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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

第五章1936年

民国25年

昭和11年

康德3年

1

正月十五的花灯只是间或在平民百姓居住的房屋出现几盏。热闹的是那些大饭店的门脸,除了大红的宫灯外,还点缀着粉色的莲花灯、紫英英的茄子灯、翠生生的白菜灯。这些斑爛的光投映在路面上,使过路人的双脚显得变幻莫测,忽而张牙舞爪的如蟹爪,忽而又规矩圆润得如马蹄。这样的灯前也就聚拢了一些人,他们指着莲花灯念王母娘娘,指着茄子灯念灶门爷,指着白菜灯念嫦娥。总之,念的都是神仙。虽然说这些神仙与这些灯没什么干系,可他们硬是往上扯。他们还喜欢联想秧歌队,虽然说并没有秧歌可看,可他们就是想。想秧歌队里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想那热闹动人的喇叭声和绚丽多彩的绸带。当然,想多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失落地叹上一声:唉,那日子过的,说没就没了……

王金堂和老伴从除夕时就想吉来想得心焦。糊里糊涂的老太太总是问:“吉来到底哪去了?两年都不回来,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就不记着我对他有多好!我给他吃黄米饼子,给他叠小老鼠。他要让小老鼠长红尾巴,我就得给系上红线绳。如今这小王八羔子一走就没音讯了,说是出去给我买什么来着——?”她问王金堂。王金堂慢声细语地说:”买棱桃糕。”“噢,买核桃糕,我前两日还记着,怎么今天就忘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买个棱桃糕买了两年,现如今的点心铺子是不是都要关了?咱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我倒要去问问他,点心铺子还开小开?棱桃糕还做不做?要是没有师傅会做,我就出山了,我知道和什么样的面,加多少糖、油和核桃,知道上了炉该烤多长时间!”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弄得气喘吁吁的。王金堂心疼她,为了让她少费点唾沫,王金堂只得接过话茬,细本长流地说下去:“点心铺子的事哪里劳得你操心。你想吃什么,那帮伙计哪敢不立马动手做?吉来你也是知道的,我估摸他是跑出去玩了。玩野了,不爱回家了。你记不记得他五岁时馋汇源饭庄的三鲜饺子。溜进人家的灶房,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吃得小肚跟蝈蝈一样圆。撑得还得给他抓药消食。他姑姑那天晚上因为找不见他,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心疼得小二直骂吉来是个厌世鬼。”王金堂不提女儿则罢,一提则勾起了老太太的愤怒,她骂:“我算是白白养了这个闺女!她结了婚就不再回来看我了,我当初养她做什么?全都是一群没心没肺的东西!不是说她嫁的那个煤矿离这不远吗,怎么回来一趟就这么难!她是不是心疼路费?她那不是产煤吗,今天偷着卖两块,明天再偷着卖两块,路费不就结了吗?这个死心眼的妮子,就随你这个倔罗锅子,榆木脑袋不开窍!她就是真没有路费,写个信来吱一声也行啊,我给她出!”说着十分豪迈地伸出手,晃着手脖上套着的白玉手镯说,“把这块老玉镯帮着我褪下来,能卖个好价钱!”王金堂忍不住笑了,心想这辈子你是别想褪下来了,你胖得让它只能形影相随着。老太太使劲捋了捋自己的手镯,它纹丝不动,仿佛已嵌进了肉里,她就嚷嚷:“我的手脖子怎么肿了?是不是让毒虫给咬了?”王金堂不由笑着搭话说:“这大冬天,你要是能给我找出一条活的毒蛇来,我可就天天给你烙黄米饼子吃!”老太太生气了,她用手拍了拍炕沿,说:“急眼我用斧子把这镯子破碎了。我看它下来不下来?”王金堂连忙躬着背上前赔着笑脸说:“我的老祖宗,你就好好享你的清福吧,吉来他姑缺不了你这几个钱的。再说我弹棉花也挣了些,哪能让你卖镯子呢。你戴上它多喜气、多富贵啊。”这一番话,倒是把她说高兴了,老太太呶了下嘴,晃了晃脑袋,颇为骄傲地说:“我年轻时就戴这个镯子,那时我的胳膊那个细啊,镯子戴上后老是往下秃噜。若是洗衣服时沾上了点肥皂水,不得了了,它就自己掉下来了!这玉也真是好,掉下来好几次也没有一点伤,皮实着呢。”王金堂便打趣她说:“敢情了,建翎子是你相好的给买的,怎能孬呢!”老太太一撇嘴说,“那是了,他出手大方,有的是钱,花费起来不吝惜,才不像你呢,一个子你能掰成八瓣花!”王金堂哼地笑了,心想:”他不怜惜钱,也不怜惜你,说扔不也扔了么?还得我这个罗锅子最后收留你。”

王金堂起身到灶房给老太太端汤圆。先前早已煮好了,只是怕烫着她,没敢端上来。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牙齿和胃都走在下坡路上,然而她仍喜欢吃黏的东西。城里汤圆紧俏,很难买到,王金堂托了个老主顾,在饭店里弄到二十多个。老太太爱吃甜的,他就特意嘱咐饭店的厨子多加些糖。他总觉得这女人年轻时受了不少苦,老了不能亏待她。虽然说她看来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老太太的一条狗,总是伸着舌头温情地舔拭她,乖乖的驯顺的,还得看主人的脸色。老太太一旦对哪一餐饭蹙眉了,他就诚惶诚恐地检讨自己,下一顿定能使她龙颜大悦,胃口大开。

老太太看着碗中莹白的汤圆,怔了半晌,这才慢慢吃起来。她边吃边喝汤,由于喝得不利索,弄得下巴上黏乎乎的,王金堂只得眼疾手快地用毛巾把它们擦干净,不然这些汤水穿越下巴后漫溢到上衣的领口和胸襟,还得腾出空儿为她洗衣服。虽然说他不吝惜侍候她,但也不希望无端多了一项活儿。老太太把汤圆悉数吃下,用一种将军检阅完士兵的口气说:“这些混球,吃起来真不赖。”王金堂不由笑了,说:“你个老祖宗吃它们,它们敢不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香喷喷的么?”老太太听得嘴角溢满了笑意,但她还故做没听清,让王金堂再说一遍,王金堂心想哄人哄到底,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老太太心花怒放地说:“今儿是正月十五吧,要不怎么能吃元宵呢?”王金堂莲忙点头称是。老太太伸出十指绞来绞去,仿佛是在查数,末了有些不高兴地说,“都正月十五了,那初七就是过去了。初七是人日子。怎么没有擀面给我吃?看我没有面条那么杨柳细腰,就不理会我了不是?”王金堂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说:“我哪有那个胆儿这么怠慢你。初七是人日子不假,可那不是小孩子的人日子么?正月十七是年轻人的人日子,正月二十七才是老年人的人日子。到了那天,我罗锅子要是不给你擀面条吃,天打五雷轰!”老太太憋不住笑了:“还天打五雷轰呢,就你那身臭皮,轰也轰不破!”王金堂说:“轰不破是你的福气呢,要是离了我,你怎么活?谁陪你说话,谁给你铺被窝?准给你做饭吃,谁给你捶背?谁给你掏耳朵,谁给你倒尿罐?”老太太一瞪跟睛霍地站起来说:“你不用吓唬我。离了你找照样过得好好的!我让你侍候得快没人样子了,巴不得一人过呢!”王金堂说:“好,你一个人过吧,明儿我搬出去,省得惹你心烦。”说完,故做不高兴地端着碗进了灶房。他还要去刷碗呢,没时间再和老伴斗嘴。

王金堂收拾灶房的时候发现锅台上有两只蟑螂在爬,他连忙悄悄舀了一瓢热水,跟踪蟑螂。蟑螂行踪诡秘,它们先是爬到灶台下端的凹缝里,然后才爬回自己的老窝。那是紧依灶台的火墙上的一个圆洞,王金堂待那一双游玩得尽兴的蟑螂刚一归巢,就猛地把一瓢热水顺着圆洞浇过去。顷刻间,一只只蟑螂从里面半死不话地拱出头来,纷纷落到地上,王金堂便伸出脚一只只地去踩。边踩边骂:“你们这些恶心人的东西,该死不该死?”王金堂话音才落,就听见里屋传来老太太的号啕哭声,他也顾不得收拾蟑螂的残尸了,慌不迭地进屋去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地上,头发乱莲蓬的,就像一堆被猪践踏过了的草,灰头土脸的,鼻涕和眼泪把脸弄得很混浊。王金堂连问怎么了,是没吃够元宵还是有屎拉不下来?她这一段大便干燥,喝了一瓶蜂蜜也没把肠子润好,常常憋得脸色铁青铁青的。老太太分外委屈地说:“你不过是看我老了,脸上不鲜亮了,就给我掉脸子。在灶房还骂我该死,你不过是盼着我早死,好领个大姑娘回家来睡!”王金堂哭笑不得地将老太太往炕上抱,可她实在是坚如磐石,难以抱动,只能寄希望于她积极配合,自动起来。王金堂说:“我在灶房骂什么?骂的是那帮棍账蟑螂!我把它们的老窝给端了,不信你去看看!”老太太泪眼朦胧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向王金堂。王金堂倾尽全力地将她拉起,摇摇晃晃地扶她入灶房。此时的老太太恰如在冰面上疯狂旋转的陀螺,那头重脚轻的姿态总绐人某种危险感。她到了灶房,见地上果然有几只死蟑螂,这才不再使性子,说:“我估摸着你不敢那么欺负我么。你不怕我,还不怕皇上?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一家人能不亲么。”王金堂连忙卑躬屈膝地说:“说的就是了,我哪敢欺负你呢,就是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说着,赶紧脱鞋上炕为老太太铺被窝,好让她早些睡了了事。不料她的愤怒又起来了:“今儿元育节,你就这么早让我睡了,就不知道领我出去看看灯?嫌我老了、肥了,拿不出手是不是?”王金堂只能大呼冤枉,连忙给她找来棉鞋、棉帽、棉手套,一一为她穿上,然后锁上门领她上街。离开家门的那一瞬,王金堂想她至少有五年没有上街了,便越发同情她,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生怕有个闪失,老太太很温顺地随着王金堂走,每走一步都要大喘几口。小巷子因为前几日的一场大雪的降临而有些滑。行人很少见,偶尔过去一两个人,也都缩头缩脑的样子,似乎很害冷。王金堂不时朝四处张望,希望有一处离家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灯,这样能让老太太省些力气。老太太走了几分钟没有发现灯,便停下来训斥王金堂:“你记错了日子,今儿肯定不是正月十五。这么冷清,一街的寡妇气!”王金堂不吱声,他已经看到了通亨里饭庄有彩色的光焰呈现出来,就扶着老伴朝那里走。他们一个罗锅而瘦,一个高而胖,他们在一起的背影就像匹骆驼,骆驼的头部是老太太,而凹下去的部分则是王金堂。通亨里饭庄的门脸前挂着三盏灯,一盎莲花灯,一盏宫灯,一盏走马灯。走马灯做得不那么灵便,中轴不会自动旋转,要想看它四壁上的风景,人只好在它下面仰着头转圈,累得脖子发酸。老太太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就骂这夜不够黑,显不出灯的色调来。王金堂只能给她描绘那四壁上的图形,道是一面是童子抱鲤鱼,一面是猪八戒背媳妇。一面是卧龙出山,另一面是八仙过海。老太太便问童子抱的鲤鱼胖不胖,猪八戒背的那个螅妇俊不俊,诸葛亮出山时穿什么衣裳,八仙中的何仙姑梳着什么发式。王金堂也没看清那走马灯上究竟描画着一些什么,只是信口胡说的,所以答话时也就顺势说好话,什么鲤鱼自然胖了,胖得跟猪羔似的;猪八戒背的媳妇俊得让人眼睛发直地看;诸葛亮出山时穿着灰布衣裳;何仙姑梳着个发髻,脑后就像吊个宝瓶似的。老太太果然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还煞有介事地说,她也看见了猪八戒的媳妇,穿着个红袄,脸上涂了胭脂,眼睛水灵得像新摘下的葡萄。王金堂差点笑出声来,他恭维她说:“还是你眼睛好使!”

饭庄的生意看上去并不好,大约一刻钟后,才从里面走出来两个食客,他们打着酒嗝,很知足的样子。然而却不见外面有人再进去。不知是天冷,还是人们手头拮据。抑或是都猫在家里过元宵节的缘故?老太太突然叹了口气,说年轻时自己进饭庄的次数多着去了呢,她最爱吃酸菜烩鱼和尖椒炝竹笋。她嫌今日的住户和饭庄都吝啬,很多人家都不挂灯了,哪有过节的气氛,就说眼前这个饭庄,总共才挂了三盏,一点也不热闹。宫灯好做,干嘛不多吊几盏?挣的那些钱又不能像母耗子那样一窝窝下崽,不用留给谁。王金堂想着该领她回家了,一则她久不出来,别再受了寒,她这把年龄再有点小病小灾,可就承受不起了。二则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若被饭庄主人听见,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于是哄孩子一般地说要回去给她做一盏灯看,不能在外面耗太多时间。老太太“嗯”了声,很听话地跟着王金堂向回返。路上碰见一对年轻人边走边吵嘴,不见男的吱声,只听女的一遍遍尖利地叫:“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也不知这个“它”是牲畜还是物品。老太太呼哧呼哧地走着,突然又停下脚来说:“罗锅子,你领我去皇上住的地方看看行不行?”王金堂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路太远了l”老太太说:“皇上那里肯定挂了不少灯。皇上和我是一家人,他肯定会把我让进院子里看灯的!”王金堂鄙夷地说:“皇上还得给你端上一杯热茶来孝敬你?你个痴婆子!皇上这个土鳖没那么傻!”王金堂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很眼熟的一个人从眼前经过,他是南市街酱菜园的老板李金全,他没有叫车,单单的一个人走,瘦高的影子就像根突兀的竹竿一样。他显然也认识王金堂,他张望了他们一眼,接着走路。王金堂不由心惊肉跳起来,不知李金全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听到了会不会报告给协和会?他知道李金全是协和会的人,在他看来去那里的人个个都是日本人的走狗。他来这偏僻的地方做什么?王金堂突然想起了刘秋兰,地在酱菜园看管他的傻儿子,也许李金全去的是刘秋兰家。然而王金堂的心只是一闪念就过去了,到了他这把年纪,恐怖只是薄薄一层窗纸,一戳即破,非常脆弱。因为即使灾难来临,那灾难也不会把人折磨太久,大不了就是个死。不过王金堂还是怕死的,他死了老婆子谁来照顾?女儿没了,讨厌家庭生话的儿子能否把吉来抚养到底都是个疑问。老伴活一天,他就得陪着活一天。他曾想若是有一天自己病人膏肓,不如买点毒药包顿团圆饺子,带着老婆子一同去见阎王爷。他不舍得她一个人孤孤零零地留在人世间受苦,那样他在阴曹地府会把自己蜷缩的角落哭得湿漉漉的。

老太太总算跟着回家T。她回到屋后怔了半晌,问王金堂今年是哪一年了,王金堂告诉了她。老太太说:”皇上怎么搞的,正月十五也不让城里多点几盏灯,皇上说了不算么?”“皇上坐在金銮殿上,一瞪眼睛下面的人就得吓尿裤子,说了能不算么?”王金堂答着,准备把一只大土豆挖空心了,坐上一小截蜡,给她做盏小巧别致的土豆灯放在炕头,也不算他失言。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说:“皇上如果说了算数,你怎么还骂他‘土鳖’?你骂皇上不怕杀头?还敢在街上,你这个罗锅子真是弹棉花弹得脑袋也塞满了棉花绒子,糊涂得不开窍了!”王金堂并不吱声,他先给她脱衣脱裤脱鞋,让她去热被窝里躺下,然后出去找土豆。待他拿着土豆进屋时,老太太的呼噜声已经响起了。但他还是一心一意地挖空了土豆,把半截红烛坐上去点燃,然后关了电灯,将这盏有股土豆气息的灯摆在老太太的枕畔。他看着烛光摇摇曳曳地散发着枯黄的光焰,听着老伴起起伏伏的呼噜声,有种分外温馨的感觉。

天气很差的时令王金堂一般不上街弹棉花。但他在家里闲不住,有时也出去帮人做些事。正月十九的早晨,才吃过饭,祝兴运就急匆匆地来找他,说求他帮个忙,一起到乡下去拉一车黏豆包回来。祝兴运是修鞋匠祝青山的独子,开着间杂货铺。本来是不卖食品的,但杂货铺生意越来越冷淡,近期新京的黏豆包又奇缺。他就联系了一家饭店,去乡下找一个亲戚给进一批黏豆包。以图手头宽裕些。祝青山生前和王金堂交往甚好,一个在街这面弹棉花,一个则在另一面修鞋。活松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有时也去茶坊嗑一碟瓜于,风雅一番。祝青山死后,祝兴运每年大年初一也会来给王金堂拜个年,磕个头,说几句吉祥话。祝兴运求他帮忙,他自然不会拒绝。王金堂跟老伴说好了,自己只出去一个晚上,第二天晚饭时准回来,让她想着热点饭吃,老太太一撇嘴说:“你走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别以为离了你就扎脖子挨饿!”

王金堂离开家之后。老太太只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倒在炕上睡觉,一直把天色给睡昏暗了。起来后洗了把脸清醒了一刻,就坐在窗前打开灯望着窗户底层的霜花发呆。霜花莹白莹白的,有的像树,有的像一带河水,还有的像磨盘、像蛇、像舞马、像公鸡。像树的霜花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萧条,有的茂盛。就在萧条的树旁,她看见一带弯曲的霜花很像王金堂的罗锅,忍不住笑了。点着那地方说:“好你个罗锅子,说是去运黏豆包了,这不偷懒躲在这儿图清静么。”说得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两次去灶房端粥,唤他出来趁热吃一口。

然而王金堂却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按期归来。一天过去了,再一天也过去了,老太太挨饿受冻几天后,觉得老头子可能出事了,她就出门去找祝兴运家。没人知道祝兴运,但是一提祝青山。老住户便指给了她一条路,说是沿着它走到底。会看见一家杂货铺,祝兴运家就在那里。老太太侧着身子艰难地走着,因为那天风很大,风带着呼号的声音,把一些住户的铁皮屋顶刮得咣啷咣啷直响。老太太不知道地狱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她觉得地狱的路也不过如此吧。待她走到杂货铺时,不由头晕眼花,浑身湿透,仿佛气数已尽。她竭尽全力推开杂货铺的门,望见黯淡的零碎旧物中立着个粗壮的穿深蓝衣服的女人,她嗓门很粗地吆喝道:“把门给我关严了!”

