋兰成功地介绍给阿永做保姆后,她来得更勤了,而且很理直气壮的样子,茶水要好的,瓜子要吃新炒出来的。走时还要拿一碗酱菜。朴善玉也不和她计较,由着她久坐和摆谱。困为能给阿永找一个随心的保姆,实在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张家老太也能带给大家一些乐趣,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讲年轻时那些贱骨头男人如何追求她。甚至连哪个男人在床上对她什么姿式都讲。讲的时候往往由于肠内消化物的异常蠕动而噗噗地放屁,十分可笑。刘秋兰这么一听,倒也不反感张家老太了,以后她再去家里时,只管由她胡说,张家老太就像到了亲闺女家一样随便,顺手牵羊地拿个针头线脑不说,有时竟然动手翻刘秋兰的箱底,说是看看她有什么体己,若是什么也没有的话,将来给她说婆家时要它个一应俱全。她常说的一句话是:“这群贱骨头男人娶了老婆就往死里使唤,不能白白让他们这么穷折腾。该要的东西就要!”而你若反问她当初要了什么,她就会伸出十指说:”金镏子呀,看看,多好的成色!”说着,使劲抖着戴了金戒指的手指,之后又晃着脑袋说:“还有金坠子呀,瞧瞧,富贵不富贵?”吊在耳垂下的金耳环就像一对蜜蜂晃来晃去,刘秋兰就说:“您年轻时是个美人,男人当然肯在你身上花钱了。不似我,一个棺材瓤子!”本来她是要恭维张家老太的,谁知道就这么轻易把自己捎带着轻贱了,心里还是有些感伤。张家老太说:“女人在收抬,穿上套漂亮衣裳,抹上胭脂描上眼眉,再插朵花,你就不是棺材瓤子了,就是春天的一棵羊角葱!”刘秋兰可不想当那棵羊角葱,若是嫩到那般程度,几口便被人吃了。她不求漂亮,只求健康、体面地活下去,把宛云拉扯大,王亭业若是回来了,她也不想让他再教书了,在这个世道中,教书也是件危险的职业。不知道哪一句话错了,就会面临杀头的命运。她要始终如一地和朴善玉融恰好关系,想着将来若是王亭业平安归来,求她跟老板季金全说说,让他来酱菜园的作坊当工人。在她看来,这活很不错,在作坊里可以随意开玩笑,可以胡说八道,活不很累,又锻炼了身体,家中一年四季还不用买酱菜,何乐而不为呢?
六月来了。雨也多起来了。阿永淋雨的日子也就多了。只要淋了雨阿永就会高兴好几天。刘秋兰有时给他讲故事,那些故事宛云全都听过,若是宛云在,她就接着讲下去,讲得绘声绘色的,逗得阿永笑个不休。然而到了礼拜天,朴善玉的女儿带着丈夫、儿子一家三口回来时,阿永就会哭闹。他不喜欢姐夫,更不喜欢那个淘气的小外甥。看着五岁的外甥在酱菜园为所欲为地踩椅子翻窗,阿永就会骂个不休。骂小外甥是野猫,是耗子,是黄鼠狼,是只大臭虫,是个恶心的绿头蝇。明明知道他是个傻子,朴善玉女儿的丈夫还是和阿永计较,他会立刻做出要带着一家三口回家的决定,也不管灶上已经准备了七碟八碗。弄得做丈母娘的很难堪,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当初她就没有看上女儿找的这个女婿,他初次来酱菜园便就着可口的酱菜喝了一斤白酒,气得李金全说女儿分明找了个酒桶。这男人很小心眼,不愿蠹让妻子与左邻右舍的男人打招呼,也不愿意她出去找事做,只是留在家里侍候他和孩子。他在交通部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俸禄优厚,有许多日本朋友。他常常出去与他们聚会饮酒。平素他若发现有哪些话对当局不利,便会摆出一副主子的面孔教训人。比如阴历二月初二时一家人团聚在酱菜园吃猪头肉,李金全发了句牢骚,说皇上干嘛要把奉天、吉林、黑龙江和热河四省分割成十个省,这不是越分越乱嘛,管起来能那么容易吗?他的女婿就高声大气地叱责岳父:“皇上这样分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家是分工越细越好,国家更是如此!”气得李金全恨不能把女婿的眼睛剜出来给狗吃。所以阿永一旦对女婿怒目而视了。他嘴上埋怨阿永,心里却是高兴,巴不得阿永给姐夫几个响亮的耳光子吃。不过他不乐意外孙小钢回去,而小钢又是不能不随着大人们走的,权衡来权衡去,仍然是阿永占了下风,星期日只要小钢一家来,刘秋兰就得把他从南市街接到自己家中,直到火烧云浓浓地堆满了两边天,阿永才能回酱菜园。阿永倒是乐意来刘秋兰家,他喜欢到院子里和泥玩,将大团小团的泥巴往墙上抹,弄得刘秋兰家的墙面像是长满了蘑菇。阿永一来,张家老太也来了,她喜欢逗引这孩子,叫他“干儿子”,阿永则叫她“太”。张家老太跟阿永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干儿啊,太给你找个媳妇要不要?”阿永仰起头,斩钉截铁地说:“要!”张家老太问:“要啥样的?”阿永一本正经地兑:“要脸像云的。胳膊和头发像兰的,屁股像太的!”张家老太就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她悄悄跟刘秋兰说有些生下来的傻子是有来头的,他们当中有的成了亲之后竟会大彻大悟变成个正常人,洞房花烛夜后就开了窍。张家老太说这种人身上有两世,一世是和尚命,一世则是老爷命。只要迈过了愚顽不化这道门槛,他们当中的人多半是大有作为,当皇上也未可知。