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的心事

當一個人的心裡有了惦念的人，一切都將不再一樣。一月之後，長沙。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夏明月坐在咖啡館，翻看著手中的雜誌，突然這樣一句話映入眼帘，不禁想起不久前的一些人和一些事。

一直以來，夏明月自認是個感性的人，她堅信這世間許多美好都是偶然來的。比如，七歲那年的一篇詩歌被當地雜誌採用刊登，讓她從此走上了文學創作之路；還有，十七歲生日那晚的許願流星，讓她成功考上了心儀大學的文學院；更重要的是，一個月前在鹿城結識的男生李航，讓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麼叫作吸引與心動。

可是，如何讓這份偶然的美好能夠長久地駐留呢？

夏明月覺得，自己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思想搖撼，她相信這是人生的幸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體驗愛情的心動。可是，由於男主角的缺席，又讓這一切像是一場獨角戲。

自從鹿城一別，夏明月和李航幾乎斷了聯絡。雖然互相加了微信，還收到過李航託人寄來的一大包椰子糖和當地特產，但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李航的存在感並不強，算起來也就是給夏明月的朋友圈點過兩次「贊」，還沒有溫青青和孟勒對她態度熱情。唯一的留言，還是孟勒在夏明月的一條動漫轉載下面評論說，「這倒霉男主有點像李航」，李航給孟勒回復了一個「發怒」的表情。

夏明月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完全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明明以前都是別人主動討好她，然後她毫無心理負擔地拒絕別人，實際上，她只習慣於這一種異性相處模式。那麼，現在，總不好去質問李航為什麼對她不理不睬吧？畢竟是才見過兩次面的人，嚴格來說，連好朋友都算不上呢。

所以，只好將精力刻意投入其他事情，來暫時忘卻那個少年帶給她的巨大驚喜，和隨後的更大的失落。

當時正值年末，各科學業都在備考階段，尤其是大一的課程安排得相當之滿，這對所有剛剛步入大學生活的新生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挑戰，絲毫不比高考輕鬆。每天穿梭在宿舍、教室和圖書館之間，三點一線的生活既枯燥又疲憊，幾乎佔用了學生們的大部分時間。

夏明月的校園生活也不例外，應付高強度的學習已經將她的精力耗去大半。但是，在忙碌的學習之外，夏明月也有自己獨特的排解方式：讀書、寫作。

那天在學校食堂吃過晚飯，同行的同學早早就散了，有人去談戀愛，有人去選修課，夏明月獨自一人去了圖書館自習室。時間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公平的，而夏明月選擇用興趣愛好來填滿空餘。

近來，她正在讀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王小波的《黃金時代》，越讀越興奮，簡直到了愛不釋手的境地。她對這本書充滿了好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它的奇妙，只覺得和以前看過的故事都不一樣，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

放下書本，她立刻打開電腦尋找更多關於這本書的信息，果然這書在文學網站的評分很高，僅僅是收錄它的閱讀書單就多得數不清。夏明月饒有興緻地一條一條認真閱讀著讀者評論，那些容易被忽視的細節也被人指了出來，獲得了很多網友的共鳴。

就這樣慢慢閱讀著，夏明月心中忽然也生出了寫書評的衝動。心中有話就一定要寫出來，這已經成了夏明月的「職業」習慣。

所謂行雲流水，頭腦還處在高度興奮中的創作過程是非常愉快的，那些文字彷彿早已形成，只待爭先恐後地從腦子裡往外輸出。夏明月一邊輕快地敲擊鍵盤，一邊不自覺的露出了微笑。

不過半個小時，文章幾乎著成。夏明月背靠座椅微微一仰，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暢然。她時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她可以真切感受到文字帶給她的力量與愉悅，這讓她擁有了比常人更多的快樂。

