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7年
昭和13年
康德5年
1
吉来搀扶着张荣彩老人。由丰源当回丽水巷。他唤张荣彩老人时总要加一个语气助诃:”奶奶哟”、“奶奶哇”、“奶奶啊”,张荣彩老人嫌吉来唤她时加的语气词像猫叫春,听了心里发毛,就不让他那么叫。可吉来还是我行我素的,张荣彩老人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她也不过多数落吉来。人冬以来她就心情不畅,言语不多,饭量下降,牙齿脱落了多半,她说是活够了。
这是腊月二十七,眼瞅着就是春节了。老人远在南京的儿子本来说今年要回奉夭过年,因为张荣彩要过八十大寿了。然而这两个月来突然杳无音讯了。王恩浩得知了南京去年年底所遭受到的日军的屠杀暴行,据说有许多人死于劫难!王恩浩想张荣彩老人的儿子十有八九被害了。阳历析年后,有位从南京逃难出来的商人战战兢兢地向王恩浩诉说劫难情景。说是日军谷寿夫师团从中华门进人南京后,先就在中山北路、中央路开始了屠杀。艘押解到江边的已放弃武器的士兵和市民计有十余万人,他们遭到了十挺机枪的扫射,刹那间,半空中血肉横飞,江水猩红,尸体就像遭受到飓风袭击的芦苇一样迅疾地倾伏了。商人侥幸落人江水中潜逃出来,他说南京城在那几天一直火光冲天,炮声隆隆,逃难出城门的人黑压压地挤成一团,有无数人被睬死。一些兽欲发作的日军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妇女,商人说他出城时经过楼下的酱鸭馆,看见几名日军正在门前轮奸酱鸭馆老板的小女儿,她是个中学生,很活泼。她被刹得光光的,看上去就像放在屠宰场里的动物,发出凄历的呼号。
王恩浩知道张荣彩老人的儿子就是在世,喜欢北方生活的她也不会到南京去。但是儿子的信和偶尔寄来的东西还是使她的心灵有某种寄托和依靠。老人也每年寄两双鞋给儿子,想着南京太热,怕走路时烫着儿子的脚板,张荣彩就将那鞋底纳得厚厚的,看上去就像高高翘起的官靴。
吉来已经有父亲那般高了,他的唇髭间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胡子。于小书教了他半年书后,吉来基本上就放任自流了。最近他忙得不亦乐乎,认识了两位姑娘,一位是千代田街开料亭的日本姑娘麻枝子,一位是丽水巷张荣彩的邻居李小梅。他之所以自告奋勇送老人回来,也是为了趁机去看看李小梅。李小梅家开着洗衣房,家里主管浆洗的三个女人出来时手指都是白白的。不过不是那种滋润的白,而是长久浸泡在碱水中的浮肿的白。李小梅家的院子纵横交错着六根晒衣绳,那上面又夹着许多蝴蝶般的夹子。遇到生意好的时候,晒衣绳就五彩缤纷地展览着各式衣裳。李小梅十三岁,爱耍小脾气,常常不高兴,给人的印象总是噘着嘴。幸而她的嘴生得小巧秀丽,噘起来不难看,有种惹人怜爱的娇嗔。她与吉来在一起说话,经常是才说三言两语她就气鼓鼓地走开了,说是吉来伤着她了,而吉来却糊涂得很,觉得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是讨好她的,真是愈想讨好就愈出乱子。李小梅一生气了就要哭,她哭起来什么事也不耽误,能吃饭,能洗衣,能扫院子,甚至能看小儿书。李小梅只上过三年小学,后来就辍学在家洗衣,认得的字微乎其微。可她却喜欢翻书,翻得如春风吹拂柳树一般地哗哗响。吉来若是想教她识字,她就会一撇嘴鄙夷地说:“你能比我多认几筐字?你认得的字肯定超不过一驴车!”吉来便笑得乐不可支,伸出手就要碰李小梅的脸。她肤色白净,却生了不少雀斑,就像一张白面饼上滚了层芝麻,引得人直想吃。若是别人生了雀斑,让人联想到的就不是芝麻,而是老鼠屎了,而李小梅的雀斑却不然,它总能让吉来联想到美好事物,芝麻、花籽、星星。洗衣房的女主人四十来岁,矮个子,微胖,总是低眉顺眼的,她对喜怒无常的小女儿李小梅的脾气了如指掌,心想将来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得了她,内心为她隐隐担忧着。现在吉来就像一块砸破了她家窗纸的石头一样飞进了家,虽然她觉得吉来生性懒惰,难有作为,但一想着他是丰源当王恩浩的独子,家境殷实,而且吉来心肠善良,五官生得漂亮,就动了把李小梅许配给吉来的念头。吉来到了洗衣房,最欢喜的不是李小梅,却是她的母亲。李小梅见了吉来总要先“哼”一声,很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她的母亲则满面笑容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吉来搬凳子倒水,问寒问暖的。李小梅有时看不惯母亲那分明有些低三下四的作派,就当着吉来的面数落她:“又不是我爷爷从坟里回来了,你那么恭敬他做什么?咱又不上他家当东西去!”吉来也不觉难堪,他嬉皮笑脸地帮李小梅做活,常常是把刚熨好的衣裳又弄出了无数波纹似的褶皱,把未用利索的洗衣水给当院泼了。李小梅就气得恨不能把吉来当成块柴火给填到炉膛烧了。她气到极端时会下逐客令,让吉来滚蛋,吉来涎着脸皮不走,她就又哭又叫的,无奈只得先到张荣彩老人家避一避,待到李小梅的脸上风和日丽了,他又滚回她家。吉来的所作所为更加探了李小梅母亲要把女儿嫁给他的念头,她认为吉来宠辱不惊,肚量宽阔,与风雨无定的女儿刚好是绝配。因而几次三番想到丰源当求亲,可又碍于面子,觉得找个中间人最合适。惟一的人选,也就是张荣彩了。也正是她,把吉来招到了她家的洗衣房。李小梅的母亲本想过小年时提提此事,不料张荣彩家关门闭户,人说她让干儿子接到丰源当享福去了。不料她腊月二十七又会回来呢。
丽水巷的老住户几日不见张荣彩,见了她都殷勤打招呼问:“怎么不过了大年再回来呢?” 张荣彩就说:“人多了我烦,在那呆不惯,还是自己家里清静。”有会说的就指着吉来说:“这是你孙子吧?看着多招人稀罕啊,你老可真有福啊。”张荣彩嘴上说着:“我有个屁福。”脸上却绽开了笑意。她一路走一路埋怨着,出了丰源当先是嫌天空灰蒙蒙的,总是亮堂不起来:接着就嫌大街上的冰雪没人清扫,她老是想跌跟斗。后来她看见了回民餐馆的蓝幌子,就嫌它脏得厉害,让人看了都不想进去吃饭,非要找店主说说,就不能吊个干净的幌子?到了丽水巷,她是愈发气恼了,有人竟把宰鸡的血水泼在巷子里,凝成块红色的冰,看了让人恶心得慌。她嫌那人家没有德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路上泼的。
吉来帮张荣彩老人生过火,见屋子里有暖意了,就要去看李小梅。吉来说:“奶奶哟,我要去洗衣房了,你先躺下歇会吧。”张荣彩拍了一下腿说:“滚你的去吧。我可告诉你,你十五了,不是小小孩伢了,你这么招惹人家小梅,回头你要是不说她,她不剜下你的眼珠当琉璃玩才怪呢。”吉来一龇牙说:“我跟她闹闹笑话,就得说她做媳妇呀?” 张荣彩吐了口痰说:“我看你要不说她,她妈就不会答应!她妈上个月给我送来十个粘豆包,凭什么送?奶奶我心里明白。可我不能给你做这个主,你们只是愿意凑在一起玩,真要是过了日子,非得闹个鸡犬不宁的。那李家的老闺女可不是好惹的,打小她就厉害,你打听打听去,丽水巷跟她班搭班的孩子,谁没挨过她的欺负?”
吉来才没想那么久远呢,他只是喜欢逗引李小梅,而且她越生气越是惹人怜爱,偶尔李小梅与他和颜悦色了,吉来还怅然若失呢。从张荣彩家到洗衣房,只有十来米远,一分钟便到了。冬季时洗衣房里雾气腾腾的,因为衣裳晾在外面已不可能,屋子的空地上就拉起了七八条交错的铁丝。为了使衣裳干得快,室内温度还不能低,弄得空气又湿又热,粘乎乎的,呼吸起来很难受。李小梅的姐姐正在埋头洗衣,她的母亲则在晾衣,为了使衣裳少些褶皱,抻着两只肩头抖得刷刷地响。见了吉来,一脸笑容地说:“吉来,冷不?快屋里坐。”她所说的“屋里”,就是指李小梅身处的房间。因为每次吉来进了洗衣房,她都这么说,而引他所进的“屋里”,虽然环境不同,但必定是李小梅在此。吉来便想若是李小梅去了茅房,茅房也会成了“屋里”。
“屋里”的李小梅正在熨衣裳,烙铁里盛着一团红火炭,她垫着一块湿手巾在熨一件水红色的缎子旗袍。见了吉来,一撇嘴角,眼睛一翻一翻的,似乎很不情愿见到他。吉来说:“谁大冬天的这么臭美,还敢穿旗袍哇?”李小梅有条不紊地熨着衣裳,对吉来爱理不睬的。吉来连忙解释说:“我这些天没来,是因为把我奶奶接到当铺去了,今天才把她送回来。”李小梅嘟囔一句:“你爱来不来,不来我倒自在,懒得听你说话。有时听你说话心烦,上火,屎都拉不出来 ”吉来见她气呼呼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乐了。他说:“我又不是橡子面,你拉不出屎来怪你的屁眼不好使。”李小梅恼上加恼,她举着烙铁,声言要让他的肉冒蓝烟。这时李小梅的母亲端着一碗蛋花进来,把它放在柜上,对吉来说:“特意给你冲的蛋花,加了糖,你趁热喝了吧。”李小梅见母亲返身出去了,就迅速放下烙铁,白了吉来一眼,捧起碗呼呼喝起来。顷刻间就喝得光光的,还用舌头舔碗边,然后把空碗很响地墩在柜上。她咂了咂嘴对吉来说:“这蛋花你是喝不惯的,你不是爱去料亭吃生鱼片么?麻枝子会笑哇,笑得你吃屎都香!”吉来便知李小梅这气的由来了。近日他未来洗衣房,李小梅认定他天天去千代田街的料亭找麻枝子去了。他有几次跟李小梅讲到麻枝子,说她脾气特别好,天天都笑吟吟的。李小梅当时就顶撞他:“他们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又能开日本馆子挣钱,不用费力气洗衣裳,要我我也得天天笑呢。”说完就扑簌簌地落泪。吉来跟于小书和山口川雄去一家叫做金丸的日本料理馆子吃饭,奉天的老百姓称其为“料亭”。金丸料亭在千代田街的繁华路段,四四方方的白房子,红屋顶,很眼亮。窗户都有石膏浮雕,有云彩和龙的图案,料亭的空间被无数木格玻璃墙断开,玻璃饰有云字纹,望不穿,很朦胧。灯光投在上面,那微微凸起的云彩仿佛在涌动。料亭里经营的全是日本菜,餐具多为黑红色饰有精美图案的漆盒,菜量不大,做工讲究,吃起来清谈爽口。吉来喜欢料亭门前吊着的那盏钟形的红灯笼,那上面绘有日本民间传说中的英雄,黑体的线条,简朴生动。每次去料亭,他都要在灯笼下端详片刻,回家后就在纸上用炭笔模仿。但终归是不得要领,笔韵不足,将纸团弃了。料亭的食桌很矮,木质本色,条形,每张桌子上有一个银灰色瓷花瓶,上插一支时令鲜花。有时是月季、菊花、百合,有时则是乡下的野花,如马莲花、野罂粟、芍药等。食桌前没有椅子,而是苇席上摆放的一个个圆形蒲团。去的食客多为居住在大和区的日本人,他们依照风俗跪在蒲团上吃饭,看上去十分古板可笑,倒像是乞食的。吉来每次去都是大模大样地坐在蒲团上,盘着双腿,像个打坐的小和尚。
麻枝子十七岁,矮个子,肤色白里透粉,瓜子脸,剪着齐耳短发,刘海又齐又密。吉来喜欢她的笑态,她细眉细眼的,鼻子小巧,嘴巴也小,笑起来五官就发生了变化,眉毛长了,眼睛也脒眯着拉长了,唇角则弯弯着上翘,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吉来看见这笑容就联想到满园子的花,花开时节,每一朵都灿烂得让人恋恋不舍。麻枝子一家人开料亭,她的父亲负责进货、采买,而麻枝子和母亲则操持内务,端茶送饭,结账等等。她们母女总是穿着和服,无论冬夏都是如此。不过出了料亭的麻枝子喜欢穿中国服装,尤其喜欢斜襟的红袄。麻枝子在料亭穿的是月白色的底子印着无数碧绿叶片的和服,这使她看上去像是棵枝繁叶茂的树,而她的脑袋则是这树结着的果子。麻枝子喜欢于小书,爱和她玩翻绳游戏。她的汉语很流利,因而有许多中国朋友。她管吉来叫“家雀”,因为他虎头虎脑的样子很像冬季时在屋檐前低飞的红脑门的胖乎乎的家雀。麻枝子爱打听事。吉来去料亭,她必定要问他小时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爷爷奶奶做什么,还能吃动饭么?他上了几年学,都学了些什么?甚至连以往过的节日,麻枝子都要打听吃了些什么。让人觉得她满脑子都是问题。她与人说话时也是微微笑着,笑得很浅淡。吉来问她为什么老是笑?麻枝子一歪头说:”笑着舒服么。”吉来便也跟着笑了。吉来与麻枝子混熟后,不等麻枝子问他什么,他便心甘情愿地讲他生活中的事。王小二、私塾先生的故事,他都和盘托给了麻枝子。
吉来一旦去了料亭,回家后若是跟父亲说了,王恩浩就会板起脸来教训他,说他不务正业,只知游手好闲,还吓唬吉来,说是料亭里的生鱼片含有一种致人于死命的东西,常吃人会失聪失明。吉来自觉命大,而且心明眼亮,才不把父亲的警告放在心上呢。麻枝子有几次提出要跟吉来去丰源当玩,郁被吉来拒绝了。他知道父亲讨厌日本人,虽然山口川雄对他念念不忘,可父亲仍然不与他续交。而于小书去丰源当却如回娘家一般便利,王恩浩热情款待她,与她聊天。然而于小书怀孕之后,王恩浩对她就冷谈了,于小书去丰源当的时候也少了,所以吉来就常常到千代田街于小书的住处,他仍唤她为“云彩”,于小书总是笑吟吟地答应。张荣彩老人早先听说于小书往丰源当跑,说是给吉来教书,以为只是打个旗号,目的是冲干儿子来的。岂科那个姑娘竟嫁了个日本人,这让她怒不可遏,骂于小书没骨气,是个卖国女贼,将来生的孩子就是个坏杂种。她让干儿子少搭理她,让她滚得远远的,更不让吉来接触她。所以吉来到干代田街,总是背着张荣彩,更不要说给她讲开料亭的麻枝子的事了。张荣彩只要是一周不见吉来了,就会朝洗衣房张望个不休,以为吉来只知跟李小梅胡闹,不知陪她说几句热心话。倘若她得知吉来不到丽水巷的日子基本是去了大和区的千代田街,她不气得咳嗽碎肺才怪呢。
