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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升明月

第一章 初遇

原來,真正的愛情就是一瞬間無可阻擋的心動。2013年末,鹿城。

這是夏明月第一次來到這個海濱度假小城,正如心中期待的一樣,藍寶石般的天空、漫無邊際的海洋、夕陽暈染的漁港、海岸線盡頭的飛鳥…所有的絢爛如約而至,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畫里,完全滿足了少女對南國風情的美好幻想。

夏爸說,寫作的人最寶貴的財富就是對生活的豐富體驗。坦白講,夏爸對於夏明月繼承了他未競的作家夢想這件事情是十分欣喜的。這個從小就展露出過人寫作才華的女兒,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驕傲,他每每看到夏明月,就像看到年輕時的自己,所以,不論是精神還是物質,他都全力支持著女兒,這一次的舉家鹿城之行便是對夏明月考上中南大學中文系的獎勵兌現。

遠方意味著未知世界,未知意味著無限可能,也恰是青春之於人生的寶貴意義。年輕人的夢想清單里永遠少不了遠方的那首詩、那片雲。對於從小生長在內陸城市的夏明月來說,鹿城的一切都是新鮮而浪漫的,她看風景也覺新奇,看行人也覺有趣,空氣中洇著水汽的氤氳朦朧,似乎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幻彩濾鏡。

或許是性格使然,熱門的打卡地點並不在夏明月的旅行計劃中,恰恰相反,那些自然的、未經雕琢的、不經意間邂逅的人文景物似乎更容易走進這個十七歲少女的內心。哪怕只是早晨推開窗時的那一縷帶著海洋氣息的微澀清風,或是街角一隅偶然撞見的未曾知名的野花,都能夠讓夏明月感到一絲莫名愉悅,並令她堅信這是冥冥之中的際遇,註定讓她和它們在時空交匯,完成一次緣分的約定。

雖然聽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然而正是這種接近藝術家的特殊敏感,令她獲得了許多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感觸。她常常放任思緒沉浸在這些難以名狀的情志之中,旁人看來大概無法理解,但她知道,那便是自己與世界的獨特溝通方式,也是她成為自己而不是旁人的堅定理由。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她不懂得該如何言說,但這種奇妙的第六感卻始終存在。比如,這一次的鹿城之行。在此之前,她對鹿城一無所知,只是偶然在旅行雜誌上翻到了幾張海島落日圖片,灰色與粉色混疊的半夏晴空,太陽的金光勾勒出了雲朵的可愛模樣,天空俯底親吻著大海,浪花追逐著最後的霞光,每一處角落都充滿了故事感…於是,她便記住了這座海濱小城的名字,也將自己的高中畢業之旅約定在了此地。

等待的日子總是格外漫長,時光醞釀著嶄新故事的開篇,也加深了少女對遠方的想像。去往鹿城之前,夏明月的心中總有一種隱隱的形容不出的感覺,也興奮,也疑惑,彷彿整個宇宙正在預謀一件關於她的重大事件,所有人都是知情者,所有劇本已經籌備完全,只有她本人尚未知曉。

人們常說,命運的轉折往往在那些不經意的瞬間,只有回首時,才能發現那些時刻的重要。作為寫故事的人,她可以輕易揮筆改變小說中人物的命運走向;那麼,她自己的命運又是由誰掌握呢?有些忐忑,不知道哪一刻會讓生活悄然改變,可她並不恐懼,因為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心中那道未知的閃電般的心事註定指向幸福。這是一個年輕人對未來的自信與期待,和那些歷經世事的疲憊的成年人不同,十七歲少女可以毫無理由地堅信,她的夢是金色的。

直到真正踏入鹿城的那一刻,夏明月再一次印證了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當落日與深海漸漸融合,海浪仍不厭倦地一遍遍撫過沙灘,眼前的一切變得朦朧起來,就連吹過臉龐的海風也帶著曖昧氣息,引得遊人紛紛欲醉,流連忘返。夏明月一個人安靜坐在海邊,無比享受此時此刻的溫柔寧靜,但是低頭看看時間,就不得不提前結束這美好而靜謐的畫面,收拾好隨身攜帶的筆和紙本,起身走入了晚歸的人群中。這一天,她並沒有像預想中的記錄下任何文字,紙面空空,毫無痕迹。可她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彷彿已將眼前的大海和天空都裝進了心裡,只待時光慢慢醞釀。