此刻，她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沉浸在思想傾訴之後的快意之中，內心安然而恬靜。

好一會兒，她才漫無目的地望了望，四周都是安靜忙碌著的同學。那些年輕人，為著前途理想而默默努力著，或許路途並不平坦，或許希望也曾明滅，可是因為心中存有期待，也就不至於氣餒。

年輕的意義就在於它的無限可能。忽然，夏明月就理解了《黃金時代》里那句話的意義：「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夏明月想，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她的心中也有著很多很多的奢望，那些關乎人世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天與地，海與風，有時候可以講清楚，有時候又很模糊，但她知道，正是這些尚不明朗的東西支撐著她一路走下去，即使孤獨，即使艱難，也絕不回頭。

等到順利地寫好結尾，又仔細檢查一遍，夏明月輕鬆一點滑鼠，一篇書評就傳達給了整個互聯網。她十分期待可以通過文字找到與她產生思想共鳴的人們，她相信那些人才是她心靈上的真正夥伴。她渴望心與心的交流，渴望精神的碰撞，正如她渴望著這世上的某一處存在著某一人也在同樣期盼著她的出現。

李航——她的腦海里又划過了那個名字。他也會在某一刻這樣想起她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自習室的鐘錶已經指向夜晚十點，夏明月看了一眼窗外濃黑的夜色，匆匆合上電腦，準備回到宿舍。然而，就在起身離開之時，她突然發現桌角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疊好的小字條，孤零零地放在她的背包旁邊。

夏明月展開字條，那是一行表達愛慕的文字，還附帶了一個微信號碼。字跡倒是不錯，言辭也很禮貌，但夏明月無意去尋找字條的主人，只是想著，如果她是那些表白的男生，或許會為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孩寫上一首小詩，來表達心中的特殊情感，至少在她構想的小說裡面男主角是這樣做的。

對於夏明月這類漂亮女生而言，收到情書和字條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坦誠地講，美貌確實給她帶來了不少好處，比如陌生人的善意，尤其是異性的友好殷勤。

但是，事物總是分為兩面的，美貌也給她帶來過不少麻煩。至少，直到現在仍然有人覺得她是花瓶，而不願意承認她的天賦或努力。對此，她也曾委屈過，覺得自己不被旁人理解，直到後來她告訴自己：那說明你還不夠努力。

回到宿舍，舍友們正在洗漱，準備熄燈睡覺。臨近期末的日子確實很煎熬，即便是最會讀書的那類人也不敢懈怠。當初大家都是各個高中的尖子生，多少個夜以繼日的辛苦才換來了和理想大學親密接觸的機會，可是，這並不意味著結束，恰恰只是剛剛開始。進入大學，大家又來到了同一個起跑線，高手之間的對決變得異常艱難，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稍有鬆懈就會被甩下一大截，根本不存在老師家長之前所說的「考上大學就徹底解放了」這種情況，反而要加倍努力才不會被落下。

十一點的熄燈鈴響過之後，整棟女生宿舍樓突然暗了下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漸漸止住。閃著朦朧亮光的窗口是有人開了小檯燈在夜讀，從外望去就像暗夜的幾處微微螢火。

南方的冬天還是有些寒冷的，夏明月躺在窄小的床板上，掖緊了被子。學校提供的住宿條件有限，有些同學希望住得好些，便在附近自己租了房子。夏爸也提過，家裡正好有一套閑置的小公寓，就在距離學校一公里的地方，環境好很多，可以供她安靜地寫作。但是夏明月拒絕了。夏爸只當女兒懂事，不驕矜，樂於樸素，後來沒再提過這事。只有夏明月心裡明白，她在眾人眼裡的「特殊」之處太多了，所以不願意再落人口舌，一再低調是她自己用經歷悟出的處世法則。

