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在這個監牢里待了足足三天,大概是有人打過招呼,待遇比先前好得多,至少晚上可以放心入眠。到了第三天,唐蒙一直睡到眼皮被陽光曬得發燙,才不情願地睜開雙眼。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感覺身體比之前鬆快多了,整個人似乎瘦了一圈,頭腦也變得清明了一些。
柵欄外擱著一個陶碗,裡面堆著三個薯蕷。這種東西談不上什麼烹飪,就是把薯蕷蒸熟,最多撒上一撮鹽,乃是大部分南越百姓日常的主食,比甘蔗精心烹制的差遠了。但如此粗糙的食物,居然也能令唐蒙腹中湧起一種熱切的慾望。
他抓起薯蕷,開開心心地吃著。還別說,雖說處置粗糙,可鹽味很巧妙地中和了薯蕷的澀味,反而引出些許清香,不失為一種新奇體驗。
他正吃著,柵欄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典獄長走到柵欄前,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一下唐蒙,打開牢房門,兩名衛兵一左一右抓起囚犯的胳膊,給他戴上腳鐐就往外拖。
唐蒙倒不驚慌,只有上刑場的死囚犯,才不用戴腳鐐。他甚至不忘揣上一個薯蕷,擱在嘴裡咀嚼,因為接下來可能需要消耗大量體力。
果然不出所料,他先被帶到一處小殿之內,在那裡脫下滿是汗臭的衣袍,換上一身乾淨的涼服,稍加梳洗,甚至還用柚子葉簡單熏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路。在穿過一系列小殿與迴廊之後,唐蒙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座方正的高台大殿,抬頭一看匾額,心中徹底鬆了一口氣。
這是南越王宮最大的一座宮殿,匾額上題著「阿房宮」三字。秦人對咸陽的記憶,至今仍殘留在南越之地,所以這座建築一定用於最重大的議事和典禮。如果趙昧要宣布稱帝之事,只可能在這裡。
在阿房宮的台階之下,甘蔗早已站在那裡。她整個人魂不守舍,眼神恍惚。直到衛兵把唐蒙帶到她身旁,咳了一聲,甘蔗才猛然驚覺。她一見唐蒙,雙目先是閃過一絲驚喜,可旋即被黯淡所取代。
甘蔗正要開口,唐蒙卻示意她先別講話。待衛兵走上台階去通報的空檔,他壓低聲音問道:「我托庄公子讓你做的事,可準備好了?」甘蔗點了點頭,眼神里卻疑惑不減,不明白那件事有何意義。
可唐蒙沒時間解釋了,因為四個王宮衛士走上前來,把他和甘蔗帶上殿去。
一到大殿門口,首先撲入唐蒙鼻孔的,是香味,各種香味。南越人愛熏香,有點身份的大族都會調配自家的獨門香料。這麼多種不同的香味齊聚殿內,匯聚成一股複雜、黏膩、濃烈的氛圍,彰顯著這次大議的級別。
此時大殿里站著一百多人,除了少數侍者,其餘都是南越的高級官員。從髮型可以分辨出來,秦人土人大約各佔一半,他們分別站在呂嘉和橙宇身後,顯得涇渭分明。有資格跪坐在毯子上的,只有位於圈子最中央的南越王趙昧、世子趙嬰齊。
趙眛身側其實還有一處席位,但此時空著,席位的主人正站在大殿正中央,手持斷劍,一襲挺拔的白袍,在眾多玄袍之間格外醒目,有如一隻落在鴉群中的玉鶴-正是庄助。
他此時手持斷劍,面色因激動而微微漲紅,可見之前已經有過一番激烈的舌戰。整個殿里瀰漫的殺伐之氣,甚至蓋過了熏香的味道。
庄助見唐蒙和甘蔗被帶上殿來,當即轉向趙昧,手執斷劍一拱手:「殿下,唐蒙已到。」趙昧還是那一副懨懨的神情,他往下一看,先注意到甘蔗,不由得一喜:「哎呀,你幾日不進壺棗睡菜粥,本王又睡不好了。」
甘蔗沒見過這種大場合,本來頗有些瑟縮,此時聽到趙昧什麼都不關心,居然先說起睡菜粥,脖子一扭:「我被抓起來了,做不了!」趙昧碰了個硬釘子,也不氣惱,揮手吩咐給唐蒙鬆綁。
唐蒙恢復自由之後,揉了揉酸疼的腳腕。庄助走到他身旁,低聲道:「適才橙宇已正式提出,要為南越王上帝號,呂丞相明確反對,如今雙方擺明了車馬,白刃見紅,就看趙昧的最終決定了。我堅持說要先澄清巫蠱之事,否則大漢將不惜一戰,這才給你爭取到一次發言機會。」
唐蒙本想表示「您放心」,沒想到一張開嘴,先冒出一個嗝,顯然是薯蕷吃多了。
庄助額頭冒起一根青筋,一瞬間有些後悔,連忙鄭重叮囑道:「今日成敗只在你手,希望不要辜負陛下。」他微微頓了一下,又用更小的聲音道:「我已修書一卷,提前送回中原。倘若今日你我不幸身死,朝廷會明白前因後果。」
唐蒙笑了笑:「庄大夫你道歉的方式,還真是別緻。」他拍拍庄助的肩膀,坦然走上前去。庄助目送他走到朝堂正中,忽然感覺到一陣來自天道的譏諷,大漢和南越無數人的命運,居然掌握在了一個無時無刻不想著逃避的懶蟲手裡,何其諷刺。
那邊唐蒙正要開口,橙宇拍了拍桌案,瞪起那一對黃玉似的雙眼:「一介囚徒,見了大酋為何不跪?」呂嘉在對面陰陽怪氣道:「監督朝儀,可不是你左相的職責,中車尉呢?」
橙水前幾日意外身亡,而且死得不清不楚。呂嘉如此說,其實是暗含譏諷。
橙宇被噎了一下,庄助已經闊步而出,大聲道:「本使在此恢復唐蒙的副使身份,漢使見王,不必跪拜。」
「漢使的意思,是打算承認對詛咒大酋之事負責?」橙宇立刻把矛頭轉向庄助。庄助話語強硬:「唐副使此來,正是要向殿下說明此事原委,殿下也已同意,莫非左相沒仔細聽?」
橙宇只好惡狠狠沖唐蒙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到底是怎麼在南越王宮行巫蠱之事,玷污我國氣運的?」唐蒙裝作沒聽見,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先環顧四周,然後拜見趙昧:「小臣昧死拜見殿下,是為澄清辯明,所謂巫蠱木偶,絕無此事,純屬污衊。」
殿內群臣小小地哄了一聲,都有些失望。他們還以為庄助拚死爭取來這個機會,唐蒙會有什麼驚人之語,誰知上來就是一頓蒼白無力的辯白。趙眛態度不置可否,橙宇哼了一聲,甚至懶得跳出來駁斥。此前人贓俱獲,你說不是就不是了?