沿著小路慢慢走著,回頭望時,已是漫天緋色籠罩人間。夏明月沒有忘記,早上出門的時候,母親曾經特意囑咐她說晚上要打扮得體一些,最好提前到達餐廳,千萬不要遲到。她便知道,一定是有父母非常在意的朋友到場,不然也不會拖著自己出席飯局。作為城市精英圈層家庭的小孩,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接觸的親友朋客橫跨政商學界,雖然從小耳濡目染大人們的應酬往來,比普通孩子更早懂得人情世故的重要性,但家裡人一向對她保護有加,鮮少要求她露面社交,也養成了夏明月早慧卻單純的性格。

回到酒店之後,夏明月認真而快速地整理起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哪裡有不愛美的?雖然尚未知曉今晚來賓是誰,但一點也不妨礙她將自己打扮漂亮。她打開行李箱,挑選了一件剪裁合體的藕粉色連衣裙,那是她偏愛的顏色,溫柔而安靜,不若紅色驕矜,不似艷粉諂媚,平淡而矜貴,似一朵霞光映照中的空谷幽蘭。她滿意地照了鏡子,又順手揀了一隻白色蝴蝶結髮卡,將海藻般的黑色長髮簡單地束了起來,更加襯出少女白皙的膚色和柔美的臉型。正是如花般的年紀,不必過多修飾就是清水出芙蓉的自然美麗,文藝而清新。

夏明月對著鏡子又檢查了一遍細節,腳上那雙白色高跟鞋隨著身體前後擺動著。她的個子本就高挑,此時顯得身材更加曼妙。然而,這卻令夏明月輕輕皺了下眉,最終還是換了一雙平底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竟然學會了藏匿光彩。那種外表的直白的美麗,對於毫無城府的小女孩來說是快樂的榮耀,但對於初入社會的青春少女來說,更多的卻是莫名羞澀。

終於處理好了一切,她懷著好奇和忐忑推開了客房的門,邊走邊猜想著來賓的身份,不知道將要出場的會是個怎樣的人物。說起來,她正在為自己的新小說準備素材,倒是很樂意去多接觸一些不同領域的人物。

穿過長長的酒店走廊,站在門口等候的服務員將她迎入預訂的包廂。寬敞的空間十分氣派,裝修考究,燈光明亮,只剛一進門,夏明月就認出了席間那位英武而嚴肅的中年男人。

李清河是夏爸的老同學,前天晚上他們曾經見過一面,就在這間餐廳,李清河作為榆林海軍基地的後勤師長,盡地主之誼熱情招待了剛到鹿城的夏家三口人。當時,李清河問到小姑娘的名字,夏明月還

站起來向李清河敬了個禮,「報告首長!我叫夏明月!」,成功地讓這位不苟言笑的海軍首長咧開了嘴角,並對夏明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夏明月對李清河的印象也不錯,只是不知為何短短兩日,

他們又會坐在一起吃飯。

「小夏今天很好看!快來坐下,一會兒有新朋友介紹給你認識。」李清河見到夏明月的出現,還未開口說話就先笑開了,熱情而和藹地招呼著小姑娘坐下來。

夏明月當即明白了,原來今晚這位首長也只是陪客,還將有更重要的人物出場呢。她微笑示意,舉止大方得體,然後坐到了母親身旁。可是,很快,她就感受到了包廂里的異樣氛圍,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明明只有李清河和夏家人在場,又非公事應酬的場合,但與前兩日的聚會氣氛明顯不一樣。夏明月敏感地捕捉到了李清河話語之間的微妙,聽對方的意思,似乎今天這個飯局是專門為她而定?她這個小小的陪客怎麼像是成了女主角?平時落落大方的夏明月突然覺得有些緊張局促,她悄悄地看了母親一眼,然後才發現,母親居然也在托腮掩笑地看著她。

天色漸漸暗去,窗外一片昏沉。李清河和夏爸隨意地聊著天,那些舊時話題對於年輕人來說過於沉悶無聊,但夏明月聽得頗有興緻,像是在認真聽大人講故事的小孩子,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她資歷尚淺,不便參與討論,夏爸卻有意提點女兒,時不時對她說上一句,寵愛之情溢於言表。而且,正如夏爸所言,他這個女兒雖然看上去是一個標準的新新人類,但其實擁有一個古怪而有趣的「老靈魂」,讓人捉摸不透,又讓人驚喜連連。用夏爸的話說,舉賢不避親地講,他的女兒絕對是一個惹人喜愛的姑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話題轉了幾轉,茶水再三續上,服務員上齊前菜也不再進出包廂,李清河口中的那位「新朋友」依舊遲遲不見到來。夏明月忍不住猜想,也許這位「新朋友」位高權重,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所以才會讓所有人等待吧。

