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其實是在找回自身缺失的那一部分靈魂。
時間是有情緒的。當日子快樂些,彷彿時間也快;當日子艱難些,彷彿時間就慢。
自鹿城匆忙回到武漢,對於李航來說,這幾個月幾乎沒有一天是空閑的,從早到晚各種奔走,忙到令他沒有時間去思索更多個人問題。他有時候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將自己置於這樣一種艱難的高壓狀態,明明他有著外界看來更優更好的選擇,也有著隨時喊停的輕鬆退路。
如果說人類骨子裡都是趨利避害的,那麼李航認為自己也是俗人一個,他不是苦行僧,不會刻意選擇磨難,他也喜歡輕鬆地獲得,他也喜歡便捷的途徑。但是,他選擇了軍旅,而軍旅意味著超乎尋常的艱辛困苦,這就要求他必須忍受孤獨和苦澀,且義無反顧。
好在經過大一大二的兩年軍校培訓,李航已經能夠很好地適應軍旅生涯的高強度和高要求,也不會再去考慮值不值得、應不應該的問題,更不會因為旁人的幾句勸說就輕易改變自己的選擇。在他看來,思想的猶疑是對理想的褻瀆。對於軍魂而言,他絕對忠貞。
可是,近來他越發對一件事情產生了搖擺。他完全不曾想到,平靜的學習生活會被一個初相識的小女孩打破,就像一口古井深潭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塊,或許她只是無意的調皮,卻將他的內心深深撩撥,雖然表面看上去和以前並無異樣,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命運為他出了一道怎樣的難題。不誇張地說,從小到大,無論是家庭還是學校,他所處的圈層都很優秀,優秀的女孩更是見過不少,不是沒有過心動,但最後僅僅止於欣賞,忙碌的學業也不允許他分心。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夏明月帶給自己的感覺,他想不出更華麗的言辭,但他認為,那一次邂逅不僅僅是心動。
不知道為什麼,夏明月這個名字後來經常出現在他的生活里。開始時,是父母偶爾問起他們是否還在聯繫。然後,孟勒和溫青青也會不時提起這個小姑娘。再後來,不用誰來提醒,他自己就會想起她,而且很多時候是突如其來的,或許是他出操訓練時,或許是他在實驗室做數據時,然後她就像一個小精靈一樣,莫名其妙地蹦進他的腦海。
說來有些不可思議,原本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沒想到卻成了心裡難以忘懷的記憶。那個有趣的小女孩,她的臉紅,她的天真,她的真誠,她的每一次快樂情緒都成了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美好畫面。
每每想起她,尤其是在艱苦的訓練之後,想起那樣一副清純可愛的笑容,都會令他感到些許安慰。
他不知道是自己後知後覺,還是她的後勁太過強大。本來只是當作一場順其自然的普通交往,現在卻是時時牽動著他的情緒。
他聰明,但並不熟稔於情感關係;他自信,卻還沒自負到認為可以輕鬆捕獲一顆少女芳心。從見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她的不普通。
兩人,兩面,雙城。他對她的好奇除了網路,完全沒有另外的了解途徑。他總是在微信朋友圈裡關注著她,卻不好意思打擾她。他從中看到她的喜好、習慣、生活、學習,然後,他將那些東西下意識地記在了心裡。
他看到她床頭擺著的葉芝詩集,想起兩個人那次關於文學的對話,猜想她是否受到自己的影響,又怕是自作多情。他欣喜地發現她也喜歡王小波,喜歡他喜歡的語句,那麼算來他們也是一種精神知己吧。
他默默地想到很多,唯獨不知曉,他的內斂和剋制讓那個驕傲的少女飽嘗了失落和挫敗。話分兩頭。
漫長而可怕的期末階段過去之後,就是令人期待的寒假了。當夏明月回到家鄉小城,熟悉的一切撲面而來,又見到了久違的親人朋友,心裡的滿足和雀躍根本難以用文字來形容。不得不承認,雖然渴望著外面的世界,但說到底,她也是一個戀家的姑娘。