唐蒙繼續道:「當日小臣確實離開宮中庖廚,擅闖獨舍,但不是為埋設人偶詛咒,而是為了另一樁更為要緊的大事!」
「哦,是什麼?」趙昧用右手支著下巴,懶洋洋的。可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猛然直起身子。因為唐蒙陡然提高了嗓門,讓大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臣前去獨舍,是為了徹查三年前南越武王之死。查得並非意外,而是謀殺!」
無聲的海嘯,拍過整座大殿,官員們個個驚得面無人色,身子幾乎站立不住。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橙宇喝道:「你不是說要交代巫蠱詛咒的事嗎?扯到武王他老人家做什麼?」呂嘉不疾不徐道:「橙左相,你這麼緊張幹嗎?莫非心裡有鬼?」橙宇的雙眼越發凶黃:「我心裡沒鬼,只怕有些人借鬼生事,把今天要議的正事給忘了。」呂嘉故作驚訝:「哦?您是說,武王之死不是正事?」
橙宇一噎,這招誅心是自己慣用的,今天卻被呂嘉用在自己身上。
趙昧原本萎靡的神情,被刺激得支棱起來,忍不住身體前傾:「唐副使,你說武王之死······是謀殺?」唐蒙道:「不錯!」趙眜等了半天,見他沒往下說,忍不住催促道:「然後呢?」
唐蒙看了橙宇一眼:「武王之死,畢竟是三年前的事。就算小臣和盤托出,也會有人提出質疑。所以不妨用另一種方式,向殿下展示。」
「什麼方式?」趙昧好奇。
「爰書上說,武王之死,乃是誤咽壺棗睡菜粥中的棗核所致。今日甘葉的女兒就在這裡,請她熬上一釜壺棗稻米粥,真相立現。」
荒唐!橙宇忍不住又要開口叱責,可唐蒙已搶先大聲道:「久聞殿下以純孝治天下,想必為了武王瞑目於九泉,不會吝惜這一炊之時。」
是言一出,橙氏一系的官員面面相覷,登時都沉默下來。誰不知道武王對趙昧的影響,這一頂孝順的帽子扣下來,南越王不答應也得答應了。誰敢反對,那就太有嫌疑了。
庄助站在一旁手扶斷劍,表情略微放鬆。唐蒙這傢伙開局不錯,先抑後揚,不知不覺把眾人從「稱帝」帶到「武王之死」的話題中來。
果然,趙眛點頭允諾。唐蒙走到甘蔗面前,拍拍她的肩膀:「還記得我的叮囑嗎?請你按照你阿姆的烹制方法,仔細給大王煮上一釜壺棗粥。」他把「叮囑」二字咬得很重,甘蔗會意,點了點頭。
橙宇這時又試圖阻止:「她是罪臣甘葉的女兒,讓她熬粥,豈能放心!」唐蒙道:「一應炊具原料,皆用宮中所存;具體下廚的活計,也由宮廚代勞,她只動嘴不動手,這總可以了吧?」
橙宇仍舊不放心,堅持把宮廚叫上殿來,反覆交代,不允許甘蔗在庖廚里觸碰任何東西,這才放他們前往庖廚。
大殿里變得安靜下來。這場面頗有些荒唐,南越國文武百官濟濟一堂,卻都在等著一個小醬仔熬粥。有些人試圖開口說點什麼,可再一想,那釜粥事關武王之死,現在說什麼,都會被另外一方攻訐為轉移話題。秦人和土人之間的嘴仗打了三年,雙方都摸出點門道,寧可沉默,別留話柄。
所以在無數眼神交錯和牽制中,大殿愈加安靜。趙昧以手托臉,又昏昏欲睡,虧得趙嬰齊在旁邊屢屢去拽父親衣袖,把他一次又一次喚醒。
庄助手執斷劍,矯矯而立,像是一個最嚴厲的監督者。這時唐蒙一臉輕鬆地走到橙宇面前,伸出胳膊。橙宇以為他想動手打人,焦黃的麵皮上顯出一絲驚慌,旁邊眾人急忙阻擋。誰知唐蒙從他面前桌案上的小碟里,抓了一把橄欖,然後回到原位嚼了起來。
趙嬰齊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唐蒙伸手要分給他一點。趙嬰齊卻不敢去接,似乎對他有些畏懼,也不知這畏懼從何而來。
過了好一陣,殿角傳來腳步聲。百無聊賴的眾人精神都是一振,同時去看,只見兩個侍者抬著一釜熱氣騰騰的壺棗粥進入殿內,甘蔗和宮廚緊隨其後。
橙宇先問宮廚,甘蔗可曾沾手?宮廚老老實實道:「甘蔗姑娘只是指揮了一下,我親自下廚,所用食材俱是宮庫存貨,也已請奴僕嘗過,並無問題。」
唐蒙笑道:「橙丞相是否放心了?」見對方沒反應,他便自作主張,取來四個大碗,分別給趙昧、趙嬰齊、橙宇和呂嘉盛了滿滿一碗,正好分光釜里的粥。
「請殿下與諸位品嘗。」唐蒙道。
四人滿臉狐疑,端起陶碗吹了幾口熱氣,試探著喝起來。這壺棗粥熬得火候有點急,不那麼黏稠,好在因為摻入了棗泥,白裡透紅,口感頗好,而且裡面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鮮味,與棗泥的甜味相得益彰。四人吸溜吸溜,一會兒便下去半碗。
「哎呀。」趙眛喝到一半,忽然覺得嘴裡多了一個硬物,吐出來一看,卻是一枚棗核。殿上立時大亂,兩代南越王喝粥都遇到棗核,這可太不吉利了。
橙宇率先站起身來,鐵青著臉喝道:「怎麼回事?」甘蔗倔強地仰著頭,原地不動,反而是宮廚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辯解:「丞相明鑒,這壺棗粥里的棗泥,都是事先把去核的棗子磨碎,再加入粥里。小人全程都看著,不可能混入棗核的。」
「哦,那就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為難大酋嘍?」橙宇逼問。宮廚汗出如雨,不知該如何回答。橙宇霎時轉向甘蔗:「是不是你?嗯?為了替你阿姆報仇?」
甘蔗每次與他的黃眼對視,都會下意識地一哆嗦,感覺被什麼猛獸盯上。這時唐蒙站了出來,笑眯眯道:「不要為難一個小姑娘,那棗核是我剛才盛粥的時候,順手放進去的。」
此話一出,別說橙宇,就連趙昧父子和呂嘉都是臉色一變。如果他存有歹心,剛才已然下毒成功了。唐蒙卻雙手一攤:「多謝橙丞相的講解,就不必我多說什麼了吧?」
趙眜反應比較慢,眼神還很茫然,呂嘉、橙宇這兩個成精的老怪物,卻已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
正常壺棗粥里,不可能摻入棗核。如果吃到棗核,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當年武王在獨舍,自然也是同樣的情況。
橙宇一貫喜歡利用對方一個小錯大加渲染,沒想到這次卻被唐蒙利用,反替他做了解釋。橙宇雙腮氣得鼓了鼓,麵皮似乎變得更黃:「且不說武王如何,你今日眾目睽睽之下,企圖謀害大酋!這總沒錯!」
唐蒙順勢走到趙昧面前,請他把棗核放到自己掌心,高高托著給周圍的人展示:「棗樹乃是中原特產,於南越水土不合。諸位可見,這裡的棗子偏小,只有豆子大小-若我存心要害死南越王,用這玩意兒能噎死嗎?」
橙宇道:「南越也有北方的干棗進口,誰知道你會不會挑個大的放進去。」唐蒙笑起來:「這麼小的棗核,王上尚且能吃出來,那麼大一個東西混進粥里,難道他會硬吞下去不成?」橙宇正要說什麼,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在幫他的論點辯護。
這兩個人一問一答,無形之中證明了兩件事:棗核不是無意中混入的,而是有意為之;武王不可能被棗核噎死。
倘若是唐蒙自己陳說,那麼必然會有一番細節爭論。可橙宇這麼一駁斥,反而與唐蒙成了同路人,事到如今,再想改口也難了。這時呂嘉在一旁提出疑問:「既然獨舍的棗核噎不死人,那放進去有何意義?」
這個問題問得恰到好處,唐蒙環顧大殿一圈:「我今日不說,諸位便會一直以為,武王是被棗核噎死的-這就是意義!」
是言一出,大殿之內頓時響起一陣驚嘆之聲。無論是兩位丞相,還是站立在外側的官員們,無論是頭束竹冠的秦人還是垂下兩縷散發的土人,都因這一句話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大家都不是傻子,聽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這棗子只是掩蓋武王之死的手段。
武王統御南越七十多年,殿中幾乎所有人都在他的羽翼之下長大,如同神祇一樣的王上與大酋,竟是被人害死的?