「不等了,我們先吃。」李清河低頭看了看錶,最終揮手決定道。他微微探身,十分周到地讓了客人,又率先給旁座的夏爸夾菜,然後坐下來繼續邊吃邊聊當年的同窗趣事。

夏明月的位子正對著窗口,放眼望去,窗外綿綿疊起的灰粉雲層一直延展到海平面盡頭,色彩交接之處暖暖不明,很難分辨天與海的界限,卻格外地溫柔迷人,彷彿少女的心事,一團柔軟纏綿,完全是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情態。

不自覺地,夏明月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她正在寫一個關於暗戀的故事,她的主角們雖然兩情相悅,可是沒有捅破那層愛情的薄紙,互相試探的過程既甜蜜又糾結,急需一個突破口讓感情明朗化,而令夏明月苦苦思索的是,該如何構思出一個巧妙而自然的點子,讓故事得以順暢進行。

正在發獃之際,包廂的門突然被服務員推開了,所有人的目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聚集。一個穿著莫蘭迪灰色襯衫的挺拔少年在眾人的注視中走了進來。

夏明月應聲抬頭。乍看去,那少年竟與窗外的晚霞是同一色系,柔和的、曖昧的,彷彿是從海天深處走出來的人,那麼乾淨,那麼清透,周身還發著淡淡的光芒,就像一顆降落世間的星星,又像是從那雲海中幻化而來,帶著那麼一層夢幻色彩。

一瞬間,所有故事的男主角都有了具體的形象。

夏明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女兒,但見到李航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像是被什麼擊中一般,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沒來由地,她的腦海中浮現了這樣一句話。

多年後,當她再次回想二人初見的場景,她仍然可以清晰地回憶起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窘迫,她清楚聽到了自己急速的心跳聲,臉上也燒燒的。若不是在場的人忙著寒暄,她真怕此刻的狀態要被那幾雙耳朵和眼睛揭穿了。

「小鹿亂撞」——果真是一個恰如其分的形容,夏明月直覺地想到,原來那些大作家說得沒錯,沒有經歷的人是很難寫出真切動人的文字的,那些精妙獨到的言語並非刻意構造或誇大其詞,而是「情出自然」的真情流露。她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到,以往自己關於愛情的描寫簡直是一種「盲人說象」的荒謬,原來真正的愛情就是一瞬間的無可阻擋的心動。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對於夏明月來說,剛剛無疑經歷了一場內心的海嘯。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她自己清楚明了,毫無預兆地,內心彷彿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又被重建,沉默無聲,驚天動地。

「大家好,對不起,我遲到了!」少年落落大方,一邊微笑一邊鞠躬,禮貌地替自己打著圓場。那件灰色襯衫熨燙得筆挺板正,領口和袖口都被嚴謹地扣上,令它的主人看上去認真而縝密,配合著那樣真誠的笑容,又使得整個人不失友好親切。

那個人是有魔力的,可以輕易地成為所有人的目光焦點,並且可以讓自身情緒在眾人中準確傳達。可是,夏明月卻發現,自己竟然缺少與那雙眼睛對視的勇氣。或許它們太過深邃,她怕自己的心事就這樣被一眼看穿。

夏明月端坐著,不自然地去握面前的玻璃杯,唇角緊閉,一言不發。

李清河佯裝嗔怒地瞪了兒子一眼,不經意間就將他上下審視一番,並沒多說什麼。如夏爸一般,這個獨生子也是李清河一生最大的驕傲,只是在他而言,男孩總不能像女孩一樣呵護嬌養,尤其對於信奉老式教育方法的人來說,對兒子的管束總要大於寵愛,不苟言笑反倒成了父子之間的平常,只是這愛並未因此減少一分。

李航看了父親一眼,心裡無奈,又對在場的人抱歉地笑了笑,沒有更多地為自己辯解。為了招待來鹿城度假的外地同學,今天一大早李航就跑去機場等候,明明預備了充足的時間趕回市區,可誰知道飛機竟會晚點呢?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像他也不知道會在這種例行「公事」的場合碰見如此驚艷的女孩。

從進門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她了。或者說,她那樣子的女孩,很難讓人的目光從她身上忽略移開。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見到她的感覺,只覺得她和自己以往見過的女孩都不一樣,夏明月有一種自身獨有的氣韻,他覺得用所有美好的辭彙形容她都不過分。矜貴的,嬌柔的,脆弱的,堅定的,她身上混雜的矛盾氣質,令李航覺得神秘又著迷。

「這是明月妹妹吧?我看過你的書。」李航毫不避諱地將目光落在了夏明月的臉龐,他儘力搜索關於她的信息,也只想起曾經從父親那裡得知的寥寥信息。但對於李航來說,夏明月並非全然陌生,他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讀過她的文字,對這個美麗的名字也有印象。而且,就在剛剛那一刻,他有一種直覺,他和這個女孩將會發生更多故事。