刘秋兰才不信这一套呢,她想若是阿永突然间能变得智慧超人,也许她一夜之间也能变成个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这实在是个空洞离奇的梦想。张家老太见刘秋兰不附和,就举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例子是有名有姓的,可刘秋兰仍觉得子虚乌有。实实在在的生活是,她在周末的黄昏牵着阿永的手在新京最肮脏的街道上踽踽穿行,有时阿永会出其不意地拽女孩子的辫子高呼“马尾巴“,刘秋兰就得在被袭击者的叱骂和诅咒声中给人陪不是和笑脸,而此时阿永飞速逃掉,她又得气喘吁吁地追他,追上时,往往是他掐着裆里的玩意旁若无人地站在街面上撒尿,惹得过往行人个个掩面侧行,嘻嘻而笑,她只能红着脸上前为他遮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便在一旁说:“哼,也不看好家里的人,这么随便就让他尿了。”刘秋兰就特别想顶撞一句:“你要跟他一样,不也照样不知廉耻地乱拉乱尿吗?”可她不屑与他们理论,只是更加怜爱地拉起阿永的手,慢慢地领着他走。直到把黄昏走得更加昏暗,一些财大气粗的店铺提前让门额外的灯盏亮起来,街面上有了纷杂的流光碎影的时候,刘秋兰才把阿永送到酱菜园。此时李金全往往早巳候在门口了,他见了阿永总是先伸出手抚摸一下他的脑袋,说:“阿永,出去开心不开心?”阿永响亮而简捷地答一声:“开心!”就大踏步地进了酱菜园。
酱菜园有一个伙计名叫丁立成。长得五大三粗的,豁唇。别看他人长得粗,心倒灵巧得根,他会用纸叠各种玩具,洋娃娃、轮船、飞机、坦克等等。他叠的洋娃娃眼睛会动,轮船则会有好几层甲板,而且窗口一应俱全。他叠的飞机的翅膀能自动收缩,而坦克的履带能前后移动。宛云和阿永都喜欢他。他是蒙古人,食量很大,因为抗婚离家出走。朴善玉告诉刘秋兰,他父母为他做主,娶一个头人的闺女。他不喜欢那姑娘,于是骑着马离开了故乡,从此改名更姓为丁立成。过着稳姓埋名的生话。在酱菜园工作之余,他喜欢用纸叠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而且喜欢耍刀子。他佩戴着一把一尺多长的蒙古刀,耍起来令人眼花缭乱,那刀在他怀里,恰如银蛇飞舞:李金全不只一次说他:“别带那刀子,让人以为你是叛乱分子。私藏武器,塞进笆篱子可就谁也保不出你来了。”丁立成不听这一套,我行我素地与他心爱的刀形影不离。他识不少字,爱坐在灯光下的酱菜坛子上看书,每翻一页书,必定用粗粗的大拇指蘸一下唾沫,哗啦一声翻过去。有时只读单面的报纸,他也要下意识地伸出肥厚的舌头,用拇指蘸一下,在报纸上印下一个湿痕。有一次他读李金全从协和会拿回的《回銮训民诏书》,愣是把“銮”读成“兰”,还频频看刘秋兰,惹得酱菜园的人嬉笑不已。朴善玉私下对刘秋兰说:“我看丁立成是相中你了,他还真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刘秋兰立刻涨红了脸,说:“我男人会回来的,家里的门天天都给他留着呢。”
5
松脂的香气随着雨季的来临前浓郁了。雨丝就仿佛是小锥子,将松树扎出一个个小孔,令香气袅袅而出,如雾般氤氲地飘拂。紫环喜欢用桦皮篓背着儿子去雨后的松树林闻那动人的香气,她会对背上的孩子说;“除岁,闻闻这味儿吧,多清香、多养人啊!你长大了娶媳妇,就要娶身上有这种味儿的姑娘!”除岁咿咿呀呀地叫着,只管吮手指,鼻子里忙着往出流鼻涕,才顾不上闻什么松香气呢。紫环是一月一日生的这孩子,因而给他起了个乳名“除岁”,大名则是胡二起的,因为当时醉了,初始给他起的名是胡吃喝、胡天下、胡走、胡闹,清醒后定名为胡永续,胡二希望孩子能够顶天立地地为他传宗接代下去。
除岁七个月了,白白胖胖的,长了四颗乳白的小牙。紫环奶水不旺,就喂他米汤和鸡蛋羹。胡二每天外出归来回到地窨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除岁,左一声“儿子”,右一声“儿子”地叫个不休,把孩子亲得哇哇直哭。除岁一哭,胡二就歪着头瞪着眼珠说:“我说兄弟,我这可是稀罕你呐,怎么这么不识逗呀?”紫环在旁边嗔怪道:“你个傻瓜,跟儿子称兄道弟的,降了自已的辈份都不知道!”胡二便放下除岁,使劲吮她的舌头,把她的奶从衣裳中掏出来,将她往炕上抱。也不管当时紫环在灶上煮着什么东西,胡二就龇牙唰嘴地行他的乐事。在那过程中他一遍遍地叫:“再给我生个儿子,除了除岁,还要个端午!”胡二喜欢过端午节,希望紫环再生孩子能赶到端午节这一天。
有了除岁后,胡二和紫环的关系就融恰了。胡二不似以往一喝就酩酊大醉了,他也不乱花钱了,说是要攒足钱将来供他的儿子上学。虽然说远远近近没有一座学校,晚清留下的零星学校就像深山中的野花般自生自灭了。胡二很天真地把他所会写的一些字,用炭灰写在洁白的桦树皮上,一张张地吊在地窨子墙的四周,就像雪片一样。那字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也有“人、口、手、足、爸、妈、爷、娘”,还有“猪、羊、狗、牛、鸡、虎、鸭、蛇”,胡二常常抱着除岁在那字下流连,指指点点地大声朗读。无论什么字音,除岁跟着发出的都是“咿——”音,胡二就笑着拍一下儿子的屁股蛋说:“你咿个屌!”