2

醉云烟馆的斜对过,是一家新开的妓院。原本那是间布店,后来因为生意寡淡,老板就改弦更张,做起了人肉生意。醉云烟馆的一些老主顾常常到那里寻温柔,它的招牌写的是“锦绣阁”。一旦到了醉云烟馆发工钱的日子,伙计就会逗引王小二:“走,到锦绣阁叫个排座舒服舒服去!”排座是人们对头等妓女的称呼。王小二晃着脑袋说:“哼,你叫的是排座。没准派给你的是个浑水货。不花那个冤枉钱!”

昕伙计们说,锦绣阁的排座名号四喜,身材适中,眉目周正,肤色白里透粉,才二十出头,舌头香得让你一吮便放不下。王小二便打趣说:“我看这四喜的舌头未必有猪舌头好,四喜的舌头吃了会耗你的精血,而猪舌头吃了会长你的力气!”伙计们就笑,挖苦王小二长着个猪脑袋。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日渐转暖。虽然早晚时冷风还砭人肌肤,但是正午的阳光却分明有点像要改嫁的寡妇,洋溢着明丽的色调了。王小二也就喜欢到街上逛一逛。一旦到了服装店的橱窗前,他看着每—样衣服都要设想一番苍泉女主人穿上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总是锦上添花的效果,那女人在他心中越发娴雅迷人了。他知道她的名字,可他不喜欢叫她的名字,觉得餐馆的名字应该与她相一致,所以心底就唤她苍泉。他对这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敬与喜爱,总有要把头埋在她丰满的胸前美美睡上一觉的欲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像她的嘴唇、耳朵、脸颊、鼻子,觉得每一处都是可爱的。王小二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苍泉,他挣的那点钱没使在锦绣阁里,绝大部分都用在苍泉了。以致他一闻到红烧猪耳的味道就反胃。可他又必须做出很想吃的样于。女主人总是坐在靠窗的椅子前,无所事事地边修指甲边望窗外。虽然她五十多岁了,但因为身上洋溢着一种懒洋洋的气韵,而有了种超然物外的没有年龄界限的悠闲之美。王小二觉得这种美很亲切,很撩人,又很令人苦恼。以往贪口腹之欲的谢子兰还跟着他来,后来谢子兰讨厌舅舅很没出息地周而复始泡在苍泉,冲着女主人老是傻呆呆地望,而不再跟他来。谢子兰称舅舅太掉价,虽然残了右手,好歹还年轻,何苦把热情耗费在一个徐娘半老的人身上,说得王小二简直有些仇恨谢子兰了,尤其听人说这一年来与她常往来的羽田原来是个日本军人,他就更加怒不可遏,声言若要是撞见他们出双人对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定把那男人的门牙全部打碎。谢子兰也不客气,分外有力地回敬道:“那就让他再镶个满口新牙,牙医还能赚一笔!”

王小二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他觉得谢子兰这样下去很危险,虽然他不愿意回姐姐家,还是忍耐着去找姐姐,跟她谈谢子兰的问题,听得姐姐泪眼婆娑地连连叫“主”,说以后要去学校门口接女儿回来。不让她再到处乱跑。然而谢子兰是看管不住的,她就仿佛一只夜莺,只要想歌唱,任风雨雷电都阻挡不住。王小二便想谢子兰若是真的要矢志不渝地跟羽田恋爱,他就使个计策离间他们。谢子兰痛恨他不忠之后,定会离他而去。然而他煞费苦心也找不到一个可实施的完美方案。好在谢子兰毕业在即,该忙的事情多了,见羽田的次数有所减少了。偶尔王小二到学校门口去接谢子兰,她会挑着眉毛挖苦他:“我的好舅舅啊,你怎么舍得抽出时间看我,别误了做工挣钱呀,不然你怎么坐苍泉?”说得王小二直恨自己的两条好腿太贱,恨不能立刻把它们给折断了当柴火烧了。

本来王小二是不可能去锦绣阁的。然而那天醉云烟馆让人砸得稀里哔啦,两伙人打得不可开交,顾客们纷纷抱头鼠窜,王小二做为烟馆成员本应守卫着,可他觉得自己又不是老板,砸得灰飞烟灭了也不是自己受损,于是趁乱跑了。出了醉云烟馆的人往哪里溜的都有,去赌场碰运气的,去馆子打发肚子的,去理发店剃头发的,当然也有去锦绣阁的。王小二之所以去那里,一则因为天黑没人看真切他,二则因为这附近的地方除了锦绣阁,他没有没去过的地方,甚至于不足八平米的专制狗皮膏药的铺子他都光顾过。

锦绣阁门前吊着盏扁圆形的粉灯笼。灯罩用的是皱纹纸。因而泛出的光很朦胧。王小二钻进去后立刻便被一股香气给蒙蔽了,那香气一点也不柔和,强烈得倒像狂风中飞舞的沙粒,把他打得头晕目眩。王小二不由在昏昧的光线中发起牢骚:“你们还做生意呀,是不是要先熏死两个?”王小二话音才落,便有一只凉而肥腻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面带娇嗔的胖女人,五十上下,吊一副环形金耳环,以往王小二在街面上遇见过她,是锦绣阁的老鸨。老鸨拿腔捏调地说:“这不是醉云烟馆的伙计嘛,今儿怎么舍得出来了?”王小二道:“我们烟馆正打着呢,桌子不是桌子,椅子不是椅子了,乱得没处躲,我怕谁身上的血溅到我身上,惹一身的秽气。”老鸨眉飞色舞地问:“为了什么打起来了?谁跟谁?”王小二本不想回答她,觉得老鸨是看人的笑话。幸灾乐祸,心术不正。但若是驳了她的面子,自己在这里也不会受到好招待,于是就长话短说:“汽车修配行的万担米,不是常去我们烟馆么?有一天他拉下了一个皮兜,兜里塞满了钱。回来找时,老板说他胡搅蛮缠,万担米就带着一帮弟兄来砸烟馆。”老鸨分明已经兴奋起来了,她脸颊潮红,双肩抖着,说:“万担米那是个好惹的主么?就是我们四喜都得好好侍候他,他的势力谁能比得上呢。别说你们一个烟馆,就是十个也敢砸了!”王小二这才想起伙计们曾对他说过,给四喜破瓜的,就是万担米的父亲万青垂。万青垂是赫赫有名的黑社会头目,他的帮会名为“铁斧”,聚在他麾下的多是社会残渣、流氓土匪,他们贩卖粮食,布匹,烟土,备有精良武器,垄断许多店铺和烟馆的生意。万青垂跟隋炀帝一样嗜好处女,虽然六十多岁了,仍然不遗余力地奔走在各色妓院中,花重金为那些童身的少女开苞。他若是某一时期喜欢上了一个妓女,就会花钱捧红她。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转移视线,把精力耗费在另一个更年轻的雏妓身上。通常,万青垂给妓女破瓜之后,第二天接踵而来与妓女寻欢的,就是他的儿子万担米。人们管这行为叫“覆帐”,妓女跟万担米覆帐的时候,喜欢向他要一块刻有观世音的玉佩,乞求自己今后生意红火,隔绝灾祸。万担米紧随其父,不知奉献了多少这样的玉佩。人们都说,万青垂如果是只虎的话,万担米就是只更加凶狠的豹子,没人敢拦他的路。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很融洽,万青垂嫌儿子太贪图享乐,只是不明白他这条根就不正,惟一令人费解和可笑的是,万担米竟然喜欢同他父亲刚交过欢的妓女戏押,乐此不疲。仿佛他想猎取点父亲身上的智谋,没有面授的机宜,只能寄希望于妓女体内残存着的点滴父亲的精髓的滋养了。

既然提起了四喜。王小二就对老鸨说:“把四喜给我叫上,我要见识见识她!”老鸨“哟——”地像猫那样叫了一声,“叫我们四喜,可要提前来择定日子。今儿她有主了!”王小二一龇牙说:“弄那么玄乎给谁看?你们这里的女人,用了钱谁不一样使?”老鹤一挑眉毛说:“我倒要看看,这位少爷带了几两银子!”王小二也不客气,倾其囊中所有,一副财大气粗的豪迈气派。老鸨用一只手指戳着那些钱说:“就你这些钱,别说叫我们四喜了,就是叫个老妈堂都不够!”王小二急了:“说说吧,你们四喜要多少价?”老鸨说:“你做仨月的工钱吧。”王小二一扭头说:“有那仨月的工钱,我叫暖云阁的排座都够了!”暖云阁是家有名的妓院,去的嫖客多为达宫显贵,社会名流。老鸨一扭屁股说:“那你就去暖云阁。那里可没有四喜哟!”“没有四喜我就叫五喜、六喜呗!”王小二打了声口哨,把那些已掏出的钱再依次打点回来。老鸨上前抓住王小二的胳膊说;“别走哇,到房里喝杯茶、歇歇脚,你们烟馆反正也乱着。四喜陪不了你,还有银花昵,银花也不错。”“我要四喜,不要银花!”王小二说,“早晚有一天我会骑在四喜身上。看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你等着瞧吧。”老鸨知道碰到王小二这样的主儿,你再纠缠也没用,他要的不是快恬,而是无聊,他要找的是不痛快,莫不如让他早点滚蛋。王小二一出锦绣阁的门,一不小心脚上一滑,从台阶趺了下去,“唉哟唉哟”暴叫了一通,老鸨不由啐着唾沫解气地骂:“摔死你,把你的屁股摔八瓣了!”

然而王小二并没有摔那么重,他依然是晃着两瓣屁股在巷子里晃。醉云烟馆确实还乱着。门外已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里面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围观者不时惊呼:“那人出血了!”“唉哟,有人掉耳朵了!”“那么好的衣服全撕破了,啧啧!”他们那姿态就仿佛是在看戏,有人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有人一把接一把地擤鼻涕,还有人轻轻哼着小曲。王小二兀自叹息一声:“看热闹没有嫌大的,杂种操的!”骂过,他也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经过醉云烟馆,无所事事地朝前走。去哪里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走。而且得是向前走。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认识他,那一瞬间王小二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心想这混账世界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呢?除了谢子兰常常和自己联系外,其他的人就像暴雨前天空的浮云一样在他跟前只是匆匆掠过。他爱慕的女人,没有一个钟情于他,吉来的姑姑死了,李秀娟有自己的男朋友,苍泉的女主人,对他更是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就连刚才锦绣阁的四喜,也不肯出来见他一面。他丑,他瘦,他矮小,他贫穷,他牙齿发黄,他穿着寒酸,他残疾,总之,他一无是处。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在华丽的大街上走过,是不是就会让人觉得十分多余?王小二越想越泄气,因为眼下的日子过得实在糟糕。这样下去他在这座城市不会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不会有老婆,更妄谈后代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来到哈尔滨后厄运不断,也许当初不该贸然离开新京: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有些树一挪就死,而有些人一挪就倒楣。他想,与其这样下去,倒不如回新京的好,于是就往火车站方向慢慢地走。走到福贵家常菜馆的时候,恰恰碰到这馆子的伙计尤来顺,他也常常去醉云烟馆,很喜欢吹嘘自己的那点陋巷风流史。他拉住王小二,说:“来来来,进来吃碗杀猪菜,再来碗烧酒!”王小二甩着他那只好胳膊说:“吃什么吃,我要赶路呢。”“让你白吃,又不让你掏钱,不吃不是傻瓜吗?”尤来顺说。王小二便问:“那杀猪菜炖的时间长不长?”“这是我们家的头牌菜,它要是拿不出手,老板就会把我们这些人的卵子球都捏碎,你放心吃去吧!”王小二一想到血肠炖酸菜的气味,胃就水性扬花起来,虽然腿还想往前走,但是胃却牵掣着他,连连拖他的后腿。王小二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可都是为了你啊,我可是想长志气回长春的。”他随着尤来顺进了餐馆,拣了个昏暗的角落坐下。尤来顺果然给他捧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还烫了一壶香喷喷的酒给他。王小二吃得很卖力,把鼻涕都吃下来了,边吃边叹息着说:“舒服呀舒服,享受呀享受。”餐馆里嘈嘈杂杂的,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还有人自得其乐地哼着乡野俚曲,没人听见他的叹息。王小二便憋足劲放了个屁,然后大叫一声“痛快!”还是没有人注意他。王小二便更加放肆了,他索性用筷子敲着碗唱:“三更天。星儿稀,我翻墙头搂阿妹。阿妹不在家,远走寻阿哥。阿哥不是我,泪往心里流。四更天,蒙蒙亮,我翻墙头回老家,阿妹不在家,狗儿欺生叫。我对狗儿说,没接你阿妹,你叫甚个屁!五更天,大路明,我磨快刀寻阿妹。见着她阿哥,一刀结性命!我抱阿妹回老家,炕上点蜡烛,地里养鸡鸭,和和美美过日子!”没人给王小二喝彩,他就自个给自个鼓掌,并且大声夸赞:“唱得好,唱得好哇!”说着,举起酒盅,端出一副老爷派头,像模像样地摆着谱儿慢慢地喝。尤来顺油红着脸从灶房出来给客人端菜,见王小二那做派,不由拍着他的肩膀骂道:“你装个屌!”王小二嘻嘻一笑:“我就装个屌,你管得着么!”

那夜王小二醉倒在餐馆,尤来顺便把他扶到自己房里去睡。次日在微明的天色中醒来,王小二早已把回新京的事抛到九臂云外了。他翻身起床,看着呼呼大睡的尤来顺,想起了昨晚的经历,不免在心里对自己说:“又混了一夜。”然后穿衣出门。他将带上门的那一刻,尤来顺含糊不清地对王小二说:“你兜里的钱我拿了些,付了昨晚的酒钱。我想让你白吃白喝,可主人不干。”王小二从牙缝里骂了声:“你这个小妈养的!”尤来顺下意识地把枕头循声抛来,说:“你才是小妈养的!”枕头落在了洗脚盆里,顷刻就湿了。王小二想里面的稻壳会被泡得越来越大,枕头会涨得像八个月的孕妇的大肚子,也就很解气地笑着走了。

醉云烟馆停业一周后又开张了。破损的东西重新修补好,烟馆也就跟过去没有太大的分别了。不同的是烟馆外面多了一副大红的对联:“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横额是:“飘飘欲仙”。王小二觉得这对联写得有意思,每逢闲暇就站在门口念上一遍,念得多了,就顺口背了下来。客人一进屋,他在接过衣帽手杖的同时,即刻就会说上一句:“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来人冲他笑笑,并不说什么,王小二也不觉有甚不妥,接着道:“飘飘欲仙”。

日子在无聊中就忽然显慢了,好像太阳和月亮都懒洋洋地不爱向前走了。王小二常常觉得心慌气短,着急这日子怎么不快些走。他不知道日子在什么地方蹲着,否则一定狠狠地在它的屁股上踹一脚。不肯向前去的日子灰白惨淡,被它映衬的人也都无精打采的样子,很令王小二泄气。他在这些日子中常常梦见自己已被锯掉的那只手,它忽而变成了一只生锈的铁锚,拖着艘沉重的泊船向前走;忽而又幻化成张牙舞爪的树枝,仿佛正经受雷电的袭击。醒来后王小二便想手也是有魂儿的,它去的冤,当然就回来找它的主人诉苦了。

忽然有一日天清气朗,阳光带着些微暖意白白地映照着大地,一些爱美的妇女穿上了色彩鲜艳的薄缎子棉袄。王小二正想中午时趁着这大好光景上街逛逛,醉云烟馆的一个伙计突然进门,挺神秘地对他耳语道:“你不是没见过四喜吗?快出去见吧。她今儿出门了!我见她打扮得跟天仙似的!”王小二说:“我干嘛要追着她看?我用上钱使唤她算了!”伙计一撇嘴说:“那敢情,你使上大钱吧!”说归说,王小二还是找了个借口上街了。顺着醉云烟馆前面的巷子往尽头一望,只觉满巷子的乌青中有一点桃红很妖娆地闪烁着,就像沉沉暗夜中的火光一般动人。王小二想,这桃红肯定就是四喜了。他加快步伐,紧赶慢赶地向前走。碰到熟悉他的人上来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答应一声,并不寒喧。心想一定要看看四喜的媚气有多浓,也许她并不如传言的那般美丽。倘真如此,他也不惦着去锦绣阔花那份冤枉钱了。

挑红色离王小二越来越近了,王小二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四喜突然回头看见他。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成器,暗暗骂了声:“我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巷子里有人在摆货摊儿,卖些钮扣、袜子、布头之类的东西,因而女人的声音也就明显起来,她们嘁嘁喳喳评头品足着,寸步不让地与货主杀价。王小二隐隐闻到一股胭粉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嗽不要紧,有个穿紫袄的女人掀往王小二的衣领便骂:“你个小王八犊子,你把唾沫溅到老娘脸上了!”王小二慌慌张张地躲闪着,争辩道:“我只是咳嗽,又没有吐唾沫!”紫袄女人涂了很厚的胭脂,弄得两腮红得发紫,加上这一气,更显脸紫了,她大张着嘴叫道:“你让别人看看,我脸上有没有唾沫!你觉得没喷唾沫,只是咳嗽了,可你把好几星唾沫弄到我脸上了!你赔你赔!”王小二哭笑不得地说:“我怎么赔你的脸,我的脸还没有你的脸好看,要是赶得上弥,把脸皮撕给你倒也算了!”紫袄女人这才有些沾沾自喜地落下手,不过她马上指着布摊上一块绿底红花的棉布说:“我不要你赔脸皮,你赔我一块花布吧。”这时周围便响起一阵起哄声,哄的不是王小二,是那个穿紫袄的女人了。有位老妇人不平地说:“怎么讹人家?这还叫话么?”紫袄女人就顾不上与王小二理论了,她像只被挑逗起来的公牛—样亢奋地一头朝老女人撞去,骂:“你个老妖婆,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我就讹他了,怎么了?你管得着么?有那工夫你好好歇着吧,小心把你的心给操碎了,又没人为你朴!”王小二便趁机溜掉了,也顾不得再看四喜,生怕紫袄女人回过身来缠住她不放,让满巷子的人都看笑话。王小二离开那儿的时候,望见的仍是四喜的背影,那团红色鲜润得像雨后的彩虹。