這裡承載著她的全部童年,最初對世界的認知和探索也是在這裡完成的。她曾經想過,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帶上未來的愛人來自己的故鄉轉一轉、看一看。她希望他們能夠並肩走在舊日的那條小巷,還要給他指出哪裡是她上學的地方,哪裡是她最喜歡的小食攤,她在哪裡摔倒過,在哪裡捉迷藏..那些相遇之前彼此未曾參與的生活,她希望能夠讓那個人全部了解,同樣地,她也想去他生活過的地方走一走,觸摸那些他曾經到達過的時光痕迹。
她有著無數的關於未來關於愛情的幻想,早在男主角出現之前就已然存在。雖然未曾對人提起,但付諸筆端卻是有的。她不知道,李航是否看到過她對愛情的理解和闡釋,也不知道,在他的心裡,會有著怎樣的答案。
這樣想著,夏明月拿出手機,隨手拍了一張故鄉街景照片給好友小森發了過去。不一會兒,微信那端就傳來了迴音,小森說道:「好想家啊,不過我馬上就要回去咯,等我!」
懷有心事的夏明月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立即追問道:「不去武漢了嗎?」
小森又說:「當然去啊,不是說好了一起去嘛?先去武漢找我男朋友,然後再一起回湖南啊。」
夏明月頓時放下心來,說道:「哦哦,知道了,等你回來哦!」她還不曾也不打算對小森坦露這段情感,因為連她自己也沒弄清原委。
現在,她只有一個想法:她想去武漢,恨不得這一秒就飛過去的那種「想」。可是理由不夠充足,就這樣去見一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生,未免太過倉促和貿然,似乎這也不該是女孩子主動的事情。但是,
如果是陪好朋友去找男朋友就不一樣了,至少聽上去「順理成章」。
夏明月為自己的小心思既歡喜又感到一絲羞赧,但她也在慢慢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李航在她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重要到她可以為他打破一些自以為的常規。
對此毫不知情的小森,再一次為朋友的情感問題操碎了心:「喂,我說明月,我上次說要介紹的帥哥還記得嗎?你考慮一下啊,是真的大帥哥哦,很搶手的哦,絕對配得上你,猶豫就錯過!而且,他就在武漢,我們到時可以…」
「啊,小森,奶奶叫我了,我們回頭再說哦。」夏明月打著哈哈,現在的她,對於什麼大帥哥根本沒興趣。她可是心裡有人的人了,她也不相信命運的奇蹟會一再出現,總不能見一個就鍾情一個吧,那愛情未免也太廉價了。
她只知道,那次鹿城之行已經徹底擾亂了她的生活。如今一天天過去,重又回到平常環境之中,她本以為會將那些事情逐漸淡忘,也懷疑過那只是曇花一現的境遇。可是,時間不僅沒有令她遺忘鹿城的人和事,反倒驗證了那個少年對於她的特殊意義,不僅僅是新奇和一時興趣,而是如酒一般,隨著歲月的增長而醞釀得更加醇香。
但是,她始終無法確定李航是否對她懷有同樣的情愫。如果愛情只是單方面的奔赴,那該有多痛苦,尤其是對夏明月這種心思婉轉的女孩來說,無異於作繭自縛。
正在思索之際,微信又響起一聲。這次不是小森。「在幹嗎?回家開心嗎?」居然是李航。
夏明月的手心一潮,明顯精神緊張起來。李航應該是看到她剛發的朋友圈了,一張和爺爺奶奶在小院里的合影,照片里夏明月靠在爺爺奶奶懷裡,笑得無憂無慮,像是回到童年的小孩子一樣,那種幸福又安全的踏實的感覺讓周圍人的心也都跟著暖了。其實在鹿城的時候,夏明月也是這樣對著李航笑的,只是夏明月自己不覺知,反而還要偷偷懊惱自己總在李航面前表現得不夠成熟,不夠大方,或許會讓他覺得自己幼稚,不夠好。
然後,她就驚訝地發現,她,夏明月,也會糾結於一個男孩是否會對她觀感不夠好。
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人一旦對外界有了渴求,就真的再也瀟洒不起來了。但她不怪李航。正如現在,她覺得李航特別好,這條問候簡訊也來得非常及時,因為自己正在苦惱該如何才能和他說上兩句話,他就主動拋來了橄欖枝。
看吧,只要喜歡上一個人,不論對方表現如何,自己都會為對方找足借口。
而且,說起來也有意思,現代聯絡方式如此簡單,隔著千山萬水也只是動動手指就能聯繫到對方,反而將人們的距離拉得更遠。若是放到以前,還能託辭說山水迢迢錦書難托,但是現在就不得不承認一切只在於情感的分量。