「哈?」夏明月有些驚訝,沒想到李航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關於她的書,雖然很多人與她客套的話術就是如此,但這話從李航口中講出來,好像有些不同的意味。她抬頭看著李航,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若是平日里,無論真心抑或奉承,她都可以對答如流,但對於眼前這個少年,她承認自己有些迷惑了。

李航看她受驚小鹿一般的表情,心裡不禁思索是不是自己哪裡冒犯了她。可是,他連語氣都比平常放輕了呢,他甚至覺得自己在故作輕鬆,因為面對這個女孩的時候,他似乎有點緊張呢,生怕自己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的文字和你的人很像。」李航看著夏明月微微笑道,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孩十分有趣。然後,他自然地拉開椅子,坐在了夏明月旁邊的位置——那個特意為他而留的唯一空位。大人們笑模笑樣地看著兩個年輕人,滿意地交換著眼神,彼此間的心意並不點破,只有李清河說了一句「你們看這兩個孩子多有意思」,然後繼續著飯桌上的交談。

李清河比前一次相見時的話語明顯多了起來,興之所至,甚至用少有的略顯誇耀的語調談起了李航的學習生活,並在夏家人面前一再肯定了李航的成績和自己對兒子的滿意。

夏明月默默聽著,她想,若是換作其他人,她一定會非常反感這種「自賣自誇」的介紹方式,但那個人是李航,是面前那個只需看上一眼就會心動的少年,即使再多的誇耀也會令人信服吧。這時候,語言反倒顯得無力,不過是蒼白的輔助罷了。

這邊,李清河又一杯酒下肚,大談起去年李航代表青年海軍赴美國參加大學生交流賽並拿了全英文演講冠軍的事情,講得聲情並茂,毫不掩飾驕傲。看著平時嚴肅古板的父親如此激動興奮,李航有些驚訝,也微微窘迫。他對這種直白的表揚並不習慣,但飯桌上的氣氛剛剛好,所有人都很高興的樣子,那麼,他也沒必要掃興,只是盡心替父親照顧著遠道而來的客人,尤其是那個在社交場合尚顯稚嫩的小女孩。

協助服務員上菜時,李航無意間瞄了夏明月一眼,然後就和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對視上了。剛剛進門的時候,他還能夠磊磊落落地正視這張臉,新鮮又好奇地將她仔細打量一番,可是不知為何,短短十幾分鐘過去,他竟然沒有勇氣再去直視那個女孩的臉龐。他是從小跟著父親出入社交場合的,今天卻也頭一次害怕自己失態。

原來,面對美麗事物的時候,人們的本能反應是一樣的:不是佔有,而是退卻。因為,美的最高級是距離感。只是,李航的自信與主動,讓他這一感受來得比常人遲了一些。

夏明月在目光接觸到李航的那一秒就下意識地低下頭,少女的羞澀令她內心緊張,慌亂之中想要接住李航遞來的盤碟,兩個人互相一讓,手指就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這下,夏明月徹底變成了受驚的小鹿。她倏然縮回手,眉頭輕皺,也不再言語。

「對不起。」李航小聲道,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女孩子如此敏感羞怯,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冒昧令她生氣了。

夏明月低著頭,所以,她觀察不到李航那抹帶著歉意的淺淺笑容,更對自己臉頰泛起的兩團紅暈全然不覺。她只覺得內心很是局促,也絕非抵觸他,總之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李航還想主動說些什麼,但面對夏明月的反應,他也沒了主意。要知道,他可是從小到大一路被冠以「校草」稱號,收情書收到手軟的大男主,就算後來進了男多女少的軍校,也是不曾斷過緋聞的絕對校園風雲人物,誰知今天竟然被一個只會臉紅的小姑娘搞亂了心思呢。

「明月,聽你爸爸說你正在準備新書,方便給我們透露一下大作嗎?」顯然,李清河今晚的興緻不是一般的高,平常寡於發言的嚴肅首長几乎成了全場話最多的那個。他笑呵呵地看著夏明月,像剛剛誇讚自己兒子一樣,將對小姑娘的欣賞全部寫在了臉上。

夏明月看了夏爸一眼,心裡有些責怪父親將未完成的事情宣揚出去,這可不是她的行事風格。夏爸不以為意,這樣的驕傲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呢,何況是他看重的同窗知己?若不是秉持低調原則,他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個多麼優秀的女兒。所以,夏爸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夏明月,表示也很想了解一下女兒的新作品。