趙昧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地嚴峻,他緩緩站起身來,盯住唐蒙:「你還查出些什麼?」話里隱隱帶著怒氣,但不是對唐蒙,而是對周圍其他所有人。如此之大的失誤,簡直是對武王的褻瀆,他的肩膀此時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不論是呂嘉還是橙宇,都默契地閉上嘴。他們兩個當夜也見過武王,如今任何言辭都可能被解讀為做賊心虛,還是靜觀其變為好。
於是唐蒙輕輕俯首,不受干擾地把自己的推測一五一十講出來。讓庄助和橙宇都很奇怪的是,他的講述里完全沒提及橙水的阻撓,亦沒有為自己辯白。事實上,唐蒙沒有按照自己的調查經歷來講,而是從甘葉的視角複述了整個故事:
她當夜正要熬制壺棗睡菜粥,發現枸醬用光,急忙外出去莫毒商鋪取新貨,卻不知枸醬罐子里已被下了毒。她按正常廚序熬完粥,送到趙佗面前。趙佗吃到一半忽然毒發身死,剛剛離開的呂嘉與橙宇二人聞訊急忙折返,趙佗已然去世。
待得唐蒙講完,眾人半晌都沒吭聲,都需要花點時間才能消化這驚人的信息量。即便是庄助,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完整的版本。
還是呂嘉最先捋髯疑惑道:「如此說來,那個兇手若要動手,得甘葉恰好用光枸醬,這未免太巧了吧?」
唐蒙胸有成竹道:「您說反了。不是「恰好」兇手動手;而是兇手為了動手,製造了這一個「恰好'。」呂嘉沒聽懂:「願聞其詳。」
唐蒙豎起指頭,侃侃而談:「蜀枸醬在南越國並無出產,甘葉需要每兩個月通過莫毒商鋪,從夜郎捎來兩罐。所以她量入為出,按兩個月來分配枸醬用度,每次舊貨將盡,新貨即來。但在三年前的七月,莫毒商鋪延遲了兩日交貨,導致甘葉的枸醬庫存,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檔。」
「你這麼說,可有證據?」趙嬰齊道。
「甘蔗的家裡,掛著很多榕樹葉,就是計時之用。而我查過莫毒的賬簿,略加對比,就會發現他們七月捎帶的蜀枸醬,準時運抵番禺港,不存在延誤,時間恰好是武王去世前兩天。但那一份契簡的日期離奇地被人削改過,改成了武王去世當日到貨。換言之,甘葉連夜去取新枸醬之事,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
橙宇覺得臉頰有些瘙癢,一邊撓一邊道:「照你這麼說,莫毒商鋪才是主謀?」
「不,莫毒商鋪已經持續送貨送了十幾年,信譽極好。恐怕是被真兇要挾,迫不得已才如此做的。」
「真兇如何要挾他們?」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諸位有所不知。其實莫毒商鋪每次捎來南越的蜀枸醬,不是兩罐,而是三罐。他們給甘葉兩罐,自己會留下一罐,抵作行腳費用。這一罐,莫毒商鋪向來是進貢給東家。也就是說,誰是莫毒的東家,誰就是真兇。」
「你這個假設,未免太累贅了,老夫倒有另外一個更簡單的揣測。」避宇看了眼趙昧,見主上並沒什麼反應,便開口道;「那個兇手,應該就是甘葉。」
兩道熾烈如夏日陽光般的視線,從甘蔗的雙眼射出,牢牢地釘在橙宇身上。可惜這對橙宇毫無影響,他從容道:「甘葉直接在壺棗睡菜粥里下毒,待武王毒發之後,偷偷地把加工剩下的棗核,放入粥中誤導別人-我這個解釋,是不是更簡潔合理?」
「不錯,我最初也懷疑過。她做這些事最為便當不過。」唐蒙先表示了認可,然後陡然提高了聲調,「可動機呢?她好好做著宮廚,為什麼要殺武王?」
「哼,這誰說得清楚。受著武王恩惠去反武王的人,可多了。」橙宇瞥了呂嘉一眼,後者搖頭苦笑。
「甘葉上直前夜還答應女兒,說等閑下來給她做裹蒸糕,結果轉天她便莫名投江,剩下一個孤女受盡欺凌。試問她如果是真兇,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橙宇雙頰鼓鼓,一時間答不上來。
「甘葉很明顯就是替罪羊,被人所害,偽作畏罪投江。她沒有害死武王,她是清白的!」唐蒙大喝道。
甘蔗身子晃了晃,終於綳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悲戚的哭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回蕩在司掌南越命運的諸多官員之間。一直沉默的趙眜,似乎有所觸動,終於開口道:「唐副使,你所說的這些,雖說合乎情理,可並沒什麼證據。武王之死,茲事體大,只憑臆測可不妥。」
這一句話說出,殿中大部分人都面露意外。這位南越王一直神情懨懨,這句話倒問得頗見睿智。
唐蒙正色道:「我無法證明,三年時間,現場就算有證據也早湮滅無存了······」就在趙眜臉色變沉之前,他又補充道:「但兇手已經幫我證明了。」
「哦?」趙昧不由得身體趨前。
「武王去世不久,甘葉投江自盡,任延壽吃了莽草果中毒身亡,莫毒商鋪的老管鋪溺水而死,就連任延壽家的一個齊姓廚子,也很快失足淹死了。所有與武王之死相關的人,都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全部死亡。你們覺得這是一系列意外巧合,還是處心積慮地滅口?」
「任延壽也是被殺的?」趙昧和趙嬰齊不約而同地叫出來。
唐蒙趁機把沙洲的事詳細講述了一遍。在這炎炎夏日裡,大殿內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慄,似感到一絲陰冷寒風掠過。
「所以······這個兇手是誰?你可知道?」趙昧的聲音微微發顫,裡面既有恐懼,也有憤怒。
「請南越王少安毋躁。」唐蒙一拱手,「我難以指認,但食物可以。食物至真,只要稍做等候,這一釜壺棗粥,便會讓真相立現。」
趙昧本來以為,這一釜粥只是為了證明武王不是誤吞棗核而死,如今一看,竟還藏著別的用意?他側過頭對趙嬰齊道:「我兒可看出什麼來嗎?」趙嬰奇搖搖頭:「唐副使眼光卓異,心思縝密,兒臣遠不能及,不過······」
他欲言又止,趙眛問:「不過什麼?」趙嬰齊遲疑道:「聽唐副使描述,他擅闖獨舍,真的是為了調查而已。那橙氏說他行巫蠱之事······」趙眛「嗯」了一聲,似乎對此並不意外,拍拍趙嬰齊的肩膀:「且看,且看。」
唐蒙拿起一杯清水來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大殿里的眾人盯著他的動作。大家都很好奇,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一釜棗粥,怎麼就能讓兇手現形?
有人猜測,也許根本和粥無關,他是在等一個關鍵證人;也有人揣摩,他在故弄玄虛,給自己爭取時間圓謊;甚至有人以為,唐蒙掌握了中原什麼神奇的巫蠱之術,可以通過粥面占卜······一時間什麼怪心思都有。
唐蒙放下水杯之後,徑直走到甘蔗身旁。甘蔗雙眼紅腫,流淚不止,他憐惜地摸摸小姑娘的腦袋,寬慰道:「快了,快了。」甘蔗點頭,垂下頭去。旁人聽在耳朵里,也不知道這「快了」是什麼意思。
庄助執劍站在一旁,暗暗欽佩。這傢伙真是巧舌如簧,如今已沒人關心什麼巫蠱詛咒,甚至稱帝之事也被忽略了,議題的走向,被他完全控制。自己當初堅持帶他來,果然是對的,庄助先有些得意,可一想到自己褫奪了其副使身份,不免又陷入愧疚。
約莫過了兩個水刻,就在趙昧和其他人的耐心耗盡之前,變故果然出現了。
不過這變故不是來自粥,而是來自人,而且是個大人物。
只見橙宇的頭面以及頸項處,不知何時浮起密密麻麻的疹子,一塊塊紅斑格外鮮艷,上面綴有大量凸起的小顆粒,看上去膿水充盈。橙宇不由自主拿起手去撓,一撓就抓破一片,有膿水滲出來,看起來觸目驚心。
趙昧關切地投過目光來,說:「左相要不要歇歇?」橙宇嘆息道:「多謝大酋挂念,這是老毛病了,沒想到今天心情一時激蕩,在殿上發作,真是罪該萬死。」旁邊的隨從急忙從布袋裡取出一個竹筒,去掉一端的布頭,倒出一些黃色的藥粉,橙宇和水吞下,跪坐著養神。