胡二这几日正在犹豫冬季时是否去开库康的实业所参加采伐队。实业所是黑河下属的亲和术材公司的一个分支,由亲日的把头掌管着。那里有几个大型贮木场。被招募去的人属于满洲劳工协会的劳工。他们采伐了大量优质原木后,从黑龙江上一部分运到黑河做为军需建设用品,一部分则漂洋过海运回了日本。听说实业所储备了大量物资,米、面、油、酒、布匹等应有尽有,劳工领到的多是现钱,住得也不错。胡二想去那里干上一个冬天,攒点家底。他不能让除岁长大后像乞丐一样贫穷。只是采伐下来的术材归日本人使用,胡二有些愤愤不平。觉得对不起死去的朱运山和王飞立。然而他靠自己的能力挣钱比较吃力,春夏以来他几乎没有打过什么猎物,家里的粮食顶多能吃到年底。胡二想为了宝贝儿子就得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他的号召力,若是到了采伐点待遇不公,他会纠集一帮兄弟揭竿而起。只不过这要万不得已才可如此,因为他不比从前,是个有家室后代的人了。他出了事不要紧,老婆照样会跟着别人跑,而除岁却没有亲爹了。
乌日楞的神医名声在附近的几个村屯越来越响亮。不过他能使一些病入膏肓的人起死回生,也能让只有微恙的人命丧黄泉,这使得求他看病的人总有些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胡二和紫环都很感激乌日楞赐绐了他们一个儿子,有了好吃的东西就送一些给他。紫环还常常在雨过天晴之后,闻够了松脂的芳香以后到鸟日愣家去。乌日楞已经习惯站着走路了,脸颊也丰满了一些,只是看人时眼神仍有某种惊恐。他很喜欢除岁,只要除岁一来,不管乌日楞手中忙着什么活,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倏地蹿过来,用舌头去舔除罗的眼睑,舔得除岁咯咯地笑。若是除岁好久不来了,乌日楞就会突然出现在地窨子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棒,伸出舌头去寻找除岁。紫环很奇怪乌日楞外出时为什么总要带根木棒。胡二说:“还不是跟野兽搏斗惯了,一走起路来还以为走着从前的老路,就会顺手握着木棒。”按胡二的揣测,乌日楞至少打死过几十头熊和上百条的狼,不然很难活到现在。乌日楞的腿上有两处鲜明的紫斑,胡二说那肯定是毒蛇咬伤后留下的痕迹。胡二还跟紫环开玩笑说,乌日楞牙齿尖利,看来吃了数不清的兽肉。别看他弱不禁风、骨瘦如柴的,身下的玩意肯定结实得像山上的石头,不信就让她试一试。紫环就把一口唾沫喷到胡二的脸上,骂:“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你要是嘴上不积德,下世就会被阎王爷给割了舌头!”胡二鄙夷地啐口痰说:“真要是到了那地方,阎王爷的舌头还不得让我给割下来!”紫环知道跟他争不出个青红皂白,他若撒起野来,就是皇上来了也抵挡不住。于是只能私下叹口气,由他胡说八道。
紫环每每和乌日楞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给他讲一些故事。乌日楞听得看似漫不经心,然而却时时能做出反应。这是他的一双蒲扇似的耳朵提供的讯号。只要他对这故事有想法了,他的耳朵就会一张一弛地颤动,就像是在拉风箱。而如果也对这故事无动于衷,耳朵就纹丝不动。只要他的耳朵一直颤动,紫环就会把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反之,则迅速打住,再择其他话题。紫环听人说,乌日楞治死的两个人,一个是酒鬼,一个是烟鬼。酒鬼也是鄂伦春人,一天喝三顿,眼睛都喝花了,进山打猎出枪射中的结果与目标往往是南辕北辙。他想打东面的一只飞鸟,而落下地的往往是东南方树上的一枚松塔。家里人都劝他少喝,可他就是不听。有一次竟然舌头僵硬地威胁妻子:“你再藏我的酒捅,我就剜出你的心烤着下酒吃!”吓得他女人面如土色,双腿抖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酒鬼天天头痛,他便骂家里人,说他们背后念他的咒了,有时他头痛得撞墙。来看乌日楞的时候。酒鬼的头痛病正发作着,他咆哮着对乌日捞说,要是他不能立刻止了他的头痛,就不让他活到日出时分。乌日楞给了他三服药,他回去吃下第一服后果然不疼了,于是又放开量大喝了一通,直喝得脸上呈现猪肝色,喘不过气来。于是连忙吃第二服药,药一落肚气脉就畅通了。酒鬼便夸乌日楞是神医,说要给他找个强壮的女人侍候乌日楞。然而子夜时分,酒鬼突然大口大口吐血,折磨到凌晨时便气绝身亡。而烟鬼是个汉人,家里本来穷得揭不开锅,可他就是断不了抽鸦片的瘾。抽得面黄肌瘦,走路直打晃,就像被暴风雨袭击的一棵小树。他满口坏牙,从不漱口,嘴里老是发出盛夏厕所的味道。他妻子不愿意和他同床,他就剪乱她的头发,撕碎她的衣裳,声言要把最大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女人只得顺从他,听凭他摆布。突然有一天他的牙剧痛起来,疼得他全身抽搐。嘴都歪了。他老婆善心肠,就搭了个马车来向乌日楞讨药。回去后给他吃下,牙是永远不会疼了,因为他一命呜呼了。于是有人怀疑乌日楞下的药有毛病,请明白人把没吃完的药仔细看了,不过是些草根、树皮、花瓣之类的东西,绝不可能吃死人的。于是人们只能感叹死者命短。
紫环给乌日楞讲了胡二想在冬天去开库康山林队当采伐工的事。紫环说:“他还拿不定主意呢,你说他当去不当去?”乌日楞的薄耳朵颤动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紫环就说:“不去怎么办?有了除岁就不比以往了,他得攒钱了。”乌日楞垂下头,把头埋在膝间,突然又抬起头来,伸出舌头,用手使劲地点着舌头。从舌头上滴下的涎水弄湿了他的脸。紫环大惑不解地问:“你是说去了山林队他会成为哑巴?”紫环笑了,“这绝不会的。你还不知道吧,胡二是胡匪出身,厉害着呢。他不割别人的舌头就不错哩。要想割他的舌头,除非是他死了!”乌日楞收回舌头,用袖子擦干净了嘴,张着手要吃的。紫环给了他一块玉米饼,吃过后乌日楞就向回返了。走时他没忘记拿着术棒。
