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失聯
我不敢聯想太多，我必須承認我的軟弱。驚喜總是突然到來。
夏明月沒想到，李航的承諾居然第二天就生效了。他居然陪她一起飛回長沙，雖然按計劃只剩一天的假期，但和心愛的女朋友在一起哪怕多待一秒，回程辛苦些也算不得什麼。
夏明月上課的時候，李航約了長沙的戰友一起打籃球，就在中南大學的籃球場。這對李航來說也是一次難得的放鬆，他是凡事喜歡自己思索並決定的性格，鮮少將心事告知他人。按他的話說，不熟悉的沒必要，太熟悉的不忍心。家人和朋友越是關心他，他越不想增添對方的煩惱，何況在他看來，一個大男人若是整天向外宣洩負面情緒，只能說明他沒能力解決問題。
他擅長打籃球，打的時候很投入。本來只是三個人的遊戲，漸漸有了學生的加入，形成了真正的比賽。但是，李航顯然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和小女生的「花痴」。
學校籃球場，那是男生遊戲和耍帥的場地，同時也是女生尋找目標的好地方。當本校籃球「男神」程瑞安和不知名校外大帥哥開始了「鬥牛」對決，整個操場沸騰了。
慢慢地，四周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夏明月下課之後，想著和寢室同學一起去找李航，然後大伙兒一起吃飯。她還不知道李航此刻正被她的校友團團圍了起來。
夏明月邊走邊給李航打電話，中途卻被同學拉著走向了籃球場，說先去看看熱鬧。「帥哥加油！」
「『男神』加油！」 「帥哥我愛你！」 「『男神』我愛你！」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瘋瘋狂狂的青春。夏明月也被人群感染了，目光投向了那場比賽，好在她個子高挑，擠在人群中也能一看究竟。
這一看不打緊，她簡直要驚呼出來。「花痴」女生口中的「帥哥」，不正是自己的男朋友李航嘛！對手還是自己的好朋友程瑞安。這兩個人怎麼玩到一起啦？
可是，這兩個人都不是玩玩而已。
程瑞安一眼就認出了李航，那個曾經被夏明月放在朋友圈「官宣」戀情的男朋友。雖然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看上去很體面的男生，可那也是實打實的情敵啊！這樣一個場合相遇了，作為主場，程瑞安怎麼可能輕易放他過關，好勝心絕不允許。
李航開始並不知情，作為客場，他本是無意和中南大學的學生一爭高下，娛樂而已。可是，當那個大高個男孩兒一再向他挑釁，遠遠超出比賽意志，李航似乎明白什麼了。
說是幼稚的鬥氣也好，說是被起鬨得騎虎難下也好，總之，兩個人今天是非要在眾人面前分出勝負了。場外的歡呼聲愈強烈，兩個人愈沉靜，他們都很聰明，都在觀察對方的弱點，然後找準時機，隨時準備突破。
夏明月雖然沒辦法一下了解清楚情況，但是她的立場很堅定。只聽夏明月喊道：「帥哥加油！帥哥加油！」
眾人側目——原來文藝女神也是大「花痴」。
沫沫更是眼尖，也認出了那是李航，大叫道：「姐夫加油！姐夫加油！」眾人嘩然——原來這裡還有大八卦。
這兩句一喊出，球場上的兩個人也徹底爆發了，場面一度相當激烈..