這藥粉頗見功效,趙昧見橙宇臉上疹子稍褪,轉頭道:「唐副使,這粥何時能顯出真相啊?」唐蒙道:「回稟殿下,已經顯現了。」
「啊?」趙昧和其他人看向碗里的粥,並沒任何變化。唐蒙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橙宇:「您看,這不就是嗎?」
橙宇陡受指控,只是冷哼一聲,不屑接話。對面呂嘉好心開口解圍,訓斥唐蒙道:「橙丞相公忠體國,久病纏身仍不忘國事。這一身疹子,可都是累出來的,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這話陰陽怪氣,橙宇卻無暇顧及,瞪向唐蒙道:「你說!老夫這一身毛病,怎麼就成真相了?」
唐蒙先施一禮:「武王祠中我初見到左相時,便很好奇,為何您雙眸狀如黃玉。所幸我略通醫道,知道此乃濕熱入體,黃疸久郁,以致身目俱黃——請問我斷得可對?」
橙宇不耐煩道:「嶺南氣候潮濕,濕熱之症十分尋常,我這病已有一二十年了。」唐蒙道:「那麼此症的飲食宜忌,左相也是十分清楚嘍?」橙宇道:「忌食蔥姜、桂圓、茱萸、海味等等,怎麼了?」
唐蒙拍手笑起來:「果然是這樣。我適才讓甘蔗去熬粥,其實不完全是依照甘葉的方子,裡面還多加了一樣東西。」
橙宇臉色驟變,右手不由自主地捏住喉嚨,想要嘔吐。趙昧見狀,把那個倒霉的宮廚叫過來,厲聲問怎麼回事,那宮廚嚇得面無人色,反覆說他全程親自操作,絕無下毒可能。趙昧追問,粥內除了稻米與壺棗,還有什麼特別之處?宮廚顫聲道:「唯一和尋常不同的工序,是甘蔗姑娘讓我們取來三十枚新鮮的牡蠣,上甑蒸透,然後把每一枚里的汁液倒出來,放入粥中。」
趙眜眉頭一皺:「你沒覺得奇怪?」
「回稟大王,這種取汁之法,在閩越國也是有的,喚作「蠣燉'。牡蠣受熱,會自行分泌汁液。汁液蓄積殼內,反過來又把牡蠣肉燉煮一番,盡取其中風味,是佐餐的上品。」
「哦,怪不得剛才喝的時候,多了一絲鮮味。」趙昧臉上浮現一絲回味。可他隨即板起面孔,向唐蒙怒道:「唐副使,你明知橙丞相有黃疸之症,卻給他的粥里加入海味,是打算害死他嗎?」
「不敢,不敢。」唐蒙擺手,「橙丞相身邊常備解藥,怎麼會出問題呢?」他一臉輕鬆地走到橙宇面前,向那侍從討要竹筒。
侍從怯怯看向橙宇,橙宇冷哼一聲:「給他,看他有什麼花招!」唐蒙接過竹筒之後,從裡面倒出一撮黃色粉末,嗅了嗅:「若我猜得不錯,這應該是龍膽草粉,治療濕熱黃疸有奇效,對不對?」
「不錯。老夫有病,所以身旁常備此葯。大酋知道,右相也知道,整個朝野誰都知道,這算什麼真相?你今日若不說出個道理,罪名里就要加一條謀害重臣!」橙宇蓄積著怒火,一旦唐蒙露出破綻,就會傾瀉而出。
唐蒙不慌不忙:「據我所知,嶺南只有西邊的桂林郡才產龍膽草,而且品質不佳。橙左相身份貴重,肯定看不上這等貨色。這龍膽草粉氣味濃烈,藥性十足,恐怕用的是夜郎國的六枝龍膽草吧?」
橙宇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唐蒙突然變換了語氣:「而番禺港市舶曹的文牘記得分明,整個西南亭,能進口夜郎六枝龍膽草的,唯有莫毒商鋪一家而已!」
唐蒙沒有給眾人留出更多思考空間,繼續道:「我前幾日為了尋找蜀枸醬的來源,找到了莫毒商鋪。一進門,管鋪正在研葯,那味道十分熟悉,與我在橙左相身上聞到的味道完全一樣。」
橙宇忍不住大聲道:「我有病,他有葯,正常買賣而已,難道還犯法不成?」
「買葯是不犯法,可包供就不尋常了。」唐蒙抬眼,「我在莫毒的賬簿里,可不是只找到那枚塗改了到貨日期的蜀枸醬契簡,還看到了一枚龍膽草的契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包供橙府。」
橙宇的怒氣,一下子凝滯在了臉上,他感覺到有許多視線投到自己身上,冰冷且狐疑。
包供的意思,是只供一處,余者不賣。除非商鋪與買家有極深的關係,否則極少會這麼做。此前唐蒙已經有言在先,莫毒商鋪的東家,殺死武王的嫌疑最大。如今他揭破了兩者的包供關係,其意不言自明。
「倘若單純只是毒死武王,任何時間都可以。兇手煞費苦心,逼迫莫毒商鋪修改到貨日期,非要在那一天將下好毒的枸醬送入獨舍,原因只有一個:他知道那一天,他也會去見武王,可以順手在粥碗里投入一枚棗核,把整個局面營造成一個意外。」
唐蒙至此亮出了最致命的一擊,直接把洶湧的潮水引向了最初的質疑者。
趙眛父子怔怔看向橙宇,眼神變得複雜。呂嘉並沒有第一時間跳起來發難,而是在原地沉吟不語。這時候不需要再說什麼,沉默會讓事態發酵得更快。隨著大殿內安靜的時間越來越長,橙宇發現,身後的官員們紛紛不動聲色地向後挪,反而將他孤立出來。
橙宇面頰上的疹子愈加紅艷,最好的六枝龍膽草也壓制不住濕氣發作。他起身上前,對趙昧道:「大酋,我家與莫毒商鋪,只有這一味藥材的包供,純為治病而已,不涉其他。不信您可以調莫毒的契簡來看,也可以來我橙氏府上徹查,可不能聽信漢使的挑撥離間!」
見老頭一臉可憐巴巴的表情,趙昧微微有些心軟。這時趙嬰齊拽了拽他袍角,輕聲道:「父王,此事還有不明之處,不可早早下定論。」橙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連連點頭。趙昧看向自己的兒子:「你有什麼主張?」趙嬰齊道:「您莫忘了,武王去世之後,仵作是檢查過的,並無中毒跡象,似與唐副使所說的被枸醬毒殺相矛盾。」
趙眜恍然,看向唐蒙。唐蒙嘿嘿一笑:「殿下與世子英明,枸醬裡面確實沒有毒。」是言一出,殿內又是一片嘩然,很多人的心臟,無法承受這種百轉千折。
不料唐蒙道:「但這不代表枸醬里沒有害死武王的東西。要知道,食物有宜有忌,養人亦能害人。比如說······左相日常服用的龍膽草,乃是大寒之物,倘若心弱之人誤食,可致心力衰竭。」
他沒有往下說,殿上之人都反應過來了。怪不得仵作查不出毒發痕迹,武王一個百歲老人,又罹患心疾,吃了龍膽草粉,自然抵受不住,心衰而死。難怪他臨死前的動作,是緊抓住胸口。
這也解釋了為何任延壽試膳時沒反應。這根本不是毒,而是葯,一個壯年人和一個老人吃下去,自然效用不同。
「不對,任延壽嘗不出來,難道甘葉也嘗不出來嗎?」橙宇大叫。
唐蒙舔了舔舌頭:「這就是兇手為何一定要把龍膽草粉摻在枸醬里。因為枸醬味濃,可以遮掩龍膽草的苦味,這在庖廚里被稱為「壓味',以酒壓腥,以酸壓咸,以香去澀,蓋是同理。」
這時趙嬰齊雙眼發亮,失聲道:「我知道了!這就是任延壽和甘葉被殺的緣由。倘若有人對粥起了疑心,問起這兩人,也許會發現真相。」
唐蒙讚許地點了點頭:「世子睿見。中車尉橙水曾經跟我提過一個細節,說任延壽回去任家塢之後,一直抱怨嘴裡發苦,不停喝酒。如今想來,這大概是吃過龍膽草粥的反應。」
橙宇倏然瞪圓兩隻黃眼,指著唐蒙唾沫橫飛:「放你的狗屁!橙水乃我橙氏子弟,怎麼會跟你說這些!」唐蒙道:「真的,我倆在勘察獨舍時,他親口講給我聽的。」
橙宇冷笑:「橙水都跟我講過了。你們勘察獨舍時,只談到了枸醬,根本就沒提龍膽草的事!」他話剛說完,忽然發現唐蒙胖乎乎的臉蛋抖了一抖,似乎笑得很開心,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哦,橙左相也知道,我在獨舍不是去埋巫蠱人偶啊。」
橙宇眼前一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這個混蛋幾乎每一句話,都是圈套,一個套一個,比山間藤蔓纏繞更複雜。他被前面一大通辯駁繞暈了頭,完全忘記了唐蒙來到阿房宮的初衷,正是要辯白巫蠱之事。
可憐橙丞相一不留神,就親口否定了自己指控唐蒙的罪名。
唐蒙不動聲色地補充道:「我在獨舍調查時,卻突遭橙水襲擊,栽贓我埋設人偶,行巫蠱之事;後來我僥倖逃走之後,又去了莫毒商鋪調查,結果再一次被橙水襲擊。這次他不光抓了我,而且封存了莫毒商鋪的賬簿和人員-不知這些事,殿下是否都知道了?」