转眼是四月了。王小二已经有几个周末没有去苍泉了。不是不想见那儿的女主人,实在是因为太想把钱攒到一起去锦绣阁找四喜。王小二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男人,他用情不专一,可一想对谁专一了也不会有人投桃报李地嫁与他。也就心安理得了。街上的积雪渐新融化,街也就肮脏起来,醉云烟馆的门厅的垫子一天得换三块。不然那上面就会积满泥巴。淘气的小孩子若是起了个大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巷子里踩水洼上的薄冰。虽然那雪化成了水,而夜里气温仍然较低,结冰是必然的了。那冰只是晶亮晶亮的一层,—踩即破,跟着薄冰下的污水便冒了出来,溅在小孩子的鞋上。大人们若是远远觑见了自家孩子在踩冰玩,便会扯着大嗓门喊:“小活祖宗,看看你的鞋还要得不,你个败家子!”孩子挨了骂不还嘴,也不恼。依然饶有兴致地去踩下一块薄冰,随着“咔嚓咔嚓”的薄冰碎裂声,小孩子的鞋被污水溅得越发面目糊涂了。大人们只有远远站着叹息的份儿。王小二在一个起着微风的夜晚第二次走进了锦绣阁。他兜里揣着这三个月攒下的工钱。老鸨正在昏暗的灯影下与个老妓女耳语什么,见到王小二推门进来,连忙摇着身子上前迎接。王小二也不客气,拍拍兜说:“四喜该见我了吧?’老鸨说:“急什么,先喝壶茶。”说着,老妓女提着个铁皮质地的大茶壶上来,壶嘴长得像仙鹤的脖子,因而她隔你一丈远便能把茶水准确无误地倒入你面前的茶碗,令王小二有些心惊肉跳。老鸨待王小二喝过了茶,仔细把他带来的那堆钱点了遍,用吃了大亏的口气说:“唉哟哟,这些钱跟我们四喜真是便宜了你。看在咱们是邻居的份上,我成全了你吧。”王小二知道这些老鸨嘴上的功夫,她们会说得能让死人喘气,能让石头生出鸡蛋来,王小二心里骂“老不死的狗东西!”嘴上却只能讲感激的话。这样,王小二才被老鸨领到楼上。老鸨指着挂有粉红色帐幔的房间说:“四喜在里面呢,我保你吃了这回想下回。”她这一说,王小二倒有些害臊起来,因而迈进那房间时有些忐忑不安。那房间到处都洋溢着粉红色,窗幔、床、桌椅,甚至桌子上的茶碗都是粉红色的,王小二抬头看了眼灯,发现它套着个粉红色的灯罩,难怪屋子里粉得让人眼晕呢。四喜正背对着王小二拍打被耨,口中念念有词。王小二不知她在做什么,这时四喜说:“这位哥哥稍等,我熏熏房间就得。”王小二觉得那声音很温柔,很亲切,就像鱼儿撩水的声音一样动人。他想四喜果然不同凡响,她竟敢当着客人的面熏房间。熏房间是因为她刚才碰到了不如意的客人,不是暴戾之徒便是小器鬼。熏房间就是把一张纸钱点燃了熏烤门户,祈求邪气就此驱除。王小二垂立着,看着粉色光影中的四喜姣好的背影。他觉得她的发髻梳得恰到好处,既不高高在上,也不松垮低垂,是绾得最丰盈的那种。王小二心想花了钱,不应该这么跟臣仆似的垂立着,应该坐在椅子上。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故意把椅子扭得吱吱响。四喜问:“你老家在哪里?”王小二心想你管我老家哪里干嘛,于是没有好气地说:“老家在阎王殿里,任你是谁将来都得回那去。”四喜便琼异地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小二。王小二只觉这女人眼熟得厉害,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不由冲口而出:“我好像认得你,在哪里——”王小二想了片刻,终于一跺脚叫道:“是秀娟啊!你还记得那年有个拉粮食的人住在你家里么?你什么时候来哈尔滨的?你怎么叫四喜了?”王小二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四喜仿佛僵了一般,许久许久没有一句话。她蠕动着嘴唇,最后瘫软在一堆粉色的被耨上低低饮泣。王小二手足无措地跟过去,用手抚着她柔软的肩头说:“秀娟。家里出了什么事,你爸你妈呢?你那个要娶你的人呢?”四喜也不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得气噎了,这才捶胸顿足地指着王小二骂:“你这个丧气鬼,要不是你住在我家里,我爸我妈哪里会死呢!我要你的脑袋给他们偿命!”说着,一头撞到王小二的胸前。王小二本来不堪一击,经这重重一创,一屁股便跌坐在地上了。他分外委屈地说:“秀娟,你怎么能对叔这样?叔那次从乡下回来,路上丢了一只手!我哪里对不起你家了?”四喜并不回答,她咬着牙上前狠狠地踩着王小二的腿,说:“我让你再丢两条腿,让你活得像条狗!”王小二觉得莫大的冤枉,他不由凄凉地叫道:“你别糟践我了行不行?我已经活得像条狗了!”四喜仍不罢休地踩。王小二觉得双腿针刺般的疼痛,这时的四喜在他眼里跟魔鬼一样可怕。若不是循声而至的老鸨及时赶来,王小二怕是真要残了双腿呢。

3

杨路在露营小解时最喜欢找一棵茁壮的小树。他认为这样的树有发展,经他尿水的滋润后定会长成参天大树。每每浇完了这棵小树,杨路都要抚一下它,说:“好好长吧,长高点,长到云彩里去!”豪迈的小树有时趁微风摇晃几下,仿佛答应似的,令杨路开怀不已。他往往在离开时还要跟小树来个自我介绍:“我叫杨路,现在是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的连长,我打死过七个鬼子兵!”

冬季时落下的冻疮一到春天就隐隐复发。开始很轻微,只是痒,像蜻蜓在用翅膀扇着你。后来可就痒得伴之以痛了,仿佛有只凶恶的猫用爪子拚命抓挠着。杨路痒得难受时就喜欢念顺口溜,—遍一遍地说下去,直说得嘴皮发麻,身上的痒也就缓解了,队伍里的人管他的这种行为称之谓“念歌”。因为他说时微闭着眼,摇晃着脑袋,拖着长腔,十分自得的样子。这回他念的是有关上任不到一年的满洲国务院总理大臣张景惠:“满洲国,无人才。豆腐匠,上了台。浑浑噩噩一锅糟豆腐,有谁还能吃得来。”队伍里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闲时最喜欢把枪擦得锃亮锃亮的李文说:“张景惠点的豆腐不用卤水,用唾沫,鬼子最爱吃这样的烂豆腐!”于是就有更强烈的笑声掀起来。并且有人起哄地大声叫:“张景惠点豆腐不用卤水,用他的尿水!这个老花货,三天就换一个老婆!”杨路见大家闹得欢了,就严肃地说:“好了好了,有那工夫都养养神吧。“战士们便不语了,他们低下头来清点战利品。他们刚打完一个小战役。缴获了鬼子不少枪支弹药和御寒物品。有个战士从一件土黄色的棉大衣里清理出了一支箫,于是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先是围着它看来看去,最后就抢着来吹。无论谁来吹,箫只是短促地“呜——”一声,声音十分嘶哑。他们便说这箫是乌鸦变的,杨路将那箫当做烟袋用嘴吮了一下,说:“小鬼子倒有心情,还吹箫呢。要是我弟弟杨昭在就好了,他会鼓捣这玩意,能吹个曲儿给咱乐和乐和。”杨路说着放下那支箫,喝了一茶缸凉水后带着通讯员去营部开会。

杨路当年离开家乡,便投奔了南满抗日游击队。他第二年加人了中国共产党。他在介绍别人人党时惯说的一句话是:“入共产党吧,这个党打鬼子不打锛。好!”说者,还要竖起大拇指。杨路在游击队里作战甚为骁勇,他参加过三源铺、凉水河子的战斗,将汉奸邵本良打得连连败退,闻风丧胆。他最敬佩师长杨靖宇,喜欢他浓厚如墨剑似的长眉,喜欢他讲话时的气势。他在指挥作战上很有一套,常常是声东击西地牵制敌人,以微弱的兵力与强大的敌军相抗衡,因而每一次胜利都因为来之不易而弥足珍贵。杨路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去战斗,就是死了也值得。杨靖字坯是个秀才,他亲自填写了《抗日联军一路军军歌》,杨路最喜欢唱最后那一段:“高悬在我们的天空中,普照着胜利军旗的红光,冲锋呀我们的第一路军,冲锋呀我们的第一路军!”这时候他周身热血沸腾,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现一群鬼子兵以拚个你死我话。杨靖宇有一次到宿营地看望战士,见杨路正用一根木棍在湿土上写字,他认真看了一番那些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字,不无幽默地说:“字本来是漂亮的,让你给打扮丑了,它们夜里可要找你来算账了!”说得杨路红了脸,用手飞快地抚平了那些字。不无尴尬地说:“我打小不爱上学,就是上学了也不爱听讲,老先生教我两筐字,我能留下半筐就不错了。”围观者无不发出善意的笑声。杨靖宇说:“那你得把丢下的另外一筐半字拣回来,不然将来打跑了鬼子,怎么有脸回去见老先生?”从此后,杨路有了空闲就喜欢练字。他把字用炭灰写在手心上,相媳妇般一天看上好几十回,终于默认了不少字。战斗间隙,晚睡前和饭后的怍息时刻,都是杨路学字的时候。因而他的手心总是黑乎乎的。逢到夏季天热,手心不停地出汗,那字的命运不用说是悲惨的了,面目糊涂着,一副惨遭凌辱的样子。这还算是好的昵,不管怎么说,那字还有些模样,而逢了雨天,这些字就完全成了凋零的花朵,一个笔划也看不出来了。杨路不由骂洋洋牺洒的雨:“长没长眼睛,把我掌心的字给刷了,我还没记住呢!”那滋味就跟心爱的姑娘被人家娶走一样难受。战士们见他如此爱字,就背地叫他“杨字痴”。杨路听后也不恼,说:“往回捡字那么容易么?”尽管夏季手上的字命运不济,杨路还是喜欢夏天。夏天宿营时不那么辛苦,月白风清的夜晚还可以躺在地上数星星。而冬季由于天寒地冻,帐篷里生的火在后半夜基本熄灭了,几乎人人都得了冻疮。有的在手脚上,有的则在屁股和耳朵上。冻疮生在屁股上的基本是由于在户外解大手时冻的。屎是畅快地出来了,而病也轻松地做下了。每当春季冻伤发作、奇痒难耐的时候,大家就用冬青枝熬水来擦拭,或者涂一些獾油。獾油其实对烫伤才有效,但他们觉得冻疮和烫伤虽然一个因为极寒、一个因为极热而致病,但病的结果却没有太大分别,所以照涂不误。

营部是座又长又斜的马架子房,房外的空场上游荡着几匹马,它们在吃初春的嫩草。有匹黑马很引人瞩日,它并不高大,甚至还有些瘦,可奔腾起来却如闪电一般快。这匹马有个动听的名字:百合。说是营长与女军医夏季时结婚,仪式非常简单,没有鞭炮没有喇叭没有喜糖没有宴会,营长只给军医预备了一根红头绳。正待婚礼结束之际,这匹黑马突然纵身越过人群跑来,嘴里衔着棵红色的百合花。把它送到军医手中,令在场所有的人热烈地经久不息地鼓掌。从此后人们就称它为“百合”。百台的同伴在枪林弹雨中已有大部分死亡,它却独一无二地傲立着,甚至连皮伤都少见。人们都说这是匹神马。杨路每每看见这匹马都有想做它主人的欲望。纵是当不上主人,能骑上它在广阔的草滩上风光一下也好啊。然而百合很难接近,它不似其它的马任什么人都可以骑,它只认得营长。杨路曾经很卑鄙地想,要是有一天营长遇难了,他一定想方设法把这匹马弄到手。杨路在走进营部时,便不由自主地回头望着大好春光下更显得矫健的百台,露出无限觊觎的跟神。

杨路的新任务是带领全连偷袭驻守在下石砬子的一个日军守备连。下石砬子原本荒无人烟,只是平原处的几座相挨的土山,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日本人看上了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它位于南满和北满的中间地带。离铁路很近,交通很便利却不引人注意。这几座土山被掏空了,成了日军储备武器和粮草的一个秘密基地。驻扎在这里的日军养了几条凶恶的狼狗,平素他们还埋伏在路旁出其不意地抓良家妇女来淫乐,由于这里属于重要的军事基地,被蹂躏后的妇女连性命都保不住,一律被杀掉,扔在旷野上任乌鸦来分享。因而无论是经商的马队还是外出的农民都不敢经下石砬子走。人们给这里编了一套顺口溜:“下石砬子多坏蛋,孵不出喜鹊孵乌鸦。大黑嘴一张呱呱叫,准有坏事要来到。”据营部掌握的可靠情报,五月六日有六挂运载粮食的马车去下石砬子,这些粮食都是从附近的村屯搜刮而来的,主要是黄豆和玉米。押送粮食的有两名日军,其余的则是附近的车夫。杨路要在五月六日他们上路前赶到乌塘洼,乌塘洼是他们去下石砬子的必经之路,虽然没有高山和树林的掩蔽,但乌塘洼两侧是茂盛的柳树丛,连队很容易埋伏在此。他们的计划是把几辆马车劫获,打死两名日军,然后由队伍里懂日语的人化装成日军,其余扮成车夫,大摇大摆地去捣他们的老窝。

杨路回到连部时天已过午。他传达了营部的指示,然后做战略部署。懂日语的只有李文和姚中才。两个人中李文的日语更好一些,姚中才只会说些”你好、天气不错、再见、你吃饭了吗”之类的简单生活用语,而李文却是跟舅舅学出来的。李文的舅舅精通英语、法语、俄语和日语,李文自幼跟着他生活。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一些外语。李文是连里文化最高的人,杨路有了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大家都说这回要把李文打扮成个不折不扣的鬼子兵,让他过足当演员的瘾。让他把鼻毛往出捋一捋,再沾上一撇八字胡子。李文开玩笑地说:“到时你们可别把我当成真的鬼子兵给结果了!”杨路说:“你也太小瞧大家的眼力了!”李文笑着起身走了几个正步。然后一挥手对大家说:“幺细幺细,你们收获太大的有!”

战前的准备工作要细致、周全。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还要为突发的不测做善后措施。乌塘洼离下石砬子只有五里的路了,他们不能对那两名日军开枪。一则怕枪声引起注意,二则中枪后的日军的兵服就会拈满血迹,没法再穿,而那军衣上有着进人下石砬子的部队的特殊番号。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出发时就有士兵扮做车夫混人运粮的队伍中,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使他们这么做了。

连队当夜就出发了。春天的夜晚格外温馨,大自然并不知晓这山河变故,依然把它的鸟语花香送入每个人的心底。他们抄着近路行进,因而时时能与树枝和野花遭逢。杨路喜欢捋一把树叶放到鼻子下闻,那清香气实在沁人心脾得很。月亮半残着,但它倾泻而下的光却不无温柔,莹白闪亮,如琮琮而下的泉水。杨路想起了已故的奶奶,她最喜欢唠叨天庭的故事。她把听来的民间故事大肆篡改。因而月宫中的嫦娥已不是偷吃长生不老药的人了,而是个寻前世丈夫幽魂的良家妇女了。月宫中的玉兔则被她说成是胖娃娃。她还说月亮在春季时装满了风,夏季时蓄满了雨,秋季时填满了霜花,而冬季时则灌满了雪。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就与这月亮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了。杨路当时对奶奶这些半人半鬼的话嗤之以鼻,现在他却格外想听到这些话,他也想念弟弟杨昭,不知他现在是否顺利当上了教士,如果当上了的话,又是在哪一处教堂?弟弟生性温良,不苟言笑,但心志高远,他特别怕他受到打击而灰心丧气。杨路盼望着日本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老窝的那一天,届时他将拿着另半面铜镜去找杨昭。他已经打听到爷爷在他离家的当年就去世了,那个小可怜杨浩如今在杨三爷的棺材铺子做工。他知道杨三爷不是个好货色,想着有一天经过那村子时把杨浩解救出来。可又能把他送到哪里去呢?他来当兵还显得身单力薄。杨路还特别想能坐到父亲的坟头跟他说会儿话,他生前时,杨路一说话就爱顶撞他,也不知是为什么,也许只是由于他是父亲的缘故吧。父亲之于儿子,就像门前的一座大山,总给人一种压抑感。而一旦这山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又会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战士们都打着腿绑,避免蚊虫叮咬和树枝划伤。因为沿途经过两条河,因而除了干粮袋是沉甸甸的之外,水壶却是空的。他们要就近取水,以免增加辎重。待第二天拂晓前见到了第二条河流,他们畅快地洗了个脸并且喝了个痛快之后,这才把水壶灌满。拂晓时分的平原是一种隐含着动荡的静寂,水面上微波轻摇,朝霞把它最初的嫣红没人水中,使它湿润、活泼、鲜艳而生动。杨路很吃惊地发现从水中的石块下游出几条青色的小鱼,它们像柳叶一样柔曼,像女人用的发卡一样细小,杨路不由伸手去捉。岂料鱼没捉着,却弄得袖子都湿了。通信员见状不由嘻嘻地笑,说:“连长,小鱼难抓,它们精着呢。除非你用筛子去兜,它们就没处逃了。”杨路说:“等我再打上几个胜仗,过上一两年,它们也长大了,我就回来抓大鱼烧了给你们吃!庆贺庆贺!”说完,转身寻找李文,问:“‘贺’字怎么写了呢?下面是不是有个宝贝的‘贝’?”