如今，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要結束，回想那些埋頭苦讀的舊時光，彼時心中嚮往的不就是當下這一刻？夏明月望著低矮的天花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將這一天的疲憊吐了出去。又窄又硬的單人床自然是比不上舒適的席夢思大床，可是這裡有她的青春夢想，短短几個月的大學生活已經讓她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體驗。再沒有人追著索問作業，再沒有一天到晚不停的課堂點名，即便逃課去圖書館看課外書也不是什麼越軌的行為，甚至校園綠蔭下牽手的年輕學生情侶，也成了見怪不怪的一道亮麗青春風景線。一切都是放養式的安排，自由的感覺相當好呢。

如每個寂靜夜晚一般，夏明月在黑暗中輾轉著，任由大腦開啟了宇宙漫遊模式。她會忽然想到白天的某一件小事，也會默默計劃著明天的日程。安靜促生無限想法，所以夜幕降臨時分，當一切回歸靜止，這個城市裡總有很多人捨不得入睡，彷彿只有這一刻寧靜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夏明月又想到了王小波的那本小說，想起自己為它寫的那些文字。若按平時，她是不喜歡把寫作內容發在個人的微信朋友圈的，自覺沒什麼意義，平時鮮少有人在微信上和她討論文學創作，不如發個自拍照贏得的關注更多。

但是，現在她的朋友圈裡多了一個特殊的「朋友」，雖然那個人根本不同她主動交流。

懷著小小的隱秘的心事，夏明月將那篇發表在文學網站的書評轉到了朋友圈。這一份難以言說的心情，就像小學生忐忑不安地交了一份試卷，然後焦急又害怕地等待著老師宣判一個分數。

這樣一番操作，夏明月都忍不住自嘲起來。誰能想到這位高冷的校園「女神」，夜不能寐竟是因為一個對她愛搭不理的男生..果然愛情是沒道理可言的，公主可以愛上青蛙，灰姑娘也可以拒絕王子，現實也遠比故事離奇。

話說回來，夏明月自問在李航面前從來沒有表現過高冷難求，反倒處處釋放友好信號，可是那個李航怎麼這麼高冷啊？想到這裡，夏明月小孩般地在心裡哼了一聲，氣不過，想不通，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為了緩解心煩，她在手機上瀏覽起新聞，直到有了些許困意，才再次打開微信界面，去查看有沒有她期待中的某個人的信息。

「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那篇書評不僅多了一顆點贊「小心心」，還多了一條評論——正是夏明月最喜歡的那句話，正是夏明月最期盼的那個人。回復時間顯示是在十五分鐘之前，也就是文章剛剛發送的時候。

她忍不住抿起嘴角，躺在黑夜中無聲笑著。莫名地，她聞到了一股椰子糖的香甜。

李航——夏明月在心裡把那個名字認真念了一遍，腦海中浮現的全是他的身影。他利落的短髮，明亮的雙眸，硬挺的鼻樑，明晰的唇形..還有他的沉穩聲音，他講話時輕柔的語調..說來也奇怪，僅僅只有兩面之緣，卻心心念念了這樣久。

夏明月感到既興奮又懼怕，並不想承認自己已經陷入愛的旋渦。這感覺前所未有，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她才明白，當一個人的心裡有了惦念的人，一切都將不再一樣。以前做事情的時候，很多是隨意為之，並沒有什麼目的，現在卻有了莫名的牽掛。她發現自己開始渴望某些事情，比如每一次發朋友圈之後，會期待李航給予回應，這會讓她非常開心，哪怕只是一個點贊，也會讓她開心一整天。

她渴望被他發現她的存在，又懼怕她的心事讓他輕易知曉。

這樣的矛盾心情，在夏明月看來是十分危險的。因為這讓她產生了一種突然不受控的感覺，彷彿整個人正在被對方左右，失去了安全感。所以她努力嘗試壓抑自己的情緒，刻意逃避情感的起伏，希望自己能夠不受李航的影響。然而，她失敗了。