也是經過這一次，李航和程瑞安算是正式認識了，只是當時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不過是兩個人最簡單的一次交手，而今後發生的故事，會讓他們之間產生更大的交集。至於那天的輸贏結果，沒有人在乎，李航模糊記得應該是他險勝，因為夏明月那天非常高興，在他身邊手舞足蹈地說著「我就知道，我男朋友怎麼可能輸」。他還記得，後來程瑞安主動來和他握手，小夥子手上蠻有力量的。
青春的小插曲精彩一現，沒有為歲月留下更多筆墨。
第二天，李航從長沙匆匆返回部隊。當男朋友離去之後，除學習外，夏明月又將大部分時間投入新書的寫作上。以前在雜誌上發表的一些舊文需要修訂，為了新書特意準備的新文章也在改，雖然這是夏明月的專業特長，但對於精益求精的人來說也是一件頗為耗費腦力的工作。
課堂之外，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咖啡館，即使回到家中，也是把自己關到書房。最後，當書稿終於整理完畢，夏明月第一個撥通的就是李航的電話。
「新書寫完啦！」她既滿意又得意，當然最想的還是和男朋友分享她此刻的喜悅。「是嘛，寶寶真棒！」李航一向是最稱職的啦啦隊，女友的頭號「粉絲」。
夏明月聽出電話那頭好像行色匆忙的樣子，周圍又很嘈雜，於是問道：「怎麼啦，你在做什麼？」
李航被戰友呼喊一聲，然後也來不及解釋，只留下一句「單位有點事，你好好的，寶寶」，就掛斷了電話。
夏明月只得也放下電話。她將自己輕鬆地置在轉椅中，木頭椅子扭動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是並沒有打斷她的思緒。
「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她想著李航剛剛的這句話，其實這是李航經常說的一句話，在她調皮的時候，在她傷心的時候，李航是她的定心丸和安慰劑。
「我很好，那麼你呢？」
夏明月心裡忽然閃現出這樣一句話。她決定，這本新書的名字就叫作「我很好，那麼你呢」。
接下來，是為新書上市做準備的階段，這時候大部分工作已經移交編輯，作為作者，自己只需要全力配合。客棧的事情也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暫時不需要她操辦什麼。所以，除學習外，當下夏明月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準備新年活動。
在今年學校舉辦的新年合唱音樂會上，夏明月主動退出連任了三屆的主持位置，將機會留給了新生。但是，她也報名參與其中一個節目——女聲獨唱歌曲《漫步人生路》。
那天登台的時候，她特意拜託沫沫同學在台下為她全程攝像。演唱之前，她說了一段話：「這首歌，我想要獻給一個特別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知道他也一定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我的出現。我希望以後的路，無論是通途還是坎路，都可以一起走過。祝福每一個心中有愛的人，新年快樂！」
當天晚上，她將視頻發到了他們的私密日記薄，還手抄了幾句歌詞：「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又轉，風中賞雪，霧裡賞花，快樂迴旋。」她相信李航出海歸來的第一時間就會看到。
雖然這個跨年沒有愛人在身邊，但夏明月依舊虔誠地許下心愿，希望就這樣一年一年平安成長吧，和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永永遠遠在一起。
不過，此時如何事務繁多也算不得什麼，新年過後才是真正開始忙碌的日子。中國人是最看重農曆新年的，這時候，人們無論是求學還是務工，都會盡量放下手中事務，趕回家去探親過年。時間進入臘月，夏明月的日程安排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人際應酬，家裡人已然把她當作大人，除了她自己需要料理的那些人情往來，家裡還交給她一些日常雜務。本地親友還好說，主要那些遠方歸來的人需要接待。熱情如她，但凡有空，她都盡量去機場、車站接一接。
當小森說本周末要乘早班機回長沙時，夏明月一口應允第一個去接她。李航叮囑她不要太勞累，即使是想做的事情，也是盡量去做就好。夏明月知道這是男朋友心疼自己，還承諾說，要是李航來找她，別說是要她早起，就是讓她整夜不睡覺，就算天上下冰雹，也會等到他來為止。