正所謂,相見的方式越容易,相見的難度就越大。凡是涉及情感的事情,往往缺少的不是方法,而是一個理由。這樣的事情,如今就在困擾著夏明月。
她回到家鄉已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了,這期間關於李航的消息是寥寥無幾。雖然他們算不上熟絡的朋友,沒必要每天保持聯繫,可是夏明月的心裡一天也沒有把李航真正放下。她有時候會故意發一條朋友圈,雖然是對所有好友公開的,卻只希望得到他的回應。可是,有一次看到他點贊了溫青青的朋友圈,卻沒有和自己互動,害得夏明月當天吃飯都沒了胃口,獨自苦惱了好一會兒。
此時,夏明月反覆看著屏幕里那簡單的一行字,大腦飛速思考著怎麼回復才更得體。換作平時,這要是一行題目,她連八百字的作文都寫出來了,還能寫得漂亮;可是現在,她的手指放在手機上點來點去,短短几個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還是猶豫不決。
她想,這樣也好,「秒回」顯得自己太「掉價兒」,就讓他多等會兒吧。
她心裡有點狡黠的小得意,殊不知曾是那些討她歡心的追求者的小伎倆,如今風水輪流轉,居然也落到了夏明月「女神」的頭上。在愛情這件事上,好像也能說一句「天道好輪迴」呢。
「在家陪爺爺奶奶,開心呀。你呢?」夏明月坐在沙發上,短短一行字,檢查了一遍才發出去,她甚至會計較到每一個標點符號。
李航迅速回復道:「我還在武漢,估計要在這邊過年了。」也正因為是放假期間,忙碌的人才比平常多些空閑時間,可以停下來和喜歡的姑娘說說話。
夏明月對於李航的回復速度很滿意,只是聽了這回答又替他覺得可惜。中國人對家庭的觀念非常看重,俗話說「有錢沒錢,回家過年」,若是過年不回家那絕對是迫不得已,想來他也是很辛苦的。
「那怎麼辦,有人和你一起過年嗎?」
她只是想確認李航會不會是「孤家寡人」的狀態,替他憂心假期是否能夠愉快度過。沒想到李航立即用實際行動表示他並不孤單,並且成功地讓夏明月不愉快起來。
李航直率地道:「沒關係啊,同學有些也不回去,孟勒、青青都不回去。要繼續實驗項目,時間緊,不能停,索性就留在學校過年了。」然後就發過來一張照片,左邊是他自己,右邊是微笑著靠近的溫青青,左上角還有擠進鏡頭吐舌頭的小胖子孟勒。
李航說:「他倆也問你過年好呢!」
「過年好呀。」夏明月說完這句話,突然就沒那麼開心了。
她將腿一盤,整個人窩進沙發,感覺很是泄氣,匆匆找借口結束了對話。然後,她將李航那僅有的幾條可見的朋友圈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幾乎每一條都有溫青青的點贊或留言呢,還有李航和她的互動。女生的直覺讓她相信,溫青青絕對喜歡李航,而且是非常喜歡。
怎麼辦呢? 她不知道。
夏明月打了一個電話,發小們的友誼還是非常堅固的,即便忙碌如過年,也能隨時叫幾個人出來熱鬧一場。
那天,所有人都感覺到夏明月的情緒不太對勁。首先,她就不是愛張羅聚會的人,所以當聽說是夏明月牽頭小聚一下,因為好奇,能來的朋友都來了。其次,她不是奔放愛鬧的人,那個晚上卻當起了「麥霸」,從《太委屈》唱到《世界末日》,當包廂時間快結束了,還非要再唱兩句「很愛很愛你,所以願意,捨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最後,破天荒地,夏明月在聚會上喝掉了一杯啤酒,菠蘿味的。
她的放肆也僅止於此了。
回到家時,夏明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女孩的異常。只有奶奶察覺出了夏明月的情緒,進來看了看她。
「寶寶,怎麼不高興呢?和奶奶說說,你怎麼啦?」奶奶走過來,關切地問道。
「奶奶。」夏明月忽地就委屈了,叫了一聲,然後抱住奶奶撒嬌道,「奶奶,你說我好不好?」「好啊,月月怎麼會不好,我的月月最好了。」奶奶摸摸她的頭,一如疼愛孩童一般疼愛她。
夏明月嘆了口氣,惆悵道:「奶奶,人要是永遠長不大多好啊,我不想上學了,我想永遠陪著爺爺和奶奶。」
奶奶抱著夏明月,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慢悠悠地道:「真是傻孩子。」