李小梅使够了性子,也就把旗袍熨完了。见吉来有些兴味索然,她倒高兴了,饶有兴致地跟吉来说这旗袍的来历。说是乌云巷有个八十几岁的老婆婆近日身体不爽朗,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她说死时不穿那明黄色的袍子寿衣,要穿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这件水红色旗袍。老婆婆赚旗袍压在箱底有几十年了,樟脑味太重,就拿洗衣房里洗。本来她的儿媳要在家里帮她洗的,可她嫌家里洗熨衣裳不正规,随随便便的,若是洗坏了她就不想死了。吉来听了不由乐了:“她不想死还不好么,你干脆把这衣裳给她洗烂算了。”李小梅说,这老婆婆也怪,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单单是怕旗袍洗得败坏了,就亲自出来寻洗衣房,走起路来还不用人搀扶,风快得很。进了洗衣房千叮咛万嘱咐个没完,说是洗时要用温水,肥皂不要打得过多,漂洗时要用凉水,省得缩水。熨烫时要顺着一个方向,不可来来回回地让烙铁像蟑螂似的在旗袍上乱爬。李小梅说:“老婆婆又干又瘦的,穿上这旗袍就跟老和尚穿的大袍子一样,我看她挺不起来了。一个人老了就缩成了这样子,真让人想不到。”吉来说:“她反正是躺着穿它,挺不挺起来都一样。”
午后四点,天便昏昧了。李小梅用衣架撑好旗袍,待潮气散尽,就用一张薄纸小心翼翼将它叠好,欲送到乌云巷去。李小梅对吉来说:“你回家吧,我得去送旗袍了。”吉来说:“你着什么急呢,你给她送得晚,她就死得晚。让她多活几天不好么?”李小梅一咬牙恨恨地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这么爱活,活个没够呀?”吉来急了:“这么说许多人是不爱活的了?我可没觉得。你看这街上走着的人,谁不穿得暖暖和和的?要是想死,大冬天光着身子的人肯定就多了。” 李小梅的眼泪又如夏夜的繁星一样闪烁不休了。吉来只得承认自己说错了,许多人是活够了,只是还没到死的时辰而已。李小梅这才擦干了眼泪,拿起旗袍出门,吉来连忙跟上。李小梅头也不回地喝斥:“别像尾巴似的跟着我啊。”李小梅的母亲倚着门框数落小女儿:“怎么跟吉来这么说话?真是不知好歹。”她又转而对吉来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天都黑了,你跟着她去,再把她送回来,我也就放心了。”吉来答应着,紧跟着李小梅出去了。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新京时私塾先生给他讲的老鹰抓小鸡的故事,无论小鸡蹦到哪里,老鹰都穷追不舍。吉来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老鹰,而李小梅则是小鸡。只是真正的小鸡不落泪,而李小梅不落泪就像没了魂儿似的。
丽水巷里人几乎是没有的了,一则天冷且黑,没什么大事谁愿意在外面走呢;二则临近春节,家家都有该忙的活儿。巷子里有冰雪,走起来很滑,要小心翼翼的。李小梅垂着头走,也不和吉来说话。吉来就快步超过她,迎着她吹悠扬的口哨,终于感动了她。李小梅主动说话了:“你奶奶过年去当铺,还是在丽水巷?”吉来说:“我爸让她去当铺的,可她不来,她说她儿子一准能在大年三十的那天从南京赶来。”“她尽胡说。”李小梅说,“我打小时只见过她儿子两次,他儿子不孝敬她,只喜欢南京,年年都是她自个过年。年年过年前她都要跟别人吹牛‘我儿子要从南京回来了’。”吉来听说李小梅见过奶奶的儿子,就问:“他长得什么样?”“什么样?黑不溜秋的,瘦得跟个麻秆儿似的,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迸,慢得让人着急,都说他是教书落下的臭毛病。”吉来“噢”了一声,对李小梅小声说:“我爸跟当铺的人说,南京城里死了好多人,奶奶的儿子说不准也死了。”“你净胡说。”李小梅说,“要是你奶奶听见,不骂你才怪呢。”吉来不做声了,他在想奶奶做过的那些梦。近日她经常说梦见儿子,儿子在梦中总是八九岁的光景,乖得很,拉着她的手说要和妈妈回老家。张荣彩平时会给人圆梦,按她的话说,梦见棺材是升官发财,梦见长新牙是要加寿,梦见发大水预示运气兴旺,梦见娶媳妇唱大戏是有灾祸;梦见小男孩是犯小人,而梦见小姑娘则是有贵人;梦见水井枯了是要背井离乡;梦见灶坑渗水是要发横财。吉来跟着她听到了不少解梦的说法,然而她对独生子一下子退回几十年却难以做出解答,她就问当铺上上下下的人,大家众口一调说她是想儿子想的,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小孩子了呢?只有张弓子实在,他说:“没准你儿子没命了,人一死就死回过去了,他自然就是小时候的模样了。”说得张荣彩哭了整整一下晌。晚饭也没吃,说是胃里胀气。王恩浩便数落了一番张弓子,回到屋里他又被瑶琴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把他的舌头割了。张弓子咋咋舌,连连表示以后再不敢给人胡乱圆梦了。李小梅见吉来默不做声。就问:“你想什么?”吉来的意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而未搭腔。李小梅就跺了一下脚说:“我不用你陪我,看你跟丢了魂儿似的。你爱去料亭就去料亭吧。”吉来张着嘴刚“哦” 了一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寒冷的哭声。他们接近乌云巷那户人家时,正巧有个女人慌慌张张哭着出来,见了李小梅,说了句“我正要取它去呢”,就飞快拿过旗袍,返身回屋了。老婆婆恰在此时咽气,这让吉来觉得无限神秘又无限伤感,他不由得拉起李小梅的手呜呜哭了。
2
刘秋兰的脸色越来越晴朗和鲜润了。王亭业几年来没有音讯,她渐渐习惯了周围人的说法,认定他死了,因而这两年每逢清明、七月十五和除夕时,她都要领着宛云在十字路口给丈夫烧些纸钱。让他在那里别穷着,嘱他该添置什么就添置什么。别心疼钱,他可以随时随地要。她则会随时随地寄。至于王亭业怎么个要法,她是不知道的。十一岁的宛云长高了。她学会了做家务,每天跟着母亲去南市街的酱菜园做工。早先是刘秋兰照看傻子阿永,宛云只是随从。可从去年始阿永只喜欢和宛云在一起,也不称刘秋兰为“兰”了,而是惊天动地地跺脚叫她的大名,直呼“刘秋兰”。阿永对宛云却仍如过去一般,叫她“云”,把好吃的都留给她。有时在街上看到了好玩的东西,就嚷着要给云也弄一个,朴善玉对儿子只能百般服从,听之任之。这样一来,宛云的小屋里就多了许多有趣好玩的东西,彩蛋、风车、泥人、花手绢、木船、镜子等等。张家老太每日晚都必来家中串门,每次都要看看宛云小屋里是否添了东西,一旦有了新发现,她就大惊小怪地唉哟哟叫着,夸宛云好福气。宛云一直不喜欢张家老太,懒得理她,有次听见她推门,就把刚从锅台上烫死的几只蟑螂放到她常坐的地方。恰好那天她穿着条绸裤子,平素不舍得穿的,回家后发现沾了一屁股的蟑螂残骸,气得来找刘秋兰,说她好心没得好报,串个门惹了一肚子的气。刘秋兰只能低眉顺眼地听凭数落,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过后还要给她带点小礼物,亲自把她送回家门口,张家老太这才算顺了气。
张家老太近一年来不厌其烦地给阿永说媳妇。她声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的死老头子夜夜来梦中叫她去做伴儿,说是饭没人做、衣裳没人洗、地里的杂草也没人除。张家老太说她走了之后,不惦记自己的儿女,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永。她夸阿永心眼好,知冷知热,因为张家老太一去酱菜园,阿永就会自作主张地给她捞各式各样的酱莱,让她带回家里吃。张家老太介绍始阿永的媳妇,非老即残。按她的说法,那些老寡妇知道疼人,理家能力强。而残疾的姑娘有缺陷,就不会嫌弃阿永。所以她领进酱菜园的人,不是人老珠黄、瘦骨伶仃的,就是腿脚不利索、缺鼻子少眼睛的,再不就是聋哑人。即使如此,她们当中绝大多数都看不上阿永,找个借口就溜了,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强行推人洞房。偶尔有一两个同意的,也不是冲着阿永,相中的是酱菜园,欲做它将来的女主人。朴善玉看透了这种女人的心思,因而断然拒绝。在对待阿永的婚事上,李金全抱的是无所谓的态度,因而他依然忙他的事情,吃茶,听戏,遛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阿永的姐姐坚决反对弟弟娶媳妇,说一个傻子娶媳妇,纯粹是找罪受,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伺候阿永一辈子的。因而她回家时若恰好赶上阿永相媳妇,就会又哭又闹地把事情搅黄。她也因此憎恨张家老太,骂她是母夜叉、毒老鸨,看见她就往地上一口一口地吐唾沫,朴善玉便喝斥女儿,嫌她太过分,别人都是一番好意,谁吃饱了撑的投事干找挨骂?阿永相媳妇时总要被穿扮得干干净净的,无论对谁,他的脸上都展览着笑意,仿佛他已经看中人家。逢到他比较乐意接受的女性,阿永就会在人家面前竖起太拇指叫一声“妙”,惹得朴善玉一阵脸红,不愿意将如此混沌不开的阿永塞给某一个女人,心想自己只要活一天,就能照顾他一天,若有一天自己不行了,给阿永提前做一顿美餐,在饭菜里下了毒便是。在朴善玉看来,傻子的命在父母健在时是命,父母死后也就不是命了。张家老太跟刘秋兰私下嘀咕,嫌朴善玉挑肥拣瘦的,这样会害了阿永。她总是坚定不移地认为,阿永只要说了媳妇,慢慢就会开窍,说不定还能抱上一个大胖小子呢。然而她的奔走却总未见成效,这使她忧心如焚。
春节过后,刘秋兰一直为丁立成对她的热情而犯难。这个豁唇的单身伙计常常来她家帮助做活儿,宛云开始时很喜欢他,愿意看他令人眼花缭乱地耍刀子,也喜欢丁立成叠的各式各样的纸玩具。她和阿永买了颜料,将那些纸玩具涂得五彩缤纷的。后来她多长了一岁,就多长了一些心眼,发现丁立成并非是喜欢她,而是把她当做了通向母亲的一块跳板,宛云对丁立成就没那么友好了。她不再接受他的小礼物,而且申明她看见他耍刀子就头疼。丁立成一来家里,宛云就冷着脸子,不留下他和母亲单独在一起,而是大模大样夹在其间,讲父亲的故事。王亭业的音容笑貌就在宛云的叙述中生动地呈现,弄得丁立成红头涨脸,分外尴尬。刘秋兰也苦不堪言,她再去酱菜园时,看见丁立成的目光就躲躲闪闪,觉得很对不起他。虽然她心里认定王亭业死了,但因为未见尸首,总觉得自欺欺人。
春节后天气渐渐转暖,地上的雪一天天发乌了。朴善玉经常分派丁立成和刘秋兰一同出去送酱菜,他们推着独轮小木车,装着几坛酱菜,去餐馆和食杂店送货。订酱菜的多是老主顾,他们对南市街酱菜园的酱菜一直赞不绝口。他们在街巷中行走的时候很少讲话,有时只是默默地彼此观望一下。宛云若是恰巧领着阿永在街上相逢了母亲,便不由分说地跟在他们身后,弄得他们连观望的机会也丧失了。阿永走累了便跟宛云撒娇,憨声憨气地说:“云,我累,云,我走不动了。”这时宛云就唤阿永坐上独轮车。阿永发育得好,身子沉,一坐上去独轮车就不稳了,左摇右摆的。有一次他还踢翻了一坛酱菜,摔在地上,惹得众人围观。朴善玉听刘秋兰细说原委后就劝宛云,让她不要过于难为母亲,她实在不容易。宛云就说:“那谁容易呢? 我也不容易!我本该去上学的,凭什么要天天看阿永?”顶撞得朴善玉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下回就不敢贸然派刘秋兰和丁立成一同去送酱菜了。