李航說：「尾生抱柱啊？」
夏明月點點頭：「是啊，那你來不來？」
李航說：「當然，我怎麼捨得寶寶等。乖啦，過年就能見面了。」
夏明月一想到兩個人相見的情景，就覺得心裡美滋滋的，最好李航可以有一個長長的假期，讓他們有時間去迪士尼，她還想坐旋轉木馬，她還想和他一起看漫天煙火。李航也答應她，說一定盡量滿足她的願望，不僅要帶她去上海，還要去香港，去巴黎，帶她玩遍全世界的迪士尼。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美好的劇情會突然急轉直下。
第二天早晨的一個通知電話，徹底打破了兩個人的新年約定。
早晨六點十五分，夏明月在去機場的高速路上出了車禍，安全氣囊沒有及時彈開，導致她右腿骨折、臉部撞傷，被送至醫院的時候，整個人是昏迷狀態。
夏家父母接到交通局通知的時候，連忙趕往醫院，還不敢讓家中老人知情，只好撒謊說「月月被學校安排去廣州實習了」。
夏母心疼不已，抽泣著說「這個孩子最愛漂亮」。夏父不發一言，沉默地翻閱著通信錄，他要聯繫最好的骨科醫生和整容醫生，保住他女兒今後的健康與幸福。
廣州，李家父母接到電話的時候，表示想要過來長沙看望，被夏父婉拒之後，仍然表示一定會盡全力幫助夏明月渡過難關。
可是，當所有人都在為此奔波的時候，李航卻在未知名的海上漂泊著。他心懷希望，想著這應該是節前最後一次出任務了吧，然後他就可以奔赴長沙，像夏明月說的，他們可以整天整天地在一起，還要去見她的家人，然後再把她帶回廣州過年。他設想了好多畫面，只是從沒想到在四十二天之後，當他上岸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夏明月出車禍的消息。他翻查手機，夏明月的朋友圈已經關閉，留給他的最後一條信息是她的「自言自語」式留言——「發發，你的電話打不通，你又出海了嗎？我好想你。我去機場接小森了，真的好累哦。」
然後，再沒有她的消息。
李航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想像不出這一個多月里，他的女孩兒經歷了什麼。她很痛苦，她很恐懼，她很疼，她在哭，可是在她如此需要他的時刻，卻聯絡不上他…這種事後的自責對於一個真正的男人來說，是椎心之痛。面對無法彌補的虧欠，他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訂了最近的一班機票，李航飛向了長沙。
夏明月的電話始終打不通，微信也沒迴音，徹底失去了聯繫。李航無奈向她的發小、同學一一詢問，最後直接找到了夏母，才知道夏明月和媽媽去香港旅行了。夏母讓李航不要太擔心，說月月的病情基本恢復了，手術也很順利，只是她現在不想和外界聯繫，所以請李航理解。
李航只得對夏母答應著。可是，他想不通：自己也是「外人」了嗎？為什麼夏明月會不想見他，她難道不想自己陪在身邊嗎？
他已經回來了啊。
「寶寶，我回來了。你見我，好不好？」李航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幾乎是顫抖的。
他希望儘快得到明月的回應，因為他實在無法把握自己會不會又被部隊叫回去出任務，會不會又在無法預知的情況下離她而去，這一次，哪怕她能承受，自己也將無法承受。
她在怪他嗎？李航覺得，即便是這樣，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確實是他這個男朋友做得不稱職。
李航不知道夏明月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和心情，如果她只是對自己這個男朋友憤恨、埋怨，那倒是李航最希望的結果。但是，他很了解他的女孩兒，那樣一個善良的、懂事的姑娘，他只怕她傻到獨自傷心，怕她傻到用逃避來處理心痛。
他聽小森說，夏明月很介意臉部的撞傷，眼睛和鼻子都做了手術，而且手術之後，除了家人，夏明月謝絕所有人看望。也就是說，除了夏家人，沒有人再見過夏明月。
他聽許雯雯說，夏明月只是給她打過一通電話，聽上去似乎還好，沒什麼情緒異常，也聽家人說手術挺成功的，雖然現在還有疤痕，但醫生說隨著時間會慢慢復原。
許雯雯還問了一句：「啊？當時你在哪兒？她出事那天你都不知道嗎？」
他聽自己的父母說，夏明月是一個要強的女孩子，你要給她一點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情。她勇敢，她堅毅，不代表她就不傷心。出了這種事，你要多體諒女孩子。