紫环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她与鄂伦春人也混熟了,他们打了狍子和犴,就会分给她一些肉。紫环也礼尚往来地把腌制的咸菜送一些给他们。最难过的是冬天,天太冷,几乎出不了屋,暴风雪隔三差五就来,人蜷缩在屋子里似乎连路也不会走了。然而春祭以后。天气日渐转暖,冰消雪融后嫩绿的草芽在向阳山坡上青凛凛地闪现了,人们换下了笨重的棉服,跑到外面透彻地换上一口气,说声:“唉呀,真的春天了!”就赶紧回去烙春饼吃。紫环记得五月春祭时,远远近近的萨满神都来了,他们戴着镶有铁角的神帽,穿着怪异的服装,然后在一个空场地上跳神。参加的鄂伦春人骑着马赶来,马背上驮着完整的狍子和犴等祭品,将它们摆放在达子香枝条上。萨满在场地中央跳,而鄂伦春的百姓则在场地四周祈祷。祈祷的神有“太阳神”“月亮神”“火神”“萨满神”“祖神”“男人神”“女人神”“孟姓神”“郭姓神”“狐仙神”“小孩神”“灶王神”等等,真是神气十足,无处不在。似乎你手触之处都是神。鄂伦春人信奉万物有灵,所有静止不动的事物在他们看来都有生命,这使紫环走在路上时总有些战战兢兢,脚下的石子、草叶、纸片、木棍若是都有神韵,被踩的它们会不会愆怒于她?紫环把这想法说给胡二,胡二吐口唾沫不以为然地说:“我的屌就是你的神,还是个大神,你恭敬好它,这辈子就不会受委屈的!”气得紫环真想一刀骟下他的神,让他疼得抱头鼠窜,再不敢信口雌黄。
鄂伦春妇女夏季时喜欢到山上扒下来整张的桦树皮来晾晒。她们用它来做桦皮船,也用来做各种器皿。紫环常常背着除岁到他们的居住区学这手艺。她们做“红改”(底大口小的桶),敖沙(椭圆形针线盒),斯卧开依(半圆形装神像的盒子),塔弟通乌依开敖河(长方形箱子);她们还喜欢在桦皮摇篮上描画花草、小鸟、神像、蝴蝶等等图案。除岁睡的那个摇篮,四围就画了芍药、百合和啄木鸟的图案。除岁常常伸出手去拍摇篮的侧壁,不是拍在花蕊上,就是拍在鸟嘴上。每逢此时紫环就俯身点一下除岁的脑门,说:“小淘气。那花不是让你给拍闭了?”或是“啄木鸟咬着你的手了是不是?”除岁激情荡漾地乱蹬着双腿,鸣哇叫得直流涎水。胡二发现地窨子里的桦树皮器皿越来越多,而且都派上了用场,就不免惊奇地问紫环:“这些是人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做的?”紫环一挑眉毛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是我自己做的!”胡二就将头探向窗外,冲着远方的树林呼喊:‘我老婆紫环谁能比碍上?干啥是啥,儿子养得结实,饭做得香,东西也做得漂亮!”紫环便上前捂胡二的嘴,嗔怪道:“你这破锣嗓子,别吓着那些鸟和树们。”胡二嘿嘿一笑,说:“树也有个胆么?”八月的一个午后。紫环忽然发现摇篮中的除岁一阵惊悸。她连忙抱出孩子,将他的身子贴在自己胸口。然而除岁仍然—耸一耸地抖着肩膀,似乎害冷的样子,脸色煞白。胡二外出买马去了,在森林中没有马就像脚上没有鞋子穿,行动起来甚为不便。最近鄂伦春人也不愿意与他们来往了,他们说汉人都是坏蛋,说日本人说了打死汉人还有奖赏。紫环也不敢贸然踏人他们的居住区。胡二想买了马后,能够独来独往地外出打猎,交换食品等等。他还说要教会紫环骑马,万一有了意外,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双双出逃。
紫环抱着除岁去找乌日楞。乌日楞病了。他躺在炕上只是昏昏沉沉地睡,连水也不喝一口。女主人说,乌日楞前日在院子中用犴毛编褥垫子,忽然一个惊雷响起,当时就把乌日楞震昏过去。把他抬回屋里后,并没有发现身上有被雷电击中的痕迹,可他却呼吸微弱。于是请来个大神给他跳了一天一夜为他招魂,乌日楞的心跳强烈了,呼吸也均匀了,可惜就是不肯醒过来。女主人看了看除岁说,这孩子像是在发羊角风,这病一旦发作起来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面目狰狞,十分骇人。如果不是羊角风的话,那便是中了邪了。也许她抱着孩子坐了门槛或者木墩、石头,神仙怪罪下来了,来索除岁的命。女主人向紫环介绍了一个老萨满,说他给小孩驱鬼招魂最为灵验,十拿九稳。她让紫环回家等着,她去帮她请神。女主人还叮嘱紫环,神只能晚上才到,这时屋子里绝对不许点灯。跳过一场神,萨满通常要稍耗很大的体力,让紫环为他备些吃食,走时带些肉做为礼品。
紫环只能抱着除岁一边流泪一边往回返。由于心神不宁,她走得跌跌撞撞的,就像只中了枪的梅花鹿。除岁不再那么抽搐了,只是脸色还白得吓人,而且也不睁眼睛。紫环埋怨胡二为什么单单赶到今日出去买马,乌日楞又为什么偏偏在这紧要关头病倒。在紫环心目中,乌日楞比萨满更为真实可信,因为除岁就是乌日楞送给她的。要是除岁有个三长两短,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紫环回到地窨子时太阳已经向西了,啄木鸟啄木的声音嗒嗒嗒的,就像发射子弹一样。一片马莲宽草叶上有一团团白色泡沫似的东西,那是蛇吐出的唾液。紫环很惧怕蛇,每年五月初五时都要在自己的手脖和脚腕上系上五彩线,预防蚊虫毒蛇叮咬。她想万一除岁不在了,地就让一条蛇咬死自己。她这样设想的时侯,就仿佛除岁已经死了,哭得愈发地凶了。想想这样事先透支悲痛有些不吉,于是莲忙擦干脸上的泪痕,把除岁小心翼翼地放在摇篮里,用一其桦皮篓去捞坛子里的腌肉,给萨满预备礼物。又把地扫了一遍。将炕和桌子除了除尘,俨然要迎接新年的样子。除岁在摇篮里没有声息,紫环甚至不敢上前去碰他一下,惟恐不慎碰岔了他的气。就在这焦灼难捱的时刻,老萨满来了。太阳落山了,天空却仍有饱满的亮色。紫环见老萨满穿着件彩色神衣,拿着乌吐文(抻鼓)挂着串玛瑙恩克(项链)来了。他哑声哑调地招唤紫环把窗帘拉严实。将门关紧,并且让紫环到外面去。紫环本不想出去,但她怕自已留在屋里对孩子不利,就遵命出来。她一掩上门,望着大自然的苍茫景色就跪下了,她的心空空落落的。她祈求每一片树叶、每一棵小草、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都来帮助她,让她能够一生拥有除岁。这时地窨子里传来了老萨满沉郁的歌声:
孩子呀孩子,波八列,
清晨的太阳别错过、
晚间的太阳很阴暗,
雨间的太阳有彩虹,
冬天的太阳时间短。
孩子呀孩子,
你要回到父亲的身边,
你母亲给你准备了花衣服,
你父亲给你堆备了金子,
你母亲给你准备了银子,
孩于呀孩子……
紫环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你母亲给你准备了花衣服…你母亲给你准备了银子”,那一刻,她恨不能自己化做一块巨大的银锭,由着神享用。
你父亲给你准备了最好的肉,
你母亲给你准备了糖块,
你父亲给你准备了骨髓,
你母亲给你准备了白糖。
孩子呀孩子,