二月初二的早晨,刘秋兰起大早给阿永穿龙尾时惹了风寒,不断打喷嚏、流眼泪,就唤宛云独自去酱菜园,跟朴善玉告个假,同时让宛云把穿好的龙尾带给阿永。那龙尾是用空心的蒿秆和花布穿成,花布铰成铜钱形状,五颜六色的,煞是可爱。本来是幼儿在龙抬头的日子挂在胳膊上的东西,刘秋兰却给阿永穿了一串,在她的心目中,阿永就是个幼儿。宛云提着那串龙尾向南市街走。虽然天气晴朗,可风还是冷飕飕的。走到南平街,就赶上路口戒严,军警穿着长靴喝斥过往行人闪开,宛云便知皇上又要出宫了。宛云不喜欢皇上,因为皇上没来新京时,她还有爸爸。她认为爸爸突然离去与这个倒霉的皇上有关,心中认定皇宫就是个茅屎坑子,从里面出来的人都像绿头苍蝇一样令人恶心。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种话,包括她的母亲,省得她为此提心吊胆。南平街的一些店铺赶紧关门闭户,做小买卖的连忙窜人幽僻的巷子。在一处茶馆门前,宛云遇见了李金全,她叫了他一声“伯伯”。李金全穿着灰布裤子,黑缎子对襟棉袄,戴顶呢毡帽,肩头还搭着条驼色围巾。他问宛云:“你妈呢?”宛云说:“她受风了,没有力气,今天我一个人去 ”李金全“哦”了一声,指着宛云手中的那串龙尾说:“怎么不戴在胳膊上?”宛云笑了,说:“这是我妈给阿永做的。”一提阿永,李金全的脸就拉长了。本来他的个子就高,加上这一瞬间脸长了,使他看上去高得直晃荡。李金全还要说什么,赶上有人与他打招呼,宛云就赶紧钻入另一条小巷子,绕着去南市街。她不喜欢看皇上的“卤薄”经过,以往皇上出宫时,街上也一律戒严,有时会有一些欢迎的人群站在路两侧,手中晃动小旗子,不过宛云见这些人的表情是冷漠的、木然的。此时的十字路口都由荷枪实弹的军警把持着,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狗却不识时务,狗胆包天地在戒严的路口摇尾巴。宛云在去年初夏时就碰到过这样的事,那是个晴朗的上午,阳光照着街道和树叶,使街道像河那般亮堂,而树叶则绿得宛若涂了蜡。宛云领着阿永到六马路的一家冷饮店,正赶上皇上的车队出来。兴运路、长通路、六马路、朝日通、大经路等等都已戒严,过往行人敛声屏气,静默在路旁,更像是在守候灵柩通过。宛云扯着阿永湿乎乎的手,候在街的一侧。阿永见路上的行人都被吆喝到两侧,路突然就像被掏空了食物的肠子一样空起来,就乐得手舞足蹈的,非要去跑一跑不可。宛云吓唬他,若是他去路中央,她以后就不再理他,绝不会陪他上街吃雪糕了。恰好此时有一条狗溜到路中央,很威风地叫着,阿永就指着狗说:“狗能去跑,怎么就不让我跑?”说着大吵大闹着。宛云拽不住他,就求旁观者帮忙,上来两个男人捺住了他。而路中央的狗被撵得东逃西窜的,不得不离开六马路。皇上的车队经过之后,路面解除了戒严,宛云领着阿永回南市街时,阿永满肚子的不乐意。他不断地指着天空的云彩说:“坏!坏!”并且使劲地“呸”地唾弃一口。宛云也不计较,百般哄着把阿永带回了酱菜园,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所以宛云去街上时,一旦领着阿永,最怕皇上出来。阿永跟狗一样不识时务,说不准什么时刻会蹦到清理得空荡荡的街上,到时军警用枪托揍一下他,也就是个白揍,宛云可不想让阿永受罪。
阿永在酱菜园门前已经张望宛云好一刻了,见到宛云,他咧开嘴大声笑着,连声叫着“云”。宛云说:“鼻涕都冻出来了,怎么不回屋?”朴善玉循声出来,迎着宛云说:“今天二月二,我跟他说让云领着去剃龙头,他就急得火烧火燎的,炕也坐不住了,非要到外面去等。”宛云摘下围巾,告诉朴善玉,母亲早起给阿永穿龙尾时受了风寒,今天就不来了。朴善玉拈着那串龙尾很内疚地说:”都是我们阿永拖累的,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得让大家当小孩子哄着。”说着,叹了口气,将龙尾挂在阿永的胳膊上,问:”漂亮不漂亮?”阿永抖着肩膀,看着龙尾摇摇晃晃的,十分可爱的样子,连连嘻嘻笑着说“漂亮”。朴善玉又对宛云说,今天二月二,她炒了一些黄豆,回头给刘秋兰带些回去。还说领阿永剃完头后,早早把他带回来。别由着他逛个不休,这样她可以早些回去照顾母亲。宛云在火炉前烤了烤手,问朴善玉领阿永去哪一家理发店剃头。朴善玉说:”他一个鬼头,去王大疤拉家开的就行。你要是去金发宝,等的人多,一时半会也剃不上。”阿永的头平素在金发宝剃,离家近,剃头师傅也熟悉阿永,知道该怎么剃。不过每年的二月初二,金发宝的生意都红火得让人难得有插足的机会。而且这一天价格高。朴善玉不愿意儿子去。她想人一多,阿永若是驻足其间,就会成为被人取笑的对象。所以二月初二时,她都领着阿永去王大疤拉开的理发店。那家理发店门面不大,剃头师傅绰号王大疤拉。王大疤拉给人剃头时喜欢叼根烟,心不在焉的样子。你让他理个平头,他却给你剃个光头;你让他理个分头,他却又给你理成个平头。因而他的理发店生意衰败。王大疤拉的老婆一向风骚,风传她最近与几个日本宪兵打得火热,穿着打扮也讲究起来,而且趾高气扬地对邻里的招呼视而不见。宛云听母亲和酱菜园的人议论过这个女人,说她个子很高,十指的指甲总是涂得油红,一双眼睛抹得乌青乌青的,像是两粒要烂的紫葡萄。宛云明白,母亲若是讨厌的人,一准是把她形容得比鬼还不如,而她看得起的人,即使相貌平平,也会被她形容为嫦娥。阿永给宛云抓来一把黄豆,让她拿在路上吃。阿永喜欢边走路边吃东西,无论冬夏。刘秋兰不让宛云在路上吃,一则不雅观,二则路上有灰尘,风又大,呛进胃肠里会生病。可是随心所欲的阿永在路上吃过东西后从不闹毛病,也许正应了那句俗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宛云把黄豆塞进棉袄口袋里,留在指缝里两粒,放到嘴里一嚼,对阿永说:”好,香!”阿永便笑得如沸腾的水似的,哗哗响,并且抑制不住地晃着腰,扭秧歌似的。
天空灰蒙蒙的,这种天气往往让人以为没出太阳,可伸头一望,太阳却明明白白站在空中,只是苍白乏力,颤颤巍巍的,缺乏生气,宛云抬头望天的时候阿永知道她找什么,就指着太阳说:”在那儿!”沿街的铺子都开了,生意最好的确实是理发店。路过金发宝的时候,宛云听见了里面的喧闹声,门口的台阶上散着一些被剃下来的寸长的头发,一定是打扫卫生的往外扫垃圾时遗漏的。他们经过的每一家铺子的主人都热悉阿永,若是刚好他们出门来。就问阿永:”阿永千什么去?”阿永就会拈起龙尾给人家看,然后说:”剃龙头去!”有好事的还接着问一句:”阿永相没相媳妇?”阿永就会说:”相了,我没相中!”口气蛮大的样子,逗得人家哈哈笑。每逢此时宛云就加快步伐,阿永也只能快步跟上,这样就能摆脱好事者。她不喜欢别人轻贱阿永。
王大疤拉家开的理发店名叫“寸草”,店铺只有十平方米,憋屈得很,屋子里糊着低矮的纸棚,棚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屎,足见历年的夏季苍蝇在理发店里生活得是多么的热闹。王大疤拉矮个,圆脸,光头,微胖,喜欢喝茶,抽烟,嗜好掏耳屎。他的脸原先是满脸麻子的,有个自称神医的跛脚先生说是只要给他糊上三次草药。就能让那些麻子像黎明前的晨星一样消失。结果麻子倒是连根除掉了,却落下一脸的疤拉。那些白色疤痕在他的黑脸上就像一群银鱼在游动,看了令人眼晕。王大疤拉是招赘的女婿,他岳丈岳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想要一个养老女婿,王大疤拉就跟着上门了。他待岳丈岳母很孝敬,先后为他们送了终。岳丈家比较富裕,临街有三间瓦房,还有一个小仓库。王大疤拉没正经事做,就把仓库腾空了,改造成理发店。由于他手艺不好,加之铺子寒酸,来的人就比较少。王大疤拉也不介意,只不过是想让白己别闲着,有个营生做而已。王大疤拉一夭里掏几回耳屎,一掏就龇牙咧嘴的。掏得耳朵都背了,你得大声跟他说活才是。他老婆礁不起他,骂他时就当着他的面小声嘀咕,他一句也听不到。风传他女人要夜夜睡野汉子,否刻会熬不住。王大疤拉也因此多了另一个绰号,老王八头。
宛云推开寸草的门时见王大疤拉正忙着给一个老头剃头,他肩上搭条白毛巾,嘴上叼着烟,烟灰随时落着,弄到顾客的肩上。见宛云和阿永进来,王大疤拉乐了,他直起腰冲阿永吆喝:”阿永,你美呀,还挂了串龙尾,谁给你缝的?”“刘秋兰!”阿永大声叫道,喀喀笑着凑到王大疤拉身边,流着涎水歪头看那位顾客的脸。老头抬起头,冲阿永说:”没见过别人剃头?”阿永就吓得往后跳了几步,撞在对面的镜子上,给撞出了两道有弧线的裂痕。王大疤拉说:“阿永,你可得赔我的镜子了!”阿永自知惹了祸,讪讪地溜到角落的椅子里,抓住宛云的手,说:“云,不剃龙头了。”王大疤拉笑了,说:“我这是吓唬你呢,你就是把我的店放火烧了都行。你是谁,你是阿永呀,我能和你掰扯么?”说得阿永手舞足蹈,起身走到王大疤拉跟前,稳稳实实地亲了他两口,弄得王大疤拉的半面脸湿淋淋的。那些银鱼似的疤痕仿佛得到了水的滋养,愈发地活灵活现了。
王大疤拉一边剃头一边跟宛云说话,问她今年还不上学么?不上学这么耽误下去怎么行?宛云噘着嘴不作答,手中反复揉搓着给阿永剃头用的纸币,很委屈的样子,看着窗外渺茫的天色,后悔把阿永带到这里来。正心神不定的时候,店门“咣”地被人撞开,一个高个子女人带着三个矮个日本宪兵进来了。那女人个子高高,高得就像风筝的长线,穿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肩搭湖绿色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抹得乌青,像两颗鸟蛋;而脸上则涂了厚厚的白粉和胭脂。待到她把双手伸出,露出十指蔻丹之后,宛云明白这就是酱菜园的人经常议论着的王大疤拉的老婆了。理发店只有两条长椅,阿永和宛云坐了一条,那女人吆喝王大疤拉:“行了,行了,今儿头晌别的活儿不能接了,先剃这仨儿头!”她指了指那三名日本宪兵,然后笑着撵阿永:“你回家吧,要来就下午来,上午你等不上了。”说着去揪阿永的衣领。她的衣袖碰着了龙尾,阿永叫道:“你敢动我,我让龙尾咬你!”女人不在意,让那三个日本人坐在长椅上,将阿永拉开。阿永跺着脚骂:“我来得早,我先剃!”王大疤拉将烟蒂吐在地上,对女人说:“一个傻子,你让他先剃了再说。”日本宪兵穿着土黄色制服,个个都留着小胡子,他们指着阿永用母语叽里呱啦议论着。阿永最忌讳别人叫他傻子,他暴跳如雷,把已有裂痕的镜子又踹了个粉碎。宛云怕阿永惹更大的事,就对他说:“咱们回家吧,下午再来。”阿永却斩钉截铁地宣称:“我来得早,我先剃。”然后冲到日本宪兵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他们来得晚,他们后剃!”说着,飞起一脚踢到一个宪兵腿上,骂:“这是我和云的凳子,滚开!” 日本宪兵被激怒了,三个人一齐上前捉住阿永,对着他拳打脚踢。阿永哭叫着,眼睛立时被打得乌青了,鼻血也哗哗地流了出来,吓得呜呜直哭的宛云只得央求高个女人:“求求你,别让他们打他了!”女人笑着捏了一下宛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这傻子的小媳妇?”阿永号啕大哭着,不断地叫着“云”。 王大疤拉扔下剃头推子,那位老头也扯下了蒙在胸颈处的白布,嘟囔一句:“真不像话。”然而他什么也不管,推开门带着他的牢骚走了。阿永最后像摊烂泥似的倒在地上,身上到处是血。一名宪兵摘下帽子,坐到了刚才老头坐过的皮椅上,示意王大疤拉该给他剃头了。王大疤拉帮助宛云去搀阿永,可阿永打着挺儿,说什么也不起来。女人只得唤另外两名宪兵将阿永强行抬到门外,然后关上店门。宛云再推门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只能哀求过往行人,让他们帮助她把阿永弄回去。后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动了恻隐之心,把阿永背到小车上,推他回酱菜园。朴善玉正出门扔霉烂的菜叶,见阿永被打得如此模样,立刻就吓白了脸,手也哆嗦起来。阿永肿着眼睛跟母亲诉苦:“不让我先剃,还揍我,云也不管,坏!”他们手忙脚乱地把阿永搀进屋,朴善玉拿出棉球和药水为儿子擦拭伤口,边擦边落泪。宛云也哭着,说是头没剃上,反倒挨了揍,都怪王大疤拉不帮忙。朴善玉骂遭:“王大疤拉这个老王八头,真是该杀!”继而又骂王大疤拉的婆娘不是个东西,说她早晚有一天会横尸街头。咒她脸上长天花,肚子长瘤子,胳膊生烂疮。阿永听后这才笑了几声。宛云依照吩咐给帮忙的人装了一包酱菜,岂料卖糖葫芦的拒不接受,他说:“别以为人人都像王大疤拉!”朴善玉只能口头上对他千恩万谢。待屋里只剩下宛云和阿永的时候,朴善玉骂:“那些狗兵的头是头,我们的头就不是头了?!”然后将阿永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说:“妈给阿永剃头,以后再也不让阿永出去受欺负了。”说着,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3
李文将半面铜镜恭恭敬敬地摆在向阳山坡的小树下,然后又将个馒头放上去。清明的阳光雪亮地照着山林,使那些还未复苏的衰草闪着绸缎般的光泽。李文坐在地上,说:“杨路,今天是你的节日,没有酒和肉,这个馒头还是三天前老乡送来的,我没舍得吃,想着就要清明了,把它留给你,你慢慢吃吧,别噎着,就着水吃。噎着了在那里就说个媳妇吧,让她给你捶捶背。”李文与杨路开了几句玩笑,心里就不那么憋闷了,他敞开心扉,与杨路长谈着。