如此純粹，又如此複雜。夜晚用濃黑將一切世間之事籠罩覆蓋，悄然無息，足以掩人耳目。恰如少女的心事也可以被刻意隱藏，逃避眾人耳目，暫時平息。

正處在睡前的胡思亂想之際，枕邊的手機微微振動了一下，光亮閃現，是微信彈出來一條新消息。夏明月感到心臟隨之一震，她揉揉眼睛，那一點點蠢蠢欲動又開始像小貓一樣揉蹭著她的心房。她忐忑

地將手機拿起並點開，消息是小森發來的。

「明月，明年櫻花開時，咱們相約武漢呀！」

小森是夏明月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幼兒園相識，小學同桌，初中同桌，之後小森隨家人去了加拿大定居。雖然這三四年只見過一兩面，但是遠隔重洋的好朋友從未斷了聯繫，一直通過網路分享著彼此的生活，見證著彼此的成長。可以說，她們就像是對方的一面鏡子，映照了兩人的每一步人生路。

雖然信息不是李航發來的，但夏明月還是很高興，這意味著在來年的三月份，小森就要回來與他們這幫老友團聚，思念終於可以如願落地。

成長是一條雙向的線，一邊伸向未來，一邊勾連昨日。歲月的輪轉總是帶來太多離別。記得上一次相見還是去年的春節，幾個老朋友好不容易聚齊，大家相約著匆匆吃了一頓飯，互相吐槽著各自的新境遇，又互相給彼此打氣鼓勵，說著「明天會更好」的祝福，可是再聯想到之後的長久分離，難免又會生出一些離別情緒。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猶記那天，夏明月在聚會中脫口吟出幾句古詩，還被朋友們當場打趣了一番，說她這麼多年仍然未變，外表看上去頗為時尚可愛，可骨子裡還是那個古風古韻的文藝女神。但是，對於夏明月本人來說，這種不掩飾情緒的狀態，也只有在知心老友面前才會表現出來吧。

思緒飄回，夏明月晃晃神，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打，回復著好友小森的信息。「好呀，最最親愛的小森，一言為定！」

「到時候帶你見我男朋友哦！」「好喲！」

「那麼明月，你有沒有新情況呀？」小森還發了一個壞笑的表情包。

夏明月被問得突然，但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回復道：「沒啦，我還是老樣子。」她的愛情，她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愛情，又怎麼好和別人說起呢？

夏明月的失落是沉默的，所以沒有被好朋友捕捉到。這也是她的一貫風格，和好朋友在一起，她只想分享快樂，不想給對方增添煩惱。

小森仍舊熱情，順水推舟道：「那給你介紹一個帥哥要不要？」

夏明月翻了個身，在手機鍵盤上輕巧地打出三個字：「不用啦！」還添加了一個搖頭的搞怪表情包。

她不由得想起小森對自己提起的異國戀愛故事，本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通過一個打錯的電話走到了一起，這種戲碼聽起來實在「狗血」，卻真實發生了，令人不得不感慨緣分這種事情簡直太神奇。夏明月當時聽到之後，覺得很有意思，還故作深沉地說道：「人生就是這樣難預料的咯。」現在想來，只想感慨這樣的美好不知道何時才能輪到自己。

人啊，多多少少是有一點虛榮心的，尤其對於年輕女孩子來說，愛情不僅能給她們帶來情緒的快樂，也能證明她們魅力的存在。明明她也很想像小森一樣，有一天可以向好朋友驕傲地介紹自己的男朋友，可是，上帝一定是個很幽默的人，偏偏喜歡開玩笑。當身邊所有人都覺得夏明月這種女生不會缺男朋友的時候，偏不曾有那麼一個人走進她的內心，久而久之，她還真以為自己是愛情絕緣體了呢。可誰又料到，就在不經意間出現了那麼一個人，以不曾幻想過的方式闖入了她的生活，佔據了她的內心，打亂了她的節奏，卻又忽明忽暗，曖昧不明，讓她平靜的生活掀起了層層波瀾。