這時黃同從隊列最末端站出來,忐忑不安道:「此事我可以做證。他從監牢逃出來之後,是我陪他去的莫毒商鋪。」
南越王趙昧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這些事情,聞所未聞,橙氏這是背著他做了多少事?他投向橙宇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說之前唐蒙指控橙宇是兇手時,他還只是將信將疑,這一樁巫蠱栽贓之事的揭穿,讓橙氏的信用徹底崩塌。
前面橙宇花了多少力氣渲染這樁巫蠱案,現在就有多少力氣反噬回來。
「橙水何在?他一個中車尉,為何今日議事不來?」趙昧大吼道。
橙宇臉色頓時有些尷尬:「呃,這個,橙中車尉在執行公務時出了意外,數日前身故了。」
趙昧和呂嘉看向橙宇的眼神,更不對勁了。如此重要的一個人,偏偏在大議之前意外身故,實在太可疑了,這可不是簡單用「巧合」就能搪塞過去的。
這時唐蒙大袖一擺,輕聲道:「小臣向殿下申明,橙水之死,絕非橙丞相所為。」
眾人一陣驚訝,怎麼他又開始替橙氏說話了?只有橙宇不敢接話,生怕又是一個坑。唐蒙道:「他的死亡,純屬意外,因為我當時就在旁邊。橙中車尉把我押去幽門,其實是想談一筆交易。」
趙昧眉頭一皺:「為何他不在宮中審你,反而跟你私下談交易?交易什麼?」
唐蒙知道火候到了,微微一笑:「此事說來話長,容臣從橙水、黃同與任延壽三人結義說起。」他看了眼站在隊伍末尾的黃同,娓娓道來。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無論君臣都聽得格外仔細。
「······拋開黃同與橙水之間的關係不說,他們兩人與任延壽的情誼,都極為深厚。所以在我發現任家塢的真相後,耿耿於懷的橙水也著手展開調查,決心找到殺害他兄弟的真兇。橙中車尉比我更熟悉南越情形,今日我在這裡展現給諸位的結論,相信橙中車尉不難得出同樣的結果。」
「你又怎麼知道?!」橙宇試圖反駁。
「因為他做的這些調查,都是私下進行的,此即明證。」唐蒙輕聲回了一句,「我曾問過橙中車尉兩次,武王忠誠、兄弟情誼、家族利益這三道菜,他最想先吃哪一道?您猜他怎麼回答的?」
他講得繪聲繪色,眾人紛紛豎起耳朵,等著下文。唐蒙停頓片刻,把胃口釣足,這才回答:「第一次是在進莫毒商鋪之前,我提出這個問題,橙中車尉回答得毫不猶豫,說武王、延壽與橙氏皆是南越人,國利即為家利,三者本為一體,談何先後。」
趙昧和橙宇俱是微微頷首,橙水這個回答,可謂得體。趙嬰齊忍不住問道:「那第二次呢?」
唐蒙道:「第二次是他把我帶去幽門之前,逼問真相。我反問他這一句,這一次他卻惱羞成怒,拔刀要殺我。諸位可知緣由?」他有意拖長了聲音,直到眾人眼神里有了反應,才繼續道:
「因為他彼時做過調查,隱約觸摸到了真相,發現這三者彼此之間是衝突的,忠義、情誼和利益之間,他只能選一個。橙中車尉那麼熱愛南越,根本沒法抉擇,只好偷偷逼迫我說出更多線索,試圖找出一個能三全其美的理由,好解除他內心的糾結-很可惜,並沒有。」
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只有橙家利益與南越利益發生了衝突,橙水才會如此糾結。他每一句都在說橙水,但每一句都直指橙宇。
橙宇僵立在原地,除了滿腔惱怒,更多的是不解。明明這個可惡的胖子全無真憑實據,滿嘴破綻,可這一路辯下來,怎麼反而是自己的陣勢一步步崩壞?
眼看趙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橙宇突然一個激靈。對了,對了,這不是公堂審問,而是御前大議。要爭的不是道理,而是氣勢,是君心,這明明是自己最擅長的招數。
念及此,橙宇決定不在這些細節上糾纏。他挺直身軀,試圖握緊拐杖,一下子沒站穩,差點倒在地上。隨從連忙伸手要去攙扶,卻被他揮動拐杖趕開,他倔強地一步步走到趙昧面前,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幾歲:
「大酋明鑒,小子得蒙武王青眼,從一介鄉蠻土著提拔入朝,授官予爵,一直銘感於心。武王對小子,對橙氏,對土人,有開化再造之恩。沒他的刻意栽培,便沒有我橙氏今日之局面。沒他的呵護,便沒有我土人今日之興旺。若說對漢使栽贓陷害,我認!那是為了維護我南越國格;但若說我害武王他老人家,絕無可能。就算我不是君子,不喻於義,只喻於利。那麼試問武王去世,於我土人又有什麼利?」
他的聲音嘶啞,雙目噙淚,不知是真情有所流露,還是演技拔群。趙昧聽到這裡,似乎又有動搖。而趙嬰齊和其他大臣也陷入沉思。橙宇說得沒錯,土人是在武王治下崛起的,何必冒偌大的風險去殺害武王?根本沒有理由啊。
庄助和呂嘉對視一眼,同時微微頷首。現在的大議已從討論細枝末節,上升到了族群國策的高度。唐蒙已經完成了任務,接下來該是更高層面的對決了。
呂嘉輕咳一聲,正要講話,不料唐蒙居然又回到大殿正中,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裡,對趙昧道:「橙丞相的疑問,在下知道答案。」
呂嘉頓時尷尬起來。
「你說什麼?」趙昧表情凝重。
「請大王調武王死亡的愛書一閱,答案就在其中。」
呂嘉眼皮急跳,恨不得親手把唐蒙揪下來。你已經成功擊垮了橙宇的信譽,不要節外生枝了!
可惜為時已晚,趙昧已開口吩咐,命令殿中侍者迅速去取爰書來。不料這時唐蒙又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這份爰書,不可在阿房宮內宣讀。還請殿下與諸位移步獨舍之內,武王方才一靈不昧,感應相召。」
這個要求,引起一片嘩然。好好的大殿議事,怎麼又要改到那個荒廢的獨舍里?所有人都不知這唐蒙到底要幹嗎。就連莊助也滿心疑惑,這傢伙之前可沒提過這個,他難道真要搞楚巫那一套,現場來個招魂祭儀不成?可千萬不要弄巧成拙啊。
但疑惑歸疑惑,殿上每一個人都不敢提出反對意見,甚至橙宇也硬氣道:「好,就去獨舍!武王在天有靈,斷不會讓奸人陷害南越忠良!」
於是這一大群人離開阿房宮大殿,前往獨舍,只苦了那些侍者,又得臨時打起傘蓋為南越王遮陽,又得為那一乾重臣提前開道清掃,忙得不可開交。
唐蒙一個人坦然走在路上,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靠近,生怕被猜疑。只有甘蔗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的手裡抱著一罐壺棗睡菜粥,那是唐蒙讓她帶上的。小姑娘咬著嘴唇,雙眼發亮,她雖聽不懂之前那些艱深論辯,但勢頭還是能察覺到一些的。
這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地進入獨舍園囿。這裡荒涼依舊,與之前沒有半點區別。他們把那間老房子前的空地擠了個水泄不通,級別比較低的官員,只能退到更外圍的枯棗林中。
待得所有官員都站定之後,愛書也已送到了。趙眜和橙宇、呂嘉三人先依次檢驗一番,這愛書里包括了武王的屍檢細節及相關人士的證詞,封泥處蓋有橙宇和呂嘉的大印,代表官方認可。
三人確認無誤之後,唐蒙接過去,敲開封泥,挑出其中一簡,交給趙嬰齊:「請世子大聲讀出。」
趙嬰齊先是莫名其妙,低頭一掃簡上文字,登時有些面紅耳赤。但他還是大聲念起來:「吾兒孫不濟,乃祖之憂,今知之矣。」
在獨舍前的群臣,紛紛露出尷尬的神情。這是趙佗去世當晚會見橙宇、呂嘉兩人之前,對任延壽說過的話,後者如實彙報,也被如實記錄在爰書里。唐蒙之所以請趙嬰齊讀出,正是因為他是唯一適合讀出來的人。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唐蒙單提起這一段話,是什麼用意?