夏明月的話里自然是有幾分為著李航的失落,但也有對於家庭和童年的眷戀。那樣的快樂日子,任誰能夠不去頻頻回首呢。她仍能想起幼兒園時奶奶接她放學的情景,那條小路那麼短又那麼長,奶奶替她拿著小書包,牽著她的小手慢慢地走,還會在路過的小商鋪給她買棉花糖和好看的小發卡,有時候走得累了,小明月還會嬌氣地要奶奶背著,那時候的奶奶也年輕呢,背也挺得筆直..回想起來,那些畫面朦朧如當時漫天的落日餘暉。
最重要的是,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煩惱。吃到糖會笑,摔疼了會哭,永遠簡簡單單,快樂和悲傷都不必遮掩。
可是,時間是無情的。日子過了,人總要長大,風雨散了,人總要遠走。縱使家鄉的一切令人難捨,假期過完,夏明月又要回到長沙,繼續她未完成的大學生活。
或許這就是成長的意義吧,要先學會告別,才能迎來相逢。那麼,她和他是否還能重逢呢?
思念與日俱增,並不會因為對方的表現而有動搖。夏明月開始懷疑,愛情到底是一個人的事情還是兩個人的事情?她無從理解,便將這些感受化作了文字作品,讓她筆下的主人公陪著她共同快樂、共同煩惱、共同思索,偶爾會發一些片段在朋友圈,希望某個人能夠看到,或許他會給她一個解答。
相比夏明月更多地坦露心思,李航依然頑固如堅冰,讓她找不到一絲縫隙窺得他的真實想法。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可是面對李航這種男生,夏明月覺得那就是一根無形針,千百倍的努力都是白費。至於夏明月最想要的那個答案,自然也是遲遲不見回應。
真是神秘呢!夏明月忍不住吐槽他,可又堅定地相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李航一定在認真努力地生活著。他對待學業一絲不苟,他對待軍事痴迷投入,他對待生活溫良勇敢,正是這樣的他深深吸引著夏明月,也讓夏明月堅信他就是她一直以來尋找的那個人。那麼,他對自己到底是否擁有同樣的感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在那裡,才最重要。她可以愛他,才最重要。
此時,李航對於夏明月來說,更像是一個信仰的圖騰,一個理想的標杆。有時候,她把他當作自己的理想化身,那些她欣賞看重卻很難擁有的品質,比如堅定的毅力和強大的自信,她通過愛慕他,而間接地接近乃至「擁有」了。雖然說起來有些荒謬,但也不失為愛情對人們的一個積極影響。
很長一段時間,儘管李航的行蹤「神出鬼沒」,但夏明月仍然堅持著自己的節奏,不時地在朋友圈展現自己的學習狀態和生活感悟。而且,漸漸地,她也不再只為李航才這樣做,因為她發現願意和她認真交流的朋友還是很多的,那些人並不只是流於表面地想要和她搭話,而是在真誠地和她討論文學、寫作、生活。他們之中很多人未曾見過面,不知道夏明月的模樣,只是從文學網站上慕名尋來的讀者或作者,甚至有一些忘年交。
後來,這個存在於朋友圈的小小交流群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李航。誰能想到,李航這個軍校生偏偏對文學特別著迷,他說自己以前只敢默默地拜讀,不敢班門弄斧地在她的文章下面發表評論,之後他嘗試留言,發現夏明月每次都很真誠地和他交流,也讓他這個小透明「粉絲」有了更進一步的勇氣。再之後,每當夏明月發了新作品,他總會第一時間拜讀捧場,有時候想說的話太多,乾脆就和她在微信私聊里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起來。
兩人禮貌而友好地保持著聯繫,不溫不火不逾矩,聯絡的頻率也沒有一定模式,有時可以幾天不說話,有時一次要聊兩三個小時。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是誰的話題先越了界,他們不再局限於文學的討論,而是開始向對方講述自己的生活。李航會給夏明月講一些自己在軍校的見聞,也談到自己的理想和規劃;夏明月則會傾聽,也說自己的故事給他聽。這樣自然而默契地進展著,兩個人都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只是有時候,李航的時間緊張,無法立即回應她,又或者,兩個人正是說得興起,李航卻突然被叫走了。面對這樣突然的缺席,小姑娘不免有些委屈。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夏明月才會重新認識到,在她