你父亲给你准备了金摇车,
你母亲绐你准备了金项链,
孩子呀孩子你快回到母亲的怀抱,
你千万别到黑暗中去。
你千万别害怕鬼魔,
你父母在你身过守护你。
紫环也泪水涟涟地跟着唱“你千万别害怕鬼魔,你父母在你身边守护你”。晚归的鸟在林中发出阵阵鸣叫,空中的浮云由铅色变成了墨色,夜的意味浓了起来。紫环忽然听到了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渐近地传来,她想那一定是胡二回来了:
你千万别错过清晨的太阳,
你千万别错过清晨的云雾,
你千万别到黑暗中去,
你千万别到鬼魔中去,
孩子呀孩子。
马蹄声更近了,它们就像初春冰封河流的迸裂声一样给紫环带来欣喜。
你手中有金顶针保佑你平安,
,尔手中有骨戒指保佑你安全,
你摇车里有三个小人保护你,
你摇车里有鼠有鸟保护你。
孩子呀孩子。
一团玄色的影子倏忽间飘移到紫环面前。胡二的声音随之兴高彩烈地传来了:“环儿,我买了匹这一带最好的马!它跟你一样结实,跑三天三夜也不会累!”得意洋洋的胡二跳下马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酒气也跟着跳了下来。紫环恍惚见得是一匹黑马,它性格大约有些烈,边打响鼻边尥蹶子。紫环上前一把抱住胡二的腿,泪如雨下地说:“除岁病了,里面正在跳神呢,你不要进。”胡二的兴趣仍在马上,亢奋使他听不进任何话,他说:“环儿,有三个人都看上了这匹马,这马出价还不高,可他们谁也休想领走它。他们一牵它的缰绳它就跳,用蹄子踢他们的腿,全把他们吓跑了。我领它的时候,它就乖乖的,俯首贴耳的,连它的主人都奇怪,你说我和它的缘分深不深?”紫环只能使劲掐了一把胡二的大腿,令他能在疼痛中清醒过来。这一招果然奏效了,紫环把屋里的事讲给胡二听,胡二立时就蔫了。他将耳朵贴在门檻上,喃喃说:“老天爷,你可得长长眼,除岁是我的心肝宝贝。要是清算我做的孽。可别找到孩子身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胡二和紫环偎依在门前,就像一双守夜的狗,惶惶不安地望着四周。后来门终于开了,老萨满的声音响起了:“掌灯吧,他的魂儿回来了。”紫环和胡二连忙进了地窨子掌灯去看孩子,除岁果然没事了。他咯咯笑着望着父母,还不时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去吮。紫环连忙跪下来给老萨满磕头。胡二虽然没跪下,但他感动得涕泪横流地对老萨满说:“你喜欢家里的什么东西,你就拿吧。”老萨满也不客气,他把刚拈起来的茶碗放下,说:“就要外面的那匹黑马吧。”胡二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说:“你要能把它牵走,它就归你了。”老萨满没说什么,他重新拈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把茶喝完,然后蹒跚着走出地窨子。他慢吞吞地走向那匹黑马,那黑马也慢慢地将头转向他。黑暗中胡二只觉得一团更黑的东西迅疾地飞到黑马身上,接着是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像灿烂的水花一样四散开来。胡二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都是人间的事么?这个鬼人间!”
6
狗耳朵在潮湿的酒坊里透过窗户呼吸着深秋的风。他原本不喜欢这砭人肌肤的凉风。这种凉风不似夏日深夜的凉风,带给人的是惬意。这凉风一旦一阵紧似一阵地长久刮下来,那就是深秋了。深秋的尾巴上缀着白雪茫茫的冬天,他们外出乞讨时甚为不便,露宿也成了难题。而且他的风湿病一到深秋就重得几乎难以行走。自从他留在了寡妇家,和她成亲后,狗耳朵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他说话的语气重了、语速慢了,看人时眼神也专注了,不再似以往那么一瞟一瞟的。而且他也不讨厌深秋的凉风,他不再是居无定所的人了。她媳妇虽然比他年长许多,但并不显得苍老,她对待狗耳朵非常疼爱,更像是对待她的两个儿子。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三,十三的只比狗耳朵小三岁,比狗耳朵长得壮,他常常鄙夷地把痰重重吐在狗耳朵面前。狗耳朵也不介意,心想你不怕浪费唾沫就吐,吐坏了你的嗓子和肺还得你自己遭罪。十三的孩子叫丁力,八岁的孩子叫丁阳。丁力见狗耳朵不在意他的痰,就用一些小把戏来折磨他。比如往他的棉鞋里塞上死老鼠,将他的上衣口袋装上一只癞蛤蟆。狗耳朵见着有肉的东西都想吃,也不介意地把老鼠和蛤蟆放到火上烤,津津有味地吃掉,丁力便捂着肚子直想呕。丁阳到底少不更事,很好哄,两颗糖球、一个风车、三粒蚕豆就可以让他叫爸爸。丁阳一管狗耳朵叫爸,丁力就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弟弟的屁股上,叫道:“咱爸早死了,你这个傻瓜!”丁阳就唰开嘴放声大哭,哭得鼻涕像毛毛虫一样蔫软地垂吊着,俨然一个痴呆。狗耳朵也不和丁力计较,他想反正我是跟你妈过日子,你若看不上我,有本事就自己闯世界去。
狗耳朵留在寡妇家三个月后,也就是他们成亲半月后,满洲政府开始了大范围的归屯并户,建立集团部落的行动。原来村子只有四十几户人家,由于把邻近的两个小村屯的人也一并兼收过来,便使原有的村子膨胀到两百余户。这些新入住的居民都住着临时搭起的土坯房子。鸡栏、猪舍、牛圈等等由于土地的紧张往往被搭建在一处。不仅人与人之间住久了会闹不和,牲畜之间也是如此。牛常常在正午时撵得猪四处撞墙,而猪则把鸡轰得乱飞乱叫,鸡把猪的食物中的精华部分先自用利喙挑出分享,自然引起了猪们的愤怒。