「是的,有一本書在準備。但是目前積累還不多,希望明年能完成吧。」夏明月如實回答道。說到專業問題,她從不扭捏,一雙眼睛亮閃閃的,仿若有光。

「明月,你嘗試過寫詩嗎?」身旁的李航突然道。

夏明月有些迷惑,不知道李航為什麼會冒出這樣一句話。只聽她說道:「寫是寫過,但我覺得還不足以稱為詩吧。」

「我覺得你可以。」李航笑道。

夏明月沒有回答,覺得李航這個人說話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讓她很是受用。對於寫作的人來說,詩歌創作乃是最高階的水平,所以李航這話理解為讚賞恭維也不為過。

李航確實也是這樣想的。但他不只想恭維夏明月的才華,他還想表達的是對夏明月這個人的欣賞愛慕。如果他是詩人,她就是繆斯。哪怕他不是詩人,她仍是詩歌本身。

李航一直微笑看著她,夏明月不得不回視他。她猜想著,這個少年是否知道自己笑起來很好看,或許他本人不知道,但他周圍的人,尤其是那些同齡的女孩子一定知道吧。

想到這裡,夏明月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矯情的人呢,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可不是她的一貫本色。矯情這種事情,用在寫作中就好,用在生活里純屬自尋煩惱,這一點夏明月還是非常清楚的。

李航並不知道眼前人的心思,他繼續說道:「我不太懂詩歌,但我看過你的散文,有些句子單拿出來就像詩歌一樣,很美,很有韻律,至少給我的感受是這樣。」

夏明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大男孩很真誠,和過往那些場面話不同,她相信李航是真的讀過她的文字的。不知怎麼,她就是願意相信他,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吧。有的人,一番長篇大論也令人難以信服;有的人,只是一句話就走進了對方的心裡。

夏明月想,這不是她對李航的私心偏愛,而是李航的人格魅力。作為一個視寫作為終生事業的人,她關注的並非寫作本身,同樣也很期待與讀者的深入交流,可惜這樣的機會對於只是小有名氣的寫作新人來說並不易得。此時,李航以此為話題切入,不僅消弭了兩人之間的陌生與緊張,也讓他們的精神世界聯繫起來。

李航微笑回應她,彷彿也在期待與她更多的交流。夏明月用手握著玻璃杯,指尖觸感冰涼,而臉頰卻像天邊那抹燒紅的夕陽一般。有那麼一瞬間,夏明月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幅海市蜃樓般的畫面:她安靜地坐在桌前書寫,身旁的人捧著一本書閱讀,時而安靜陪伴,時而貼心輔佐。這樣的畫面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如果說少女對愛情的憧憬是具象化的,那麼這就是夏明月對於未來的要求和期盼。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真的可以實現嗎?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誰會幫她實現願望,直到剛剛她似乎有了答案。

回神的一剎那,李航正看著她,眼神明亮,笑容友好。夏明月為這樣一份浪漫而飄忽的少女心思感到十分難為情,然而正是愛幻想的年紀,忽然撞見如此驚艷的少年,試問誰又能免俗呢。

對於那天的晚宴,夏明月已經記不清楚太多細節,她隱約記得李航又和她討論了一些文學話題,關於她的作品,還有她和他喜歡的作家,他們的談話很合拍,讓人感覺舒適,興緻盎然。這令夏明月十分驚喜,好似一種拆禮物的心態,每拆開一個都是預料中的心滿意足,不免對下一個禮物也充滿好奇和期待。

夏明月發現,她渴望對李航有更多了解,雖然她還不知道該如何讓這份關係繼續,或許明天他們就不再見面也說不定,就像詩歌里所描述的,「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在感情的世界裡,她是那樣的青澀,甚至不懂得愛是需要爭取的如此簡單的道理。

心事紛紛擾擾,忽然之間,再看那溫柔的重複的海浪拍岸也覺得錯綜而驚擾。每一次浪花的擊打都像是一個叩問,卻始終沒人給出答案。

然而,李航是懂得的。夏明月清晰記得,在那天的飯局結尾,李航主動提出來,要帶著夏明月好好逛一逛鹿城。李航也記得,那天的夏明月笑得很靦腆,但看得出來小姑娘蠻開心的。

那天之後,夏明月就成了「有心事」的人。那麼,有了心事的人,看世界的目光是不一樣的。夏明月只覺得時常有一種莫名的喜悅,隱隱之中彷彿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生活嶄新的一面正在熱烈迎接著她,只是沒有引領者,也沒有傾訴者,這又讓她覺得有些陌生的忐忑。

兩天後,李航如約來到酒店門口接夏明月。雖然這並不是兩個人的單獨約會,而是要和李航的兩位外地同學一起去海邊兜風,但是夏明月依然很開心,她天真地想,這樣蠻不錯,會少很多尷尬,畢竟兩個人才剛剛認識呢。