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一夜無夢。

當陽光再次照進女生宿舍樓，夏明月茫然地睜開了朦朧的睡眼，只是微微看了一眼光亮的世界，就立刻將眼睛閉了起來，像一隻慵懶的小貓咪一樣重新蜷縮了起來。

屋裡陸續有了舍友起床的聲響，水杯臉盆的碰撞聲伴隨著哈欠連天，宣告奮鬥的一天又要開始了。對面的沫沫同學爬下床架時，還順便拍了拍仍躺在床上的夏明月。

「起床啦，起床啦，同志們，聽說今天老孟點名算出勤成績，還要畫考試重點的啊！」

夏明月輕哼著回應了一聲，心想那是一定要去上課的了，雖然只是一門很無聊的公共必修課，但沒有人敢拿期末成績開玩笑。剛進入大學的時候，夏明月就將自己的四年學習規劃好了，鑒於她的重心並非只有學業，所以，夏明月也沒打算投入百分百的精力。但是，雖不必爭班級頭籌，仍要保持成績在中上游，只有這樣才會有餘心餘力去做額外的事情。

等到出門的時候，夏明月順手從書架上取了一本詩集，希望它能夠幫助自己度過漫長無聊的上午時光。

恰如沫沫所言，這是一節非常重要的考前課堂。

彷彿是集體收到了情報，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十分鐘，座位就幾乎被佔滿了，熙熙攘攘、熱熱鬧鬧，不明情況的還以為是進了菜市場。眯起眼睛環視一周，夏明月才終於找到一處角落坐了下來。

她想，今天陽光不錯，正適合看書打盹兒。慢慢翻開手中的詩集，世界倒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大概是夏明月從小具備的獨特技能，只要有書陪伴，無論多麼嘈雜的環境，都能立刻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不受外界干擾。

這是一部葉芝的詩集。夏明月記得，那天和李航在車上閑聊，說起彼此喜愛的詩歌，李航曾說葉芝是他最喜歡的詩人，一生痴情的愛爾蘭男人，用生命實踐並歌頌愛情，動人的文字流經百年也不失璀璨色彩。李航談起葉芝時，神情既專註又溫和，一度令夏明月浮想聯翩，想把這場景寫到她的新小說里。總之，後來這本詩集便成功地佔據了夏明月的床頭，成為她的枕邊書。

「同學，你旁邊有人嗎？」

忽然，明亮的書頁被一大片陰影籠罩了。

「同學，呃…要是沒人的話，我可以坐這裡嗎？」

這陰影晃了晃，然後遮住了所有的陽光。夏明月不得不抬頭。她仰視著那個向她問話的高大男生，似乎很熟悉卻又一時叫不出名字。但是，她也無心糾結這類事情。

「沒人的，你坐吧。」夏明月說道，還順便挪了桌上的水杯，十分禮貌地給那同學讓出了空間。

「謝謝。同學，你看的是什麼啊？」顯然，那個男生對夏明月和她的書都很感興趣，還沒完全坐下，就立馬開啟了另一個新話題。他講話很是和氣，語調也令人舒適，再配合上那樣一副陽光俊朗的模樣，相信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人拒絕他所傳遞來的好意。

夏明月把書輕輕合上，將封面給旁邊的男生看了一眼。

11

男生看著書，夏明月盯著他。十秒後，夏明月恍然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籃球隊的…『男神』。」她還是沒能想起來男生的名字，但想起了學校的女生都是這樣稱呼他的。這張帥氣的臉經常出現在校刊上，對他的「官方」稱呼正是「籃球男神」，也難怪夏明月記不得他的本名。

「嗯.」程瑞安愣了一秒，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若不是夏明月略顯呆萌的表情，他簡直要懷疑這女孩子在故意逗弄他。