咱们的队伍这一年里又损失了不少人,有些人死得跟你一样冤,是因为出了叛徒。我小时候做游戏时,最怕当叛徒,小朋友们会一齐上前对你拳打脚踢,给你画鬼脸,头上还戴顶高高的白纸帽子。可现在有的中国人出卖自己人,那么心安理得,我想起来就气得想把满口的牙都咬碎。还记得李家碾盘吧,就是你出事的那个村子,告密的人只因为日本人给了他家两袋白米和一只鸭子,他就把咱们的行动计划给泄露了,想想令人心寒。不过那个叛徒已经被结果了,他到河边捞鱼,我一枪打在他的小便上,他“嗷— — ”地叫了一声栽进河水,我又在他的胸和脑袋上各补上两枪。那是我第一次杀同胞,不过我杀的是败类,他死有余辜。有趣的是杀死他后我还梦见过他冲着我张牙舞爪地叫,说他的魂儿被我弄破了,没法转世了,朝我身上吐唾沫,我就在梦中又给了他一枪,从此后他就不入我的梦了。李育德在那天被日本人俘虏了,他真坚强,至死什么也没交待。日本人杀了他后将尸体吊在树上示众,直到那肉因腐烂而像一块块泥巴似的掉下来。李育德的老婆无人照顾,她每天都去河边,听见河水就笑,回家后见什么吃什么,抹布、苍蝇、老鼠甚至蜡烛。李家碾盘的人见了她都害怕,她夜间坐在门槛上整宿整宿地哭,让李育德回家拉二胡给她听。你说可怜不可怜?这女人最后掉进井里淹死了,村里人就再也不吃那口井的水,张罗着另打一口井。咱们没有端了下石砬子那个贼窝,我一直心里不痛快。李家碾盘的事情发生后,下石砬子的兵力又有增强,为了保存实力,暂时还不能惹他们。躲开这群禽兽的滋味是多么难受啊。你常说小日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可我见他们蹦跶得挺欢势,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斩尽杀绝了呢?咱们队伍去年里战绩不错,打死了三十多个鬼子,缴获了不少武器弹药。老百姓拥护咱们,省下口中的粮食悄悄送过来。不过凡是咱们住过的村子,走后都给人家惹了大麻烦。鬼子闻讯进村后就抓村民,严刑逼供,不招供就杀。你记得新苗屯的王九斤么?那个爱说书和喝酒的人。鬼子把他抓去了,他说他招供,不过得唱着说。他唱了足足有两个时辰,鬼子也没能弄明白我们是去哪里了。用铁鞭抽他时,他说他的肉嫩,受不了这个,命比什么都重要,他招。结果招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地方狼多,鬼子因为寻找我们被狼咬死了一个。王九斤怎么着?给鬼子带路的他趁拉屎的工夫溜了。你说这人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还这么有心计。还有大发屯的刘老铁,他跟鬼子说我们跟正常人不一样,走夜路时眼睛会放光,冬季时不用穿棉鞋,饿三天三夜肚子照样跟鼓一样圆。还说我们长着千里眼,顺风耳,什么都能看得见听得着,根本用不着他们给提供粮草和情报。刘老铁的话音刚落,气急败坏的鬼子就砍下了他的头。你说刘老铁的头奇不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就像被旋风吹着似的,不过一点灰也没沾,最后还端端正正地自己立住了。气得鬼子上前去踩这颗头,结果崴了脚,疼得呜哇直叫,你说奇不奇?你要是在那里见到刘老铁,就替我给他点棵烟,说我尊敬他。他的儿子刘江到咱们队伍来了,这小子可没有他爹那么有骨气,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吓尿了裤子,开枪时手直哆嗦。回来时我说了他几句。他还呜呜哭,说他本不想参加队伍的,他娘非要他来给爹报仇。他不想报仇,只想养鸭。他喜欢鸭子,说鸭子走路总是不紧不慢的,而且鸭肉肥而不腻,蒸煮烹炸怎么吃都人口,只是现在他回家也没鸭可养了。队伍里让我带带他,这小子不喜欢摸枪,却喜欢那支缴获的笛子,吹起来还挺上口的。他说他也恨鬼子,鬼子让他没了爹,让他养不成鸭,只是怕战斗的场面,他说过年放个炮仗他都胆突突的。有一次村子里的粮库失火,别人都赶着去救,可他一看冲天的火光就吓得瘫在了地上。最有意思的还是他怕人结婚,若是听见唢呐喜洋洋地叫,听说谁家要娶媳妇了,他连门也不敢出,生怕撞上热闹。说是结婚跟战斗一样没什么区别。刘老铁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他的独生子却是胆小如鼠。但是我慢慢喜欢上了他,他心灵手巧,会缝衣裳,剪纸也在行,会编故事,还会做饭。现在他在队伍里搞宣传和后勤工作,给大家唱唱歌、说说书什么的。他还把你的故事编了个段子,说你长得比关公还英威,爱学习,手心常常攥着字,管你叫“杨字迷”。他还喜欢看你留下来的这半面铜镜,用它来照脸,说他的脸在铜镜里比鸭子还漂亮。你听了肯定要笑,他一旦喜欢什么东西,就把它们比作鸭子。杨靖宇司令有回来连部,他见司令的眉眼生得英威。脱口而出的就是:“司令比我见过的鸭子都帅。”你能想像得出杨司令会笑成什么样子。他当时披着大衣,这回大衣披不住了,掉地上了,警卫员也笑得里倒歪斜的顾不上去捡大衣了。
鬼子这一年没少跟咱们动心思,去年冬天在森林里,他们在路口放了酒和肉,还压着劝降书。有的树上还贴着美女的照片,那些女人光不赤溜的,屁股和奶子都圆滚滚的,骚得很。咱们对那东西不闻不碰。酒算什么东西?自己庆功的酒是美酒,而他们的酒就是马尿。肉算什么东西?他们放的肉跟干柴棒一样难咽。可也有意志薄弱的,看了女人的照片夜夜都胡思乱想,最后是溜下山回老家了。鬼子对咱们实行了大讨伐。凡是与咱们有联系的村屯都在他们严密控制之下,所以给养成了问题,粮食、棉衣、盐等东西都很缺。他们还把许多村屯给烧毁了,将人都赶到一个地方圈起来,周围修炮台,进出村屯还要登记和搜身,这一招可真是歹毒啊。这种办法就跟抓鸡似的,放个大笼子养起来,主人是鬼子,他们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虽然条件艰苦,但我们还是能打胜仗,有个大胜仗是非跟你说不可的。
年初杨司令领我们进了辑安的老岭山区,这个山区地形多变,大大小小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很容易掩蔽。鬼子当时正修通化到辑安的铁路,抓了不少劳工。我们到达辑安后的一个黄昏,杨司令就亲自指挥,把五百多大兵分三路,袭击了老岭隧道西口“东亚土木会社”的工地、十一道沟发电所和十二道沟供应仓库,这次出兵神速,鬼子丝毫不觉,一家伙就打死了七个鬼子,还俘虏了五人,把那些劳工全部解救了。劳工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干脆就挎上枪跟着我们打鬼子去了。我们放火烧了他们的老窝,烧了三台汽车,把修铁路的材料也都烧了,真是过瘾啊。我打死的一个鬼子当时正站在工地上撒尿,打中他时他的帽子先飞了起来,在半空转了好几圈。刘老铁的儿子说我不该那时开枪,等他尿完了也不迟。说那鬼子夹着一泡没尿完的尿下世,肯定憋得难受。气得我骂他是胆小鬼,只配在村子里养鸭。你猜怎么着?他呜呜又哭了,我还得哄他,给他笛子让他吹。这小子,我估摸着将来胜利了,他可以回家养鸭娶媳妇了。他在婚礼上也会吓得哇哇直哭,到时新娘子不气歪鼻子才怪呢。你跟刘老铁说一声,不管这小子怎么样,他是他的后代,我会好好照顾刘江,不让他受委屈。
以后打鬼子的日子更艰难了,鬼子人多,切断了我们的给养,武器装备上也不如他们先进。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想打胜仗。我这条命,这一生就交给这件事了。说不准哪一天枪子长歪了眼睛,我也会到你那里报到。你平时帮我留意着,差不离帮我物色个好对象,我在这里要是娶不上媳妇,去那里也是一样的。我不要那种太漂亮的,那种女人水性杨花的居多,我要贤慧的、温柔的,说话声音轻的。我最烦女人说话大嗓门,没个女人样子,她吆喝你时你觉得是在吆喝牲口。
我舅舅去年底做了件很丢人的事情,这里也是非跟你说说不可的。你知道我是被遗弃的孩子,捡到我的舅舅也不是亲舅舅,只不过他不愿意让我叫他为爸,才喊他舅舅的。舅舅待我确实也好,吃穿住行,没有照顾不到的。他在大学里教西洋文学,懂几国外语,跟我舅妈如胶似漆的。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个姐姐,是我舅舅舅妈的独女,比我大两岁,人长得银漂亮,但就是娇气,蛮横。我舅舅舅妈有意让我跟姐姐结婚。姐姐那时在大学读三年级,学的也是西洋文学,她让我也报考这个系。我离家参加队伍时想到他们可能会找我,就把名字改为李文,我的原名叫李尔。去年年底在靠山屯的火车站,我意外发现一张寻人启事,是我舅舅拟的,寻外甥李尔,上面还模模糊糊地印着我的照片。说是舅舅舅蚂因我的出走而身体欠安,姐姐也形容憔悴,盼知情者能够告知下落,必有重赏。这些倒也没有什么,最可耻的是最后一条,舅舅猜到我可能打鬼子去了,就申明如果是大日本皇军抓到我,一定手下留情,他愿出钱赎我的身,还说我少不更事,要是参加了抗日队伍也是受人唆使。里面竟然有“日本和满洲本是一家,一家人要和睦相处”这样的屁话,看得我真是无地自容。据说,在一些大小城市甚至城镇的火车站和码头都贴有这样的寻人启事。幸而我改名更姓了,长头发剃短了,胡子也留了起来,谁也不会想到那上面的人就是我。我不明白舅舅这是为了什么,他也算是个正直的教书人啊。我开始怀疑这寻人启事是姐姐以舅舅的名义搞的把戏,她身前缺少一个夸她瀑亮的人,这样她就不顺心。我夸她完全是因为她一天要问我许多回:“我漂亮么?”你若说她不漂亮,她就三天都不跟你说话。夸她漂亮之后,她就会买小礼物送给你。不管这寻人启事是谁策划的,我都觉得很可悲。
杨路,我知道你还有个双胞兄弟叫杨昭,他拿着另半块铜镜。你不是说他可能当教士了么?这一年里每逢路过大大小小的教堂,我都要问有没有一个叫杨昭的教士,他的喉咙有块青记。然而我至今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有时路过大些的市镇,我就把这半面铜镜拿在手上,盼望着过往行人有认出它来的。虽然我知道这希望很渺茫。你在那里放心,我一定想方设法找到他。把他当亲兄弟对待。如果我死了,就把这任务交给别人,谁见了杨昭都会说:杨路是个好样的。你在那里安心过日子吧,那里肯定没有鬼子,喜欢骑马就弄匹马骑骑吧。只是别骑得太野,万一撞着了谁可不大好办。我该回营房了,馒头你吃完后,我不能这么搁下了,找有好一段没有吃面了。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分享吧?你不是小气鬼,我知道的。
4
狗耳朵推托天太热,汗出得多,不愿意和寡妇一个被窝睡觉了。女人一到春天就十分难缠,三天两头就想要他,狗耳朵身子虚,没那么多的精气,就找各种借口搪塞。原想着春夭一过她就不发惰了,谁曾想入夏以来她的情欲仍如野火一样旺盛。狗耳朵耗得头晕眼花的,私下里跟已经十一岁的丁阳说:”你妈要累死我了。你的亲爸肯定也是这么累死的!”丁阳一派天真地问:”她怎么累你了?要是我能帮你的话,我就做一点,让你少挨点累。”狗耳朵听后笑得直咳嗽。
狗耳朵拒绝女人时,她总是说不做那事她就胡思乱想,睡不着觉。她想已逝的丈夫和丁力。想念丁力狗耳朵可以理解,毕竟丁力死得惨,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对丈夫的念念不忘却使狗耳朵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许多次在他们交欢时女人都要亢奋地喊“葫芦”,狗耳朵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一次与丁阳一道玩耍时才知道那是丁阳父亲的绰号。丁阳对狗耳朵说:”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叫‘铲子’。”丁阳有时淘气了,狗耳朵常常握着铲子吓唬他,说要铲碎他的脑袋。狗耳朵骂:”没大没小,好歹我也是你继父,怎么就要给我取外号?”丁阳很委屈地说,给家里人取外号是母亲的习惯。父亲在世时,他们每个人都有外号,丁阳叫兔子,丁力叫苞米,而父亲叫葫芦。但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没心思叫他们的外号了。狗耳朵闻讯后更加怒不可遏,他不但拒绝与女人同床,还煞费苦心地找来一个葫芦,当着女人的面用刀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划,划得葫芦伤痕累累。人的脸白得如纸,这还不过瘾,狗耳朵还将拍死的苍蝇粘在葫芦上,将鼻涕也往它身上挤。女人皱着眉头,可不敢声张什么。事后狗耳朵又觉得自己这样做过于残忍,跟一个死去的人计较未免大没肚量了。这样一想,他就把葫芦擦拭干净,将刀痕用沙纸磨平,使那葫芦的黄色骤然脱落。成了个白葫芦。