一天，兩天，他可以輕易從任何人口中知曉她的消息，唯獨聯繫不上她。所有的理智都在沉默的回應中被徹底擊潰，甚至有幾次，在他的請求下，夏母將電話放到夏明月的耳邊，可是夏明月仍然拒絕和他通話。後來，就連夏母也開始回絕李航的電話，因為「月月一聽到是你就會哭」。
我們的日記薄 寶寶：
我相信你一定會看到這篇日記。我沒想到，由我寫下的第一篇正式日記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我想，我欠你太多太多。
那天，你說希望我們可以過年的時候再去迪士尼，我認真計划了，如果是兩天假期，我們就去上海，如果是三天假期，我們就去香港，如果有更多的假期，那我就帶你回家。
可是，你看，就像我們以前聽到的那個愛情故事一樣，現實沒有如果。
我不敢聯想太多，我必須承認我的軟弱。當我聽到你出事的時候，整個人腦子是空白的，我所有的堅強、理智、精明、強幹，那些你說你愛慕我的理由，在那一刻統統瓦解了。我只知道，當時的你是多麼無助，多麼需要一個堅實的懷抱承接你的痛苦，可是，我沒有做到。
在漫長的黑夜裡，孤獨的甲板上，我帶著對未來的無限美好幻想，和對當下的淡淡的憂愁，想了你無數遍。我想著你和我撒嬌的樣子，想著你對我談起將來的樣子，想著你時常的快樂和偶爾的沮喪，回望過往，我甚至發現你幾乎沒有對我耍過性子、鬧過脾氣。是你太懂事？還是我做得不夠好？
你有時候很大膽，有時候又很膽小，但我都不介意，你的任何模樣我都喜歡。我想為你打造一片天空，讓你在我的庇護之下永遠做一個無憂的快樂的小公主，我也十分滿足於這種大男子主義的虛榮感，它讓我覺得被需要被依賴，覺得自己很重要。
可是，漸漸地，我發現你並不是甘於平庸的女孩兒，你有屬於你的一片藍天，而且你有能力飛得更高更遠。
看到你的文字成批地變成鉛印，看到你在舞台上如明星般閃閃發光，看到你的「粉絲」和愛慕者為你歡呼傾倒，我在為你高興之餘，卻也惴惴不安。
這一點，我未曾向你坦白。
請你原諒你男朋友這一點自尊心作祟的自卑吧。我知道，你喜歡的是一個可以被仰望的男人，也許你認為我是，我在不了解你之前，也認為自己年長你幾歲，足夠用經驗來引導你的成長。
但是，我錯了，你也錯了。
你遠比我們想像中更優秀更有潛力。不恭維地說，你會比我發展得更好。這讓我驚喜，也讓我惶惶，唯有更努力地追趕你的成長速度，才不至於落於你後，才有資格和你肩並肩去看更多的人生風景。寶寶，你真的很棒，你知道嗎？
記得你曾說過，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跑了，你說你會推著拽著我前進。反過來，於我亦是如此。
愛是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就像你為我唱過的那首歌曲，我保存下來了，在一個人的時候聽了無數遍。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又轉，風中賞雪，霧裡賞花，快樂迴旋。」我希望我們能如歌中所唱的，不論悲喜，永遠一起向前。
寶寶，再唱給我聽，好嗎？
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你獨自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這或許讓你沒有信心面對兩個人的未來。
是我不對，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事實就是我沒有盡到男朋友的責任。我反思了很久，甚至想過是不是應該換個職業，好去謀求一個安穩的未來。
但是我想，如果真的那樣做了，我會看低我自己，我也將不再是值得你託付情感的那個人。
寶寶，如果你對我有怨言，我願意用餘生去補償我的過失，如果你是在逃避自我，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無條件愛著你的人，他們希望你永遠快樂，其中也包括我。
我不敢說自己是最愛你的那一個，但我敢說，你是我最愛的那一個，我會用盡自己的全力去守護你的
周全。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我答應你，無論什麼情況，我都會在你身邊。
再相信我一次，好嗎？回來吧，寶寶。 很想很想很想你。
「叮」的一聲，夏明月的日記更新提醒響了。她只低頭看了一眼，就搖下車窗，讓風吹了進來。「怎麼了，月月？」
「沒什麼，風吹迷眼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