那天非常晴朗,他们在日出后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计划当夜到达李家碾盘,在那宿一夜,第二天清晨再到乌塘洼。从李家碾盘到乌塘洼,只有不足四十里的路了。

杨路曾经去过李家碾盘,它只有五十多户人家,以种植棉花和烟叶为生。这里有一个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负责人是李家碾盘的李育德。李育德是村里的教书匠,没有后代。他老婆精神不好,常常走丢自己,害得李育德十天半个月就得找上她一回。有关下石砬子的情报就是李育德提供的。杨路记忆当中的李育德十分清瘦,脸色黑,细眯眼,不爱说话,会拉二胡。他老婆一旦疯病发作,李育德就会用二胡声使她平静下来。琴声对她有一种出奇的魔力。李育德在村中发展了几名党员。他们都是抗日积极分子。他们把积蓄的粮食悄悄运往山中的抗日队伍。他们活动隐秘,常常是昼伏夜出,因而李家碾盘并未引起敌伪的注意。

傍晚时队伍顺利到达了李家碾盘。李家有个磨房,大部分士兵都宿在了那里,其余的则分散在几户党员家中。李育德早已准备了热粥和咸菜,并且烧好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能洗个热水脚,对战士们来讲是难得的好享受。饭后大家洗过脚休息了,杨路与李育德在灯下说话。李育德看上去有些惆帐,他说日军控制粮食的种植,农民没的吃,有亲戚在关内的,就往那里逃了。留在李家碾盘的,一些人懒洋详地一天只喝两顿稀的,吃了睡,睡了又吃,一副亡国奴的样子,他很痛心,可又无能为力。杨路说:“要给他们讲道理,他们不是不恨日本人,就是没人指点他们该怎么做,给他们引个路。”李育德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怕给他们讲道理,怕的是他们听不明白道理,倒坏了事!日本人到处张贴布告,说是抓到抗联队伍里的人,就有重赏!日本人这边把炮架在他的屁股眼上了,他可能还想着领赏的事呢。”杨路觉得李育德太悲观,就说:“你要有信心,人都是有骨气的,这骨气就跟埋在地下的黄金一样,要一点一点地挖。”李育德笑了,说:“有你这样的人在队伍里,打不赢小日本算咱熊蛋了!”

杨路计划要在凌晨三点动身。这时辰人们都在熟睡,他们可以悄役声地出村。到了两点左右,杨路便被二胡声扰醒了。原来李育德的老婆起夜时发现院子有马,就以为来了强盗,跟李育德大吵大嚷起来。李育德只好用胡琴来抚慰她,一直看着她在琴声中安静下来并且人睡。杨路索性起来到院子中望天,他感觉有些凉,月亮周围有一些墨似的乌云,看来白天不会有太好的天气。李育德跟着来到院子,杨路说:“嫂子的病常犯么?”李育德说:没准儿,他受一点刺激都犯,刚才是因为看见了马。”杨路“哦”了一声,说:“把马牵到后院就好了。”杨路默不作声了。李育德也不作声了。这时寂静的空气中忽然有极轻微而纷杂的脚步声传来。“外面怎么会有人呢?”杨路警觉地问李育德。未等李育德答话,枪声已经在磨房一侧响起了,空中出现了火光。季育德大叫道:“李家碾盘出了叛徒了,快撤!”磨房里的士兵正在睡梦中,他们在黑暗中抓起枪仓促出来应战。眨眼间,李家的磨房已被枪炮声笼罩了。杨路高呼:“快从后门撒!”然后将子弹推上膛,冲到后院偏门预备掩护战士们撤退。然而他刚刚接近那扇漆黑的偏门,便被越过墙头的日军的机枪击中。杨路懊恼地叫了声“狗日的!”然后竭尽全力瞄准那个机枪手,将他打倒在地。马的嘶鸣声、女人的尖叫声、叭叭的枪声使李家碾盘沸腾了。杨路想扶着门努力站起来,然而他丝毫力气也没有了。他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扔进了深秋的河水中,内心有种冰凉刺骨的感觉。“我完蛋了!”杨路这样跟自己说,他伸手去兜里摸他随身带着的半块铜镜,以往他喜欢用它来照一照自己的胡子该不该刮。然而他的手才探向兜口就无能为力了。枪声越来越密集,杨路不明白士兵们为什么不从后门撤退?走前门牺牲肯定很大。他觉得眼前发黑,口渴得厉害,心想自己就这么死了,实在有些窝囊,他身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想留下句话都困难。转而一想自己留下的话无非是要清理叛徒,乌洼塘不要去了,让某个人拿着那半面铜镜寻找弟弟杨昭,也不过如此而已吧。若说此生最大的憾事,应该是没有骑上那匹令人神往的百合驰骋。杨路还特别想找棵小树撒泡尿,然后告诉它:“算刚才那个,我一共打死过八个鬼子兵了!”杨路就那么半倚着漆黑的门,忧惘地停止了呼吸。他的左手心上还描着个“虞”字,他还没有完全记住它呢。

4

吉来春末时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绣着各色图案的粗布背心。那件背心是他从丰源当头柜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是头柜的孙子小时候穿过的。那背心绣有金黄的鸭梨、火红的苹果、紫英英的葡萄和翠绿的黄瓜。另一面则绣着红蜻蜓、绿青蛙、蓝孔雀和灰兔子。那背心可以两面穿,但吉来喜欢把有水果的那面放在前面,用手—拍肚子,就仿佛沾染了果香气一般醉人。头柜原本是不肯把这背心给吉来的,一则他穿着有些紧巴,二则头柜的孙子是穿着这件背心死的,他怕给王恩浩的独苗带去秽气。然而吉来是你拿棍棒也镇压不住的主儿,他想做什么,你只能依着。当铺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被他气过的,但也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十三岁了,个子也长高了,然而依然好吃懒做,不爱读书。陪着他上私垫的张弓子没有一天不抱怨的,声称他的媳妇瑶琴若有一天离开他,定是因为吉来。吉来跟瑶琴恶作剧到什么程度呢,他在夜深人静时扮成鬼的模样对起夜小解的瑶琴尖声大叫,吓得瑶琴当即昏厥过去。他还嫌瑶琴的月白色的绸衫太素气,悄没声地偷去到染房给染了透心的红,哭得瑶琴两只眼睛像烂桃,一把一把地往张弓子脸上甩鼻涕,嫌跟着他嫁到丰源当就是个受气的口袋。张弓子也没办法,他只能安慰瑶琴:“吉来还是个孩子嘛。”

吉来愿意到当铺的这些人员家中去串门。他一去,人家就得给预备下吃的。若是他钟情于某一种吃的了,走时还得给他拿点。他到了人家也不客气,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翻箱倒柜。看看里面究竟都藏着些什么货色。一旦他看上了什么东西,就非他莫属了。因而他住的屋子已弄了不少从别人家里搜罗来的东西。头柜家中的那件孙子穿过的粗布背心,就是这样弄来的。王恩浩得知吉来的这些把戏后,心中十分恼火,觉得这孩子怎么跟土匪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地抢人家的东西?王恩浩为了教训他,就在出了正月的二月初一差人把吉来赶出家门。吉来身无分文,自然哪里也去不了,他一遍遍地拍门,哭闹,王恩浩只得再放他进来,问他:“以后还去夺人家的东西么?”吉来十分委屈地申辩:“谁夺东西了,我都是明面拿回来的!再说放在他们箱子底的东西,又有多少好货!”吉来明目张胆地与父亲顶撞着,他还攻击父亲开的当铺;“你这破铺子又有多少好货?”说得王恩浩脸色发青,恨不能把吉来立刻送人。不太热的时节穿背心本来就招人眼,更何况吉来穿的又是那样一件很出格的背心呢。他走在街上的时候。行人没有不看他的,吉来就觉得无限风光,跟尾随着的张弓子说:“我有两回见这城里的人显出害怕。一次是米涨价了,他们快把米店的门给挤碎了,一个个怕挨饿吓不得脸都白了。一回就是这次了,我的背心快把他们的屎都吓出来了。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傻子?”张弓子在心底痛快干脆地说:“没锗,你就是个傻子!”可嘴上只能讨好他:“谁敢把你当成傻子?你是丰源当的小少爷,穿这背心出来是摆阔气,他们懂什么!”说完,谎称有只虫子爬在了脸上,重重地掴了自己一嘴巴。吉来浑然不觉地问:“什么虫子咬着你了?抓来我看看!”张弓子暗自叫苦不迭,怪自己多事,连忙说:“那虫子怕小少爷,早就吓破胆儿掉地上了!”吉来这才不追究,赤着两条捂了一个冬天明显白嫩了的胳膊,美滋滋地徜佯于大大小小的店铺之间。教他的老先生近日咳嗽得厉害,他总称自己来日无多,吉来要了他的生辰八字,要占占他的寿命。想着他要是不日即死,自己还可以换一处离家更远的私塾来读。在他看来,读书的地方离家越远越好。除却往返的时间外,读书的时间也剩不下多少了。何况,走远路能看见很多新鲜热闹的事情。

有一条不引入注意的巷子,人们称它为扣子巷。扣子巷里有一个有名的瞎眼算命先生,传说他算命灵验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一位妇人有年冬天串了半个月的亲戚,回家后发现女儿失踪了,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也毫无音讯,这位妇人便来求助算命先生。他问过失踪女儿的生辰八字后,一撇嘴说:“这孩子没有丢,她就在你家的柴垛里,你男人害死了她。”妇人是带着女儿改嫁到如今的男人家中的,平素丈夫对女JL也和气,料不到会有这等事发生。妇人回家后搬开柴垛,果然看见了女儿的尸首,那禽兽男人强奸了她,将她勒死,连夜埋在柴垛下,想人不知鬼不觉地等待风声过后,冰消雪融前处理掉尸首,没想到却被—个神机妙算的人给兜出了老底。这老先生姓吴。有人称他为吴瞎子,也有人叫他吴半仙,吴大仙。他在夏季时喜欢在门前摆摊儿,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黑色瓜皮小帽,在硬术椅子上端端坐着。他的面前放着张桌子,桌上铺一块明黄色的布,上面只印着一个黑体的“妙”字。他算命有时收钱,有时则免了。被免了的通常家里要遭遇点什么变故,类似骨肉离散之类。因而吴瞎子若是不收人家的钱了,算过命的人走出扣子巷时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跟幽灵似的,好像满身的肉早已悄然脱落,化做了脚下的泥土。久而久之,找他算命的人反而少了。太灵验的事物往往给人带来更大的恐惧感,反倒不如得过且过混日子来得无忧。算好了也是过日子,算不好还得过,那么算又有什么意义呢,常常是有人因为生活中的种种失意而朝扣子巷走来了,快到了卦摊的时候就变卦了,扭头往回走,口中还兀自说着“好孬还能怎么样”!一副曾经沧海、任尔东西南北风无所畏惧的架式。吴瞎子果然生意冷清地枯坐在卦摊前。他戴着黑色瓜皮小帽,双臂环抱着。吉来走上前拍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吆喝:“哎,你就是吴半仙吧,你给我算个人!”说着,吉来招唤气喘吁吁跟在身后的张弓子:“把我说的那张有生辰八字的纸拿来!”张弓子一叠声地叫着:“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然后抹着满头的汗找出写有私塾先生生辰八字的那张纸,恭恭敬敬地展开放到卦摊上,说:“算这位先生的阳寿。”吴瞎子没有动,吉来见他的眼皮一下一下地朝上翻,这才想起他是看不见字的,于是就大声念给他听。吴瞎子松开双臂双手搅在一起,不时地把十个手指头掰来掰去,最后摇摇头问了句:“他是你家里什么人?”“是私塾里的老先生。”张弓子代言。吴瞎子“哦”了一声。“他不是你什么亲戚,我还是收点钱吧。”张弓子连忙掏出钱来。吴瞎子说:“你们现在去看他吧,他明天早晨就会走了。”吉来说:“他都病成那样了,他还能往哪里走?”张弓子拽着吉来的手,连连给他使眼色,然后对吴瞎子连声说谢,硬拉着吉来离开卦摊儿。走得远些了的时候,张弓子说:”‘走’就是‘死’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么?”吉来竟兴奋得跳了起来,说:”这下我能换个地方读书了!”“你就知道玩乐,将来可怎么办昵?”张弓子愁眉苦脸地说:“我可跟你说,你折腾我没什么,我受着,你以后再拿瑶琴起事,我可就不侍候你了!大不了我离开当铺,领着瑶琴回乡下种地。”吉来经他这一威胁,竟有些伤感起来,想着张弓子走了,谁还能像影子似的一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吉来还没走出扣子巷就哭了。人们见一个穿着有刺绣图案背心的男孩子边走边哭,都很奇怪地打量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吉来是张弓子的孩子呢。张弓子顿起怜爱之情,他凑到吉来跟前,小声央求道:“你别哭了行不行?我不过是痛快痛快嘴,我哪里能领着瑶琴回乡下,我们回去又没地种,还不得天天喝西北风哪!”说得吉来就不哭了。乖乖地向前走,垂着脑袋,也不看路,张弓子就连忙去扯他的手,慢慢领着他走。将出扣子巷的时候,吉来回了一下头,他望见巷子里的一些老树投下了一堆堆细碎的树影,就说:“跟鸡屎似的!”

私塾先生果然在第二日清晨就死了。据说起床时还很清醒,喝了杯热茶,逗了逗挂在廊前鸟笼中的黄雀,还吩咐家人把墨研好,他要教吉来写毛笔字。然而他刚刚坐在他惯坐的苇草编的蒲团上,就是一阵比一阵紧的咳嗽,老先生张了张手,做出要水的姿态。然而没等水端上来,便没气了。吉来到的时候他不过咽气才两个小时,因而脸上还有着某种人间气息。老先生的家人对吉来说,先生还惦着教你写毛笔字呢,他走了,你总该拉一下先生的手让他知道你知恩。吉来看着横在眼前的这具僵尸,不知该如何下手表示告别。老先生的双手瘦骨嶙峋的,它们能活动时吉来就不喜欢那筋筋骨骨的可怜相,更何况如今它们连屈也不屈一下呢。吉来望着老先生花白的胡子,心想还是这把胡子禁看,胡子经明亮的阳光一照,比平素还显得雪白,有光泽,就像是阳光太稠了,凝在一处了。吉来上前捋了捋老先生的胡子,觉得它格外干爽、轻盈,甚至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他放下那把胡子时对老先生说;“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要走了,你可别这时候突然再活过来吓唬我啊。”吉来听过不少起死回生的鬼故事,因而他是倒着走向门槛的,这样眼睛可以盯着老先生,否则他背对着他,老先生万一纵身一跳出其不意地在背后抓住他,吉来想他怕是要陪老先生一同下葬了。

因为老先生的死,吉来得以在当铺里胡混一周,王恩浩也开始认真考虑儿子的前程。送他去正规学校,吉来肯定受不了那套教育,王恩浩也不情愿他去。二柜的孙子在中学读书,那新出的《满洲国史》中竟然有这样的话:“满洲向不隶属中国,……实有对峙独立之根据。”二柜悄悄把这课本拿与王恩浩,王恩浩看后,只能长叹一声。再找个像样的私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就是找到了,也多是些陈腐的老学究。如果让他留在家中,请个专职老师来,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一则省去了在街上的奔波、游耍,二则可以随时随地监督他的言行。他觉得不能再对吉来纵容下去了。

王恩浩认识的人中只有两位做教师的。一位五十上下,一位三十才出头。王恩浩去拜访他们。他们俩均婉言谢绝,说不是不想多挣一份钱,实在是因为时局动荡,怕受牵连。王恩浩起初想不通。心想你教你的书,我给我的报酬,会有什么坎坷呢?后来才想明白做教师的若是私下里教一个当铺掌柜的孩子,很容易被校方误解为有叛逆之心。正常情况下,吉来本是应该去学校的呀。

春末的奉天已经提前进入夏天了。阳光将当铺照得雪亮。王恩浩正对吉来一筹莫展之际,忽一日黄昏,穿布鞋的于小书笑吟吟来了。她穿一件淡青色绸上衣,银粉色长裙子,看上去飘逸而甜美。她是为山口川雄的事情来的。说是他们计划七月结婚,山口川雄最想请到婚礼上的嘉宾是王恩浩,可他怕遭到拒绝。王恩浩把于小书让到客厅的时候,吉来正歪在椅子上吃椒盐芝麻酥饼。吃得满身都是饼渣。王恩浩招招手对吉来说:“怎么跑这里来吃酥饼,出去出去!”吉来满心不乐意地从椅子上慢腾腾地站起来,气恼地把余下的饼丢在椅子上。于小书见吉来团团脸,大眼睛,宽额头,很憨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真精神,叫什么名字?”吉来指了指父亲,说:“你问他。”说完,故意弄出一串难听的干嗝走出客厅,王恩浩很歉意地对于小书说:“这孩子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于小书问:“他是你儿子?”王恩浩点点头,很败兴地说:“他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的事,前两年刚来时还知道扫扫院子,帮伙计们干点活,如今非但什么也不做,书也不读了!”王恩浩把积蓄已久的对吉来的怨气一古脑地发泄出来。说完,才觉得这倾诉的场合和对象都不大合时宜,于是连忙唤瑶琴上茶,引于小书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又转移到了山口川雄身上。于小书说山口川雄喜欢满洲,和她结婚后就定居在这里了。他们在千代田街购置了一处住房,是山口川雄的舅舅出资的。他们打算按照中国习俗举行婚礼,于小书这边不会有什么朋友来,她周围的人和亲戚都因为她嫁一个日本人而分外不齿。山口川雄那里,他舅舅会有一些在社会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到场,可山口川雄不喜欢舅舅的那些朋友。于小书说“你要是能参加婚礼,山口肯定特别高兴。他一旦弄到了旧器物,就老唠叨要来丰源当找您,可他怕您不见他。山口这人自尊得要命。”于小书说完莞尔一笑。王恩浩觉得那笑容如初放的兰花一样姣好。王恩浩没法拒绝这种笑容,然而他也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他们结婚的确切日子。山口的心脏病是否恢复了一些?于小书说他吃了一个春天的德裕药房的汤药,看上去不那么乏力了。她还说结婚的准确日子还没定下来,他要请个算命先生选个黄道吉日。一旦择定,定来登门通告。王恩浩起身送于小书出门的时候。吉来提着个瓦罐走进客厅。这回他光着脚丫,脸上汗涔涔的。他自言自语这天要热死人,他用瓦罐来洗个脚。于小书便问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读书,吉来说去私塾,如今私塾老先生走了。于小书便问他去哪里了,吉来便用当初张弓子说他的话来说于小书:“走就是‘死’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么?”吉来的无理使王恩浩很尴尬。于小书却并不在意,她说:“你要是一时找不到读书的地方,这一段我可以来陪你读。”于小书没有用“教”字,而是“陪”,这就引起了吉来的好感,吉来说:“行啊,你能教我什么,我该管你叫什么?”王恩浩连忙斩断前一个话题,对吉来说:“你该叫地于姑姑。”“我都有一个姑姑了。”吉来很伤感地说:“我姑姑结婚后就不理我了,她有年来信说生了小孩子就让我们去,我爷爷也答应了,可就是不领我去。我姑姑生的孩子肯定比我好看。她一稀罕他,就把我给全忘了。”吉来已经有些眼泪汪汪的了,他放下瓦罐,毫不掩饰地擦着眼睛。于小书说;“你不喜欢叫我站姑。叫其他什么都行。”吉来甩开手,睁大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说:“那我就叫你云彩吧。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是一朵云彩飘进来了。”王恩浩板起脸,向吉来发出警告。然而吉来并不看他,王恩浩的警告就像开在盲人家里的花朵一样,寂寞着无人理会。于小书脸颊泛红地拥抱了一下吉来,说:“那就叫我云彩吧,我喜欢这名字。”