集团部落的规模又有扩大,去年又并过来一个屯子,有七十多户人家,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地迁到集团部落时,只有少数家当跟着迁移过来,部落里本来够狭窄的了。这下更加拥挤不堪了,猪圈鹅圈狗圈都起了新房子,由着新户人住。由于房屋密集,互相挡自光,房屋里少见阳光了,总给人阴沉沉的感觉。狗耳朵出部落时都要跟着大伙一起走,种地。铲地或者秋收,有专人监管着,你想跑都跑不掉。收获的伙食大部分上缴了,留下的基本不能让人吃饱。人们私下管集团部落叫“人圈”。狗耳朵愈发怀念他提着打狗棍自由白在乞讨的日子,在他看来观在虽然有了家,但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不如当叫花子来得洒脱。他在梦中就常见过去的时光,虽然凄凉了些,但心却是敞亮的。他不只一次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可最后还是动摇了。一则很难走脱,就是出去了这世界也不太平,找过去的伙伴们已经很难了。二则他是个有妻室的人了,不管女人怎么难以忘怀旧情,他作为一个男人总不能一拔腿撇下他们母子俩一走了之,那样也太不仁义了。女人自丁力死了之后,落下了个毛病,时常坐在酒窖口发呆。有时还自言自语着,这时你跟她说话,她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狗耳朵理解她失子的痛楚,也不过多打扰她。只是她呆坐久了,狗耳朵有些担心,怕她沉浸在哀伤的气氛中不能自拔而疯掉。这时狗耳朵就会轻轻走到她背后俯身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女人就会骤然转身泪如泉涌地抱住狗耳朵,声声地说:”我活着干什么,我活够了!”狗耳朵也会落下眼泪,他说:”我也活得够够的了,要不咱们一块死吧,只是丁阳太小,投爹没妈怪可怜的。”狗耳朵知道一旦提起丁阳,女人就会燃起生的希望,他还觉得她之所以乐此不疲地要他,也是因为她的生活实在太黯淡了,没有别的乐趣。所以多次拒绝她之后,狗耳朵又汗涔涔地往她的被窝里钻了。
夏夜的星空如多年以前的一样清爽,夜空中如果有圆月,那夜色就微微泛白,幽蓝的夜空也成了宝蓝色的。有的星星在闪烁中漾着红光,有的则泛着蓝光,如猫头鹰的眼。狗耳朵喜欢夜深时到院子里仰望星空,直看得脖子发酸。他给很多星星起了名字,有的叫麦子、玉米、土豆,还有的叫荷花,牡丹、秋菊。除了花名就是庄稼名。好像天空那沉重的不可洞穿的蓝色就是厚重的泥土,而每一颗星星都是植物。女人怕狗耳朵在外面站久了着凉,就一遍遍地隔着窗户叫他:”屋里睡吧,星星有个什么看头,你看不死它。它却能看死你。”狗耳朵烦她在他神思遐想的时刻打断他,回去后对她也就没有温存。他爱星星,太爱了,觉得它们每时每刻都活生生的,那么有朝气,不似他,一天到晚无精打采的,不敢看镜子里形销骨立的自己。为了节省粮食,狗耳朵每天都半饥半饱着,肚子总是空空落落的,人的脚步声也就比麻雀还轻。有好几次他推门进屋吓着了女人,她捶着胸口,“唉哟唉哟”叫着埋怨狗耳朵:“你吓死我了,进屋怎么也没个动静?”狗耳朵分外委屈,心想我就这么点力气,你拿去了这么多,余下的够我喘气说话走路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大的劲头弄出声响?心里虽然这么想,下回他进屋前先就在门口咳嗽一番。岂料那咳嗽常常是一发而不可收,直把他咳嗽得蜷成一团,哆嗦到地上。女人出来为他捶背顺气,埋怨他:“让你半夜三更地出去看星星,着了凉了吧?”按照女人的说法,星星都是女人,有的浪荡,有的则遵守妇德。狗耳朵望见的都是浪荡星星,它们缠着他不放,耗他的气血。她的谬论常常引得狗耳朵哑声哑气地笑起来。他笑起来只觉胃部一阵阵痉挛,而且胸骨像被沙子抽打似的刷刷地响。狗耳朵便会立即收了笑声,惟恐笑得大发了,自己就会像烧落了架的柴火一样化为灰烬。
集团部落在南门的老屠宰场附近成立了个小学,十一岁的丁阳得已在骄阳下上学了。他回家说同班的有比他还大的学生,当然也有比他小的。老师在课堂上常常骂他们是笨蛋,因为他们连“天地人马猪”这样简单的字也不会念。跟丁阳同班的有个叫李大风的孩子,十三岁,新近随父母来集团部落的。他长得又黑又壮,小眼睛,厚眼皮,上课时爱放屁。他的屁来得也及时,这边老师在讲台上四溅着唾沫星子骂他们是笨蛋时,李大风的屁就响了。他的屁是名副其实的响屁,清脆悠长,惹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老师气急败坏地把李大风叫到讲台前罚站,问他是不是故意捣乱。李大风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捣什么乱呀,我想管住屁,不让它出来,可憋不住,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把屁眼割了。”同学们笑得更欢了,余下的课也就没法上了。李大风说他以前不是这么放屁的,自从来到这个新地方,他喝不惯这里的水,说有股土腥味,没有他过去呆的屯子的水好喝,因而整日胀肚,常常有屁。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付这些屁。他下课时很野,喜欢冲着聚堆儿玩耍的同学大喊大叫,同学们都怕他。但他对丁阳比较友好,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班级里都属于个子偏高一类的缘故。丁阳管他叫“老哥”,而李大风则称丁阳为老弟。老哥老弟在放学之后经常走动,连带着也加强了家长之间的交往。狗耳朵时不时到李大风家和他父亲聊上片刻。他父亲李进财,原先开着家裁缝铺子,尤其擅做女人穿的衣裳。也许是由于他经常触摸丝绸的缘故,那双手又白又细腻,像画中拈扇捕蝶的小姐的纤纤玉手。他的老婆胡玉兰却生着双满是老茧的手,地里的农活和家里的杂活都由她来做。狗耳朵常想若是给李进财的老二割了,身下开一个洞,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和李进财很谈得来,有时出部落料理农田就有意赶在同一个时辰出门。李进财对农活一窍不通,连锄把都攥不住,一见阳光就头晕目眩,每隔十分钟就得喝次水。他还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杂草,常把不该铲的清除了,狗耳朵就得帮他辨认庄稼,可他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下次照例把庄稼给铲了,狗耳朵只好帮他做活,由着他在一旁拄着锄头垂头丧气地看着席卷着庄稼地的阳光。李进财有个毛病,特别喜欢看女人,他看的倒不是脸庞,而是衣裳。有的女人不明真相,以为他是色狼,就朝他啐唾沫,知道他是老裁缝的也就善解人意地笑笑。有次他见到一个穿着黄缎子衣裳的中年女人,他追上前,说那衣裳做得不合体,后襟不该开,扣子也不该盘成梅花形的,要盘成莲花状的才大方好看,非要人家脱下来,他带回家改改不可。女人呸了他一口,骂他心存歹意,李进财只好垂下头蔫蔫地走开。原想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岂料那女人多事,回家大肆渲染新来的李进财如何看上了她,竟敢青天白日下让她脱衣裳。这男人一听几乎气炸了肺,不由分说冲到李进财家,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弄得李进财鼻青脸肿的。李进财的老婆在一旁助威,说:“打得好,谁让他眼贱了!”狗耳朵闻讯后劝诫李进财:“女人都是欠揍的,你就不该关心她,她穿得再难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扯这个王八犊子图稀个啥?好心没得好报!”李进财却捂着肿胀的脸死不改悔地说:“我看着她们穿的衣裳不对头,心里就不舒服,不帮着改周正了就难受。”
李大风放学回家见父亲被揍成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他吃过晚饭就去了那女人家。进了她家屋子,见那女人正坐在灶房烧火,他笑了两声,解开裤带,从容不迫地掏出老二,往女人头上撒尿。女人被这一幕吓傻了,任尿水在她身上恣肆。李大风说:“你个骚女人,诬赖我爸,我让你再敢胡说八道!这回让你喝点黄金汤,下回就让你吃黄金饭!”学生们都知道,李大风管尿叫黄金汤,而管屎叫黄金饭。那女人受了污辱大气不敢出,惟恐事情闹大,本来丈夫去打李进财已使她心生愧意了。李大风撤完了尿就问那女人的丈夫在哪里,他想给他的脑袋栽棵葱,吓得那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给李大风磕头,叫他小少爷,求他放过自己一家人。李大风这才拍拍手走出她家,临出门时放了个沉重无比的屁,吓得女人直激灵。
李进财偶尔也到狗耳朵家来,他不爱进屋,喜欢站在仓棚下的阴凉处和他说话,看上去鬼鬼祟祟的。狗耳朵的女人不喜欢李进财,背地管他叫蚯蚓,专往肮脏、阴湿的地方里钻,对他的纤长十指更是嗤之以鼻。李进财有次提出要进酒坊看看,说是听人说了,那酒坊的窖里还摔死过一个孩子。这话正巧被耳灵的女人听见,她指桑骂槐地将李进财赶出家门。事后她拧着狗耳朵的腮帮子教训他:“你少和他来往,他就专盯女人的奶看,你跟着他,早晚有一天会学坏!”狗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地叫道:“就我这个熊样,谁愿意跟我?我看人家一百眼,人家也看不上咱一眼!”那女人住了手,咯咯笑起来,说:“我谅你也没这个胆。要不是我,你还不是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起五更爬半夜,吃了今天没明天的主儿!”这话深深刺痛了狗耳朵,本已熄灭的出逃的欲望在那一瞬间又变得强烈起来。然而当夜女人对他温存备至之后,他这种念头又如薄冰一样被轻易地踩得破碎了。狗耳朵想不如就在这人圈里得过且过混日子,况且他还舍不得离开丁阳。
丁阳无论遇到什么事,回家后都要悄悄告诉狗耳朵。哪个同学的裤裆开了,哪位老师的脸上沾了女人的胭脂等等他都要说。他还喜欢听狗耳朵讲他过去乞讨的故事,觉得魅力无穷,认定这世上最逍遥的生活就是当个叫花子。气得狗耳朵骂他没出息,不谙世事,讨人家的饭怎如自己有饭吃踏实!丁阳乖顺,但懒惰,家里任何活儿都不想沾手,连拿碗吃饭都嫌累。狗耳朵看不惯他这毛病,时时教训他,派给他诸如抹桌子、扫地一类的轻活儿。丁阳迫不得已地做,但住往是把桌子上的茶杯抹到地上摔碎,或者将垃圾扫进灶坑后连同苕帚也扔在那里。隔不多时。“噗—”地一声响,苕帚被引着火了,气得狗耳朵直嚷牙根疼,说若丁阳是他亲生的。非要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集团部落里也成立了协和会,女人们穿着千篇一律的协和服,看上去分外古板。李进财尤其看不上这种衣裳。嫌它拘谨、僵直,不显女人的身材。看到谁穿协和服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告诉人家穿上那衣裳匠气,不美。女人应该穿显出腰身的衣裳来。然而没有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穿什么不穿什么,在人圈里已显得无足轻重了。多数女人都因生计所累而蓬头垢面的,她们哪有心思打扮自己呢?就是有心思,也没那份财力呀。去哪里弄那水灵灵的花布,去哪里买柔软光滑跟月光一样动人的丝绸?李进财在集团部落里也没法开裁缝铺子了,只是同他一起迁来的乡亲知道他的手艺。逢到婚丧嫁娶一类的事,偶尔还请他出马。裁件寿衣或者缝个镶有花边的新嫁衣。李进财的手里还存着不少花边,有紫色、红色、黄色和白色的。他还有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过去裁衣服落下来的化,色彩繁复得很。看一眼就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块布角都能勾起他无穷无尽的回忆,他能对着它们讲上三天三夜。狗耳朵穷极无聊时,就喜欢从那包袱里拽出一块布角,逗引李进财讲故事。有一回他拽出的是条月白色底印有紫花的绸缎,李进财一拈那布条脸就白了,眼神也凄凉了,泪花涌上了眼眶。这更加勾起了狗耳朵无穷的兴致,他说:”讲讲吧,这是谁做衣裳落下的布角?依我看,能穿这么水灵布料的人一定年轻;再看这上好的料子,她也不会穷着!”李进财连忙忍着泪水把狗耳朵拉到僻静处。悄声告诉他,这布角的主人叫夏荷,听她的名字就让人觉着清爽。她人也确实清爽。不漂亮。但肤色白暂,气韵温柔,举手投足之间总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感觉。夏荷十八岁嫁给了他。三年之后他们还没有孩子,李进财料定她不能生养了。李进财是李家独苗,父母一心要抱孙子,他们对待夏荷波澜不起的肚子充满敌意。夏荷的经期在每月中旬,每逢此时夏荷的婆婆就要拄着拐杖频频跑厕所,察看是否有月经痕迹。一旦发现了红色,她就气喘如牛地回屋咒骂夏荷,让她滚回娘家去。夏荷就挽着包袱一趟趟地回娘家,愁得李进财不到三十岁就白了双鬓。在父母的威逼下,李进财只得休了夏荷。走前他给夏荷做了件斜襟的缎子上衣作为纪念。本来该两天做完的活,他足足用了十天,每缝一针他的心都要抽搐一下。夏荷穿上那件新衣后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让人疼爱得难以与她分手。然而李进财还是把她送回娘家了。岳父岳母操着烧火棍将他赶出村口,他看见夏荷哭得像个泪人。这之后,李进财经媒人介绍又娶了个女人,转年就生下了李大风。之所以叫他大风,是因为生他的时候狂风大作,几株小树都被折断了枝。明明是正午,可因为狂风卷起了尘沙,空中昏黄昏黄的。待给小家伙剪断了脐带,狂风这才骤然止息。有了孙子的父母整日喜笑颜开的,可李进财每逢夜阑人静时就要想念夏荷。李大风五岁时,李进财领着儿子到夏荷所在的村子串门,忽闻夏荷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这让他吃惊不小,后悔不迭。夏荷再嫁后,没想到终于开花结果了。这使李进财更加憎恨父母,如果夏荷不走,说不定也会生出孩子了。孩子有早生的,也有晚生的,为什么不能耐心再等几年呢?李大风六岁时,李进财的父母先后去世了,只是因为夏荷的缘故,他连一滴眼泪都投掉。从那以后他总是心慌气短,干不得一点力气活,也不想见人,整日在家裁裁剪剪、缝缝连连。他的女人知道他心里有个夏荷,因而对他动辄恶语相加,也罢了给他掭丁进口的念头。偶尔再怀上身孕后,她就一定想办法堕胎。然而这惩罚对李进财来说算不得什么,他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活该要断子绝孙。