心裡,李航再也不會只是普通朋友。
有所求,便會有所謂。人與人之間的牽絆一旦產生,是沒有回頭路可言的。縱是將來形同陌路,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只是那時候兩個年輕人還都未曾深覺,也不知曉命運將帶領他們走向怎樣的軌道。在這樣頻繁的互動中,夏明月更加了解到李航的性情和品質,他對理想的那份熱忱,他身上散發出的自信、溫柔和安定,都令她深深迷戀和嚮往。
漸漸地,夏明月也開始明白這樣一個道理:愛情,其實就是在找回自身缺失的那一部分靈魂。我們之所以會被一些人深深吸引,是因為對方身上具備我們渴望卻不曾擁有的特質。
沒有人知道夏明月內心的膽怯和孤獨。外人看來,她已經獲得了世人渴望的所有:美貌、才智、財富、家世。可是,在她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她的父母因為忙於工作而將她交給了爺爺奶奶養育,雖然隔輩更親,但要求與需求都有本質區別,到底也是不一樣的。再者,她那過早顯露的卓越,在給予了她耀眼光環的同時也形成了無形的枷鎖,令她以為只有保持優秀、不斷優秀才有資格繼續被愛、被誇讚。
她習慣了優秀,他人也習慣了她的優秀,再沒人記起,在奔跑的路上,她也會感到疲憊與恐懼,就連她也忘記了該如何與人訴說內心的感受,漸漸地也就不再期待誰能理解她的不易,習慣了在人群中保持沉默。
可是,李航是不同的。從她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知道這個人是值得交往的,而且相似的成長背景令他可以理解她,他們是合拍的,在他面前,只是做自己就很舒服,這讓夏明月一直緊繃的弦得以片刻放鬆。況且,他的身上還有那麼多閃光點,像是可以填補自己內心的空缺,如此之契合。
在日復一日的分享與陪伴中,夏明月已經把李航當作了生活的支柱和未來的燈塔,每當心中迷茫、失去方向時,她就會想起李航,她想要朝著有他的方向努力奔跑,她堅信李航不會讓她失望。
當人的內心擁有了足夠的動力和信念,再枯燥的生活也會變得生動起來。夏明月每天仍舊是按部就班地學習、讀書、創作,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已然不同了。不知不覺中,她也變得更願意與人交流和分享,肯將自己以往掩藏的那一面示於人前。隨著作品的不斷積累和曝光,她的文字也被更多的人知曉,不僅是在網路上,通過雜誌和電台對其作品的展示,現實中也引起了師生的熱切關注。人們不再只對她的外表感興趣,也改變了一些人對於她「徒有其表」的偏見,關於她的話題也從八卦轉向了文學,想要深入了解她的人越來越多。
當關注的目光多了,有了期待就有了壓力。這一度令夏明月有些不習慣,甚至又萌生了退縮的念頭。她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時候被考試支配的緊張狀態:雖然父母不曾對她明確要求什麼,但她知道,只有自己做得優秀,忙碌的父母才會為她停駐一刻,表揚她,誇獎她,鼓勵她下次做到更好。所以,為了這份關注和期待,她不能輸,不能休息,還有,如他們告訴她的「不能浪費自己的天賦」,為了這句話,成就了好成績,也偶爾難免壞情緒。
雖然夏明月沒有親口對他抱怨過學習生活,但是聰明如李航,還是從字裡行間發現了這個女孩的精神變化。或者說,她正在經歷的這些,李航也曾感同身受。
優秀對於有些人來說是目標上限,而對於他們這種背景的孩子來說就是最低要求。是環境賦予的壓力,也是自我施加的壓力。他曾經受困於此,最後也得益於此。
李航的父母都是軍人,他從小被教育最多的便是一個中華男兒的家國責任與擔當。十幾歲的時候,他也曾像很多同齡人一樣愛好上了音樂、文學和計算機,未來展現在他面前的選擇很多,家族中同輩也不乏出國留學的,但是在他心中始終清晰地有著一條道路,那就是考中國軍校,做中國軍人。後來,毫無懸念地,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他選擇成為一名軍校生,最終也如願以償來到了武漢海洋工程大學。