于小书前脚出了当铺,王恩浩后脚就回到客厅,对正把双脚插进瓦罐里尽情搅水的吉来大发雷霆,他拽出吉来的双脚,将那个瓦罐高高举起,重重摔下,碎瓦和水弄了一地。瓦碎得不均匀,而水则碎得很平均,碎成了一摊,汩汩地四周蔓延着。吉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他傻傻地站着,木木地看着父亲。王恩浩举起手臂朝吉来走来,吉来微微仰起头,将光洁的脸朝向父亲,示意他来打。那脸没有麻子,他又从外面晒了一会太阳进来,好打得很,没准会打得一手的阳光昵。王恩浩看着儿子那张无畏的脸,他自己倒是心虚了,手臂软了,一软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萎缩了。王恩浩收回了手。吉来很镇静地指着父亲的那只手说:“你打呗,瞧瞧你的手,就像刚秃噜(意谓煺)完的鸡爪一样白,你打啊,我的脸阳光厚着呢,能把你的手打得黑一点,像个人的手!”王恩浩这一瞬间已经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了,因而吉来的话再尖刻,他也无动于衷。瑶琴提着茶壶进来,见地上一堆湿淋淋的碎瓦,主人和吉来又是那副敌对样子,便知一定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她低头收拾那些碎瓦时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定是主人看上了那个女人,吉来不同意,家里才会闹成这副样子。晚上时她将头搁在张弓子的胳膊上悄悄把这话说与他听,张弓子也大吃一惊。

张弓子娶了瑶琴以后,吉来就不能和张弓子一起住了。然而他又不喜欢和父亲住,所以自己选择了离张弓子比较近的一间原本装着粮食的小屋。吉来搬进去前,当铺的人为他粉刷了两遍,因而虽然屋子小,里面也亮堂。这间屋子靠近库房,不临街,窗口向西,有些憋闷,然而它的好处是随便,离父亲远些,所以吉来仍是喜欢那里。当铺的人几乎都被他在这间小屋“召见”过,他们都惧怕来,因为吉来要听故事,故事若是讲重样了,他还不高兴。大家就很急,想自己编故事,可抓耳挠腮编出的故事处处是破绽,吉来一听便知是假。去的人只恨自己没有长着个能编故事的脑袋。吉来一旦听多了故事,也就厌烦了,后来就不召人去讲,他跟张弓子说:“听来听去,这故事也都差不离,天下的事也就那么回事吧。”那口气俨然一个尝遍人间甘苦的八十老翁。

王恩浩正不知该如何缓和与吉来之间的矛盾,他自己倒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来找父亲了。他叫了声“爸”,然后说:“我现在想好了,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去扣子巷跟吴瞎子学算命。”王恩浩说:“算命那算是个职业吗?你就是再没出息,将来帮我管理当铺就是了,也用不着给人装神弄鬼地瞎掐算!”“算命怎么不是个营生?”吉来反驳道,“算命是收钱的哇。你没见吴瞎子算命有多准,他算我们先生那天早晨死,他就死了。”吉来说完就出去了。留下王恩浩苦不堪言地呆立在那里。心想就是把他五花大绑地摁在当铺里当条狗养,也不能让他去学算命。他喊来张弓子,怒斥他为什么带吉来去扣子巷这样的地方,去了回来又为什么不通告?张弓子带着哭腔说:“少爷要做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拦得住呢。”

王恩浩别无他法,只能亲自到扣子巷去拜见是瞎子。求他别收吉来做徒弟。去时王恩浩带着寿糕和水果,吴瞎子的家人见状对他热情相迎。吴瞎子听明来意后,对王恩浩说:“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教他的。算命又不是学出来的。”这使王恩浩略微宽了宽心。交谈中王恩浩得知吴瞎子的瞎是天生的,他五岁就会给人算命,八九岁就能打着竹板走街串巷地招徕生意了。他的子孙后代都是他靠算命一手养话起来的。王恩浩见吴瞎子身体硬朗,便说他肯定能活到九十九。吴瞎子说:“我话到哪一年,我知道。等我不行的那一年,这街上的太阳旗也就没了。”说完,哆嗦着嘴唇将头顶的瓜皮小帽拿下来,然后又重新藏上。吴瞎子的家人连忙给王恩浩续水,说:“别听他瞎说。”吴瞎子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还别说,我可就是瞎说,瞎说可就灵。”王恩浩知道这家人忌讳谈论时局,既然吉来的麻烦不存在了,他也就心无挂碍地告辞回家。次日吉来去扣子巷时果然遭到了冷落。他心犹不甘,又接连去了两欢,吴瞎子仍不肯收他。吉来就将那块写着“妙”字的黄布从桌子上揭了下来,骂他是个“老榆木疙瘩”,发誓不再来扣子巷了。张弓子回去把这事学与王恩浩,王恩浩在放心的同时又给了张弓子一些钱,差他买些新鲜点心送到扣子巷的吴瞎子那里。张弓子接了钱,出了当铺的门时,看着自己斜在路上的影子。忍不住朝那儿啐了口痰说:“天生长着两条贱腿!”

接下来的日子,丰源当传出了于小书与王恩浩的闲话,于小书每周来两个晚上陪吉来读书,吉来也喜欢上了她。天天叫她“云彩”,旁的人不知山口川雄与于小书的关系,都以为王恩浩在物色丰源当的女主人。他们私下嘀咕:掌柜的娶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放在家中,恐怕是不难出乱子的。王恩浩感觉出了人们对于小书的议论,可他又不忍心下逐客令,这朵娴雅的云彩就怡然自得地飘在丰源当里。终于有一天这事情传到了丽水巷的张荣彩老人那里,老人又喜又气,喜的是干儿终于思凡了,气的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她商量商量。于是就在一个午后锁了门来到丰源当,一进门就对伙计们嚷嚷:“把那个不认娘的东西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言语一声,是不是嫌我穷?我送不起别的东西,掌两双好鞋给他们穿还是绰绰有余!”

5

缉熙楼斜斜探出的明黄色琉璃瓦屋檐又在唱歌了。这是由雨敲奏的歌。溥仪垂立窗前,听着雨的声音。若不是夜晚,他还可以看见它们的形态和颜色。细雨的颜色泛着隐隐的银灰调子,很高贵迷人。而暴雨的颜色却是雪白的,那的确给人一种天上飞瀑的壮阔感,飞珠溅玉一般。每逢这个时候,他都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觉得他的抱负就像这雨一样哗哔地响着,而落到头来都是惘然失散。那声音消了,那气势尽了,那色彩也没有了。雨过之后,一切又都是老样子。

凌升死刑的事件在这个雨季一直震动着溥仪。凌升本是请末蒙古都统贵福之子,曾任张作霖东三省保安总司令部顾问。事发之时,他是兴安省省长。凌升性格率直、豪放,想到就说,口没遮拦,溥仪肘他印象不错。因此溥仪将自己的四妹许与凌升的儿子,欲做永久的亲戚。然而春天的时候,忽然有消息传来,说是凌升有反满抗日的行为,将他拘捕了。溥仪当时大惊失色,料不到凌升会有此噩运。溥仪委派佟济煦暗中调查,据佟济煦掌握的消息,凌升是因为在一次省长联席会议上发牢骚而惹来大祸的,据说在此次会议上,凌升抱怨自己在兴安省是个有名无实的草包官,他说了不算,一切都是由日本人做主。这样称为独立国的满洲国又有什么意思呢?传说凌升说此话时慷慨激昂,以致一口痰噎在喉咙中,咳得他红头涨脸,声称肺要碎了。也正应了他这句不吉之言,会议结束后,凌升一回到兴安省,就遭到关东军的逮捕,不久即被定了勾结外国图谋叛变,反满抗日的罪行而处以极刑。关东军亦明确禀告溥仪要解除他四妹与凌升家的婚约,疏离叛匪,溥仪只能心惊肉跳地唯唯应诺。

凌升处决后,溥仪有两次在梦中见到了他。两次都见他张着大嘴侃侃而谈,仿佛声音很大的样子,可溥仪什么也听不到。不同的是第一次梦见他时凌升穿着一件蒙古族的红袍,腰间佩带着蒙古刀,很有些英雄气概;而第二次梦中的凌升却穿一件单薄的白袍,站在秋风萧瑟的旷野上,宛如一个精神失常的人。醒来后溥仪望着屋子里的每一件器物,都有些疑神疑鬼的。担心着凌升的冤魂附着在它们身上。因而若是扇子突然掉在地上了或是椅子突然响了一声,都会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会立刻双手合十,连声默念阿弥陀佛。

溥仪大都晚上看书、看文件。当雨声弱了的时候,他有了食欲,于是招唤随侍传膳。勤务班的两个孩子,就冒着小雨从御膳房一路小跑而来。溥仪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两块豆腐,正想慢慢享用鹅掌的时候,随侍通告,吉冈安直来了!

吉冈安直一来,不管此时溥仪正忙着什么急事要事,都要立刻放下来去召见他,不能让他等得太久。溥仪在心里骂了声:“下雨的晚上还不让人清静,可恶!”然后很扫兴地放下那只鹅掌,洗净手,整理戎装,去见吉冈安直。

吉冈安直是日本鹿儿岛人,个子很矮,说话喜欢哼哼哈哈,宛如戏中的念白。他的两腮微凹。颧骨很高,溥仪的—个侄子曾说吉冈安直的两个颧骨要是吊下来两盏灯笼,那灯笼都不会碰看脸皮。溥仪先是威胁侄子,要是敢把这话传出去,就割掉他的舌头,让他今生今世当个哑巴,吓得侄子连连捂着嘴说不敢不敢。然而侄子一走,溥仪却为这话暗笑了足有一刻钟,觉得侄子的比喻还真恰当。以致他与吉冈安直面对面谈话时,眼前会出现幻觉,那两个高大的颧骨下会垂下来两盏玲珑剔透的灯笼。只不过有时那灯笼是红色,有时却是紫色或者绿色。

吉冈安直目前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另一个是“满洲国帝室御用挂”。溥仪听说后一个名称的意思就是宫廷秘书。他从来没有跟日本提出过需要这样一个秘书,可吉冈安直就像秋后的冬天一样说来就来了。在溥仪看来,吉冈就是监视他的人。溥仪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来帝宫可以不分时候,早晨、正午或者晚上,不管溥仪正休息着或者坐禅吃饭、与家人说话,他都可能出其不意地到来,令人猝不及防。溥仪感觉他就像是自己养在这大院子里的一条凶恶的狗,对生人和主人都不忠,而又可以为所欲为地窜来窜去。凌升事件之后,溥仪知道日本人不是好惹的,自己跟烈火上的柴薪一样随时有化为灰烬的可能,而这股火,有可能由吉冈安直煽风点着,所以对他又恨又畏。每每见他都要笑脸相迎,察言观色他想要做什么,尽量顺着他来。目前为止,他还发有冒犯过他。

缉熙接西侧楼下的大房间,是一个布置典雅的大客厅。溥仪来了亲戚或者心腹之人需要会见时,就在这里举行。在此可以比较亲近地说些知心话。然而去年冬天溥仪在那里接见了蒙古王公德穆楚克栋鲁普后,吉冈安直以为其中有蹊跷而报告给关东军后,日本人就不允许溥仪在那里召见人员了。于是溥仪就把地点转移到了寝官西侧的书斋。吉冈安直若是晚上来,多半是径直朝书斋去了。书斋的四壁裱糊着绿色的绢纸,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里面有书柜和书案。书案是梨木质地,深咖啡色,玻璃砖压着铺书案的桌毯是蓝锦缕金丝云龙图案的,左角有盏黄铜座灯,还有台电话机。此外还摆放着文房四宝。在书斋的西窗前,有一个方形茶几,上摆一只七窑烧花瓶。瓶身是粉红色的,上有菊花和兰花的图案,瓶内插着两根孔雀羽毛。在西北角摆放着一套沙发,吉冈安直正坐在这沙发里。见溥仪进来,吉冈站起来笑着和溥仪握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连比带划地说:“这个、雨、下得、大大的、好。”溥仪连忙笑着点头,说:“下得好。下得好。不下雨空气就太闷了。”话刚一出口溥仪就觉得有些后悔,怕说空气闷使吉冈联想到其它方面,于是连忙说:“不下雨的好,有花香和清风。”吉冈安直似乎并没有领悟到汉语那么高探的寓意,他仍然如初始一样笑着。溥仪注意到沙发上有一卷宣纸。吉冈先是问溥仪觉得前几日送来的糕点味道怎么样,溥仪说了声好。他不敢肯定得太过分,因为这点心是皇太后由日本让人特意捎来给满洲国皇帝的,溥仪怀疑里面有毒,就分给下人吃了,他让他们当着他的面吃,吃后看他们的反应,原来是安然无恙的,于是也就略略放了放心。不过两个下人吃时因为紧张而不断地被噎着,他们每每噎着打干嗝瞪眼睛的时候,溥仪就吓得浑身发冷,以为毒药发作了。“点心的,大大的好!”吉冈安直肯定地说了一句,这才展开那张宣纸。溥仪见是一幅水墨画,一望便知是吉冈安直所为。吉冈喜爱水墨画,溥仪在天津时,他就曾把画的水墨画拿给溥仪看,并求郑孝胥在上面为其题诗,求溥仪为其题字。吉冈此次展现的是一幅山水画。山的颜色很浓,仿佛有雾,而水也是一派朦胧。这山水给人一种辽远、不真实的感觉。溥仪说着:“画得好,好,有意境!”吉冈安直兴奋地说这是雨天给他带来的灵感,他用英语说了句“美好”。然后指著书斋的东墙说:“喜欢的,这里、的挂上。”东墙下有一个铺着黄色锦缎的长条几案,案上摆着日式军舰模型和一个梅花图案的小巧玲珑的花瓶,看来东墙的空地早已被吉冈看在了眼里。溥仪连忙感谢,做出受如此精美之物,不胜荣幸之至的样子,令吉冈安直的两撇小胡子几乎要翘到颧骨上方。他“幺细幺细”地叫着,亲自把那画置于东墙比量给溥仪,溥仪又说出恰到好处的赞美话,并说明日一定差人悬挂上去。吉冈这才意犹未尽地把画重新卷上,放在溥仪的案上,就像放一份重要文件一样庄重。不同的是这份文件不用溥仪在上面装摸做样地画可了。

吉冈安直和溥仪交谈,他们之间大抵要用三种语言。汉语、日语和英语。吉冈安直掌握着简单的英语,而溥仪的这门语言的水平与之大抵相同,因而他们常借助英语来作为领悟对方话语的桥梁。说来也怪,不管他们说的英语多么别扭、不贴切,可双方都能领会对方的意图。吉冈说话时眼睛转得很快,思维极为敏捷,溥仪便觉得生在吉冈脸上的眼睛命运不好,它们总是很辛苦地算来算去。想着吉冈的画就要像这样的眼睛一样悬挂在书斋上每时每刻地注意着他,溥仪就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吉冈见状,连忙警觉地问:“伤风的有?”溥仪摇头,说:“不碍事,就是有些凉。”

吉冈安直说,驻守在海城的关东军很辛苦,皇上是不是要派人去慰问一下?以往侍从武官代理溥仪下去慰问,都是年终的时候。这次吉冈突然提出夏季慰问,溥仪也不多问,想来是有他们自己的目的。溥仪点头应允,心想又得写一篇充满谄媚之气的“敕语”由武官拿海城去宣读,伤风的感觉也就明显起来。他又打了一个喷嚏,这下吉冈终于起身告辞了,他让溥仪要注意休息。

吉同安直走后,溥仪在书斋里静默垂立了许久。看着书案的那幅画,看着吉冈肥胖身材坐过后稍稍有些凹陷的沙发,他觉得有一种极其屈辱的感觉。他甚至仇恨这场雨了,没有它,吉冈不可能兴致勃发地涂一幅水墨画给他,他握着那幅画,飞快展开,先是冲着它做了几个狰狞的表情,然后空啐几口,最后又做了几个撕扯的动作,这才把仍是完好无损的画掷在桌上,垂头走出书斋。