這傢伙從開始議事時,便句句為營,所有廢話和漫不經心的舉動,無不暗藏心思。也沒人敢跳出來質問,都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唐蒙環顧四周,沉聲道:「武王年歲已高,仍舊心憂國事。從兒孫不濟四個字中可見,他最擔心的,就是繼任者不能把自己的基業經營下去。」
唐蒙說到這裡,停下來向趙昧行禮致歉。趙昧並不氣惱,反而抬了抬袖子:「我比祖父差遠了,又有什麼好掩飾的?唐副使儘管暢所欲言。」唐蒙這才繼續道:「武王有這種擔憂,實屬正常。但諸位仔細想想,為何他要對任延壽講?又為何特意提到其祖先任囂?」
任囂讓位給趙佗這段掌故,南越人人皆知。趙佗如今這麼說,莫非也是有讓賢之意?
唐蒙毫不避諱地把這層意思點了出來:「武王如此說法,未必沒有效法任囂當年的心思,關鍵是-他若是當年的任囂,誰是當年的武王?」
群臣面面相覷。當著趙昧的面,這問題不能回答,也不好回答。但大家心裡都在琢磨,無論是呂嘉還是橙宇,比起當年趙佗在南越的威望,都差得太遠,而其他人更沒資格。
「諸位想想就行了,不必說出來。我替你們講出答案。」唐蒙一揮手,「論睿智,論謀略,論胸襟,整個南越,根本沒人有資格接替武王,鎮守嶺南一方。」就在眾人微微鬆了一口氣時,唐蒙話鋒一轉,「······但倘若放寬視野,不限在南越一地呢?」
橙宇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鉤捅了一下屁股,跳起來大吼道:「放屁!又是內附漢朝那一套陳詞濫調!大酋,臣生死無所謂,切不可中了這傢伙的圈套!」唐蒙似乎退縮了,抬起雙手:「好,好,我們且不說這個,只說說這罐壺棗粥好了。」
他伸手一指,讓甘蔗把那個陶罐高高舉起。
眾人面面相覷,開始他們以為,這粥是為了證明武王不是被棗核噎死的;然後又發現,這粥是為了誘發橙宇的濕症,證明他和莫毒商鋪的關係;現在唐蒙第三次提起這粥,難道裡面還藏著什麼名堂不成?
「南越並不產壺棗,為何武王如此嗜好壺棗粥?以至於每晚都要喝上一碗?」唐蒙發問。這次主動回答的是趙昧,他與武王關係親厚,最有資格:
「他老人家跟我說過,說真定那地方苦寒窮僻,不像嶺南物產豐富,想吃甜的,唯有壺棗。他小時候只有趕上生病,母親才會專門熬一釜壺棗睡菜粥。他老人家說,只要一喝到這口粥,整個人就暖洋洋的,彷彿又見到了母親一樣。」
唐蒙道:「倘若只是喝壺棗粥,直接從大漢進口乾棗就可以了。為何武王還要大費周章,派人去真定運回棗樹,在獨舍附近種植?」他說完看了一眼站在隊伍末端的黃同,後者的命運,正是因為那一次運樹行動而徹底改變。
趙昧愣了愣:「自己採摘,總比進口方便一點吧?」
「可南越明明風土不同,棗樹難活,如今還有幾棵健在?」不必唐蒙多說,他們身邊的那些枯樹就是明證。
「那我再問殿下,武王臨終那幾年,為何放著華麗的宮殿不住,偏要來這破舊的獨舍待著?」
這一次,趙昧沒有回答。唐蒙把視線轉向橙宇、呂嘉和其他人,每個人都保持著沉默,最後只有趙嬰齊怯怯地答道:「因為武王思念故土,所以模仿家鄉風物,以資懷念?」
「不錯!」唐蒙道:「那請問世子,武王為何思念故土?」
這下子趙嬰齊就答不上來了。唐蒙輕輕嘆了口氣:「我告訴你們吧。武王這麼做,只因為兩個字:孤獨。」
眾人聽到這兩個字,無不一陣錯愕,很多人以為聽錯了字眼。呂嘉忍不住道:「唐副使,你這話未免荒謬。整個南越王宮有幾千人,王室宗族同住者百餘人,世子世孫晨昏定省,我等宮外群臣也時常覲見,未敢有片刻懈怠,談何孤獨?」
唐蒙道:「呂丞相你與橙丞相覲見武王,是因為你們是臣子;殿下和世子拜謁武王,是因為他們是兒孫;南越王宮幾千人,都是他的臣民與奴僕。你們人人皆有求於他,聽命於他,唯獨不是他的······朋友。」
他見眾人眼神中猶有不解,揮動一下手臂:「武王壽數綿長,非常人可比,可身邊的人沒這個福分。他老人家活得越久,身邊的熟人就越少。當年的戰友、曾經的同伴、一起從真定出來的老鄉,一個個地凋零、老死。他想說說話,懷懷舊,已經找不到人來分享。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但你們無論秦、土,皆生於嶺南,長於嶺南,遙遠的北土是何模樣,你們見都沒見過,怎麼跟他老人家聊?」
說到這裡,唐蒙環顧四周,隨便選中一個秦人官員道:「你可見過,漫天飛雪是什麼樣子?」秦人官員有些驚慌地點了一下頭,又搖了搖頭,解釋說聽過聽過。唐蒙又點中另外一個土人官員:「你呢?可曾見過春暖花開、河流解凍?」土人官員「呃」了一聲,不敢多言。
唐蒙轉回趙昧面前:「請殿下想想看,一個耄耋老人,面對著洶洶人群卻無話可講,滿腔思念無人能懂。偌大的宮殿里,連個聊舊事的人都沒有,這豈不是最可怕的孤獨嗎?」
趙昧的胸口明顯起伏,情緒也隨之激動起來:「確實,武王有時候會跟我講從前的事,我不太懂,只能禮貌地聽著。他應該看得出來,經常發脾氣說不講了不講了,原來······原來竟是這樣·····」
唐蒙忽然又看向庄助:「庄大夫,請問大漢遣使來南越,一共幾次?」
庄助一愣,脫口而出:「近三十年來,一共十四次。」
「每次使者前來,會在南越逗留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唐蒙這次把視線放在呂嘉身上:「每次漢使來,是否武王都要挽留在宮中,時常召見?」呂嘉點頭道:「不錯,武王重視邦交,向慕大國,如此是以示敦睦之意。」
唐蒙嘲諷地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多國家大事,要相談那麼久?因為對武王來說,使者是家鄉來人,可以陪他聊聊中原風土啊。」
呂嘉和橙宇俱是一哆嗦,而趙昧已忍不住道:「我有幾次陪侍在側,確實他與漢使只是拉拉家常,幾乎不涉及軍政大事。」
「其實······豈止漢使這一件事。為何他要大費周章,從真定運回壺棗樹苗,又在棗林里建起獨舍?只因為在這裡,他才能假裝回到了家鄉,稍解孤獨;為什麼他對死在涿郡的黃同祖父如此憤怒,為什麼對狐死首丘四個字反應那麼大?因為他的內心,分明是有些欣慕;為什麼不許那幾個老秦兵返回中原省親?因為他害怕,害怕他們這麼一走,自己將陷入徹底的孤獨-你們做臣子做晚輩的,難道從來沒有覺察嗎?」
這一連串的感慨澎湃吐出,如珠水潮湧,將全場都浸沒在沉思的水下。
「他風燭殘年之際,你們每次去獨舍,總是談著自己的事,根本沒人能體察到,他一個老者的孤獨與悲涼。你們把他當神一樣敬奉,卻從來不把他當一個老人去理解。」
唐蒙伸出手去,猛地拍了一下身旁枯樹的樹榦,殘存的幾片枯葉飄然落下:「想想看,武王百歲之後,舉目整個南越,皆是臣民,再無一人可以開懷暢談,他能怎麼辦?只能開設獨舍,移植棗林,聊以自慰,這何等寂寞,何等孤苦!你們還記得白雲山下專為武王制醬的老張頭嗎?已經沒人買他的醬了,他還是堅持做那麼鹹的東西,因為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熟悉的東西了,武王也一樣。」
一邊說著,唐蒙一邊走到甘蔗跟前,把那罐壺棗粥高高舉起:「食物至真,映照出的是人的本心。這粥對南越國其他所有人,只是一罐粥,對武王來說,卻是僅存的慰藉。他夜夜食粥,是因為日日內心都孤獨至極,希冀能從這粥里,找回一點點家鄉的記憶啊。」