李进财显然压抑太久了,跟狗耳朵讲夏荷时脸颊渐渐潮红了,且声调也愈来愈高。狗耳朵渐人情境,跟着叹息不已。这时李大风的母亲端着一盆洗衣水出来泼,她瞄了一眼李进财,将水用力泼在他们脚下。狗耳朵和李进财同时跳了一下,但他们不是神仙侠客,很快又落到地上,鞋子还是湿了。女人笑着骂:“我泼那臊荷花,泼死它!”吓得李进财脖子上青筋直跳,口中连叫“阿弥陀佛”。李进财说,这女人感觉实在灵敏,每当他跟人提起夏荷,她就是隔着几里地都会有察觉。接下来她不骂李进财,而是大骂荷花,骂荷花你又能说出什么来呢?只能忍气吞声地听她骂,骂够了她也就消停过日子了。
狗耳朵回家后想起李进财的事,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索性爬起去望星空。银河亮得饱满充盈,让人觉得那里的水就要流下人间。他发现有一颗星星白而硕大,泛光时周遭仿佛有无数花瓣在绽放,怎么看都像一朵荷花。他想起了李进财描述的夏荷,不觉内心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想想别人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男女情事,他却一无所有,越想越觉得凄凉。这时女人推开窗户哑声哑调地唤他:“狗耳朵!你望星星都望魔症了,好好的晚上不在被窝呆着跑出去发什么疯!被窝是热的!星星是凉的!”她的后两句话颇具有喜剧效果,听得狗耳朵笑了起来。
狗耳朵从此后就不乐意到李进财家走动了,因为原先他觉得他们气质相近,趣味相投,后来发现李进财的情感世界里有个美若晨星的夏荷,可他一无所有。
一个夏日黄昏,狗耳朵正打扫遗落在酒坊窗台的一堆白花花的鸟粪,丁阳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爸、爸”地叫着,跟狗耳朵说:“李大风他爸像我哥一样给吊起来打了,把裤子都打烂了,你还不上他家看看!”原来,李进财愣是把自己老婆穿的协和服给改了,领口缩小了,袖口给弄得蓬松了,后面还开了襟儿。他女人口无遮拦,别的女人夸她的衣裳式样别致时,她以实相告:“找们家李进财把协和服给改了!”这话传到了日本警察口中,就把李进财捉去吊在南门下打,说他是个反日分子,大逆不道,死有余辜,用刀剁下了他的一双手,让他永远也别想再改一件协和服。狗耳朵本想去看看失了双手的李进财,骂他为什么手欠,骂他的女人又为什么嘴欠,想想那情景肯定很难受,也就绝了那心思。只是从此之后,警察所的住所频频受到袭击,石子三天两头就飞来打碎玻璃,新鲜的人屎被抹在门楣上。丁阳悄悄告诉狗耳朵,这一切都是李大风干的。狗耳朵叮嘱丁阳不要出去胡说,接着竖起大拇指说:“还是儿子好哇!”
5
羽田与北野南次郎相聚在苍泉,他们是中学时代的同学,南次郎喜欢医学,从小就去山中捉麻雀回家来解剖。有一回羽田放学后去南次郎家,见他双手鲜血淋淋地掏一只死羊的内脏,将心肝肺分别切下摆在木板上,看上去极为恐怖。南次郎对医学无限迷恋,来到满洲后,他进了特殊部队从事医学研究。久而久之羽田才知道那是研究细菌的。最近北野南次郎随扩编了的部队迁至哈尔滨平房,他们得以重叙同学之谊。
北野南次郎见到羽田的第一句话是:“落叶了。”羽田笑着应了一声:“秋天了。”他们落座后彼此打量了半晌,一个说对方“白了”,另一个则说“瘦了”。羽田确实瘦了许多,而南次郎在学生时代的脸色是黑红的,现在却面如白纸,也许是长期呆在实验室里少见阳光的缘故。羽田点了两道餐馆的拿手菜,红烧猪耳和蒜蒸鲇鱼,然后又要了新近推出的鲜蘑玉米汤。汤里放了牛奶,很鲜嫩,南次郎尝了一口便连声赞叹。羽田又要了一瓶红葡萄酒。两杯酒落肚,他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窗外也已是暮色沉沉的景色。灯火点点滴滴地亮了,从窗前晃过的人在穿过灯影时给人一种摇曳之感。南次郎几次指着窗外的人影说:“哈尔滨,花姑娘的好!”羽田只能频频给他使眼色,制止他在苍泉如此信口开河。
北野南次郎看上去变化很大,原来他是个颇为腼腆的人,不爱说话,如今他不但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而且喜欢谈论女人了。他伸出一只手说他睡过五个满洲的花姑娘,有一个还想跟他到日本去。羽田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转换话题,谈刚刚发生过的张鼓峰之战。羽田认为苏军赢得了胜利,而日军损失惨重,张鼓峰之战说明苏军是强大而不可遏止的,日军应该从中汲取教训,不要把胃口放得太大,一个满洲已经够了。北野南次郎对这场战争则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却是苏联女人,说若是日军的统治范围扩大到那里,他就睡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姑娘。他用母语小声跟羽田说,到满洲来,就是享受来了,不享受就是傻瓜了。你在满洲就是洁身自好,回到日本也没人相信你。他说自己现在并不关心战争会进行到何种地步,只是能够做他的医学研究,并且能时常寻到快乐便知足了。羽田讥讽他所做的医学研究不是神圣的,他们研制的细菌是让人死亡的,而医学研究却应该是治病救人的。北野南次郎气得几乎要将叉子剜进羽田的双眼,南次郎咒骂羽田不是个军人,是胆小鬼,发誓以后不再和他畅叙同学之谊。羽田微微一笑,草草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将南次郎送出苍泉后他在飘零着落叶的街头散步,突然有了一种归乡的念头。
哈尔滨的秋天如果投有雨水的袭击,倒有点春天的气氛,天高云谈不说,微风中的柳树叶子一瓣瓣地红着或黄着,色彩极为艳丽,宛若春天盛开的迎春和桃红。羽田很欣赏这样的秋天,清爽、高洁,又不乏温馨。最近他与谢子兰的关系颇为紧张,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交往了。柳笆的母亲突然故去,常去她家的谢子兰与阿廖沙的交往就频繁了起来。虽然阿廖沙比谢子兰大二十几岁,足以做她的父亲了,但他对谢子兰还是抱有爱慕之情。他不顾毋亲和柳笆的反对,带谢子兰去餐馆和戏院,当然也带她去天主教堂做弥撒。柳笆为此哭过好多次。找到王小二,让他劝劝外甥女。能不能不和她父亲保持这种恋爱关系?王小二听了柳笆的诉说后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你跟什么人不好,非要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毛子?况且你和柳芭是好朋友,怎么想着去当她的后妈?让柳笆怎么见人?被谢子兰气得晕头转向的王小二找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柳笆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再这么下去,我非把你杀了不可。让你少出去祸害人!”谢子兰楞怔了一下,继而伶牙俐齿地回敬道:”你和苍泉的老女人交往,不也差几十岁嘛。”王小二说:”那是两码事!我没想眼她怎么着!”谢子兰说:”那我也没说非要嫁给他呀,柳笆真是没道理。我和她爸单独出去几趟她就不高兴,不高兴直接跟我说好了,又不是不认识我,告的哪门子状呢!”王小二只能苦口婆心地规劝:”你想想你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这个家能存在着多么不容易?你爸爸失业后这几年精神不太好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妈浑身是病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姐姐夫过得艰苦你知道不知道!”谢子兰鄙夷地说:”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着?照我看爸爸也是该精神不好,失业了找不着工作就应该想开些,你想不开的话工作也不能像馅讲似的从天上掉下来,还伤你的神,值不值得?妈妈身体不好也怪她整夭忧心忡忡的。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我看她总是愁眉苦脸的,没个笑模样,身体不闹毛病才怪呢。还有我那个傻姐姐。她摸样虽说比不上我,可也不错,刚去啤酒厂上班就搞了个管麦芽发酵的师傅,那么轻易就结婚了,日子怎会过得不艰苦?你就不知道先跟他处两年,有更好的另寻高技,非把自己弄到一棵树上吊死,照我看都是自作自受!”王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谢子兰,怔了许久才说一句:”你真是个妖魔,你要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才算完么?”谢子兰哈哈笑着,说:“我们家穷得连人都养不起,哪里有鸡和狗呢,我惹不着它们,它们是神仙!”气得王小二四肢发麻,脑袋像装满了蜜蜂一样嗡嗡地叫。谢子兰参加了一个剧团,平素有一些小型演出,她要登台演唱了,因而在后台对舅舅下了逐客令。
王小二无计可施,便去苍泉找陆天羽。这女人奇怪得很,你若长久不理睬她,她定然沉不住气忙三迭四地去醉云烟馆找他,而你若主动来找她,她反倒有些端着架子,跟你说话时眼神游移到别处。王小二几次想探明她的身世,她在上海做过什么,她有过丈夫吧。看她的体态,他猜测她不但结过婚,而且生过孩子。然而陆天羽闭口不谈过去,让王小二觉得虽然自己是股爽利的风,而陆天羽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无法逾越只能在墙下徘徊,这也使他们的交往不能深入,又因不能深入而欲罢不能。陆天羽在夏天时对苍泉又进行了一番改造,菱形餐桌换成了三角形的,周遭刚好摆三把椅子。中空垂下的南瓜形的吊灯换成了钟形的,更显得古朴、和谐。此外她又独创了一道汤,那就是鲜蘑玉米汤,所有用过它的人都称这道汤不同凡响。苍泉在其它餐馆经营渐走颓势的时候,却能使营业额直线攀升,不能不承认陆天羽经营有方。她听了王小二所说的阿廖沙与谢子兰的事情后一点也不吃惊,说如果他们结婚,她送谢子兰一只翡翠玉镯。王小二本来是想让她帮自己出出主意,或者规劝一下谢子兰的,没想到她却推波助澜地说:“我看阿廖沙不错,苏联男人过了四十岁跟二十岁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们就好像停住不长了似的,根本看不出他比谢子兰大那么多!”王小二就像隆冬时节吃冰一样,透心地凉。他问陆天羽,阿廖沙是否单独带谢子兰来过苍泉,如果他们再来,就打发人通知他,如果她不想通知他,就悄悄听他们说些什么,有没有结婚的打算,谢子兰是否只是头脑一时发热。陆天羽说:”他们是否一起来过我不能告诉你,他们就是来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他们是奔苍泉来的,图的是吃喝和环境气氛,我不能破坏这个。你要是真想找能帮助你的人,我想你应该去找羽田。”“找那个日本人?” 王小二使劲一甩空空荡荡的右衣袖说,“没门!我不跟他说话!”“他喜欢谢子兰,你求他帮忙,他肯定会竭尽全力。”“这就跟让狼去救小羊没什么区别。”王小二说,“要是让谢子兰跟那个日本人,还不如跟阿廖沙老头呢!”王小二离开苍泉时不由得在门口重重“呸” 了一口,这才觉得胸中的恶气出了一点。他放开步子回醉云烟馆的时候老想唱歌,于是就哼哼唧唧害牙痛似的唱了一路。回到地方却仍觉不痛快,这才想起了“男愁唱,女愁哭”的谚语,觉得这是千真万确的。
羽田是在苍泉遇见阿廖沙与谢子兰的,看到他们手挽着手进来,他就不想再问谢子兰任何话了。谢子兰那天穿件天蓝色软缎旗袍,头发高高挽起,有风韵,但令羽田伤感。他觉得她这样的妇人打扮实在太早了点。谢子兰微笑着过来跟他打招呼,说她刚刚进了一家剧团,每周有三次演出,让羽田有时间去看。羽田礼貌地答应着,然后早早结了账离开苍泉,发誓以后不再来这里了。然而谢子兰的笑靥却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因而与北野南次郎重逢后他把聚会的地点选在了苍泉。他没有遇到谢子兰,与南次郎的谈话也投有任何乐趣,这使他的心情更为郁闷了。