而早在前一天晚上,夏明月就開始精心挑選衣服,並在心裡猜測著李航的喜好。她換了這件,又覺得那件更合適,翻來覆去,突然就失了主意,甚至有些懊惱。從小到大,她從未因為外貌有過任何不滿或自卑,相反地,她一直知曉自己的優勢,可是此刻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更漂亮、更優秀一些,希望自己也能夠成為某個人的心動與幻想。

少女的愛意悄然萌生,還未感到十足甜蜜,就有了小小的煩惱。

夏明月看著鏡中的自己,忽地就明白了那些日子慌張不安的預感因何而生,她有一種正在經歷預言的神奇感覺。但她不想追溯原因,只想知道故事結尾。書上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許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才是真正的心意。

鹿城的風溫柔且暖,像戀人的手輕輕拂過臉頰。夏明月早早就到了酒店大廳等待,她希望自己看上去是從容的,她還不想過早地被人識破心事,何況她還未知對方心思。就像她筆下的少女,夏明月認為,自己的感情應當淡漠而矜持。

人來人往中,三兩人群散落在大廳的沙發座,夏明月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淡黃色的及膝連衣裙使得她看上去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乖巧而甜美。不時攪拌著桌上的咖啡,又令她顯得有些百無聊賴,卻也平添了幾分慵懶的氣質,頗顯輕鬆自在。雖然她的故鄉沒有大海,到底也是江河滋養的女兒,自是生得一股天然柔美。

當李航走進大廳時,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夏明月。他忍不住揚起嘴角,此時也不得不確信,這幾天的好心情全是因為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可惜她似乎還不知道自己擁有著怎樣的能量和魅力。

「嗨!」李航覺得自己闖入了一幅畫,或者說是一座迷宮。總之,一向自詡理性的人也變得雲里霧裡,說不清道理。

他和夏明月打招呼,引著她上了車,非常紳士地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算起來這才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但是彼此之間好像相識已久一般,並沒有十分的生疏感,怪不得那些文藝作品裡,有情人初次相見總被描述為仿若重逢。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他問她昨晚有沒有休息好,又問她這兩天都做了什麼。只要夏明月在講,李航就認真聆聽,若是李航

在講,夏明月同樣歪著小腦袋問題不斷地捧場。一路上,他們有說有笑,有著分享不完的話題,即使偶爾的停歇也不會令人尷尬。

其實,前一晚夏明月並沒有休息好,或許是過於興奮,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也沒睡著,索性爬起來寫起了小說——這兩天她似乎開了竅般,簡直文思如泉湧,效率從未有過的高。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回報她的就是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害她想盡辦法也沒有完全遮掉,還和自己生氣了一會兒。

當車停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夏明月忍不住接連打了兩個哈欠,水汪汪的眼睛有些紅絲,可憐得像個小兔子。李航看著她呆萌的樣子,本是有心想打趣她,可當夏明月轉過頭來對著他不好意思地笑時,李航卻咽下了原本想說的話,從兜里掏出一顆椰子糖。

「嘗嘗看。」李航笑道,將糖果放到了女孩的手中。

「哇,謝謝。」夏明月沒有猶豫地接過來,一邊剝開糖紙,一邊小聲嘟囔道,「你這麼大人了,怎麼兜里還帶著糖?」

李航笑笑沒回答。

海風吹亂了她的黑色長髮,几絲碎發調皮地在她的額頭跳來跳去。李航看了一眼,忽然很想去替她整理好,但是猶豫了一下,他又將伸向半空的手撤了回來,最後什麼也沒做。

夏明月搞不清李航在做什麼。她覺得李航雖然很不錯,但有時候奇奇怪怪的。她將椰子糖放入嘴裡,一股椰奶的香味在舌尖化開,甜蜜蜜的,很不錯。她由衷想要誇讚糖果的滋味,可是一開口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回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呢。

「對不起哦!」夏明月道歉。本來嘛,和人家一起出來玩,總是顯得心不在焉,像什麼話。而且,聽說打哈欠是會互相傳染的,讓司機也同自己一樣犯困就不對了。

李航正視著前方的路況,綠燈一亮,踩下油門,繼續上路。只聽他輕輕說道:「堅持一下哦小朋友,不要睡,還有五分鐘就到了,他們已經在門口等著我們了」。

「嗯嗯。」夏明月點頭,聽了李航的話,果真乖巧得像個小朋友,收斂起平時那些古靈精怪的想法,完全一副聽從大人安排的模樣。說真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李航的兩位同學,她很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在她還沒有進入他生命的日子裡,他到底是何模樣。

