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狹長戰船鼓足風帆,正馳騁於大河之上。
這條大河足有五十餘丈之闊,水面在艷陽下泛起半透的脂綠色澤。放眼望去,整條河道好似一條無頭無尾的粗壯綠蟒,浪花此起彼伏,有如一層層鱗片相互挨擠,驅動著蛇軀朝東南方向蜿蜒游去。
此船是五日之前從陽山關出發,上面除了船工之外,一共有三人:一個是南越軍的左將黃同,另外兩位則是漢使庄助和副使唐蒙。此時三人皆站在船頭,向著東南方向眺望。
「兩位尊使,我們即將進入珠水。」
黃同站在船頭,恭敬地回頭報告。他的臉頰上有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新鮮燒傷,一講話,總會牽動新疤,讓恭謹的表情裂開幾道碎隙,露出些許怨毒。
唐蒙正躲在船帆的陰影之下,擦拭著臉上層出不窮的汗漿,聽到黃同說話,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不是一直在郁水裡航行么?為何突然變成珠水了?」
黃同走到船舷邊緣,抬手朝大船前方一指:「尊使且看。」順著他的手指方向,庄助和唐蒙看到前方數里開外的江心位置,橫亘著一座淺灰色礁石。這礁石體量足有十圍不止,因為常年被江水沖刷的緣故,形狀渾圓,如同一枚碩大的隋侯珠。
船工們正喊著號子把戰船撐離江心,避免撞上這枚定江石珠。
「此礁名叫海珠石,相傳是西王母所遺陽燧寶珠所化。本地人以此為標名,只要過了海珠石,江流便可稱之為珠水。」
「哦,這麼說來,你們南越的都城番禺就快到了吧?」庄助問。
「正是。進入海珠石大約再走二十里,便可抵達番禺港。」
庄助點點頭,見唐蒙仍在那裡擦汗,輕咳一聲:「唐副使,該去換官袍了。」唐蒙瞪圓了眼睛,像是在看一頭從《山海經》里跑出來的怪物:「換官袍?這時候?」
此時天氣悶濕,江風熏蒸,黏膩的暑氣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人身。唐蒙本已曬得頭昏眼花,若再換上全套官袍,他懷疑自己會變成一塊在爐中燜烤的豕肉——這種烹飪手法很美,但前提是自己並非食材。
庄助見唐蒙不肯動,壓低聲音喝道:「等下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入城,你代表的可是大漢體面!」
體面?這種鬼天氣還計較什麼體面?庄大夫你難道感受不到現在多熱嗎?唐蒙氣呼呼地看向庄助,卻發現對方早早就把官袍換上,白皙的肌膚上一滴汗也沒有。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羨慕不來。唐蒙無可奈何,一跺腳,低聲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要來……」悻悻走下甲板,回到自己房間。
一進屋,他先打開一塊絹帛,那上頭用炭筆草草繪著這一路的水線略圖。唐蒙拿起毛筆在上面添了海珠石、番禺城、郁水、珠水幾個墨點,這才開始換起衣袍來。
這一路上,庄助要求他一直待在甲板上,觀察沿途山水,默記於心,到晚上再繪製成草圖。可憐唐蒙這些天來蜷縮在船帆下的一點點蔭涼里,強忍著江風熏蒸,汗出如漿,苦不堪言。
這才剛出發,就已經辛苦成這樣,再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啊……唐蒙一想到這點,就悲從中來。你庄公子想要建功立業,自去奮鬥便是,何必拖著不相干的人遭罪。
這時僕從送進一碟新鮮橄欖,這是地方官員剛剛進獻上船的,上面還沾著甘草粉。唐蒙心想不吃白不吃,先去抓了一枚放入口中。
別說,這橄欖初一入口略有苦澀,嚼開之後,徐徐化開一片生津的清甜。唐蒙閉目細細品味,感覺內心煩悶似乎消散了一些。南越這地方雖說熱氣難熬,食材倒是真豐富,每天都會有新鮮瓜果進奉上來,在這趟惱人的旅途之中,算是唯一的慰藉。
隨著橄欖的清香在口中一層層地彌散開來,唐蒙的念頭慢慢變得通達:是了!是了,這苦差事左右逃不掉,何不趁機享受一下?久聞嶺南食材豐富,有許多中原不曾見的珍饈,索性利用漢使之便,狠狠地胡吃海塞,最好耽誤了正事,讓庄大夫把我趕回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還不簡單嘛?唐蒙想到這裡,心情復振,他換好官袍,強忍著酷熱再走回到甲板上,另外兩個人還在興緻勃勃地聊著。
「黃左將,咱們從騎田嶺登船,五日可抵都城番禺。那麼其他四嶺關隘到番禺,是否也花費同樣多的時日?」庄助的身體半靠在船舷,似是隨口閑談。黃同不敢怠慢:「正是如此,南越各地重鎮,皆有水路連接,到都城的時間都差不多。」
庄助聽著聽著,白皙面孔上多了一絲憂慮,
孫子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漢軍還在崇山峻岭之間輾轉跋涉時,南越軍卻可以利用嶺南水路來去自如,從容調度。這邊一天累死累活走五十里,那邊躺船上舒舒服服一天走一百五十里,這仗怎麼打?