重建后的村子呈正方形,村落之间的巷子十分挟窄。有的地方甚至都容不下一架马车通过。村子四周筑有三米左右高的围墙。围墙上缠绕着铁丝网,四角还构筑了方形炮台。在围墙外面挖有深壕。要想出村子,得先出示警察署签发的出行许可证。外出时经东门和南门,而归村时则经北门和西门。那些被归屯并户的村民,每户只在村落周围分得两垧熟地,耕种时还不许栽种土豆、玉米等直接能食用的农作物。他们的生活所需品,都是统一配给的。除了少量粗粮,见不到一粒大米、一两白面。小孩子个个瘦骨伶仃的,而大人都裸露着突起的颧骨,看上去像是群异族人。狗耳朵有些后悔留在此地了,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一家之主了,再不能无牵无挂地浪迹天涯了。寡妇本来已怀了他的孩子,接连几个清晨都要站在窗前干呕一番,然而她却意外流产了。在狗耳朵看来,这是丁力设下的陷阱。狗耳朵注意到媳妇一干呕,丁力就会莫明其妙地摔东西,口中骂不绝声,当然骂的对象是坛子或者水壶。但在狗耳朵看来,坛子和水壶就是他自己。有一天下起了连绵小雨,丁力忽然湿着脑袋进屋对他母亲说,鸡舍来了只黄鼠狼,正在掐鸡脖子喝鲜血呢。丁力的母亲放开大脚出了屋子就朝鸡舍跑去,不料双脚踩飞,跌出三四米远,跌得腿间立刻鲜血淋漓,清晨的呕吐就此止息了。而鸡舍并无黄鼠狼,丁力说他看花了眼。寡妇跌倒在通往鸡舍的一块雨布上,平素是没有它的,丁力说他因为心急把雨布落在了院子里。事后狗耳朵仔细用手抚摸了那块雨布,结果他的掌心油渍斑斑。狗耳朵猜想这是丁力故意所为的,人跑着经过这样滑得让人咋舌的雨布,没有不跌的道理。初始时狗耳朵伤心、愤懑,想给丁力点颜色看看。然而他找不到一点绝招能对付丁力,而赤手空拳与他对峙只能甘拜下风。相反,丁力倒是隔三差五给狗耳朵来点下马威,弄得他战战兢兢,锐气全无,一副老气横秋的模祥。自从成了集团部落的一员后,狗耳朵甚至庆幸那胎儿没有孕育成功,不然孩子也会跟着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实在冤枉得很。
寡妇家原本是个小业主,开个酒坊。男主人死后,酒坊基本关了,不是因为没人经营。而是生意越来越冷清。酿酒的粮食原料也甚为紧张。寡妇在夜深人静时常常回忆酒坊红火的往事。当然这回忆里必不可少地会出现一个人,就是她已故的男人。她讲他的语气是亲切的、惆怅的、怀恋的,嫉妒得狗耳朵心想果真是做活人没有做死人幸福。寡妇搂着狗耳朵,给他讲造酒的流程:卧浆呀、淘米呀、煎浆呀、用曲呀、合酵呀、上糟呀等等。真是头头是道。寡妇说早些年粮食丰收,造的酒香,名为口口香,喝得十里八村的汉子个个筋骨强壮。喝得远远近近的女人都有桃花般的气色。她说自己一到冬天每晚都要喝一海碗的口口香,不然就睡不踏实。狗耳朵就醋意十足地问:“你掌柜的不陪着你喝?”寡妇笑道:“他不陪我谁陪我,我喝一海碗,他就能喝三海碗。”狗耳朵心想:“幸亏他死了,不然还不把自己的女人灌成了个酒桶。”寡妇讲起酒来总有说不完的话,什么煮酒用桑叶烘最为醇香呀,什么暹罗酒很冲,能打下人腹中的蛔虫什么的。她还知道黄精酒、白术酒、菖莆酒、天门冬酒、五加皮三骰酒等药酒的功效,让狗耳朵觉得这女人天生就是为酒而生的。虽说关了酒坊,可酒窖里还存着三坛不为人知的好酒,寡妇在馋涎欲滴时常常舀一勺偷偷陶醉地咂摸。
狗耳朵喜欢一个人在黄昏时站在酒坊的窗前看暮色。窗户虽只有两尺见方,且被木格分割成更多的小窗口,但是眺望外面的风景还是绰绰有余。狗耳朵熟知深秋的暮色,它是一种酱黄色,似乎散发着一股咸味。从外面疾驰而来的风带着股爽利气息,宛若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人,非要把你浑身上下弄得没一星儿灰尘才是。这样的风仿佛使胸腑中的肺突然张开了翅膀,有一种格外舒展的感觉。狗耳朵喜欢这风。喜欢这风把不远处荒芜了的平原上的枯叶嫩草悄悄地席卷过来,喜欢看窗外那些在风中游走的牲畜。
由于规定夜晚时不准点灯,狗耳朵每至黄昏降临都会有一种怅惘的感觉。他知道留不住夕阳,何况又是深秋的夕阳,它就像水性扬花的寡妇一样,这边白亮的孝布还顾不及摘下,就随着人慌不迭地坠入温存的黑暗中了。狗耳朵惧怕冬季来临,那时日落得更早,黑暗将会无限制地延长,他和寡妇在黑暗中还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么?如果有话讲,是否又都是关于酒的话题?在狗耳朵看来,他的女人爱酒会爱到什么程度呢,假如一夜醒来天空下的雪突然变成了白花花的酒花,她一定会快乐得发狂。
集团部落里已有两个人故去了。一个是病死,一个则是服毒。病死的是个三十七岁的痨病男人,而服毒的是个年满七十的老太太。老太太恋过去的旧家,想念她那间暖洋洋宽敞的南屋想念灶房的那口用了大半辈子的锅灶,想念东窗前的两棵沙果树,想念场院里千爽的牛圈。现在她被强行离开故土来到这样一个私下被村民议论成“人圈”的集团部落里,便天天喊心口疼,整日头晕目眩,常常把路看成汹涌的河水,把西窗的斜阳看成熊熊燃烧的大火,当初村子里也有似她这般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结果被伪军当做通匪的罪犯给枪毙,并且烧了他们的房屋。老太太只得在儿女的一片哀求声中迫不得已跋涉而来。来后不到两个月就自杀了。两桩葬礼都是悄悄进行的,死者的家属的哭声也甚为简捷。哭个三声两声便罢了。死者的棺材由南门出村,葬到不远处的坟地里。参加葬礼的人很快就从西门归来了。人们也不吃丧饭,不过是聚在死者的家门口用清水洗洗手,除除阴气,一走了事。惟恐因聚会交谈而滋事生非。
凡是外来的亲成,要想进入集团部落,必须事先通告和申请。此人从什么地方来,什么身份,来此的目的,居留时间等等都要登记得格外详细。所以来这里串亲戚的少得可怜。就是外出,有时还要搜身检查,若发现有了粮食、食盐、衣服等军需物品,必是一顿严刑拷打。狗耳朵觉得这跟蹲监狱没有太大的区别。还不如他提着根打狗棍沿街乞讨来得自由。虽然有时饱受白眼和屈辱,但毕竟可以无拘无束地嬉笑怒骂。有一年中秋节,他和几个老乞丐要了两斤羊肉馅包子,躺在人家的牛圈里赏月。牛安闲地卧在一侧,并不和他们争地盘,使他们在干草堆上舒舒服服地把个白白亮亮的月亮看了个够,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今天他们睡牛圈了,明天可能就是猪圈,后天又可能是人们废弃不用、四处露风的破屋子。饥寒交迫的滋味算是尝了个透彻。然而他们却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狗耳朵一直把暮色看出了愁意,铅灰色的云彩显出惨淡的样子,而席卷的风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这才不再留峦已显出昏昧气象的景色。他正要出酒坊,丁阳推开门跑进来了。他叫道:“耳朵耳朵,我哥出事了!”丁阳在情急时会像他母亲那样招唤狗耳朵,而不是叫爸。狗耳朵觉得能省去“狗”字也算他们母子俩仁义了。狗耳朵故做镇静地问:“你哥怎么了?”丁阳结结巴巴地说;“他偷黄豆吃,让人给吊在南门上打呢。”狗耳朵问:“谁家的黄豆?”丁阳说:“就是那伙灰狼的!”