他激動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園囿之中。趙眜聽得淚流滿面,用衣袖不住地擦著眼角,連聲呢喃著:「孫兒不孝,孫兒不孝······」
這時橙宇一聲斷喝:「你說得好聽,武王既然這麼懷戀故土,為何還要頒布轉運策,禁絕北人入境?」
「人的意志,會隨著身體的變化而變化。當年任囂健康之時,也沒考慮過交權給武王,直到病入膏肓,才被迫託孤,對不對?十六年前,武王尚算康健,自然有他的考量,可隨著年老體衰,意氣衰減,所以才會對任延壽發出那麼一句感慨-乃祖之憂,今知之矣。任囂臨終前的考慮,我也能體會到了。」
「所以武王到底什麼意思?」趙昧急切道。
「普天之下,能讓武王放心把南越交託出去的,還能有誰呢?」唐蒙道。趙昧周身一震,他再愚鈍,也聽出了答案的意思,雙眼下垂,慌亂地喃喃道:「難道······難道這才是武王的意思?」
唐蒙說到這裡,緩緩把視線對準了橙宇:「我不知道武王的這個想法,是何時萌生的。我只可以確定一點,武王的心思轉變,對某些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尤其是到了那一夜,某些人大概覺得再不動手,只怕無法挽回·····.」
趙眜強抑住驚惶,身子前探:「兩位丞相,那一夜,武王到底跟你們議的是什麼事?」橙宇還沒回答,呂嘉搶先伏地道:「武王所議,乃是轉運之事。」
呂嘉說得含糊,但結合之前唐蒙那一番感慨,任何人都能聽出暗示。
轉運策已持續了十六年,武王突然召集兩位重臣連夜商議,莫非是心境有了大變化,要改弦更張?橙宇怒不可遏:「呂嘉你這個混蛋,簡直瑚說!」呂嘉一捋鬍髯:「難道不是?」橙宇吼道:「是這些事,卻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呂嘉同情地看了橙宇一眼,根本不屑辯駁,默默退開。
橙宇的臉色從紅至白,又從白至青,密密麻麻的疹子鼓到幾乎要爆開。他發現自己仍未從唐蒙的陷阱中掙脫。那傢伙根本不是在辯駁,而是在一步步營造著情緒,在心理上持續做著暗示。一旦形成了氛圍,任何事情都會粘在上面,有如一團漁網,看似全是漏洞,實則難以掙脫。
橙宇終於想明白了,不能被唐蒙牽著鼻子走,那隻會越來越被動,只能從最根本的動機上去否定對方,於是他揚聲質問道:「你一個漢使,瞞過南越所有人,偷偷跑去獨舍調查武王,目的何在?」
唐蒙咧開嘴,露出一個單純的笑容:「我說我是為了蜀枸醬,你信嗎?」說完之後,他沖趙昧深施一禮:「臣一面之詞,揣測而已。至於是非曲直,還請殿下親自審驗。」說完一甩袍袖,站回甘蔗身旁。
「你······」橙宇大怒,正要訓斥,趙昧已冷下臉,徑直拔出佩劍,看也不看橙宇,直接對呂嘉道:「呂丞相,請你派人去莫毒商鋪查封賬簿、收押相關人等,一定要給本王徹查到底!敢有阻撓者,有如此案!」
一道銳光閃過,趙昧面前的桌案登時缺了一角。這位南越王,還從未如此果決過。
呂嘉面無表情,拱手稱是,轉身對呂山吩咐了幾句,後者立刻離開大殿。直到這時,趙昧這才轉過臉來,對橙宇淡淡道:「左相,茲事體大,本王不會輕信任何一方的言語,需要徹查才好。您身體有恙,暫且先回府休息吧。」
話雖這麼說,可趙昧居然讓呂氏去查案,傾向已極為明顯。橙宇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一挺胸膛,席地而坐,雙手掌心朝上攤開:「老夫不走!老夫從沒有加害武王,問心無愧!我今天就在這裡等著,看他們能從莫毒商鋪查出什麼來!」
這是嶺南部落的辯罪習俗。誰若被指控有罪,就會擺出這樣的姿勢,當著整個部落辯白,即使是酋長也不得干預。趙昧既然被土人尊為大酋,也只能按這個規矩辦事。
被橙宇這麼一硬頂,誰也不敢離開。眾人被炎熱的日頭曬得有些發昏,又不敢進那老屋,只好分散到一棵棵棗樹下。可惜棗樹早已枯萎,再沒辦法為他們遮蔽艷陽了。
庄助走到唐蒙面前,興奮幾乎遮掩不住。這次不光絕地翻盤,把橙氏幾乎扳倒,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確認了趙佗臨終前的政治傾向。以趙眛對祖父的亦步亦趨,再加上呂嘉作為盟友的配合,接下來國策必會變化,這可比在五嶺之間尋一條通路更有價值。
「唐副使,沒想到······你還是個縱橫家啊。」庄助真心實意地稱讚道。唐蒙大病初癒,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有點虛弱,只得無力地對庄助點了點頭。庄助也知道他的狀態,一拍胸膛:「你好好休息,接下來的談判,就交給我好了。」
他一整衣襟,闊步走向呂嘉。這時候一定要趁熱打鐵,敲釘鑽腳,把大事定下來。
呂嘉今天格外安靜,即使眼見宿敵吃癟,也不見他有任何激動,他就那麼平靜地站著。直到庄助走到跟前,呂嘉才睜開眼笑道:「沒想到漢使之中,竟還藏著這等犀利人物。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庄助此時正在興頭上,不計較他話里的隱隱挑撥,對呂嘉道:「接下來可要倚仗呂丞相了。」呂嘉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現在?不再等等?」庄助道:「我等在南越的時日有點長了,怕陛下等著著急。」
他與呂嘉早有約定,如今橙氏將倒,那麼受益最多的呂氏,也該有聽回報才是。呂嘉捋髯一笑,從容說道:「也好,總不能功勞都讓外人佔去,倒顯得我等無能了。」
趙昧正半靠在老屋牆壁上,伸手用力揉著太陽穴,剛才那一番刺激,恐怕他的失眠會更嚴重了。趙嬰齊小心地端著一碗庖廚剛送來的蜜水,站在旁邊伺候。
呂嘉走上前去,跪倒在地,剛才還從容不迫的神情,突然間變成淚如雨下:「我等無能,竟不知武王臨終之前是這般心緒。我們做臣子的,疏忽如此,實在是有愧於武王,也有愧於王上。」
趙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也是淚流不止:「別說你們,連我這做孫子的,都體察不到他老人家的苦衷,實在不孝,不孝啊。」他哭了一陣,對呂嘉道:「別的先不說,武王之靈,你看該如何告慰才好?要不要再去白雲山祭祀?」
呂嘉思忖片刻:「武王之憾,乃在懷戀故土,只在白雲山致祭,恐怕無濟於事。」他把視線轉向旁邊的趙嬰齊,頓了頓道:「世子年紀也不小了,不妨請他代表殿下,身攜武王靈位北去,到祖籍致祭,如此,方可以告慰祖靈。」
聽到這個提議,在一旁伺候的趙嬰齊手腕一哆嗦,差點把蜜水碗打翻。
呂嘉所言,可不光是致祭的問題。南越王的世子若去真定拜祭,必得大漢朝廷批准才行,而且去了真定,肯定還得去長安向皇帝致謝。這個提議,本質上就是送世子去長安做人質,只不過換了一個更加「孝順」的說法罷了。
庄助站在唐蒙身旁,一直望著那邊。只見呂嘉不時頓首,似乎不停地在講話,趙氏父子偶爾插上一兩句話,態度不甚激烈,可見談得頗為妥順。趙昧性格柔弱,並沒有什麼明顯傾向,趙嬰齊更是心慕中原,只要扳倒攪風攪雨的橙氏,便沒什麼障礙了。
想到這裡,他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內袍已然溻透,極少出汗的身體,在剛才居然遍體沁汗。