寝官里的灯光原来是令溥仪深为喜爱的,它不过分明亮,可也不灰暗,与四壁的淡绿泛黄的基调和地毯的银灰色极为谐调,雅致而不让人觉得空寂,偏冷而又不失却温暖。可这个晚上他却觉得这里的灯光陈腐得像老臣嘴上已糟了的黄牙。让人忍受不了。深红色的家具则像凝固了的血块一样骇人地在他眼前矗立着。溥仪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顺手把玩了一番桌上的鸡血石印章,觉得无聊,又把它放回原处,单脚着地发力,使转椅“刷”地旋转起来。这时屋子里的所有陈设都高速跃动起来,仿佛突然间有了某种生命。白色窗纱就像仙女们的裙纱一样飘飘扬扬,而钢丝床上花花绿绿的被褥则像大公鸡的五彩羽毛一样迎风闪烁。溥仪觉得过瘾,又如此旋转一遍,这时那盖着一男一女两具人体模型的明黄色的布就像一片夕照流云一人样朝他涌来,令溥仪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有些恶心了,眼前有点发黑,于是摇摇晃晃走到床前,一头栽倒在上面,想去摇床头小柜侧面装着的警铃。那里有三个警铃,红色、白色和绿色。只有最危险的情况发生时才按红色警铃,因而溥仪每每不由自主触到它时都要颤栗一下,仿佛摸到了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吓得他手心出汗。平素他用的,基本是绿色警铃。溥仪镇静下来后,起身去开床头小柜的留声机,留声机旁有一串念珠,还有一把用于自卫的马牌小手枪。唱片里放出的是《四郎探母》。只听了不足五分钟,溥仪就厌倦了,于是关了唱机,打开收音机,拨动调谐钮选台,电磁波的吱哩哇啦声就像小老鼠一样叫着。最后选取一个声音很不清楚的台,那音儿忽远忽近,就仿佛有人隔着崇山峻岭与他对话,让人觉得很滑稽。溥仪想起了他初来新京时,有一天让李太监去街头寻找说书人来乐和乐和,果然找到了两位。一位六十多岁,很消瘦,说书时下巴上的那缕稀疏的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笑。讲到动情时,老人的鼻涕就会流出来。年轻人很拘谨,因为紧张,说书时磕磕巴巴的,且顺着眼睛,一不留神他掖在袍子里的花格手绢又掉了下来,于是他边说边满脸流汗。尽管如此,溥仪还是觉得很过瘾,赏了他们五元大洋。现在他特别需要有这样两个人来为他解解闷,于是就传李太监,问上回来的两个说书人能否找得到。李太监躬着背小声说:“皇上,估摸着是找不到了。当时是在街上遇到的,如今他们去了哪里,谁也说不出来了。何况这会儿是晚上了,没人在街上说书了。”溥仪败兴地说:“你们都是一帮没用的东西,下去下去!”老资格的李太监较少挨骂,因而心上有些不痛快。走时抽搐着脸,使劲甩了一下自己的灰布衣袖。然而他才走不久,又缩着身子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说;“皇上。那个留着仁丹胡的人又来了,等着皇上召见呢!”李太监惯常把吉冈称为留有仁丹胡的人。溥仪一听火了:“他刚走,怎么又来了?真是烦死人,不见不见!”发过火,不得已还是乖乖起来,整理起一副好表情去见吉冈安直。吉冈仍是坐在书斋的沙发上,溥仪见他时就觉得他颧骨下面吊着的两盏灯笼成了紫色的,因而那张脸就显得有些滑稽。吉冈安直站了起来,说:“后天回日本的人大大的有,皇上、准备给天皇、点心、带的有?”溥仪明白了吉冈这是吩咐他给日本天皇和皇后带些礼物去,于是就说:“好好好,我叫人准备。”在吉冈的授意下,这两年只要有人去日本,他总要带些东西给天皇,一盒点心,几件古玩、字画等等,能否悉数到天皇手中,溥仪不得而知。喜爱字画的吉冈是否从中截取一些,实难预料。好在溥仪把东西送出去了,也就不计较它们花落谁家了。日本天皇也礼尚往来地给溥仪带回一些礼物,大多是点心、花瓶,有时樱花初放的季节则送来几枝含苞的撄花。

吉冈安直交待清楚了这件事情,就“嗨”了一声准备告辞了。这个精力充沛的人给人的感觉是每时每刻都能上前线饱满地投入战斗。走前他注意了一眼书案上的画,溥仪连忙毕恭毕敬地说:”明天、挂上的有!”吉冈安直像被踩了爪子的猫那样连叫了几声“幺细”,从书斋出去了。溥议听着他强而有力的下楼的脚步声,兀自垂头长叹一声。

宫内府的人知道皇上这一段又气不顺,所以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尤其是那些随侍,溥仪一唤他们,他们就心跳过速,头晕眼花,怕皇上寻出气的地方扣他们的月钱,给他们上电刑和灌凉永。他们恨不能天下的好事全都降临到溥仪一个人身上,皇上一高兴,宫内就太平了,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一张从华北流人的报纸给溥仪带来了一阵恐慌。那还是由于李国雄引起的。前几日李国雄出宫,帮助溥仪换灯,当时他正在灯饰店的一片大大小小明暗不一的灯前仔细为皇上选灯,听见店主与一个顾客很热烈地寒喧。那人矮个子,自称从华北来,说从大连海关引进了一批法国灯,问店主想不想看看?店主说愿意,于是这人就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几盏灯的样品,摆在柜台上。皇上喜欢洋货,李国雄想若能买盏祛国灯回去,皇上定能欢心几日,也凑过去看。这时那顾客问李国雄:“师傅觉得这灯怎么样?”李国雄随口说:“好看好看。”想想皇上喜欢怪异的东西。就当即购下盏细脖子圆脑袋的湖绿色的灯。顾客大喜过望,随手掏出一份报纸将这灯包了递与李国雄。李国雄兴致勃勃地把它带回宫内捧给皇上。溥仪看过灯,觉得它大脑袋细脖子的样子给人一种危险感,那脖子仿佛随时都能折断,十分骇人。李国雄本来是深为他喜爱的随侍,但还是遭到了辱骂和一顿皮鞭。那边皮鞭声传来的时候,这边溥仪顺手拿起了裹灯的那份报纸,一看就吓得他脸白了,原来这是份来自苏区的进步报纸,是关东军严禁流入满洲国的。报纸上的两条消息使溥仪觉得甚为不吉,一个是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为首的红军将领联名发出《红军愿意同东北军联合抗日致东北军全体将士书》。指出:“中国苏维埃政府与工农红军是愿意与任何抗日的武装队伍联合起来,组织国防政府与抗日联军,去同日本帝国主义直接作战。我们愿意首先同东北军来共同实现这一主张,为全中国人民抗日的先锋。”另一则消息是有关续范亭在南京中山陵下剖腹自杀的报道。续范亭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九一八”事变后,他专程找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蒋介石不予理睬,续范亭又同于右任一起向国民党中央陈述抗日救国大计,仍然遭到拒绝后,续范亭终于在中山陵前悲愤剖腹。报纸上还登载他自杀前写下的两首绝命诗:赤膊条条任去留,丈夫于世何所求?究恐民气摧残尽,愿将身躯易自由。而另一首诗中的两句深深刺痛了溥仪:“悲壮牺牲者,不出王侯门!”溥仪将那份报纸迅速藏到床垫下。想想李国雄真是胆大包天,这类报纸竟敢带入宫来,若是被吉冈安直看见了,又不知会有什么祸事临头,于是就对李国雄气上加气,唤人继续打他。“打烂他的狗头!”他说。李国雄不曾想自己如此忠心却招来恶报。但他觉得皇上打他也是应该的,因为是皇上打他吗,当然就不分青红皂白、是非曲直了。他忍着痛,尽量不大声嚷痛。事后李国雄就病倒了,他去年跟溥仪去日本因为在甲板上受了风寒,害了头痛病,回到新京后常常发作。一发作就想用头去撞墙,痛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然而溥仪却在此时差人来,说有话要问他,李国雄只得由随侍扶着去见皇上,见到溥仪时浑身哆嗦着没一点力气,老想往地上瘫。溥仪喝随侍出去。只留下李国雄。他气咻咻地拿出那份报纸,问这是什么人让他带入宫里的?谁看见过这份报纸没有?李国雄说这是在灯饰店买灯时人家裹灯用的,没有人见过这份报纸。溥仪大骂:“你个奴才!长着个猪脑袋!”李国雄不明白那报纸何以惹得皇上如此大怒,于是就问了声:“那上面有骂皇上的话么?”这一问使溥仪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将报纸掷在李国雄面前,喝令他吃下去,吃不下去就剥他的皮,让他变成鬼。李国雄不敢不吃,拿起那份报纸就往嘴里填,溥仪转而一想这报纸万一是个陷阱,被李国雄吃掉了岂不中计了,于是又抢下那份报纸,吆喝随侍把李国雄拖出去。溥仪想,那灯饰店是否是日本人控制的地方呢?他们知道李国雄去那里买灯,于是就故意设计用这份报纸来裹那盏灯,让他带人宫来,试探他与日本人是否真的“一德一心”?倘真如此的话,他若不把此报纸马上报告给吉冈去,关东军便会认为他与日本有贰心而对他严加控制防范。因为有凌升事件的教训,溥仪觉得事不宜迟,连忙拨通了吉冈安直的电话,对他说有件紧要的事要马上通告。一个小时之后,身着黄军服、脚蹬大马靴、斜挎军刀的吉冈匆匆赶到了。由于肥胖,他的步履声总是那么铿锵有力。溥仪向他出示了那份报纸,接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一番,声称已经狠狠教训了李国雄。吉冈看着那份报,脸色愈来愈阴沉,但他还是不忘了夸赞溥议和日本人是一家人,“大大的好”,然后提出要见李国雄,要了解那家灯饰店在新京的哪一条街上。店主是十什么样的人,从华北来的商人又是什么样子的?可怜的李国雄再次被一名随侍搀扶过来,他细说了灯饰店的位置,说店主是个好人,店里的信誉一直很好。他这种画蛇添足的话为溥仪深为反感。一个星期后,吉冈安直告知溥仪,那个灯饰店被封了,店主已被关押起来,从华北来的商人也被抓了起来。吉冈握紧了拳头,用力向下一挥,似是一网打尽的意思。溥仪想,这店若是真的关了,证明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店主人也就跟着冤枉了;而若那店仍如常开着,说明那报纸确实是为了试探溥仪对日本是否忠心耿耿。

又下雨了。雨很小,濛濛的,恍若巨幅轻纱在天地间轻轻飘拂。溥仪破例撑着雨伞走出缉熙楼,到后院去看李国雄。他给他带了一些散碎银两和一块青缎子布。李国雄见圣驾光临,感动得涕泪横流,扑通一声长跪在地上,感激话像屋外的细雨一样绵绵不绝。溥仪悄悄吩咐他,让他病好后立即出宫,看看那家灯饰店关没关,若是关了,打听一下店主的下落,此事不可泄露,否则这回真的把他的皮剥了。李国雄千恩万谢地叩头,承诺绝不泄密。

一个阳光如飞瀑般灿烂流泻的正午,李国雄来到溥仪的寝官悄悄禀告他,那家灯饰店果然关了,邻家油漆店的老板说是日本人来把店封的,店主是个反满抗日的头目,被抓走了。李国雄还绘声绘色地学着油漆店主的话:“那灯饰店的老李,哪承想他脑子里还想反叛的事!原以为他只认得灯,这下好了,老婆孩子没人管了!”溥仪顿了一下手,说着“够了”,让李国雄退了下去。他坐在窗前的摇椅里,看着窗户上玻璃反光中变形夸张的自己,觉得怎么看怎么像个怪物。

6

除岁从摇车中流着口水扔出的玉佩是翠色居多的那面,紫环喜出望外地叫道:“我赢了,你该带着我们娘俩去了!”的确,胡二在打赌前要的是翠色居少的一面。胡二使劲亲了除岁一口,说:“小王八羔于,就亲近你妈,敢情我的奶不出水,你就不向着我!”紫环笑了:“还是我儿子疼我!”胡二说:“我可告诉你,一路上你得听话,把儿子给我带得好好的,要是磕破他一块皮,我就把你从船上扔到江里去!”紫环笑着说:“行啊,扔到江里我就改嫁。嫁给一条大公鱼。到时给除岁添个妹妹,生个小美人鱼!”胡二听了粗鲁地骂了几声,然后说:“你要是生,生的也只是狗鱼!”紫环井不生气,她开始哼着歌收拾东西去了。胡二又叮嘱她,船本来就不大,又装着货物。如今又加上她和孩子,看来有些吃重了,让她不要带过多的东西,反正十天八天也就回来了。紫环连连应诺,惟恐胡二反悔,一再表示要听他的。

秋天了。秋天的山被霜染成了五花山。五花山就是春夏时节原本的绿树变成了红色和黄色。红色又是丰富多彩的,有深红、浅红、桃红、水红;黄色则有橙黄、鹅黄、酱黄等。山一旦变得五颜六色了,就仿佛满山都在开花,只是嗅不到香气。秋天的森林散发的是一股浓郁的腐殖土气息,它也是极为好闻的,那是一种压榨了树叶和花朵精华的气息。芳菲而微涩,可以让人经久不息地永吸而不腻。紫环喜欢闻这气息。这时节蘑菇毛茸茸地出来了,桦树墩旁雪自如云的蘑菇和草地林间的微黄的榛蘑在雨后清晨蓬蓬勃勃地闪现着。鄂伦春妇女和孩子背着桦皮篓进山采蘑菇,只一会儿的工夫,就会满载而归。她们把蘑菇根部的土摘净,放到朝阳的空地上晾晒。或者是用针线穿成串,吊在房檐下。这时节最怕的是持续下雨,那样蘑菇就会生蛆而变糟,彻底地烂成一堆泥。蘑菇是寒带人冬天难得的干菜。用它炖肉是节日最好的菜肴。紫环也晾晒了许多蘑菇。想着冬季胡二打了野兔、山鸡,用它们来炖蘑菇吃。胡二喜欢吃新鲜的蘑菇,只用白开水焯一下,不加任何肉,在油锅里爆炒一通,出来的蘑菇要多鲜有多鲜。有时紫环并没有想着采蘑菇,可她抱着除岁在家门口的树林玩,一低头就会与它们不期而遇。不采舍不得,一采就放不下了,蘑菇越来越多地闪烁在她眼前,只有一门心思地采了。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还趔趔趄趄的,有时跌倒,恰好就跌在蘑菇身上,起来时屁股蛋就沾着新鲜的蘑菇菌盖。紫环便嗅怪他:“看,把蘑菇压坏了不是?”除岁自然是听不懂的,他大约觉得跌倒是很好玩的事情,屁股不但跌不疼,还能沾上黏黏滑滑的东西。于是流着口水呜哇叫着继续跌跤。

胡二揽到一份生意。由三台站往黑河运一船皮货。其中还夹杂着珍贵的鹿茸角。货主是黑河新发祥皮货行的老板,垄断着这一带的皮革和药材生意。胡二是夏天到三台站买盐和肥皂时认识他的。他见胡二一身勇猛,讲信用,就把这趟活给他来做。胡二觉得人家看得起他,因为那一船的皮货足够人吃一辈子的,老板并不担心胡二中途会把它们卷走,连个押船的也没留。

紫环听说胡二要去黑河,就满脸的兴奋,一再央求要跟着去。说是去黑河的照相馆给除岁拍两张照片,留着长大看。还说要去买两块苏联披肩回来。当然,她还想去那儿看上场戏。坐坐茶馆,听人说上一段古书什么的。胡二当时坚决不允,说:“你抱着孩子出门,多啰嗦!”架不住紫环软磨硬泡,胡二有些动心了,他说:“领着你出去见世面,你就不回来了。女人都是贱种,天生爱享受!哪个老爷们有钱领,就会跟谁跑!”紫环不由咯咯笑了,说:“要是没有除岁,我可能还想着往出跑。现在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了!我老爷们学好了,儿子又这么好,现在世道不太平,咱在这有吃有穿有住的,我再想着跑。不是太不仁义了!”说得胡二心中豁然开朗。于是就把一块玉佩放到除岁手上,让他往出抛,翠浓的那面归紫环,而淡的那面属于胡二。结果落到地上的是朝着紫环的那面,看来除岁也想到黑河逛上一圈,正正经经照上两张相。胡二对除岁说:“你个小混蛋,你去逛黑河也是白逛。你能记住个屁!”说着,狠狠亲了他一口。

紫环给自己和胡二各带了一套换洗衣裳。而除岁则有三套。江上空气凉。每个人的毛衣也都带上了,因而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地窨子里并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因而也不用找人来看着。紫环把半干的蘑菇挪回屋里,让它们自行阴干着。其它没来得及晒的蘑菇则一律用开水焯过。然后用盐腌在坛子里。他们一家三口在一个秋日澄澈的上午坐着马车去三台站了。船停在那里。紫环坐在马车上不停地指点着眼前的风景给除岁看。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着,一厢情愿地以为没有除岁听不懂的话。胡二也自得地盘着腿,抽着黄烟,哼着小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正午时马车停靠在一象驿站,他们喝了顿黄豆汤,吃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趁着天气晴好又上路了。然而他们走得很慢,紫环一会儿要给除岁下去把尿,一会又发现了火红的山丁子果要下去折两枝上来。结果当夜赶到预定的地点歇脚时,月亮已快近中天了。紫环的嘴唇沾着浆果的浓汁,红嘟啷的。胡二趁机用舌头舔着她的嘴唇说:“嗯,今年的山丁子酸甜酸甜的,好吃!”紫环就笑,拧着胡二的耳朵说:“早晚有一天你吃够的时候!”

他们到达三台站时是次日傍晚了。三台站是一个沿江的小村落,人口不多,很干净清爽。这里多数是汉人,也有少量的鄂伦春人和蒙古人。人们见了外来人都很客气友好,远远地冲着你笑。胡二的马车停靠在一家小客店,店主很殷勤地出来打招呼,看上去与胡二很相熟。胡二让紫环管这位店主叫王哥。紫环叫了一声,王哥就使劲拍打了一下胡二的肩膀说:“真有艳福,家里有个这么俊俏的媳妇,难怪你越来越瘦了!”说得紫环的脸腾地红了。王哥又唤灶上忙得满面红光的媳妇出来见紫环,紫环依照胡二的介绍叫了王嫂。店主毫不掩饰地指着紫环对自己的女人说:“你看看人家长的,毛茸茸的、水灵灵的,就跟新长出的蘑菇似的。你瞅瞅你,黑不溜秋的,屁股不是屁殷。奶子不是奶子!”那女人很高很粗,确实肤色很黑,嘴唇也是紫黑的,然而她的眼睛却生得很好看,又黑又亮,跟杏核似的,因而整个人还是给人很精神的感觉。丈夫如此贬低她,她并不介意,如常地笑着,看得出她的好脾气来。她说知道胡二今天过来,可没想到连老婆孩子也带来了。店主先前只注意了紫环,而未在意她怀中的除岁,这下他抱过除岁,又夸人家的孩子生得也好,长个牛牛不说,眉目生得英气,脸皮子也细发。说得胡二忍不住和店主开玩笑:“你这么抬举她,干脆咱哥俩换媳妇得了。”店主神情亢奋地说:“那敢情好,你要是不觉得吃亏,今晚咱们就换!我给俺老婆烧一锅洗澡水,好好干净干净她,你要是觉得划不来,干脆我把这小店也给你算了!”看店主的样子,大概是把玩笑当真了。胡二在店主肩上狠狠砸了一拳,说:“好好搂你自己的老婆吧,把我胡二当成了什么畜牲!”店主也回敬了他一拳:“我不过是过过嘴瘾。我的老婆,二十头母牛我都不换!”