夏明月轉頭向著身側的車窗,風從窗外湧來,吹到臉上非常舒服。她覺得心裡高興,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對於未來突然有了一些莫名的期待。她輕輕哼著歡快的歌,卻忘記了歌詞,她就看著李航咯咯笑起來。李航看了她一眼,也沒問為什麼,隨著她也笑了。

李航甚至覺得,自己也變得和她一樣傻乎乎的了。可是,誰在乎呢?她這樣可愛。鹿城並不算大,大約又過了五分鐘,他們就到了與李航同學約定的地點。

遠遠地,夏明月就看到一個身著白色及踝長裙的女生站在酒店門口,大大的帽檐遮住了女生的半張臉,但從身姿和打扮就能判斷,那該是一個氣質極佳的美女。

可惜美女並未注意到他們,正在低頭看著手機。夏明月的眼光很准,她直覺這個女生就是李航的同學。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就從酒店門口走出來一個身材微胖的男生,提著大包小包,像個殷勤的小跟班一樣站到了女生身旁,還在焦急地解釋著什麼。

「嘿!」李航將車子平穩地停下來,搖下車窗,笑著招呼那兩個人,又指了指車輛后座。「換車啦?怪不得沒看到。」女生笑語吟吟,微微探身,很熟絡地和李航打著招呼。

「哈嘍啊!」小胖子孟勒顛了幾步過來,目光越過司機李航,探頭探腦地向著副駕張望,然後別有意味地說道,「怪不得這麼慢吞吞,原來是有佳人相伴,走不動道啊。」

「得嘞,溫司令。」旁人還未及回應,只聽孟勒繼續壞笑著,轉頭對旁邊的溫青青說道,「您的專座易主了,您後邊請吧。」

「就你話多。」溫青青嗔怪地拍了一下孟勒的肩膀,柳眉輕皺,一把就將小巧的印花手提包從孟勒手中扯了過去,然後一側身坐進了後排。

「你啊。」李航也對孟勒笑罵著,「我說約早一點,你非要等到這時候,會堵車啊大哥。」然後又轉頭對溫青青說道,「等著急了吧,青青。」

溫青青坐在車裡,對著李航始終笑吟吟的,說道:「這就是明月小妹妹吧?你好,我叫溫青青,這是孟勒,我們是李航的大學同學。」

夏明月禮貌地回頭應道:「青青姐好,孟勒哥好。」

「別客氣,別客氣。你好,你好,明月。」孟勒講話的語調又快又親切,聽上去是北方口音,「叫我小胖就行,他們都這麼叫我。」

李航聽著他們寒暄差不多了,又看了一眼夏明月的安全帶也完好地系著,一個掛擋加一腳油門,車輛瀟洒出發。

人多了自然熱鬧起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說笑笑間,夏明月的困意很快被衝散了。李航作為眾人唯一的共同聯繫,當之無愧成為話題中心。一路上,根本不用夏明月主動開口,溫青青和孟勒就將李航的事情全盤托出,比如武漢海洋工程大學「校草」的名號,比如惹得低年級學妹爭風吃醋的風波,比如去隔壁學校參加聯誼賽被外校女生圍觀的事情..「既生瑜,何生亮」,孟勒連連感慨上天不公,嘆息為什麼所有的桃花運都被安排到李航一個人身上,搞得他單身二十年,至今還沒嘗過愛情的苦。

夏明月聽得津津有味,好奇地追問著更多,孟勒就耐心地給她講,不時添油加醋一番,簡直把李航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相比之下,李清河那晚的言談還真是謙虛了。

「哎,差不多行了,你這嘴不幹銷售可惜了。」李航道。

「我可不就是推銷你呢,是吧明月妹妹,你看我們李航怎麼樣?」孟勒抱著前排的司機座椅,一張大臉湊前去問。

「你老實點吧!」李航無奈地警告道,無意中在後視鏡里瞥見了溫青青正在看著自己。

李航是學生會外聯部的部長,溫青青是部里的骨幹成員,兩個人的合作也算默契,來往之間就從同學關係升級為了好友。這趟鹿城之旅也是在溫青青的提議下,她和孟勒從武漢直接奔赴鹿城,雖然沒有提前告知李航,但人都來了,李航這位東道主又哪有不接待的道理。

「那你為什麼叫青青姐『溫司令』啊?」夏明月不想將敏感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便故意岔開話題問道。李航專心開車,不作言語,甚至想將耳朵也關閉起來。

孟勒覺得自己這個「百科全書」又該出場了,就說道:「因為她是我們的指揮啊,我們都聽她的。你看你那座位,原來就是我們溫司令的專座,她得提點著我們,給我們指明方向,我們才能知道往哪兒開,才能不誤入歧途。要不是今天你先坐上去了..」