呂嘉很快就談完了,回到庄助身前。庄助問如何,呂嘉穩穩一笑,只說了四個字:「幸不辱命。」庄助雙眼發亮,一份偌大的功勛,浮現在眼前。他轉過頭去,看向那位真正的功臣,發現他正背靠著棗樹,啜著蜜水。
這蜜水是宮廚送來的,卻被甘蔗搶著端過去,還小聲對唐蒙說:「他們這裡的蜜水調得不好,等下出去,我給你弄點好喝的。」唐蒙知道這是小姑娘表達欣喜的方式,摸了摸她腦袋道:「你阿姆這次總算清白啦,等此間事了,去莫毒商鋪問明白你父親的下落。到時候轉運策一廢,他就能來南越跟你團聚啦。」
甘蔗對轉運策是什麼懵懂無知,這一句「團聚」卻聽得明白。她雙手捧著的水杯里出現了漣漪,一圈一圈,在小小的杯里歡欣地震蕩開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聽起來急促無比。就在眾人紛紛把頭轉過去時,那腳步聲已經到了殿口。
呂山神色惶然,匆匆直入獨舍,顧不得行禮,徑直跪下來,大聲對趙昧及呂嘉道:「啟稟王上,那莫毒商鋪······剛剛燃起一場大火。卑職趕到之時,已燒成一片白地。」
「啊?」
驚駭的聲音,從三個人口中同時發出。一個是趙昧,一個是橙宇,一個是甘蔗。
趙昧的驚訝是因為這太巧了。這邊剛要啟動調查,那間鋪子便離奇焚毀,裡面的人證與物證盡皆付之一炬。他看向橙宇的眼神,霎時冰冷起來,帶著凜凜如刀的寒意。
「怪不得橙左相如此篤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昧恨恨道。
之前他謀害了武王,又殺了甘葉、任延壽、齊廚子、莫毒的老管鋪滅口,如今竟然連整個莫毒商鋪都徹底焚毀,倒也是一而貫之的毒辣手段。
橙宇一時間瞪凸著雙眼,紅艷的疹子已鼓到極致,整個臉如同一條吸飽了血的水蛭一樣,腫脹猙獰。他突然站起身來,發了瘋一般沖向趙眜,嚇得趙眜向後仰倒,差點摔在地上。幸虧趙嬰齊及時覺察,擋在兩人之間。
與此同時,唐蒙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一股極大的、絕望的力氣抓住,一低頭,發現是甘蔗。小姑娘瑟縮著身子,驚慌地呢喃著什麼。唐蒙需要凝神,才能勉強聽到她的哭腔:「我怎麼去找阿公,怎麼去找阿公啊······」
是啊,只有莫毒商鋪的人,才跟夜郎那邊有聯繫。如今人統統死光,卓長生這條線豈不是斷了?唐蒙先前一門心思要扳倒橙氏,忽略了他們狗急跳牆毀滅證據的可能。他暗暗罵自己太粗心,趕緊整理思路,忽然耳畔響起橙宇一聲大吼:
「既然沒了證據!憑什麼說我橙家是莫毒的主家?也可能是他呂家的產業啊!」
橙宇開始胡攪蠻纏,到處亂咬。可他這個論點,一時倒也難以反駁。橙氏是南越大族,如果拿不出一個確鑿罪證,南越王也不好處置。
唐蒙正冥思苦想,看有什麼反擊之策,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越群而出,揮舞著雙手大喊道:
「有證據!我有證據!」
眾人定睛一看,居然是甘蔗。這小姑娘臉上的淚水還沒擦凈,就這麼涕淚交加地衝出來。唐蒙一驚,正要伸手去拉,卻見甘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白罐,高舉著晃動:「我阿公用來盛蜀枸醬的陶罐,顏色偏白,和南越本地產的質地不同。我家裡攢了很多,一個都捨不得丟棄。」
她說得有點亂,聲音也帶著哭腔。趙昧還沒反應過來,趙嬰齊、呂嘉與唐蒙卻同時一驚。
對啊,莫毒商鋪每次捎來三罐,其中一罐會送去東家那裡。這白陶罐頗為精緻,不至於用完就砸碎,極大可能被留作他用。只消去庖廚附近搜一搜,看有沒有這小白罐,一切便會真相大白。
兇手行事再周密,也斷然想不到遮掩自家庖廚,更來不及去銷毀白罐。
「好!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們呂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橙宇看向趙昧,虎視眈眈。趙昧被黃玉虎目一瞪,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呂嘉大袖一擺,趨前淡淡笑道:「呂山,你現在就帶人,去左相府上好好搜一搜!這次可不要疏忽了。」
橙宇先是冷哼一聲,隨即意識到什麼,瞳孔一縮,從中流淌出憤怒與驚懼,他一隻手指著呂嘉發抖。呂嘉冷笑:「左相放心,這次無論如何,都會給國主一個交代!」
是言一出,只見橙宇胸口劇烈起伏,體內情緒緊繃到了極點,突然一口殷紅血水從嘴裡噴出來,划過一條弧線,直直潑灑到呂嘉的面孔上。呂嘉坦然受著,就這麼帶著一臉血污,冷冷地看著橙宇整個人栽倒在地,沒了聲息。
他這一倒,獨舍之中瞬間變成一口沸騰的鼎鑊。所有的人都意識到,朝堂即將發生劇變,他們在喧嚷,在議論,在尋找著新的立足之地。在這一片喧囂之中,只有甘蔗懷抱著小白罐,孤獨地站在枯壺棗樹下,沒人在意這個瘦弱女孩。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抓住了甘蔗。
「走!」唐蒙啞著嗓子道。甘蔗茫然看向他,不知要去哪裡。唐蒙再一次狠狠一拽,語氣兇巴巴:「去碼頭!」甘蔗的雙眸倏然亮了起來。也許那邊還沒燒光,也許還有機會找到線索。
漢使拽著小醬仔,撥開紛亂的人群,朝著獨舍外面走去。不遠處的庄助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出言阻攔,因為呂嘉已經走了過來。
「算了,大事既定,由他去吧。」庄助拂了拂袖子,迎了上去。
唐蒙帶著甘蔗一路離開南越王宮,徑直衝到西南亭。他們根本不用分辨,只用循著衝天的黑煙去找,很快便看到一片漆黑的斷垣殘壁,靠近時仍能感覺到一股灼熱。這火燒得徹底,無論裡面藏著什麼,如今都不可能留下來了。
甘蔗絕望地看著這一切,肩膀輕抖。唐蒙卻一指碼頭邊停泊的貨船:「甘蔗你別急著哭,我們搞錯重點啦。要扳倒橙宇,需要莫毒商鋪里的證據;但想要知道你阿公的下落,不用這麼麻煩,只要問問船上的水手不就行了?」
經他這麼一提醒,甘蔗才反應過來。莫毒商鋪常年跑夜郎那條線,同船水手一定也知道交接貨物的細節。他們日常都是待在貨船上,不會被商鋪起火所影響。
唐蒙走到碼頭前,看到莫毒商鋪的那條貨船已被衛兵們團團圍住。他上前亮出身份,向衛兵詢問船上的情況。衛兵已聽說了這位漢使的威名,不敢不答,恭敬回答說:「莫毒商鋪剛才把所有水手叫去商鋪商議工錢,結果一併燒死了。」
「啊?」唐蒙頓時覺得手腳冰涼,「怎麼這麼巧,偏偏這時候去商議,難道一個也沒剩?」
「是的,我們點驗過人數,所有人都去了。所以上頭讓我們把守空船。免得被別人偷了東西。」
唐蒙眼前一黑,這橙氏做事真是絕,一個活口都不放過。他忽然感覺到右手被鬆開了,一轉頭,卻看到甘蔗踉蹌地走到碼頭邊緣,面向著西南方向的浩淼水面,身軀晃了晃,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沒有哭聲,或者說唐蒙聽不到。一個人哀痛到極點,失望到極點時,是哭不出來的。
唐蒙不敢上前相勸,這時任何寬慰都是虛偽的。他只敢隔開幾步站定,任憑自己淹沒在愧疚與失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