庄助現在終於切身體會到,歷代皇帝為何都對南越國無可奈何:一曰山險,二曰水利,實在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
黃同見庄助神情有異,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頗有些惴惴不安。這時唐蒙忽然開口問道:「珠水流域如此廣大,可有什麼特別的水產?」
黃同「呃」了一聲,臉上的疤痕微微扭曲。這人是自己毀容的元兇,現在卻成了大漢副使,實在尷尬。他耐著性子回道:「若說特別之處,郁水珠水之間,有一種嘉魚,身腹多膏,肉質肥嫩,可稱得是極品佳肴。」
唐蒙兩眼放光,不顧儀態一把抓住他肩膀:「那麼等會我們進了城,是否可以吃到?」黃同楞了楞,搖頭道:「如今嘉魚還在積蓄腹膏,一般要到十月之後,才是最好的時令。」
唐蒙一陣失望,忽然轉念一想:「這船上可有釣竿?我先釣幾尾上來,嘗嘗味道也好。」黃同苦笑著解釋:「嘉魚一般棲息在深水河床的小石之下,水流湍急,下釣極難。要等到冬季枯水,派人下水翻開石頭,拿網子去撈。」
「這樣啊,那你給我講講,本地人都如何烹製法?」唐蒙心想過過乾癮也成。
他不見外,黃同也只好如實回答:「我們南越的烹飪之法,一般是把嘉魚直接放在干釜之上加熱。很快這些腹膏便會融解成汁,自去煎熬魚肉。因為膏與肉本出同源,天然相闔,所以煎出來的魚肉格外鮮嫩。」
開始黃同的語氣還很僵硬,可一談起本地吃食,漸漸放鬆下來。他當初就是因為貪吃仙草膏,才被唐蒙識破,本性也是個饕餮之徒。唐蒙聽得垂涎欲滴,又追問起細節。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反倒把庄助晾在了一旁。
庄助對吃食毫無興趣,實在不明白這兩位為了一條魚的做法,居然可以摒棄仇恨、忘記酷暑,簡直不可理喻。眼見他倆聊得沒完沒了,庄助實在忍不住咳了一聲。黃同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斂起聲氣,說下官去準備入港事宜,匆匆走下甲板。
甲板上一下子陷入沉默。
唐蒙和庄助出身、經歷與喜好皆大相徑庭,前者又是被後者脅迫而來,實在沒什麼可聊的。庄助問了一句:「適才黃同講的地理,你都記下沒有?」唐蒙說都已記下。然後兩人就沒話講了。
為了避免尷尬,他倆不約而同走到甲板旁邊,手扶舷邊,向緩緩後退的河岸望去。
南越國的景緻,帶著一股旺盛到兇狠的勃勃生機。只見珠水兩岸密密麻麻矗立著各色樹木。冠蓋般雄壯的榕樹、扇鞘挺立的棕櫚,還有肥葉低垂的魚尾葵,它們交錯相挨。而這些大木之間有限的空隙,則被木槿、刺桐以及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異草所填塞。幾十種雜蕪濃郁的香氣彌散在半空,被熱風熏蒸熬煉,融成一體,形成一種嶺南獨有的氣味。
庄助目視前方,忽然揚聲吟誦起來:「伯夷死於首陽兮,卒夭隱而不榮。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這是他父親庄忌最著名的篇章《哀時命》,這兩句的意思是: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終究默默無聞,全無榮耀;如果呂望沒遇到周文王,也是生不逢時。」
庄助來南越一心欲求大功業,有感而發,隨口吟出。不料唐蒙在旁邊,居然接著吟了下去:「生天地之若過兮,忽爛漫而無成。」庄助眉頭一揚,頗為意外:「你也讀過《哀時命》?」唐蒙點點頭:「讀過幾次,尤其喜歡這兩句。」——我生於天地之間,一生匆匆而過,卻一事無成。
庄助嘿了一聲,這樣的句子有什麼好喜歡的?他隨口品評道:「《哀時命》的作法,其實還是《離騷》傷春悲秋那一套,氣質衰朽哀傷,美則美矣,卻不合時宜。」
唐蒙一臉意外,你做兒子的,當著外人的面批評你父親的作品,合適嗎?庄助卻毫不在意:「唐縣丞,我知道你念這兩句詩,心有怨氣。但你得看清楚,如今時勢已變,大風起兮雲飛揚。看到漫天雲卷之時,就該乘勢而起。男兒想要建功立業,可不能學伯夷叔齊,而是該效仿呂望,豈不正當其時么?」
唐蒙難得也嚴肅地回答道:「庄公子誤會了,我念那兩句詩不是哀傷,是真心喜歡。庄公子你欲在長安揚名,我卻只想終老番陽而已。莊子有教誨,先是一事無成,方有無用之用啊。」