可是,軍校生活遠比他想像中要艱辛,坦白說,最初的日子裡,他不是沒有動搖過,但是,在重重壓力和重重期望之下,他堅持下來了。他不允許自己退縮,他受過的教育和秉持的信念也不允許。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底色就是四個大字:從軍報國。在這個凡事以金錢為中心的浮躁社會,這樣的青春理想聽上去不免不切實際,或者被人說是幼稚、「中二」,但它的的確確是李航的心中所想。他也自覺有些事情不必時時掛在嘴邊,就像他在學校遇到的那些同窗,他們理解彼此,認同彼此,並一起為著同一個目標努力奮鬥著,這就足夠了。
更幸運的是,現在還有一個女孩子也是理解他的。他們在人群中,認出了自己的同類,並有幸結識。李航只希望,這樣的珍貴情緣,相伴不止一程。
算起來,兩個人從初見至今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雖然僅僅見過兩次面,但也絲毫沒有生疏的感覺,反倒是在交往的過程中越來越默契。
每一次的休息時間,李航握著手機,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微信,查看那個美少女戰士頭像的對話框。有時候,夏明月會給他留言,也許是回復他的上一條消息,也許是發來她的一些見聞,他們好似互聯網時代的「筆友」,卻又不僅僅限於普通朋友。
至少,李航從不認為他們只是普通朋友。雖然夏明月總是認為李航惜字如金,但是他和她說的話,比他和任何一個女生說的都要多。他對她,不僅有傾訴欲,還有分享欲,那些從不輕易坦露的情緒,那些極少在人前提及的個人生活,他也會希望她能傾聽能理解。他希望,自己在她面前是與眾不同的。李航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只是看到一個微信頭像而已,也能讓他的心情瞬間好起來。有時候,想像著頭像背後那女孩的可愛笑容,似乎疲累也消散大半。他越來越喜歡和她說話,也越來越害怕和她說話。去年的驚艷相遇,讓他始終無法忘懷,可是他們的距離太遠了,他們也太年輕,有些承諾若是輕許,在他看來,便是對愛情的不負責任。
李航希望能夠慢慢了解她,也希望夏明月可以慢慢走近自己。他有耐心,也有信心。所以,他的關心總是恰到好處,他的試探總是小心翼翼,他願意像那個深情的愛爾蘭詩人一樣,在遙遠的無法觸碰的時日,將她化作心中的驕矜玫瑰,寄託他深埋的思念與愛意。
「今天武漢很熱啊,長沙怎麼樣?」一如往常,李航從訓練場回來之後,第一時間翻開手機,找到那個置頂對話框,自然地拋出一個話題。
很快,那邊就有了迴音,夏明月說:「長沙在下雨。」
李航回應道:「那要小心一點,換季的時候最容易感冒了。」「嗯嗯,你也是。」
其實,夏明月的言語有時候不溫不火的,換個人可能就打退堂鼓了,可是李航不以為意。他只想著她的好,也願意和她更好,即便是「嗯」「啊」「哦」這樣敷衍的回復,也能讓李航回憶起小姑娘乖巧可愛的模樣,心裡就像被春風拂過的池水一樣,柔情也蕩漾。
他又說:「今天有沒有什麼開心的事情和我分享啊?」
夏明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分享嗎?」
「嗯?」李航坐了起來,心中一沉,立馬精神緊張起來。他的小姑娘還從沒和他說過這樣的話,所以很難讓他不擔心呢。
夏明月發了一個撇嘴的表情包,訴說著:「我朋友本來說三月份回國,大家一起去武漢看櫻花,但是現在改期了,她要十月份才能回來。」
「嗯?」李航沒想到,原來她的不開心只是因為這個啊,幸好幸好。「我覺得有點可惜呢,本來以為可以去看櫻花了。」
「但是你還可以來啊,隨時來,不必等半年,到了武漢來找我就可以了。」「可是和別人約好的,那肯定要等的,怎麼能一個人先去!」
「好吧。」
忽然之間,不開心的那個人好像換成了李航。
夏明月察覺到了李航的情緒變化,反倒因為他的不開心而開心起來。她覺得自己有點「壞」,可她很快就原諒了自己,順便也替李航原諒了自己。