集团部落的居民两个月前依照年龄,把一部分青壮年编入了“自卫团”。所谓自卫团,无非是站岗、放哨。有时还要被人驱赶着外出修路。丁力和狗耳朵都是自卫团成员,他们管它叫劳务团。管自卫团的三个人穿着制服,住在东门外的一座新建的房子里。人们背地叫他们大灰狼。他们整日游手好闲的,随地吐痰,大声吆喝部落的人做这做那,吃得比普通居民不知要好多少倍。有人说只有他们放出的屁才有臭味。闻闻他们的臭屁,就知他们吃了上好的粮食和肉。很多人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制服,不是图风光,而是为自己混得一副好下水。狗耳朵赶到南门时见他媳妇正架着丁力往回走。村民们不敢上前去看热闹,只偷偷在自家的僻静赴观望。女人一遍遍地训斥儿子:“你缺不缺心眼?啊!贪图那一口,挨这顿打值当不值当?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狗耳朵迎上前欲搀扶丁力,被丁力一胳膊肘撞开,丁力骂道:“去你妈的狗耳朵!”狗耳朵挨骂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很委屈。女人恨恨地说:“等会到了家里再算你的后账,你个畜牲!”丁阳拉着狗耳朵的手,紧赶慢赶地跟着。他气喘吁吁地说哥哥:“黄豆有个什么吃头!不熟的豆子多腥啊,还不如菜团子好吃呢!”丁力回头骂弟弟:“你懂个屁!你个吃屎的货!”丁阳很少挨骂,他委屈了,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不过是边走边哭着,所以狗耳朵用不着停下来哄他。狗耳朵说:“哥哥比你大,要是爹死了,长兄为父呢,他骂两句就骂两句吧。”丁阳仍然伤心地哭,哭得像麻雀那样闹人,狗耳朵便有些烦了,他说:“我五岁时就不会哭了,因为我发现眼泪是咸的。咱连盐都吃不起,再把身上那点盐味浪费了,是不是缺心眼?”丁阳才不管什么盐味昵,他有的是眼泪,所以是一直哭到家门口。
丁力一瘸一拐地被扶到炕上。他的左腿的膝盖和脚踝都疼得动弹不得。女人把儿子弄到炕上后先去灶房,摸黑把傍晚时煮的高梁米粥分盛到四个碗里,又端出碗咸菜,唤大家来吃。狗耳朵熟练地捧起粥碗,用手指托着碗底。转着嘴稀溜稀溜地喝起来。女人曾不止一次指责他这种端碗的方式,说是穷命鬼才这么拿碗。狗耳朵心想自己就是个穷命鬼,照旧按老方式用碗。丁力在炕上不吭不响,而丁阳止了哭声,朝灶台走来了,他肚子饿了,老是吃不饱。狗耳朵总是听见他的肚子叽哩咕噜地叫,哪怕是他们刚吃完饭。让人不明白丁阳把饭都吃到哪里,他瘦骨伶仃的,脸上长满了癣,就像落了层雪花似的。他和丁力睡在一铺炕上,有时夜里做了噩梦,他就会叫着跑进狗耳朵和寡妇住的屋子,不由分说地跳上炕,战城兢兢地钻进他们的被窝。狗耳朵只能抚摸着他的头发,连连说着:“孩儿不吓,孩儿不吓。”他对待丁阳,埔实有了某种父爱。虽然狗耳朵看不清楚,他也知道,J阳把粥碗抱在了怀里,他喜欢这样吃饭。寡妇忙着灶上的活计,铲子和盆常常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丁阳才吃了几口,就恹恹无力地问母亲:“妈,不给我哥送碗粥去?”女人说:“他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见准骂谁,别理他,饿死他!”丁阳说:“哥都挨打了,打得都瘸了,不吃东西更没劲了。”寡妇撇下勺子,叹了口气说:“唉,都是一个娘养的,一个这么仁义,一个就跟野驴似的!”说着,端起一碗粥去给丁力送饭。狗耳朵知道女人盛了四碗粥,有丁力的份,她其实等的就是丁阳的哀求。狗耳朵也不理会,依旧喝得啧啧有声。突然,从屋里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是碗被重重摔碎的声响,跟着便是丁力破口大骂的声音:“我操那三个灰狼!我咒他们下世到地狱里去!我只偷吃了他们两把黄豆,狗操的,就把我吊起来打!让我丢人现眼!我没脸了!我不要脸了!!我为什么要饿呢!我不吃东西了,再也不吃东西了!!”丁力声嘶力竭地叫着,狗耳朵听见寡妇在“咣——咣一—”地飞速关窗户,怕被外人听了去。狗耳朵本不想进屋劝阻,但一想碗已经碎了,若不及时清扫了,碎碗碴也许会扎了老婆的脚。在狗耳朵的心中,丁阳的母亲的称谓是不时变化的,有时他叫她老婆,有时叫她寡妇,有时叫她媳妇,有时又叫她女人。每当他在内心叫她老婆的时候,便是对她油然而生怜爱之情了。老婆也真是不容易,操持这样一个大家业,狗耳朵有时真的很心疼她。可惜不容点灯,清理碎碗就费周折。他用撮子和小笤帚一点点地扫,扫得碗碴挤靠在一起脆生生地唱歌。这时丁力又朝狗耳朵吼起来:“你少他妈的勤快,我摔的碗用不着你来扫!你这个叫花子,从你来了之后我们家就没得好!”寡妇关严了窗,这下她是动了真气了。她扑向丁力,朝他劈头盖脸打去,骂道:“你要是不愿意呆在这个家里,就滚出去!有本事你滚啊!”丁力也毫不示弱地还击道:“这家姓丁。要滚的是你们这些外姓人,是你和狗耳朵!”寡妇号啕大哭起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逆子!”