「是吧？」夏明月覺得自己應該沒認錯，心裡還有些「回答正確」的幼稚小得意。

「嗯…」程瑞安思索了一下，放緩語氣，盡量顯得不油膩地說道，「那我該怎麼稱呼你，文藝女神？」確實，又會寫作，又會唱歌，又會彈琴，還會主持和朗誦，關鍵是人也長得十分漂亮，身材和模樣都沒的說，作為這樣一個經常出現在學校比賽或活動晚會的焦點人物，夏明月哪怕再低調也不會真的被埋沒。可以說，她從進入校園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會成為中南大學的文藝之星。

可是，聽到程瑞安這樣當面評價自己，夏明月還是覺得怪怪的，而且有點尷尬。乍聽上去，這場對話頗有商業吹捧的嫌疑，加上夏明月不知道該要如何回應他，索性停止了對話，又將目光轉回了書頁。程瑞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繼續慢慢說道：「我要說我也正在讀這本書，你會不會覺得我在故意和你搭訕？」

夏明月再次抬頭看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會這樣問。但是，既然談到書籍，她便大方又正經地說道：「不會啊，這本書確實好，也不算冷僻。」她甚至在心裡咯咯笑起來，覺得很有意思。她不覺得自己傻乎乎，反倒認為這男生傻乎乎，因為她經歷過很多種搭訕方式，唯獨沒有人和她以書為媒搭訕的，所以，這個打籃球的男生也算是獨一份的特別了。

「是啊，這書挺好的，我挺喜歡。」冬天的陽光也能把人曬得暈乎乎的，程瑞安很想說「其實你也很好，我也挺喜歡」，但這種話聽起來實在太過油膩了，雖然是實話，但也只能在心裡想想罷了。他可不想在夏明月心裡樹立起負面形象，要知道，這可是他第一次面對面和她說話呢，若是搞砸了，他會恨死自己。

夏明月看書看得入迷，根本沒有注意到老師已經進了教室，更沒有留意到周圍那些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像無影劍一樣齊刷刷向她射來。按理說，這種公共課基本是多個專業的學生混在一起上課，人多得不得了，也不會有固定座位，是很多學生逃課的首選。但是，對於一些心有所屬的人來說，這絕對是接近心上人的好機會，尤其是那些愛慕上隔壁班同學的人。

兩米的身高，帥氣的臉龐，無論走在哪裡都是引人注目的風景。程瑞安是中南大學這屆學生之中當之無愧的招牌人物，籃球場上引起女生尖叫最多的風雲球手，關於他的選課行蹤，那都是有專人整理，然後在「粉絲群」中公開流傳的，所以也經常會有外班的女生為了接近這位「男神」而混入教室上課。

不誇張地說，剛剛那種場景，陽光明媚的課堂上，和校園「男神」面對面談論詩歌，除了夏明月這種「神經大條」的女生，怕是隨便換個女孩子都要小心臟怦怦跳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偏偏就讓她得了便宜，怎會不招人嫉妒呢？

「夏明月？」程瑞安偏過身體，壓低嗓音輕輕喚了一聲，「老師要劃重點了。」他發現，這個女孩子專註看書的時候比她走在校園中更為動人，他為自己欣賞到了旁人很難關注到的美而感到慶幸。

「啊，謝謝。」夏明月被這一聲從書里叫回了神，對這個男生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莫名其妙。她對自己的校園知名度不甚了解。她以為像她這樣的新生，平時多是獨來獨往，又凡事刻意低調，所以不會引

起太多關注。實際情況似乎並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奇怪，並不是當事人不作多想，其他人就能夠熟視無睹。當她將心事深深埋藏的時刻，殊不知自己也是他人的嚮往。

程瑞安看她呆萌可愛的模樣，全然不是想像中那樣高冷，也絕非傳言中那樣自恃清高和難以接觸，他覺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地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小姑娘，而這樣的好姑娘不該被流言蜚語打擾才對。想到這裡，程瑞安對夏明月的好感又多了幾分，甚至生出了一些疼惜的心情。殊不知，礙於自己和夏明月的身份立場，這份帶著欣賞的愛意將會在今後的日子裡帶給夏明月怎樣的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