這時候,沫沫恰好從她床邊經過,看到她那奇奇怪怪的表情便問了一句:「明月,做什麼美夢呢,都笑出聲啦!」
「啊?沒有啦。」夏明月拉上被子,並不打算和誰分享她的小秘密。她能感覺到和李航之間的距離在不斷拉近,這令她十分欣喜。
她還不能確定兩個人到底屬於什麼關係。但是,她想,他們的關係…有點特殊。然而,這樣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發生了一件真正令人無法開心的事情。
夏明月的作品在更多的場合被提及,隨之也為她招來了一些負面評價。一些並非善意的發言開始在校園論壇流傳,那些人不僅質疑她的成績,還上升到對她本人的攻擊,從否定她的文學水平到否定她的人品,甚至惡意揣測她的家庭背景給她開啟了「方便之門」,導致了有失公允的結果。
當毫無根據的惡意評價像潮水一樣湧來,夏明月才發現自己沒有絲毫退避的空間和防禦的能力。因為,她根本就沒想過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樣一些因嫉恨而攻擊、因熱鬧而起鬨的人們。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寫作者最大的煩惱是無法完成作品,卻不知道原來在作品之外需要處理的事情是這樣繁雜。這就是成年人的社會嗎?是她必須面對的局面?對此,夏明月還不足夠了解,就被迫捲入了這場惡意的輿論風波。
最開始,只是網路蔓延的流言蜚語,但事態逐漸不受控制。夏明月發現,好像真的有一股力量在和她較勁,在看不見的地方,等待著她跌入陷阱。她有些害怕,但她沒有和任何人訴說:一是她不敢,她怕自己的緊張被當作過分敏感的小題大做;二是她不願,那些關心她的人只會為她擔心、不關心她的人自然不感興趣。如此一來,也就沒了訴說的必要。
她選擇獨自忍受著,甚至連每天都會聯繫的李航也未透露半句。除了怕他擔心,她也是存有一點私心的。那樣一個陽光的大男孩,喜歡的也一定是永遠淺笑吟吟的溫柔的百合花一樣的女孩子吧。比如,李航就曾無意中說起過,雖然學業壓力經常讓他們難以喘息,但他從未見溫青青有過任何抱怨和不滿的時刻,令他覺得十分佩服。
所以,夏明月也選擇不將自己低沉陰霾的一面展現給他。她也想做他心目中幸福快樂的象徵,讓他一想到她就會開心,即使她真的很難過,很需要他,但也為了他,她選擇獨自忍受。
夏明月本想等著事情自然平息,她以為只要自己不做回應,那些攻擊她的人就會因為興趣減退,然後自動放棄。然而沒過幾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堂專業課後,夏明月突然被任課老師叫去辦公室,質問她為什麼沒交期末作業,而這是要折算成期末成績的很重要的一項作業。夏明月站在辦公桌旁邊,被問得莫名其妙,雖然她有時候會逃課去圖書館,但她還是分得清輕重的,怎麼會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當作兒戲呢。可是,作為全班唯一沒有交作業的學生,又是平時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女孩子,也難怪老師會這樣生氣。
「可是,我真的交了啊。」夏明月有些焦急,除了這一句事實,也不知還能如何分辯。「怎麼證明?」老師仍在生氣,一臉嚴肅地瞪著她。
「我交給班裡學委的,她可以證明。」夏明月有口難言,仍然覺得其中一定有誤會。
而當老師把女學委叫來問話的時候,夏明月才明白,是她把事情想簡單了。她記得,那是一個中午,她和其他人一樣,將作業列印出來放到了學委的課桌上,當時學委也在場,因為兩個人同時入選了學校的詩歌朗誦大賽,她們為此還說了幾句話。可是,此時此地,學委卻一口否認曾見到夏明月來交作業,還說:「大家都是陸續交給我的,沒有登記,但是只要交來的我都收好了,不可能落下一本。」說出這樣的話,分明就是不願意給夏明月作證了。但是,為什麼?就因為那場詩歌比賽自己把她淘汰出局了嗎?她不願意這樣揣測自己的同學,她寧願相信這個女生是真的忘記了那天的事情,所以才不能為她作證。
莫名的冤屈讓夏明月心裡很難受,也很無奈。明明她什麼也沒有做錯,可是老師不願意信任她,同學也不願意幫助她,難道真是她的問題嗎?還是說,那些流言蜚語真的聽進了一些人的耳朵,讓他們也對自己「另眼相看」?