溫青青聽孟勒越說越沒譜,越說越讓人誤會,急忙打斷道:「別聽他瞎說呢,那是他們倆開車沒譜,我有時候坐前面給他們看著點道兒。」

李航看夏明月為了和後排那兩人說話,身子一直扭著,整個人都要背轉過去了,便告誡道:「小朋友要坐好,遇上急剎車怎麼辦?」

「對啊,你怎麼不坐好。你看你這莽莽撞撞的,就當不了司令。」孟勒是真話癆。

被司機大人和話癆先生接連教育一番,夏明月吐吐舌頭,終於坐正了。她心想著,看李航這老司機的架勢也不像需要人在旁邊提點的,但這話不會說出口就是了,她雖然單純,但還不至於傻到冒泡。

天氣晴朗,心情愉快。四個人漫無目的地行駛在海邊大道,路上隨處可見熱情歡樂的人群,小商販也是三五成堆地聚集著。累了就停車,欣賞海景、吹吹海風,餓了就下車,隨便找一家飲食小店也是人間美味。李航頗有大哥哥風範,對夏明月照顧有加,服務周到,孟勒也圍著她「明月妹妹」叫個不停,還主動提出下個假期要去夏明月的家鄉湖南遊玩。溫青青連連嘆氣,感慨他們是「重色輕友」,惹得孟勒大聲叫屈,又乖乖回到溫青青身邊當起了稱職的提包小跟班。

天色已晚,眾人仍覺意猶未盡。夏明月看著時間將近夜裡十一點,心裡有點焦急,她這個乖乖女還從未超過零點回家呢。而且,媽媽也在微信上問她行程,催著她回酒店了。

李航看出夏明月的猶豫,主動提出今晚到此散場,先順路把溫青青和孟勒送回酒店,然後再送夏明月。眾人沒有異議,回程路上他們相互加了微信,又約定好了下一次的見面時間。

夜晚的鹿城是與白天不一樣的美麗,燈火璀璨,人頭攢動,晚風也不似內陸那般冷硬,倒是有一種別樣的異鄉溫柔。當車上只剩下李航和夏明月兩個人,曖昧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流動,沉默都顯得意味深遠。

或許是白天玩得累了,又或是突然的安靜令人沉浸,夏明月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馳的夜景,任萬物在眼前掠過。

匆匆一瞥,即刻離去。她若有所思,可是全然沒有答案。

李航心中有話,卻又不忍打擾她的安靜。他覺得這個女孩子真的很特別,也很吸引自己,可惜他對她的了解還是太少了,如果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讓彼此真正有機會走進對方的生活,他想他們一定都會很愉快。這樣想著,李航隨手把車上的收音機打開了。午夜廣播里傳來了清晰的女聲,溫潤酥軟的聲線像這海濱的晚風,介紹著接下來要播放的歌曲——《Sealed With AKiss(以吻封緘)》,一首經典浪漫的英文歌曲——

Though we got to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 雖然我們將在夏季告別,

Darling I promise you this, 但是,寶貝,我向你保證,I’ll send you all my love,

我會向你傾訴我對你的濃濃愛意,Everyday in a latter sealed with a kiss. 在每一天的信里,以吻封箴。

I’ll see you in the sunlight,

我們一定會在陽光下再次相遇,I’ll here your voice everywhere, 你的聲音將會圍繞著我,

I’ll run to tenderly and hold you.

而我將會向你奔去,並溫柔地擁抱你。….

一切都是溫軟的,夜色亦是含情脈脈,所以才任由心緒紛紛揚揚,忽而輕飄,忽而沉重,沉湎其中,不作他想。歌聲從車載音箱中一陣陣傳出,帶著廣播電台特有的粗糲而懷舊的音質,將那顆敏感的心摩擦得隱隱泛疼。

夏明月看向李航,關於他,她仍有很多很多疑問,可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李航沒再主動提起任何話題,只是到了酒店門口,兩個人將要分別之時,李航才說他也許明天就提前回武漢了,去學校處理一些事情,一直沒說是不想掃了大家的興。

夏明月聽後確實有些驚訝,沒想到剛剛開始就要別離。但是,她轉念又笑開了,對著李航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語調輕快地說道:「好呀!那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當然。」李航對她笑著,伸手在她的頭髮上輕輕揉了揉,「真是小孩子呢,說不高興就不高興了。放心吧,小朋友,以後還帶你玩!」

夏明月奇怪道,自己究竟哪裡表現出不高興了,明明在努力微笑!

她從兜里掏出那張漂亮的糖紙,在李航的眼前晃了晃,說道:「你說的要送給我好多好多椰子糖哦!我可是記下了!」

她只有一點點不高興。但她願意相信李航的話,他們的時間還多著呢,故事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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