紫环抱着孩子进了他们特意整给胡二的一间屋。屋子不大。但银整洁、暖和。炕上铺着席子,下垂的灯还套著个湖绿色灯罩,使屋子更显柔和。紫环把除岁放在炕上,喂他吃奶。除岁也跟着大人颠簸乏了,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紫环把奶头从除岁嘴中拔出来,拽过枕头,轻轻把他放在席子上,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一角,这才到灶房去帮厨。胡二和店主坐在厅前的硬木椅子里大声说话,胡二在讲他得到的那匹好马如何转瞬之间就被老萨满给牵走了。胡二骂除岁:“小狗崽子病得真不是时候!”又骂老萨满:“拿什么不好,非要我的那匹好马!”胡二说他心疼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店主安慰他:“不过是匹马吗,我将来帮你留意着,再寻匹好的。好马这世上可有不少,儿子你可只有一个!”说得胡二高兴了,从兜里把余下的烟叶掏出来甩给店主,说:“我看你喜欢,留着抽吧。”店主说:“不行,不行。你还要去黑河呢,路上寂寞呢,带着抽着解闷吧。”胡二“咦”了一声,说:“我领着老婆孩子去黑河,哪里会闷呢,乐还乐不过来呢。”这话把紫环给说高兴了,切土豆丝的动作更加干练有力了。心想别看胡二粗鲁,心肠却热着呢。这种男人一旦对女人好起来,就像被蒙了眼罩要拉磨的驴一样,你都没处赶他,会始终如一地围着你转。

晚饭后,店主和胡二要去江边装船,女主人说紫环初到三台站,让她也跟着出去逛逛吧。店主说:“干脆你也陪着去吧,反正店里有人,小孩子醒了也有人照应。”胡二说:“可得把我儿子照应好,小家伙要是尿了炕,自己准会醒。这时你得赶快给他换裤子,不然他就哭个不停。小家伙要面子哩。”店主说:“哼,就你胡二的孩子是皇上,金贵成这个样子,放心吧。”紫环连忙把备用的褯子放到除岁枕前,叮嘱了一番照看他的人,这才跟着出去了。

是个满月的夜晚,月亮富富态态地端坐在天庭上。宛若一个高岁而有威望的老太太,等着后生们的顶礼膜拜。空气凉而清新,微微的腥气告诉人们这江中生活着广阔的鱼群。月光是安详的,那是一种洗尽铅华、朴素而无任何杂质的光芒。它照着三台站泛白的街道,一片片矮矮的木房子以及江畔上开阔的庄稼地。胡二和店主走在前面,而紫环和女主人则在后面。女主人对紫环说,她的老家是山东,由于那里连年闹饥荒,她就被父亲的箩筐给挑出了山东。那年她八岁,父亲的箩筐里还挑着勇一个孩子,那便是女主人的弟弟。然而她弟弟命短,在山海关换车时他父亲去给他们弄水喝,他爬出了箩筐,摔倒在铁路的枕木上,大头冲下,当即就死了。女主人说记得当时弟弟爬出箩筐时对她说的话:“姐,你等着,我下去给你弄个果吃。”女主人说着哽咽了,“夕阳照着路基上的鹅卵石,把它们照出金色和红色来,弟弟一定以为是苹果和橘子散在路基上,这才跌了下去。”她说从此之后她特别害怕看见夕阳,所以傍晚时她从不出门。她父亲领着她在锦州落脚了。她父亲在那里种苹果,又娶了一个老婆,那女人是个寡妇,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而女主人的生母在她五岁时就去世了。后母和父亲感情不和,三天两头就吵架,因而她盼望着快些长大,早点脱离家庭。她十五岁时有一天上街,看见烧饼铺前有一个五大三租的人坐在板凳上吃烧饼,一气吃下八个,又喝了碗羊血粥,看上去格外健壮。她想这男人肯定不穷,能吃起这么多的烧饼,于是主动上前搭讪。知道他叫王五牛,路过锦州,去齐齐哈尔贩马的。王五牛比她大八岁,以为她家穷才站在路边看他吃烧饼,就买了一锅新出炉的送给她。“就这么着我相中他了。想想他不仅有力气,人的心肠也好。我也没回家,就跟着五牛去齐齐哈尔了。往后又跟他到过穆棱和延吉,都是买卖上的事情,后来坐着船来到了三台站,一来,就喜欢上了这,开了这家小店,不想再往旁处去了。”女主人说完叹了口气。很怅惘的样子。紫环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陪着也叹了口气,说:“看着王哥挺瘦的嘛。”“这些年在这磕打得没人样了。”女主人淡淡笑了,“人也老了,孩子大了,没听他一肚子牢骚么。”“男人就是这副样于。”紫环说着,跟着女主人巳走到江边。江很宽阔,但还是能望得见对岸的山影。那山在月光下是幽蓝色的。女主人指着那山说;“打那里年年都游过来一些苏联人,他们在那里日子过得也不好。你到了黑河,会发现那里的苏联人更多。他们爱唱歌跳舞,吃毛嗑,喝酒,那些女人冬天也不怕冷,都穿着裙子。”女主人说着掩饰不住地笑了,“她们的女人奶子和屁股都比我们长得大,长得圆,前些时金矿局的一个日本人看上了一个苏联娘们,晚上去占她的便宜,结果让她把日本人踹出门外,她的力气实在是大啊。日本人没杀她,把她家的两头牛给枪杀了,哭得那娘们抱庙儿似的。”紫环“哦”了一声。很动情地看着江。江面是有波纹的,它们颤颤涌动着,似在前进的样子。波光被月光给衬得一跳一闪的,宛若星光。抬头一望,发现天空的星星并没有那么多,心想还是水面灿烂啊。紫环很少有机会能到水边站上一刻,这一站,她便喜欢上了。觉得那水很柔曼地一点点地往她的心底流。紫环不由对女主人说:“我喜欢三台站了。”“我在这呆着也寂寞,以后胡二再来,你就跟着,往后夏天来,我们能到江里洗澡。”女主人说,“我比你大,你叫我王嫂也行,叫我姐姐也行,以后咱就当亲戚处了。能跟你说说话,我心里还敞亮些。”紫环便叫了一声“姐姐”,然后说:“以后你也去我那里玩,我住在山里,跟鄂伦春人处得也不错。”江上的波光依然凛凛跳跃着,像是初春吊在屋檐下的冰;溜儿被淘气的小孩子打掉了,溅起来碎珠点点,银光闪烁的。

紫环和胡二次日凌晨四时就去码头了。店主一直送到那里。江面上有微微的白雾,胡二说太阳马上就会跳出山坳,届时雾想留都留不住。店主叮嘱胡二,反正是顺水走,快的话当夜就能漂到黑河,不过既然带着老婆孩子,碰到好风光了就不妨靠岸耍一耍。说到“耍”字时。店主龇着满嘴黄牙笑了。胡二将烟头扔进江水,说:“咱出门是做事的,要耍回家耍去!”说着解开缆绳,撑船离岸。

那条木船不是很大,有六米左右长,一米多宽。船有个小舱,容得下两三个人坐,能遮太阳和避雨。货物用草袋打包成梱,一摞摞相挨着堆放在舱底。紫环抱着除岁坐在船尾,不住地向两岸眺望。除岁第一次坐船,又是第一次看见江,因而在紫环怀中欢跳个不停。胡二有些担心,就不断地对紫环说:“你可把儿子给我抱紧了,知道么,你抱的可是未来的皇上!”也许胡二觉得如今的皇上太窝囊,当不当都没什么用处,又补充说:“咱要当皇上,就当秦始皇那样的、李世民那样的、乾隆那样的!除岁你说是不是!”除岁挥舞着胳膊,对着胡二叫个不休,好像是热烈赞同他的话似的。果然如胡二所料,太阳出来后,江上的雾就散了,江面被朝阳浸染得一片橘黄,船行其中,犹如走在丰收了的稻田中,给人一种十分馨香的感觉。紫环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歌声在江水上雾似的弥漫,引得岸上的鸟也跟着唱和,胡二不由兴奋地对鸟儿说:“跟我老婆比比嗓子吧。看看谁的亮堂!”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紫环不由嗔怪道:“当初还不愿带我们娘俩一同来呢,你一个人走寂寞不寂寞!”胡二“呸”了紫环一口,说:“我一个人才自由呢,想着带着你们逛黑河,身后跟着条尾巴,扫兴!”紫环也不介意,回敬道:“这辈子我是铁了心当你的尾巴了,你甩都甩不掉了!”

由于秋天江水稍瘦,船在某些狭窄区域必须向中央荡去,这样离漩祸也就近了。此时紫环就敛声屏息,生怕有个闪失。胡二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你别担心,我当年什么活儿都干过,撑条船到黑河跟玩似的,手拿把掐!”紫环复又心境明朗起来。不知不觉太阳已升高了,江水由橘黄而转为银白,一些水鸟出现在船尾。每当水鸟扑棱着翅膀把水面搅出无数四溅的水珠时,除岁就要欢叫个不休。他已经会叫“爸、妈”了,还会说“山、树、狗,鸡、云、雪、雨、屋”等简单的话,每当他很卖力地说出个字时,胡二就由衷地夸赞:“我儿子,要多聪明有多聪明!”也不管除岁对着风景抒情时用的字恰不恰当,如他此刻就把水鸟称为“鸡”,并且看着胡二叫“狗”。不久,紫环发现了岸上一片茂盛的稠李子树,它们那紫黑的果实压满了枝头,十分诱人。紫环说:“这稠李子肯定不知让霜打过多少回了,一准甘甜甘甜的。”胡二说:“那咱就靠岸吃上它一会儿。”紫环说:“不耽误走路么?”胡二说:“这船咱是主人,想什么时候靠岸就靠岸,想哪天到黑河就哪天到!”说着,已经把舵转向岸边。紫环大喜过望地抱着除岁下了船,她把除岁放在地上,由他慢慢地走,她自己奔向了那片稠季子树。稠李子树叶已经基本脱落了,没有落下的,不是黄色,便是半青半红的。果实一嘟噜一嘟噜地坠看,散发着甜香气。紫环仰着头,伸出舌头舔了一粒入嘴,高叫“甜死了”接着又将第二粒舔人嘴里。那果子云豆般大,滚圆滚圆的,表皮紫黑色,油亮油亮的,果内淡绿色,黄豆般大的果核则是月白色或者玫瑰色的。紫环吃得连叫中午不想吃干粮了,胡二就说:“你可少吃点,稠李子吃多拔干,吃多了可拉不下屎来,倒遭罪!”紫环也听当地人说过,若是有人拉痢疾一直不见好,给他吃碗稠李子,保证就止泻了。胡二抱着除岁,让他自己去抓稠李子,除岁抓着一串,很急地要往嘴里填,胡二说:“宝贝,这可不行,爸先帮你把核舔出来,不然噎着你。”除岁嘴急,眼见到嘴的东西要飞了,就哇哇哭了。除岁的哭声刚起来,紫环就听见稠李子树林深处一阵嘁哩咔嚓的响动,她刚要向胡二报告里面有人,胡二却冲她大喝一声:“环儿。快跑,里面宥熊!”紫环连忙撇开怀中的稠李子树。朝水边跑去。胡二抱着除岁跑在头里,他将儿子放在船上,取下猎枪,朝稠李子树丛跑去。紫环在胡二身后吆喝:“咱走咱的,不打它行不行?”胡二没理睬她,仍是向前跑。紫环兀自叹了口气,说:“唉,都是我这馋嘴给闹的。”她上船抱起了除岁,对他说:“你爸爸要去打黑熊了。他真不该打它,黑熊又没招惹咱,它也吃稠李子呢,兴许还没吃够呢。”语气甚为自责和伤感。这时枪声响了,接连响了两声,紫环的心也就跟着哆嗦了两下。她希望这头熊能幸免于难地逃亡,可她又相信胡二无往而不胜的枪法。果然,仅仅五分钟过后,胡二就钻出稠李子树丛招呼紫环:“把船上的绳子拿来,我得把它拖过去,狗日的有二百来斤呢!”紫环不由得鼻子一酸,但她还是把绳子拿了过去。那的确是头足有二百多斤的健硕的黑熊,是只公熊,由于来到冬天,它皮毛的光泽看上去很不好,有些发乌。它所吃的两枪一枪在额头上,一枪则在尾巴上。胡二说:“给它这样两枪不伤皮毛。整张的皮子好往出卖。”紫环说:“咱不该打它,它在吃稠季子,兴许才吃了没几颗。咱今天出来是上黑河的,不该冲它开枪。”胡二鄙夷地从嘴中“咦喝”地叫了一声,说:“老娘们倒是善心肠!一头熊算得了什么!”紫环便不吱声了。她看着胡二把绳子捆在黑熊的四只脚掌上,然后往岸边拖。那熊偏着身子,枪口处渗出鲜血,把微黄的枯草染红。胡二在把熊吃力弄上船的时刻。船剧烈下沉着,胡二安慰紫环说,前面就是新街基了,到了那儿上岸把它卖掉。不求卖太好的价钱,能让除岁多照两张相,多吃几块雪糕就得。紫环没有反对。这样船又启动,很快就驶人新街基码头,岸上有两个人在捕鱼,看见有船过来,就扔下手中的活儿垂着头看。胡二眼尖,老远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冲他喊:“张大烟袋,快来帮个忙,我刚才打了头公熊!”被唤做张大烟袋的人看上去很瘦,他尖着嗓子嚷:“妈的,这不是胡二嘛,往哪儿跑船哇?”“黑河!”胡二响亮地叫着,“跑船皮货,拿现钱儿!”“真有你的啊!”张大烟袋叫着,跑到水边帮助胡二拴船。他看见了紫环和除岁,说:“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哇?”胡二啐了口痰说:“偏要跟着去么,不领不就不仗义了么?”说得紫环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处处多余,是死乞白赖的跟屁虫。张大烟袋黄牙齿,黄脸,黄眼球,黄指甲,总之整个人就像用黄裱纸糊起来的纸人一样,给人一种走向穷途末路的感觉。胡二上了岸与他交涉,想托他把这头熊卖掉,张大烟袋说:“这时候的皮子不值钱你也知道,熊掌和熊胆倒是能值俩钱,可一时也不好脱手。”胡二“呸”了一声,说:“少他妈的跟我绕弯子,你命好,赶上我白送头熊给你了。去吧,快回家拿点钱给我,够我儿子上黑河照几张相的钱就行!”张大烟袋高兴了,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回家去了。新街基是个小码头,没有多少时间,张大烟袋就捧着个瓦罐回来了,他把瓦罐放到船上,说:“钱都在里面呢,你也别查了。你要觉得少,回来时再朝我算账吧!”胡二说了句:“弄个罐子唬弄人,好你个张大烟袋。”但还是把熊卸了下去。张大烟袋踹了一下熊说:“今晚我就把你大卸八块烤了吃!”胡二离开码头的时候冲张大烟袋说:“烤时先别放盐,肉发死,烤熟后蘸盐吃,要多香有多香!”

船离开新街基码头后,太阳已经到中天了。江水更为明亮了。除岁兴奋得倦了,紫环喂过他奶后,他就睡了。紫环把他抱入舱里,盖上一条小毯子,然后她悄悄打开那个罐子。料不到从里面竟蹦出只花蛤蟆来,它跳在舱板上,鼓着眼睛,十分淘气的样子。紫环吓得面如土色。胡二倒是放声笑了:“这个张大烟袋,他一准是相中你了。只要他相中的女人,他就会搞点小把戏逗你玩。’紫环骂:“瞧他黄皮拉瘦的那副德行,还打我的主意呢!’胡二说:“看看里面的钱,用不用回来时再去揍他?”紫环把一堆腻乎乎的钞票点了一通,先是埋怨了一声:“这一股的癞蛤蟆味儿。”然后才说:“我看就别揍他了,够咱除岁照相和吃雪糕的了。要是紧着点花,说不定还能买块镜子和糖盒呢!”胡二笑了:“张大烟袋这人还算义气!”

他们的船卸下了熊,又装上了一只蛤蟆,很顺利地一路漂荡下去。由于夫妻二人不停讲话,中途又靠岸吃了些干粮,因而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才走到三卡。胡二说就在这里住一夜算了,码头有个李拐子,找他帮着看管船上的货物。他家就在码头上,可以住在那里。紫坏料不到胡二来大兴安岭短短的两三年时光,竟和这一带的人如此熟悉。仿佛处处都是他的码头。他们将要靠岸的时候,从金色的余晖中一瘸一拐地晃过来一个人影,胡二不由笑了:“敢情他知道我来,先迎在这里了。”胡二高声叫:“哎——拐子一”紫环悄声说:“这么喊人家多不好,揭人不揭短。”李拐子却愉决地答应着过来了。他说:“我都等了大半天了,你这个慢啊。”胡二说:“你怎么知道我打这里走?’李拐子指着船说:“你这货的主人一大早晨找人捎信来,让我在这把你截住。黑河码头这几天不太平,日本人在那里对进港的货物全都盘查没收。”“日他娘的!”胡二骂了一句,“那就不让我去黑河了,把货扔到你这里?”“哪里,让你在上马厂靠岸,那是个小码头,离黑河又没多远了。”胡二又骂了一句,这才抱起除岁,领着紫环上岸。紫环心里空落落的,心想都走了一半了,黑河又去不成了。除岁的相还照不照?她的披肩还买不买?胡二见紫环闷闷不乐的,就说:“黑河咱照去不误,把货给他撇到上马厂咱就去!”