好在頭腦還算鎮定清醒,事情不是不能解決。夏明月沒再進行無意義的強行辯解,而是倔強地咽下委屈,把手機的微信記錄翻出來。那裡存有她完成作業時從電腦上傳到手機的記錄,當時找不到U盤才借用手機做中轉站,再拿去列印店打出紙稿,沒想到卻成為今天自證清白的證據。
「這是作業的電子稿,這裡有文件日期,我還有那天去列印店的付款記錄。」夏明月知道自己已經洗刷了冤屈,但內心依然無法平靜,只好強力剋制聲音的顫抖,好讓自己看上去並沒有那麼軟弱可欺。原來自我保護的滋味竟然不是歡喜,而是委屈。
「好了。」老師瞥了學委一眼,替那學生找了台階,「就你們班事情多,幾本作業都理不清楚,期末了,少給我找麻煩好不好?」
事情倉促解決,那本消失的作業也成了無人關心的懸案。這件小事甚至不會被當作學生之間的談資,只有當事人的情緒被長久影響著,難以排解。
夏明月都不記得那天是如何度過的,她只記得自己沒有哭,雖然很難過,但她已經是大人了不是嗎?她想,她也是可以獨自處理好這一切的吧,她才不是那些人口中說的什麼靠著家裡背景上位的嬌氣小公主。
雖然不必證明給他人看,但她一定會證明給自己知曉。
等到夜裡,躺在宿舍床上,夏明月下意識地翻出手機,反覆看著相冊里那張明朗的笑臉,那還是李航在校園籃球賽場上的一張自拍,那天他的隊伍贏了比賽,興奮之餘拍下了當時賽場的畫面,為了讓夏明月也替他高興高興。
夏明月將照片保存在了手機相冊里,這也成了她最喜歡的一張圖片。李航的笑容總是那樣感染人,彷彿有魔力一般,可以幫助她驅散心中不快。她喜歡他的笑,喜歡他和她說話時候的語調,喜歡他叫她名字的發音吐字….她想,她是喜歡著他的一切吧,多想他能陪在身邊呢,他一定能像馬里奧兄弟解救公主一樣,替她打跑怪獸。可是,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真的實現呢?
不知為何,今天夏明月看著那張照片,忽然就難過了起來。看他笑得越開心,她就越想流眼淚,後來索性不再看了。她在手機上打開一張空白頁,在手機上寥寥幾筆就畫好了一張小畫兒:一個小人兒,抱膝坐在樹下,孤零零地,烏雲遮住了大半個太陽。然後,又配上一個失落的表情,將小畫兒發到了朋友圈。
只是宣洩,沒有期待任何人的理解,那個人卻在第一時間留下了一行字。李航對她說:「你是最棒的。」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夏明月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完完全全沉浸在李航帶給她的真實感受里。就像被帶進了一個陌生領域,她對此地毫不知情,卻有一種莫名的安心,她知道,至少這地方是善意的,她是安全的、受歡迎的,所以她願意在此停駐,並不急著逃離。
夏明月想,人與人之間若真講究緣分,那麼她和李航便是最好的證明。如果不是李航的出現,面對這樣的困難境遇,她大概真的會瞬間崩潰吧,可是由於李航的存在,說她為他逞強也好,為他堅強也好,總之,她真的撐過去了。
她想起從書中看到的一句話,是王小波寫給他的愛人李銀河的情話:「當我跨過沉淪的一切,向永恆開戰的時候,你是我的軍旗。」
她信任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從開始到現在,未來也應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