北野南次郎却不然,他很快就把发生在苍泉的事忘却了。他所在的石井四郎部队在哈尔滨平房,占地面积很大,拥有二十一个村屯。他们部队对外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际上是大量而秘密研究细菌的一个场所。在此之前,他们成功培殖了鼠疫菌,他们曾做过试验,用飞机将鼠疫菌撒在湖北的一条河流里,那里是中国军人经常出没的地方,结果喝了这条河里水的士兵大部分感染了鼠疫,附近的居民也不断有感染者出现,死了许多人。消息反馈回来,北野南次郎兴奋异常,不由得与同事举杯相庆。他关心的不是在什么人身上做试验,他看重的是这试验的结果是否成功。在他跟里,世界上最美的昆虫不是色彩斑斓的蝴蝶和羽翼透明的蜻蜓,而是善于跳跃的棕黄色跳蚤。因为它是传染鼠疫和斑疹伤寒等病的媒介,在他眼里跳蚤就像天使一样美丽。只有借助它,他的研究才能开展和深入。他常常无限迷恋地看着试管里被囚的那些跳蚤,和它们说着话,比跟知心朋友交谈还亲密。跳蚤的体温和血,非常适宜于细菌的生存与繁殖。它怕光,喜欢寄生在猫、狗特别是老鼠身上。而鼠类中的黄鼠具有冬眠的特性,每年的九月份,它便深深钻人冻土层,处于假死状态,次年春天它才在草芽萌发的温暖天气中苏醒过来,重新返回地面。南次郎知道黄鼠身上寄生有多种跳蚤,而其中的方形角叶蚤和开皇客蚤则是传播鼠疫的最理想媒介。所以南次郎向上打了报告,欲大量收购黄鼠。在此之前,南次郎已经成功地在几个活人身上做了细菌试验。那时他们在五常的背荫河,那个大约有六百平方米的实验场里关押着许多戴着手铐和脚镣的人,他们多为青年男性,至于是何种来历,南次郎是从不过问的。实验场周围筑有高墙、电网、炮楼、护城壕,有重兵把守,进来的活人试验材料处于严密监视之中,很难逃脱出去。有一次南次郎押解来一个活人做试验,他们称这类人为“马路大”。马路大很瘦,满脸的络腮胡子。他一言不发看着南次郎,很沉静的样子。当南次郎命令他伸出手来,欲从他的胳膊往出抽血时,马路大突然将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南次郎本想为他做伤寒试验,马路大的口水激起了他的愤怒。他认为试验材料是不可以反抗的,于是将他押到地下室,给他做了残酷的对高压电流承受力的试验,给马路大通了五千伏的高压电流,他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震颤,但并没有使其致死。但电流持续通下去后,马路大终于在一股烧焦的气味中气绝身亡了。南次郎朝马路大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说:“要听话的好!”虽然实验场如此戒备森严,但是有一年中秋节的晚上,还是有三十多名囚犯暴动越狱,背荫河实验场的秘密自此暴露了。从此之后他们多次遭受到抗日联军袭击,不得已将试验场废弃了,另迁别处。平房实验基地,是他们所搬迁的第四个地方了。
南次郎是首批进驻平房的人,这里还有一部分设施投有完工。这片土地被划归为特别军事区域,出入的农民必须携有身份证明书。这些农民之所以还敢壮着胆进出,是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土地,他们虽然强迁走了,但是还不忘了回来种粮食。南次郎想等本部全部迁过来后,这些种地的农民永远别想踏进这个区域半步了。南次郎来后首先参观了动物饲养室和实验室,他对这些设施颇为满意。动物饲养室里有无数个水泥方格槽和木格槽以及铁皮盒子,里面饲养着少量的黄鼠。南次郎想,再过两年,这里将到处是黄鼠和跳蚤,那该是多么喜人的景象啊。
少量的黄鼠被放在铁皮盒子里,然后再投几只跳蚤让它繁殖。为了怕黄鼠伤害跳蚤,还得把它紧紧系住。铁皮盒的温度保持在摄氏零上三十度,三个月为一个培殖周期。南次郎预计,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一年生产二百公斤的跳蚤应该不成问题。跳蚤在他眼里就是盛开的樱花,就是黎明前的星星,就是翩飞的彩蝶。
饲养班里雇来一个叫姜山岳的饲养员,他生得又黑又瘦,衣服总是脏乎乎的,闲时喜欢蹲在院子里望天,听见飞鸟的声音他要笑,看见太阳落下了山他也要笑。他这莫名其妙的笑令南次郎很反感,有一次他又袖着手蹲在院子里嘿嘿笑着看落日,南次郎从他背后走过,听着那笑声十分愤怒,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将姜山岳踢得像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两下。“你的,落日的,为什么的笑?”南次郎大声喝斥道。姜山岳连忙拱手叫道:”长官莫要生气,我打小就喜欢看日头落山,看着带劲,就要笑。”“日头落山的笑?”南次郎狐疑地看着向地平线摇摇欲坠着的黄澄澄的夕阳,然后霸道地又踢了姜山岳一脚。说:”你的自己笑的好,声音的出来的不好!”姜山岳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长官说得对,以后我声音的不出了。”姜山岳才被招来不久,他家原先是正黄旗五屯的。日军将这一带强行划归特殊军事区域后他们被赶到别处。他上有老,下有小。知道在日本人面前干活随时有掉脑袋的危险,因而对日本人一律称长官。他在喊“长官”的时候,心里却在说:”你个黄皮鬼子算个鸡巴!”他之所以看落日,是因为把它当成了日本,落了日他们离灭亡之日就不远了,因而只要有太阳,逢到黄昏时,他必定是蹲在院子里始终不渝地望。太阳越落得快他就越高兴。他不明白这群日本人养着这些黄鼠干什么,听说过一段还要养马,在他看来他们的脑袋有毛病,把他们赶出家园而养些败类玩意,不是疯子是什么!
南次郎回到平房已经很晚了。夜凉如水,他在院子里碰到了姜山岳。月下的姜山岳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肮脏了,他袖着手,见了南次郎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长官。”南次郎饶有兴致地问:”你的、落日的看了?” 姜山岳一抖肩磅说:”今儿那会儿阴夭,太阳裹在云彩里出不来,,没看见。”南次郎古怪地笑了两声,突然问:”花姑娘的,有?”他指了指远处的农田。姜山岳一迭声地摆着手说:”没得!役得!”可南次郎听说,农民悄悄种下的农田,这一段正趁着天黑而加紧收获。收获者虽然以男性居多,但也有少数妇女。南次郎没做声,他去厕所撒了泡尿,然后就朝极远处的庄稼地走去。月下的蒿草微微拂动着,泛着银光,秋虫的哀鸣持续传来。南次郎果然发现了两个正猫腰偷偷秋收的农民,不过从体态上看出他们是男人。他心犹不甘地继续前行,快走到铁丝网附近时,在一片土豆地里终于看见了一个刨着土豆的女人。这女人很胖,干起活来气喘吁吁的,南次郎快步走到近前时她才听到响动。这女人扔下铁齿,背起已经起了半麻袋的土豆就跑。然而她太胖了,加上背着土豆,根本跑不快,南次郎紧赶几步就把她抓到手里了。土豆袋也从她肩头掉了下去,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饶命啊,我记着你的恩,你会有好报的,放了我吧。”南次郎讨厌这女人哭哭啼啼的,他在撕扯她衣服的时候厉声说:“叫的,死了死了的有!”女人吓得再无声息了。南次郎剥光她的衣裳后,觉得这女人在月光下格外地白,他在趴上她身体的时候有一种游泳的感觉,南次郎顺手从麻袋里掏出一只土豆塞到女人的嘴里。
6
紫环在温暖的地窨子里听着户外呼啸的北风,给那些春秋时节晒好的中草药打包。四岁的除岁正是淘气的年龄,他在紫环刚刚裁好的牛皮纸上爬来爬去,将纸都弄皱了。紫环拍着他的屁股说:“除岁坏,该打!”除岁就跟着说一句“打!”,底气很足,但却奶声奶气的。紫环看着胖乎乎的儿子,总是充满无限怜爱和幸福感。她又说:“除岁,妈刚才教你认识的草药你记住了哪种?”除岁流着鼻涕从纸堆上爬起,歪着脖子把那十多种草药看了个遍,指着黄褐色的缩成球形的草药说:“马粪包!”紫环笑了,说:“除岁真聪明,它是叫马粪包。不过这里人叫它‘克库尼担嘎逆’。”除岁在学舌时将它精简为“库嘎”,惹得紫环更加笑个不休了。紫环说:“妈告诉你马粪包是干什么用的,你要是咳嗽了,嗓子发炎了或者手被割破出血了,用它一治就好了。”除岁就拈起一个马粪包往紫环嘴里塞,说:“妈妈不咳。”
紫环跟着乌日楞认识了二十多种草药。草药也能卖上个好价钱,这使得紫环也有了收入,日子比以往更滋润一些。况且上山采草药十分风光,爬山过河的,能和林中各色鸟儿说话,其乐无穷。采爬山松时最艰苦,它长在石崖上,要小心翼翼地攀上去,采时往往还会被它身上尖利的小针刺破手指,当时人称它为“阿叉”。阿叉治疗风湿有奇效,胡二每到春秋时节就腰腿酸痛,紫环把阿叉煮好,给胡二往患处反复擦拭,如今已经痊愈。紫环在这两年中已经辨识了不少草药,也知道它们的功效。如治疗腹泻的狼舌头草,治疗痔疮的节节草,治疗月经不调的柴胡和刺玫花,治疗神经衰弱的五味子等。她还认得黄花、党参、车前子、玉竹、婆婆丁等。紫环依照当地人的指点把它们精心采集晾干,然后由胡二拿出去卖钱。胡二依然喜欢喝酒、发牢骚、打猎,他对除岁百般疼爱,外出时总不忘买糖给他吃。
他们夫妻学会了鄂伦春语。夏季时鄂伦春人就居无定所了,他们用马驮着搭斜仁柱的犴皮,在森林河谷中游走。斜仁柱就是三角形的小帐篷,汉族人称其为撮罗子。它搭起来很简单,用五米长的数十根木杆搭制,中间有三根主要支柱,上苫犴皮。既防风又防雨。它的面积不大,也就十平方米左右,正门一般向南,中间有取暖做饭的设备。斜仁柱一般都搭建在临河的位置,这样取水方便。另外,斜仁柱与斜仁柱之间保有很大距离,少则五里,多则二三十里。如果你牵着马在河谷一带寻找搭建斜仁柱的地方,发现垃圾比较多的话,就应避开它,因为这里肯定曾有人搭建过斜仁柱,猎物相对就会少些。
胡二和紫环本来已经习惯了冬暖夏凉的地窨子生活,但鄂伦春人夏季离开后,他们也觉得生活过于单调,于是今年他们也买了匹马,驮着犴皮到一处避风而又靠近河流的地带搭了斜仁柱。胡二白天打猎,走前总要喝点熊油,再拜一拜山神。只要打回了鹿和熊,紫环就像当地妇女一样晒肉干。将剔好的大块肉放到大锅里煮烂,加盐,然后用手撕成小块,放在阳光下暴晒,直到晒干了,可以留着冬季吃。她还学会了提炼熊油,学会了做桦皮船。在河谷地带,稠李子颇为稠密,秋天时紫环就忙得不亦乐乎了。这边树上沉甸甸的稠李子等着她去采,那边河里的大马蛤鱼就闹开了锅。稠李子被开水烫过晾干后,冬季时可以蒸着吃,甜而微涩,十分入口。而拼死拼活涌到河里企图产卵的大马蛤鱼就多如繁星了。胡二穿着胶皮水衩,站在河里用鱼叉去叉,一天少说也要叉上几十斤。除岁站在岸上见鱼叉上的鱼银光闪烁地被甩过来,就兴奋得咯咯笑个不停。紫环本想跟着他们叉鱼,但一想稠李子还得等着她去采,就只有顾一头了。往往她黄昏时背着装有紫黑色稠李子果的沉甸甸的桦皮篓回来,见河岸的鱼已堆了许多,除岁因为抓鱼玩而弄得满身腥气,满手鳞片。紫环就得先给除岁洗手,然后再回斜仁柱拿出干净衣裳给除岁换上。胡二在夕阳的河面上会冲着她大声吆喝:”又够你忙活一晚上的了!”的确,胡二喜次收拾猎物,却不喜欢剐鱼,这活只有紫环来做了。她就近在河边点起一簇簇篝火,剐几条尾还在摇摆的鱼用柳条穿上。放到篝火上烤。不久,夕阳消失之后,烤鱼的香昧就会把胡二诱惑到岸上,他扔下鱼叉,脱下水衩,先抱起儿子亲个够,然后再咬紫环儿口,这才坐在篝火旁将烤鱼取下来吃。胡二的晚饭必须有酒,喝到动情处,又唱又流泪的,他常说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混上个家,还会有几子。他说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只要有老婆孩子,有山有河、有动物和植物,他们就能活下去。紫环在这个季节总是简单吃过饭后,就蹲在何边剐鱼,一直剐到夜深,腿都蹲麻了,月亮向西去了,河面的凉气变得萧瑟起来她才能将鱼剐完。大马蛤鱼被切成块后放在向阳的坡上晾硒,以便冬季食用。这样一个秋天下来,他们拆了斜仁柱用马驮着犴皮回地窨子时,还带回来许多晒干了的食物。
紫环说服了胡二,没有让他去山林队伐木。她知道胡二的脾性,稍受委屈他就会闹事,弄不好把命都搭上,不值得。再说男人离家太远,心理上没个依靠。她和孩子有个小病小灾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再说用猎物去换钱也是一样的。胡二的个性更适合单枪匹马自由自在地生活。紫环在夏秋时节大量采集浆果和蘑菇,晒干的东西填满了大大小小的桦皮篓,够吃小半年的。
紫环边用牛皮纸包草药边回忆秋天的捕鱼生活,不免心中有了失落感,就微微叹息了一声。除岁摇着脑袋绷着小脸说,“爸说了不叹气!”紫环笑了。说,“妈这可不是叹气,是草药呛着我了,咳嗽个一声半声的,可不许跟爸爸告状呀?你要是敢告状,妈就把你扔到外面喂黑熊!”除岁撇着嘴,顺手拿起一个马粪包挥舞着胳膊跃跃欲试地说:”打妈妈!”