7

深冬的海风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广阔的沙滩在此时因为没有游人而显出空寂来。空寂是海的品格,郑家晴一直这样以为。别看海总是汹涌澎湃着,不绝如缕地把波浪层层叠叠卷起,而它的内心世界却是无与伦比的空寂。这空寂当你是一个人面对着海、暮色的冬日的海时,就体味得尤其深刻。残阳尽了,海极远处的那些猩红的云霞也消失了。它们似乎是被海水溶解了。郑家晴知道太阳经过海面时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一种是勃勃颤动着愈加丰满鲜润升起来,一种则是摧枯拉朽般地分崩离析。前者是黎明,后者则是郑家晴此刻正经历的瞬间,也是为他所深爱的黄昏。夕阳坠人大海的那一刻,郑家晴总觉得在极深极深的海里有一个老人在说:累了一天,回家歇着吧。海总是给夕阳制造一个最温馨的休息之所,因而次日它复出海面时才如此光艳动人、容光焕发。郑家睛喜欢的是消去了人语的冬令的海,沙滩上几乎没有行人,他常常在黄昏时驱车来到这里。将车停下,感受着海风。海风是咸的,粗粝的,豪迈的。郑家晴感觉到了洪荒时代的那种空寂,那是刨世纪的时代,地球上还没有人类。那种空寂是一种有美好生命在悄悄悸动的空寂,每逢这种时刻,他都想哭上一场。内心总是有某种屈辱的情感要向大海倾诉。有一回他真这样哭了,哭得鼻涕眼泪都往颈窝里流,哭得眼前的海一片模糊。哭过后他很舒畅,再出入生意场的灯红酒绿时才那么镇定自若、谈笑风生。有一回他在那里遇到一个老渔民,他以为郑家晴要自杀,就说:“年轻人,世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你等着瞧吧!”说得郑家晴热泪盈眶,因为老渔民看出了他是忧伤世事的,而不是因为爱情、生意甚至疾病。他久久地握着老渔民粗糙的手,特别想叫他一声父亲。

郑家晴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在下半年去了北平和上海。一直想在电影上有所发展的妻子沈雅娴也跟随着他,寻求表演的机会。尤其是到了上海,沈雅娴几乎是早出晚归地在各大电影厂之间奔来奔去,毛遂自荐。她为此吃尽了苦头。有的导演嫌她软磨硬泡影响工作,就不耐烦地在剧组里给她个群众角色。没有面部特写,不是躬着背买货物就是戴着口罩清理马桶,一闪即逝了。尽管如此,沈雅娴还是备受鼓舞。郑家晴忙完了生意上的交易,为了不扫妻子的兴。还是陪她多住了一段时日。每天天刚蒙蒙亮,沈雅娴就起床洗漱了。她在打扮自己上总是屡屡出新。若是导演昨天对她的华丽服饰熟视无睹了,她今天则一身粗布衣褂,恨不能打起赤脚;而今天若是导演对她的粗布衣裳也不感兴趣了,她回来肯定要骂导演是个疯子,明天会跑另一家电影厂去碰运气。有一天地回来得很晚,眼睛红肿着,一望便知哭过。她见了郑家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张达民、唐季珊?”弄得郑家晴哭笑不得。原来她那天认识了联华影业公司的一个人,这人跟沈雅娴讲起去年轰动上海的阮玲玉自杀事件,说纯粹是张达民和唐季珊之流男人把阮玲玉逼上了绝路。这种男人贪婪、自私、猎艳、薄情,而阿阮又是一个认真的人,这样她的感情处处受伤害。沈雅娴喜欢阮玲玉的片子,她似乎是专为那些悲剧角色而生的。她能演姨太太、舞女,也能演村姑、乞丐、妓女和尼姑。沈雅娴尤其喜欢她的那又细又长又弯的眉毛,那的确是举世无双的眉毛。阮玲玉的香消玉殒,曾经使她落过几次泪。如今听知情者如此细说原委,便对生意场上的男人怀了某种抵触情绪,想着郑家晴会不会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成为唐季珊式的人物?郑家晴倒是有一句话一直想说却没有说得出口,那就是我郑家晴有可能成为唐季珊式的人物,_而你沈雅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阮玲玉。阮玲玉是什么?那是天才演员,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人!你沈雅娴虽然也有姿色和做戏的才能,但与阮玲玉比起来,却是高山与土丘的区别。然而郑家晴不想刺激沈雅娴,她虽然虚荣,但做事执著,也很善良,不乏动人之处。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妻子,应该知足了。他们初到上海时住在外滩附近的一家旅馆里,附近有个咖啡厅,在十二层楼上,半圆形的桌子分外别致。坐在这里,可以眺望黄浦江。江水只有在天气极端晴朗的日子里才是湛蓝色的,大部分时候,它都是灰色的。沈雅娴出去碰运气时,郑家晴就喜欢买几份报纸带到这里来读。他只要一杯黑咖啡。报纸上有各种消息,肉类、蛋禽副食品因短缺而涨价,杂技演员走钢丝从空中跌了下来,蒋介石剿共步伐坚定,七十老妪寻三十年前失散的儿子等等。这还算有些聊头的话题,有时小报竟然登载老翁寻假牙的启事,再不就是有个女人生下了连体婴儿,老鼠吓跑了猫,母鸡夜半打鸣使主人一家遭到强盗洗劫等等,全都是些无聊、猎奇之事。郑家晴看得久了,就对这消息没了兴趣,有时没看完,就把它们垫到屁股底下,而专心致志地喝咖啡,望眼底的那条船来船往的江。侍应生见他总是一个人来,且坐的时间又长,以为是个失恋的有钱的阔少爷。于是自作主张把自己年近三十却未出阁的姐姐引荐给他。那女人妆化得很浓,初见郑家晴就帮他抚了抚衬衣的领子,吓得郑家晴再也不敢去咖啡厅打发时光去了,索性彻底从旅馆搬了出来,在北丰路的一个弄堂里租了间房,由房东操持卫生和伙食,不但省了钱,吃得还蛮舒服。房东六十多岁了,喜欢挎着菜篮子老早就去菜市场。她做的醉蟹和腌田螺实在是鲜美得让人难以忘怀。郑家晴起床晚,房东给他的早餐通常是鸡蛋银丝面,她端给他的时候惯常说的一句话是:“贪睡不好,伤身,早晨起来活动活动好。”郑家晴不置可否地一笑,吃过面就上街闲逛。

初秋的时令,鲁迅先生在上海病故了。郑家晴是买报时得到这消息的。报童说遗体停在万国殡仪馆,很多人都去吊唁了,他也准备去。郑家晴很吃惊一个报童也要前去凭吊,于是就跟他一同去了。他们在殡仪馆旁的花店买了两支白菊,它开得洋洋洒洒、莲蓬勃勃、纯白芳菲。然后,尾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进了殡仪馆。到赴是挽联和鲜花,大厅里人很多,但只能听见脚步声,没什么人在说话。郑家晴走到中途时退了出来,他不敢面对鲁迅先生的遗容。他走出殡仪馆,乘车来到黄浦江畔。听着船靠港的汽笛声,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惨淡。这是一种为鲁迅先生所不齿的偷生的惨淡。他在新京时,在读书会里,他曾经和会员一同讨论过鲁迅的作品,他偏爱他的《孔乙己》和《在酒楼上》。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做—个穿长衫但却落魄的孔乙已,去酒店里吃碟茴香豆。然而他一直走到天昏地暗的时候,也没有找这样一处咸亨酒店。回到寓所的郑家晴买了瓶酒,独斟独酌,沈雅娴回来见他酷酊大醉,以为他想回大连了,而自己在上海又处处碰壁,就说到了十月底如果她的事业还是一败涂地的话,就离开上海。郑家晴还是忍不住观看了隔日举行的鲁迅先生的葬礼。万国殡仪馆门前到处是送行的人群,郑家晴夹在其中。将礼帽努力往下压,遮住眼睑。扶灵柩的有气度非凡的宋庆龄,有蔡元培和巴金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这样几个人脸上的凝重、悲哀和不凡气度,郑家晴就第二次做了逃跑者。这回他仍是乘车到了外滩。坐在一处水泥栏轩上,吸着烟,看着暮色徐徐降临,江水黯淡的时候,外滩的灯火却灿烂地升起了,它们把黄浦江畔照得一片通明。郑家晴只觉得身上阵阵发玲,仿佛自己是只空空荡荡的躯壳,身上所有的热气都被抽尽了似的。当夜他回到寓所便和房东结账,然后跟晚归的沈雅娴摊牌,她若是还想继续在这寻发展,就让她独自留下,他必须回大连了。沈雅娴先是嘴硬地说留下来无所谓,最后还是抽泣着说要跟郑家晴一同离开。她骂上海是个婊子养的地方,导演都是瘪三,那些走红的女演员大部分都是摆设,没什么内涵。跟着她又说有一个剧组的导演很欣赏她,过段时日有一个写妓女生活的戏要开机,有个女二号可以考虑她。郑家晴便说:“那你就留下来当你的女二号,不过拍接客的戏时可不要哭啊。”说得沈雅娴的脸都气白了,骂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要是受了糟践,他就幸灾乐祸。郑家晴没有反驳什么,很没心情地先自睡下了。那边沈雅娴温情脉脉地撩拨他,他也无动于衷。次日沈雅娴又跑了整整一天,给那些她已建立起来关系的电影厂留通讯地址,瞩咐他们有了适合她的角色不要忘了她。

回到大连后郑家晴就陷人了生意场上的事务之中。沈初尉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好帮手而对郑家晴格外器重。他们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与欧洲和南洋都有业务上的往来。沈初尉的胃口很大,目标放得很长远,他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吞并大连所有的纺织厂,然后在海边建立一个融世界各国最精彩建筑于一体的别墅群,供那些有钱人入住,郑家晴便打趣说自己只要一座爱斯基摩人居住的那种冰屋于。沈初尉笑道:“那可不行,那不把我姐姐变成冰美人了!”回到大连的沈雅娴每日在家打扫庭院、买花、帮女佣做饭,为郑家晴熨洗衣服,一派贤良妇女曲模样。偶尔,她也会去剧院看场戏,回来后便嘲笑演员个个如冬眠的蛇,生硬得很。这时她就会怀念曾被她骂过婊子养的上海,说那里演戏的气氛好,演员也有发展。每逢她谈戏的时候,郑家晴都做出对戏剧知之甚少的淡然态度。沈雅娴便调侃夫君可惜了这一副好身材和脸宠,要是他在电影界寻求发展,肯定会成为当红明星。郑家晴心想我才懒得假模假样地在戏中打打杀杀或者儿女情长呢。偶尔,他也会想起于小书,只是一闪念。若是想的时间超过了几十秒,他马上转移注意力出去做事。

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的西安事变使郑家晴格外震动,大连的一些进步组织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声援游行。几乎所有的报纸都以醒目标题报道这一事件。“张杨对蒋发动兵变,争取中华民国生存”“张杨发表救国主张八项”等等,一时间西安成了全中国瞩目的焦点。刚开始传来一些小道消息,说张学良捉住蒋介石,取下他的满口假牙,怒斥他当年阻止东北军对日军抵抗,今日要让他人头落地,以雪国耻。还有人说杨虎城将他从浴缸逮出来后弄得满手都是肥皂泡。郑家晴一听便知这情节是虚构的,但事件的实质却与这种描述也无太大出入。蒋介石迫不得已与中共代表周恩来举行会谈,达成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协议,举国上下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驻守在大连的日军这些日神色紧张。到处是巡警和岗哨。郑家晴从内心里企盼着蒋介石能够积极抗日,但他没有想到会是用兵谏的方式。他对张学良和杨虎城钦佩之至,觉得这才叫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每每是豪情万丈,澎湃激昂,最终却是萎靡不前、缩手缩脚。于是,大海就成了他常倾诉苦闷的地方。

郑家晴驱车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很黑了。沈雅娴在沙发中看报,她看着丈夫满鞋的沙子,便知他又去海边了。最近他常去那里,每次回来,都像约会了某位女士似的,躲躲闪闪的。沈雅娴有些担忧,就去找弟弟沈初尉,问丈夫在生意上是否有压力或者不顺?沈初尉否认了这点,她就吞吞吐吐问他是否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沈初尉笑说:“姐姐可不要胡乱猜想。家晴是个进步分子,被我给拉到了生意场上。这回西安闹了兵变,一看全国上下都是抗日的气氛。心里有些失落。”沈初尉接着用调侃的语气说:“家晴是只介于猫和老虎之间的一个动物,不过那猫是只烈猫,而虎是只蔫虎。”沈雅娴这才放心回家。不过她学得聪明了,不再谈论时局。只是有时用的方法不够恰当。比如前些天报上登载张学良护送蒋介石回南京,郑家晴正津津有味地看这份报,沈雅娴便把一杯茶放到丈夫手中,给他讲听来的一个荤故事。说是一个妓女接待一位盲人,想他做事情又看不到她的脸,就变着法子捉弄他。沈雅娴还没讲出用何种办法来对付那位盲人嫖客,郑家晴就把一杯茶泼在妻子身上,骂了声“下贱!”沈雅娴跑出楼,站在寒风中哭了许久。起初是因为委屈而哭,后来则是因为把自己设想成了某个悲剧角色,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下去。女佣来劝她回去,她毫不理睬。郑家晴只得亲自出马,他见沈雅娴哭得豪情万丈,便悟到了她可能在做戏。于是就毫不留情地说:“别闹了。我又不是导演,你再投人,我半个角色也不会给你的。”沈雅娴也未反驳,立即收敛了哭声,乖乖跟着丈夫回楼。不过从此以后避免谈及时局的话题就不用这类技俩了,她采用声东击西的办法,煞有介事地把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事无限夸大,对这件事喋喋不休地评头品足个没完,使郑家晴不知不觉转移了注意力。从她煞费苦心希望丈夫能够心境开朗这点来看,她是爱郑家晴的。

年底就在眼前的时候。有一天郑家晴带着武汉来的两位商人去旅顺游玩。他们在生意谈妥离开前特别想看看这座港口。沙俄时代在此设置关东州时这里曾一度贸易兴盛。一些新辨的产业诸如红砖厂、卷烟厂、面粉厂、酒精厂、石灰厂、制盐厂等纷纷兴起。他们到达旅顺后已近中午,天有些阴沉,他们先是到一家清幽的餐馆吃饭。这家餐馆是日本人开的,有天肤罗、生鱼片、炸蟹肉和清酒。清酒很淡,每个人都喝了两壶。酒后天色愈发阴沉了,他们驱车去了港口。旅顺港的海水与大连湾不一样,它是深蓝深蓝的,蓝的似乎都有些发黑,尤其是阴天的时候,那种蓝就浓烈得如墨一般。武汉来的商人看了一眼海水,说:“怎么蓝成了这个样子?”郑家晴说:“港口水深,周围又有山阻挡着,就是有太阳的话,这里也亮堂不到哪里去。”“好吓人啊!”武汉人说着,虽然隔着水有几米的距离,还是忍不住的后退了几步。郑家睛忍不住笑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手拿折扇的老人出现了,他指着海水说:“上个月有个姑娘从这里跳下去了。她父亲得病死了,她母亲改嫁了,她哥哥疯了,她自已又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她就跳下去了。”老人说:“她那天穿着白裙子,天那么冷,她还穿着裙子,就在这海滩上走,像朵云。我觉得不大对头,就想让她看看我的扇子,这么美的扇子,她看了就不会死了。”说着,老人把他的扇子刷地展开了。那扇子确实别致,扇骨是用红柳做的,扇面是雪青色的麻布,上面画着枝瘦梅,只有三朵花。扇钉用的不是普通的铜钉,而是镶嵌着贝壳的白银钉看上去古朴而高贵。郑家晴一经把玩就爱不释手,连忙问其价格。老人说:“我图的不是钱,图的是识货的人。”武汉来的朋友见这老人打扮离谱儿,言语又怪异,就悄悄把郑家晴叫到一边说:“还是别跟他废话了。他肯定精神不正常,没看他反穿着裤子么。”的确,不足一米六的老人穿着条黑色灯笼裤,而这裤子的里子是朝外的,两道码边的白线分外刺目。他上着一件土黄色的圆领秋衣上面油渍斑斑,稀疏斑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尤为凌乱,额头和脸颊的皱纹纵横在他那几近干枯的脸上,给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老人见郑家晴犹豫,就说:“这扇子都是我自己做的。画也是我画的。你要是不喜欢老梅,有的扇子还画着竹子和荷花。你要是才成亲没多久的话,就要荷花吧。”说着,从背后的黄布兜中取出另一把扇子,刷地迎风展开,果然是几簇开得程度不一的景荷,有的盛开,有的只开出两三瓣,还有的是在蓓蕾中。扁骨依然是红柳,扇钉用的也是白银镶嵌着贝壳的。那贝壳与扇面的颜色很谐调,也是雪青色的,让人觉得它们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湖。郑家晴当即选了这把扇子。然后倾其囊中所有给了老人。老人查过钱,把它们放到背包中,说:“你们开车来的,你们是有钱人。这把扇子我是卖亏了,你知不知道那扇钉用的是上好的银子?那可是祖传的银子!”郑家睛说:“你要觉得不合算,就跟找的车走,我再拿钱给你。”从武汉来的商人见状连忙说愿意帮助把余下的钱付掉。不料老人很固执地说:“我要跟着车去大连拿钱。”结果他们一行三人在旅顺玩得极其别扭,无论走到哪里,老人都像尾巴似的跟着。快近黄昏的时候,他们败兴地驱车回返。老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在车上一直东张西望着,一会儿大声咳嗽,一会儿大打喷嚏。他指着车窗外的路说,这段路是沙俄时期修的,他参加了,一天做十二个小时的活,累得时时想死。郑家晴便问:“你老高寿了?”“八十了。”他说。郑家晴心下暗惊,想不到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在港口卖扇子。又问他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老人将一口痰吐到风挡玻璃上,说:“就我光杆一个了。”此时郑家晴已经有些后悔把他带到大连去。当夜老人取了钱后说没法再回旅顺了,沈雅娴就很不情愿地留宿他。他像主人一样自然而然坐到餐桌旁。他喝汤时发出很响的声音,而且鼻涕也跟着下来了。饭后。他口气很大地对郑家晴夫妇说:“我看你们这挺好的,我就不走了。”郑家晴夫妇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一个爹似的人物要让他们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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