狗耳朵遭到谩骂后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他一笑倒把丁力给吓着了,丁力不再咆哮。女人见狗耳朵像是被人搔了胳肢窝般地笑个不休,就小心翼翼地劝说:“别笑了,笑大发了会出毛病的。”狗耳朵才不管出不出毛病呢。他仍然畅通无阻地笑下去,笑得声音变幻万千,忽而吁吁的,像是在催促小孩子撤尿;忽而又哈哈哈的,像是个穷人突然掘到了金子;忽而又嘿嘿嘿的,像是与仇人狭路相逢、分外眼红。一直到他把自己笑累了、瘫软了,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屋睡觉。他倒在炕上就睡着了。也许真的是笑得伤了元气,狗耳朵第二日起得很迟。女人不在屋里,丁阳过来说她出去给哥哥请郎中去了,丁力的腿还是不敢动,也许给打折了。狗耳朵头晕眼花地下了炕,茫然地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天,觉得阴沉沉的天实在让人压抑得慌,就到灶房去喝水,丁阳一直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他身后,他不时地抽鼻涕。狗耳朵只要一转身,他就连忙把头转向别方,装做去看水瓢或者吊在门框上已经褪了色的纸葫芦。狗耳朵就说:“你玩你的去,我做我的事。”丁阳就说:“天不好,要下雨,我去哪里玩?”狗耳朵就说:“出不了屋,你就去酒坊玩。”“我不喜欢那里的味儿,我一闻到酒味就恶心。”丁阳像大人似的晃了晃脑袋,“再说了,哥哥呆在酒坊里呢。”“他怎么跑到那里去了?”狗耳朵说,“他不是不能动吗?”“他有一条腿能动,他就拄着拐去了,他一大早晨就过去了,坐在那里也不说话,怪吓人的。”丁阳忽然很热切朝狗耳朵叫了声“爸爸”,然后眼泪汪汪地问:“哥会不会成了个瘸子?要是接不好骨头,他落下了残疾怎么办?他就不能爬树了,也不能下河捞鱼了。妈走时对我说,要是接不好我哥的骨头,他将来连螅妇也说不上了。”狗耳朵嘻嘻笑了,他揪着丁阳的两只耳朵说:“你小小年纪,操的哪门子心?”说完,就掀开锅盖看看有什么可吃的,见里面凝着坨昨晚剩下的高粱米粥,像猪血似的,很败人的胃口,复又盖上盖儿,微微叹口气,到酒坊去了。因为过惯了挨饿的日子,狗耳朵每天少吃一顿饭,也不觉饿得慌。
丁力四仰人叉地倒在酒坊靠东的术板铺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房梁。他听见狗耳朵和丁阳进来,仍然不为所动。他不仅没动一下身子,连哼也没哼一声。丁阳以为哥哥所望之处是有什么蹊跷,跟着伸头定定地看了一刻儿,阿弥陀佛,有的只是挂着灰尘的房梁,连个蜘蛛都不见。丁阳便说:“哥哥,你的腿坏了,别再累伤了眼睛!”丁力突然笑了,他说:“眼睛多好啊,它藏在肉里,我一合上眼皮,谁也休想动它。”说完,咕噜了一下眼睛,然后合上眼帘,他的眼睛果然就不见了。狗耳朵着实被丁力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是他的声音。那声音一夜之间竟变得如八九十岁的老翁,颤颤巍巍、粗粗哑哑、苍苍凉凉的。狗耳朵的心哆嗦了,他轻轻触了一下丁力的腮说:“你别怕。你的腿肯定能治好,瘸不了的。你弟说了,你妈给你请郎中去了。”丁力没有睁开眼睛,但眼角处却流出了又圆又大的泪珠。狗耳朵又说:“等我哪夭想出个招儿,治治那些灰狼,他们吃香的喝辣的,牛气成那样,还在乎那一把鸟黄豆,真是黑心烂肺!”狗耳朵说,“酒坊里潮,你回干爽的屋子歇着。”丁力突然睁开了眼睛,他说:“我不回去,我在酒坊跟爸爸说话。我今天早晨一进来,就看见他向我招手,他说‘力啊,在那里受委屈了吧,来这里吧,爸爸能保护你’。”丁力边说边流眼泪,“爸穿着很干净的蓝衣裳,胡子刮得光光的。穿双新布鞋,看上去可真利索。”狗耳朵吓得面如土色,而丁阳则吓得哭了起来。狗耳朵环顾左右地说:“我说老兄,我知道你惦记这个家,可你走了,换了我做主人了,你就不要老是回来了。酒坊又没什么呆头,潮着呢。春天还闹老鼠,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快走吧!”丁力说:“别撵我爸走,他跟我说话呢。他给我讲酒令,讲得真好听哇。你们知道投壶的游戏么?喝酒时摆上—个大壶,人都往里面扔箭头,谁中的少,谁就喝酒。还有击鼓传花的酒令,虎棒鸡虫的酒令,爸知道得可真多哇。”丁力喃喃自语道,“我要跟爸走,那里没人能把我吊在南门下揍我。真丢人啊,让人给吊在那上面揍,就因为一把黄豆,爸说了。我要是去那里,想吃多少黄豆都可以。”
狗耳朵拉起丁阳的手不由分说出了酒坊。他让丁阳引路去找女人回来。他想要给丁力请的不仅仅是接骨的郎中,还要请回个会招魂的巫师。他们在路上急匆匆地走着,走到以前的种猪站的时候,女人和一个骷髅般的男人迎面过来了。狗耳朵把丁力的一番谶语说给女人,女人惊了,而郎中却不慌不忙地说,他不仅能接骨,还会招魂儿,只是报酬要双倍的。女人说:“双倍就双倍吧,只要能把孩子治好就行。”狗耳朵觉得这个趁机敲诈的郎中就像稻草入一样,两脚便会把他踹得稀哩哗啦。他不相信他能治好丁力的病,在狗耳朵看来,郎中倒是随时有进棺材的危险。
他们四人鱼贯进入酒坊。丁力不在了,可他的拐杖还在。女人喊了一声“丁力”,突然发现酒窖的门打开了,急忙奔了过去。蹲下一看,一团黑影墨似的沉稳地游在酒窖深处。一股久违了的酒香气馀馀飘上来。她马上有了种不祥之感,有气无力却又是凄惨的叫了声“丁力”。
丁力掉在五米深的酒窖里摔死了。酒窖里竖着个梯子,显然丁力没有用梯子,他是纵身跳下去的。他撞碎了一个酒坛,这坛陈年老酒的香气立时就把骨瘦如柴的郎中馋得滴下涎水。他们只用一张破旧的炕席把丁力裹了,当夜就匆匆葬了。出南门时他们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一下没有抱住炕席,丁力落到地上。三个穿制服的人看见了丁力,他们掩了一下鼻子,就溜到屋里了。葬完丁力回来,寡妇把酒窖里所剩的两坛酒中的一坛搬出来,足足喝了一个晚上。喝完她就钻进狗耳朵的被窝,紧紧抱着他说:“我怎么觉得外面在下雪,这一年已经过到头了呢!”说完,她酒气熏天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