胡二穷极无聊时爱和紫环滋事生非。刚回地窨子的时候,除岁有次跟胡二说妈妈自己坐在门槛上叹气了,胡二不由分说就打了紫环一顿。他强词夺理,认定紫环在想念过去的日本男人,非说要割下她的奶子当馒头蒸了吃不可。紫环怕吓着除岁,不回嘴也不反抗,由着他发泄。胡二只能自讨没趣地住了手。不过一连几天他对紫环都爱理不睬的,紫环明白胡二并非不知道她依恋他,只是内心深处对她的来历还是有某种赚恶感。紫环就尽量不提过去,夫妻俩躺在炕上偶尔说说话,也都以除岁为中心,除岁的话题胡二是百说不厌的。还有一个话题。那就是乌日楞,胡二也是不反感的。乌日楞在雷声中的那次害病,许多人都以为他挺不过来了,谁料一月之后他却奇迹般地康复了。他仍然匍匐着身子给人看病,你去看病,只须说就可以,他什么都能听得懂,然后他配上草药,打手势告诉你分几份吃,饭前还是饭后。若是饭前吃,他就用手拨弄一下左耳;而若是饭后吃,他就拨弄一下右耳。他那双蒲扇似的薄耳朵也好拨弄,一晃一颤的,就像两片红叶在秋风中拂动。乌日楞喜欢除岁,秋末紫环一家回地窨子时,几个月不见除岁的乌日楞猛然看见了除岁,还眼泪汪汪的。乌日楞常用尖利的牙齿磕松子给除岁吃,还喜欢用野鸡的五彩翎毛给除岁做笔。除岁拿着羽毛笔到处胡涂乱抹,胡二便兴高采烈地对紫环说:”咱儿子大了肯定是个舞文弄墨的秀才!”胡二仍然不忘了将自己会的一些字写在桦树皮上吊在墙上,天天让除岁念。有些字根本就是写错了,也没高人纠正,就以讹传讹下去了,比如“肉”字,胡二就写成了“内”;而“羊”字非要多上一横,好像要给羊多加一根肋骨,可惜胡二认得的字微乎其微,因而近一年只要有外出机会,他不忘了学上几个字回来教除岁,让紫环颇为感动。
乌日楞只要听到与日本人有关的事,眼睛就会流露出极端惊恐的神色,胡二认定他早年肯定给日本人当过向导,然后日本人抽断他的舌筋,使他成为哑巴。胡二还说他的利齿是后来改变的。由于吃了过多的兽肉,身体各器官才发生了变化。至于他为什么匍匐着行走,胡二的解释仍与野兽有关,说他在深山密林中见不到人,看到的活物都是爬行的野兽,久而久之就与它们的习性一致了。紫环对他的解释将信将疑,因为一个人变成哑巴容易,而牙齿发生变化的可能性不大,紫环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乌日楞生就一副尖牙。紫环有的时候非常羡慕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他没有亲戚,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的经历肯定不同凡响,可惜这一切只能深藏在他心底。她想若是乌日楞会写字该有多好啊,他会把发生的一切写出来。乌日楞由于在户内时间居多,因而经常穿着旗袍,即使冬夭也不穿“皮大哈”。他的旗袍是藏蓝色的,左开僸,沿僸、袖口、领口和下摆的边缘用黑绸布衬底,镶上绿色花边。肩关节处用金丝线绣着云纹图案,腰扎一条绿绸带。只是因为他经常弯着腰行走,绸带端头总是脏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紫环因为除岁的缘故,而把乌日楞当做了大恩人,去黑河时还给他买了几尺蓝绸子。她想乌日楞若是腰扎蓝绸子,即使垂在地上也不会像绿色的那么显脏。然而乌日楞却偏爱绿色的,胡二说这是由于他常年在森林里多见绿色的缘故。
那年在黑河,紫环和胡二还闹了不和,紫环一气之下差点背着除岁出走。离开黑河的前一天晚上,胡二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客栈,一直到凌晨三点他才晃晃悠悠地回来。见他没有喝酒却如此疲惫不堪,紫环就明白他做什么去了。胡二也不隐瞒,说:“原先想忍着的,自己有女人又不是不能睡,出去还得花钱,可你知道嘛,那可是毛子娘们,味儿是不一样的!”气得紫环给了胡二一巴掌,咒他打猎时被野兽咬死。胡二说:“一回就够了,以后不去那里玩花的了。毛子娘们有劲,把我口袋的钱全掏光了。狗娘养的吸血鬼,哪有我们环儿好!”说完,满不在乎地倒头便睡了 紫环在冰冷的客栈中一直坐到黎明,她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曾想趁胡二熟睡之际抱着除岁逃走,可她去哪里却是一派茫然。转而一想胡二的诸般好处,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心想胡二过去习惯了那种生活,偶尔重犯一次也未尝不可,只是心里有些委屈得慌,想着以后再不要朝有热闹的地方来,胡二也就会死心塌地过日子了。
紫环与三台站的王五牛的妻子果然成了好朋友,紫环叫她姐姐,从黑河怏怏不快归来路过三台站时,她们俩又一起在夜晚时去了江边。紫环把临离开黑河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说了,王五牛的妻子说:“胡二仗义,他要是不承认你能怎么着?男人不正经的多了,不过回了家里都装得没事似的,你王哥还不是一样?有一年他去欧浦,一去就是五天,人回来时瘦得不成样子,见了我也没热情,我能不知道他去找女人了么?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有时日子糊涂着过反而太平。结果有一回他得了大病,起不来炕了,我一天天给他擦屎接尿,煎汤熬药的,他受感动了,跟我哭了,说他对不起我,去欧浦时天天逛窑子,我能说什么呢?”从此后紫环就更加信赖这个与她身世相仿的同病相怜的姐姐,只要她听说有鄂伦春人去三台站了,她就会捎点东西给她,无非是肉干鱼干之类。王五牛的妻子也捎回东西,都是给除岁用的,肚肚兜、虎头鞋、玩具小手枪、鱼骨穿的手镯等等,他们计划着今年两家合在一处过年,热闹热闹。
紫环将草药一一包好,用绳子捆成一摞,放在墙角里。除岁每到中午时就要犯困,犯困时使劲揉眼睛,非说里面进了东西。紫环便抱着除岁悠荡几下,说是瞌睡虫进了他眼了。除岁很省事,悠几下就睡了。紫环把他轻轻放到炕上,盖上犴皮被,又往炉子里扔了两块柴火,然后找出一双崭新的犴皮做的靴子,将乌拉草塞进去。冬季时穿这种靴子轻便暖和。摆弄完靴子,她又捧出苏因(棉袍),这是用狍皮缝制而成的,非常保暖,沿襟、袖口和下摆都染了色,使苏因看上去更为美观。这些东西都是紫环为春节准备的穿着,闲来无事时,她总要拿出来看上几眼。胡二对她的这种做法甚为恼火,说她一天到晚穷折腾,把新东西都摸成旧的了。
本来说中午不回来的胡二突然进来了,胡二见紫环又在摆弄穿的东西,便没有好气地说:“不等你过年穿,它们就得成破烂了。”紫环不敢声张,乖乖地把东西又放回原处。胡二脱下孢皮大哈后就开始翻找枪,他有一支七星子短枪和一杆套筒子长枪,此外还有半箱子弹。胡二把枪支弹药归拢到一处,说是要尽快把它们藏到一个隐秘地点,除了猎枪之外,只要搜出长枪短枪,日本人就一律没收。紫环问胡二把它们藏到哪里,胡二说:“咱家屋后有棵樟子松的树洞足足能放三四条枪。”紫环说:“万一熊钻了进去,把那枪祸害了不就可惜了?”胡二啐了口唾沫说:“你懂个屁!熊才不钻离人住得近的树洞呢!”
胡二的两支枪,还是王五牛帮着从苏联人手里换来的。沿江一带的村屯很不安宁,夜深时常有苏联流匪偷着过境抢劫。这一带居民为了防身,迫不得已自备武器。一般都是由一些小贩子偷偷用白酒过境去交换手枪,因而沿江居民几乎家家都藏武器。日本人怕居民拥有武器而滋事生非,因而下令收缴枪支弹药。胡二听说,他们已经在欧浦搜了许多五凤子、六轮子、汉阳造、别列旦科等品牌的枪。估计要不了多久,搜枪行动就会进行到这里。紫环说:“把枪藏起来是好事,有了枪人就爱出事。就像去年秋天在西口子金矿,那些人要是没有手枪,就不会惹事生非了。”胡二知道西口子金矿暴动的事,发起者是金矿的工人,他们都拥有武器。听说主要发起者一个是邮差,一个是如他一样进过匪绺的人,还有一个是国民党军的排长,和日本人作战时被打散,后来到西口子金矿当工人。他们每个人都私藏着枪支。在金矿里,日本把头任意殴打工人,克扣口娘,引起了他们的愤怒,于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武装暴动。周密布置了行动计划。他们先后攻下了乌码金矿、八道卡金矿,缴获大批枪支弹药。在攻打西口子途中,又枪毙了两名日本人。一时士气大振。他们沿途宣传杭日,佩戴红袖标,手持红缨抢。为老百姓深为喜爱。然而不久领导层却发生了内哄,胡匪出身的人首先动摇了意志。他见财起意,私分黄金。日本人也成立了讨伐队,前往西口子围剿暴动工人。他们连连败退,只能撤到苏联境内。胡二觉得那个曾当过胡匪的人真是给自己丢脸。要么就不干,要干就干到底,何至于中途反戈呢,真是孬种!听说这名胡匪最终是被自己人以破坏军纪处死了。胡二想日本人之所以大批收缴武器,与这起联动也有关系。不过紫环以这种口气提起西口子暴动的事,胡二还是格外反感,他说:”有枪怎么了?西口子闹事又怎么了?照我看闹得不够凶,你是不是心疼那些日本狗屌了?是不是想去西口子看看,打死的人里有没有你的心上人,好给他披麻带孝哭一场?”
紫环没有吭声,她不想和胡二争执什么。由着他羞辱。胡二也觉过分了。他俯身看了看熟睡的除岁,轻声问紫环:”上午他闹人不?”紫环点点头,胡二就趁势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下午就有人来取草药了,卖了钱你就上欧浦逛逛,办点年货回来吧。”紫环知道跟胡二怄气怄不得。只能长吁一口气,对胡二说:”想要藏枪就快去吧,一会回来吃晌午饭,我热鹿肉给你吃。”胡二愈发愧疚了,他又一次捏着她的脸蛋说:”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好,是不是怀上孩子了?让乌日楞看看,咱们早点做些准备!”紫环笑了:”一个除岁都够我们操心的了,可不敢再要了。”她宽慰胡二:卖油郎的游“还是刚入冬时我受了风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咳嗽脸色肯定就不会好看了。你不用惦记着。”
紫环待胡二走后,便撕了一碗鹿肉放到锅里去蒸。她守着金色的炉火,不由想起了在夏日河谷见到的情景。那时天色已昏,残阳使河面泛起阵阵金色流光。她吃过饭走出斜仁柱,习惯地朝河边走去。这时一幕至今令她触目惊心的场景出现了,从河上游漂下来一具被鲜花装点着的女尸,她平躺在用两根桦木捆着几根横木的木排上,平静安详地朝下游去了。那一段水流不急,这种被当地人称为‘如意”的专为运送尸体的工具走得很缓慢,紫环就沿着河岸急走,想多看一眼那女人。由于如意走在河中央,紫环只能看见她穿的乌布和紫白红黄的野花,却辨不清她的面貌。但她知道那是具女尸,只有运载女尸的如意才会点缀上花朵。紫环不觉得那女人死了,她越是跟着她行走,越觉得她是有呼吸的人。她仿佛化成了条红鱼,优雅地穿行于河水之中。她的归宿在哪里?如意会漂进大海么?紫环一直跟了两里多地,直到黑夜降临,河流有一个大转弯,如意转限间从她模糊的视线中消失了,紫环才往回走。她一路走一路流着泪,回到斜仁住时,胡二己寻地寻得心急如焚了。紫环指着河水说:”看见有个如意漂了下来,就跟着往下走,那如意可真漂亮哇,插着那么多花,躺在上面又能闻到香气又风凉,真是不错。等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这样让我躺在如息上走,就不枉活一场了。”胡二便说:”那你可不能冬天死了,不然河冻了,你怎么躺在如意上往下漂呢?”紫环叹口气,说:”那我就夏天死。”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紫环却浑身起丁鸡皮疙瘩。胡二气急地踢了她一脚,说:”跟着我,就别想着死!”以至于他们秋末离开河谷回地窨子时胡二长吁了一口气说:”冬天了,再也不会有如意在水上漂了。”这句话每每重温起来,紫环都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