庄助冷哼一聲,他本想藉此勉勵幾句,沒想到唐蒙為了憊懶,連莊子都扯出來了。他搖搖頭,把視線重新放到船頭。此時在遠方已隱約可見一座高大的灰褐色城垣,那應該就是南越的都城番禺了。
大船很快進入一條分叉的航道,偏向岸邊駛去,很快番禺城的外城高牆清晰可見。這座城垣乃是夯土構造,高逾六丈,幾與長安城的高度相仿。庄助仰頭望了一陣,忽然問道:「唐副使,你觀此城如何?」唐蒙觀察了一陣:「跟咱們那的城池長得差不多,就是少了點東西。」
這番禺城四角有敵台,城頭設有馬面和女牆,主體風格與中原城池無異。唯一的區別是,面向珠水這一面的城門,直接正對碼頭,並沒在外圍修一圈瓮城。
庄助冷笑起來:「南越人大概不相信能有軍隊打到番禺城下,沒必要多修一道瓮城禦敵,真是何等自信!記得畫下來,以後呈給陛下。」
說話間,大船緩緩駛入臨城港口前。這番禺港的規模頗大,水面上少說也有二三十條大船進出,小船更多,如水蚊子一樣鑽來鑽去,桅杆林立。十幾條灰色棧橋像蜈蚣足一樣,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江中,棧橋上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喧鬧不已,忙亂中透著井然秩序,可見日常貿易體量頗大。
一條大船恰巧從他們的坐船旁開過,唐蒙深吸一口水氣,捕捉到一縷奇妙的香氣。他嗅覺很好,能分辨出來這船上裝的,應該運載的是海外的香料。
在船上這段時間,唐蒙仔細鑽研過南越的貿易。它北鄰大漢,東接閩越、東甌等國,南邊與都元、邑盧沒、湛離等海外諸國通過水路聯繫,是四方行商的重要樞紐。
然而南越國有一條叫做「轉運策」的法令:中原商隊走到五嶺關隘即停,不得履足國境,接下來的路只能委託本地商隊代為南運。而海外諸國的商船,抵達番禺之後也不得繼續前進,只能委託本地商隊北送。靠這一條法令,南越便把南北貨殖牢牢壟斷在手裡,收入之豐,簡直是車載斗量。
很快船已在棧橋前停穩下錨。兩名漢使走下船去,港口外早有一位南越官員上前迎接,此人皮膚黝黑,顴骨高高突起,托著一對細眼向兩側分開,始終保持著一個瞪人的姿態。
官員自稱叫做橙水,是番禺城的中尉,主管城中治安,這次是特來迎候漢使。他講得雖是中原話,但發音生硬呆板,說不上是不諳雅言還是性格如此。
唐蒙觀察了幾眼,發覺這傢伙還挺有意思:頭束中原式的短髻,卻有兩縷頭髮垂在耳側;穿的衣服也非深衣,更像是改良過的窄腿短衫;腳上還踩著一對夾趾竹屐——每個細節,似乎都有意與中原強調區別。
唐蒙好奇去問黃同:「他怎麼姓橙,是橙子的橙嗎?」黃同道:「橙水是揭陽橙氏的子弟,因為當地盛產橙子,所以當地大族都姓橙。」他說出這名字時,臉上的燒傷微微變化,似乎有些尷尬。唐蒙更有興趣了:「揭陽的橙子很好吃嗎……」話沒問完,不防庄助在旁邊用劍柄狠狠磕了一下腰,唐蒙疼得悻悻閉嘴。
橙水先請漢使出示文書,慢條斯理地查驗起來,好像生怕是冒牌貨似的。唐蒙和庄助站在烈日下頭耐心等了好一會兒,橙水這才把文書還回去。
驗完文書之後,碼頭旁的一個樂班開始咿咿呀呀地奏起樂來,竽笙瑟鼓一應俱全,只是旋律荒腔走板,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段雅樂。在這滑稽的樂曲聲中,橙水引著他們來到城門前,準備開門入城。
庄助正要邁步入內,突然眉頭一皺,右手一按劍鞘,厲聲對橙水道:「為何入城不走中門?」這時唐蒙才注意到,番禺城的正門依舊緊閉,橙水打開的,是旁邊一道狹窄的偏門。
面對質問,橙水的臉好似一枚扁平的木牘,沒有任何錶情:「好教尊使知。都城中門,干係重大,非大禮、大祭或大酋出行,向來不能開的。」庄助劍眉一揚:「本使親持旄節,行如天子親臨,難道還不配南越開城迎候嗎?」
橙水絲毫不為所動,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唐蒙縮縮脖子,正要勸說算了,庄助已經冷笑道:「難道陸賈陸大夫來南越,你們也是開側門迎候的?」
他說的陸賈,乃是一位歷經高祖、呂后、孝文三朝的元老,曾先後兩次出使南越,成功勸服南越王趙佗放棄稱帝,自認藩臣,因此在南越的聲望極高。
橙水不卑不亢回應道:「陸大夫乃是國使,前來南越與先大酋共議國是,自然應該開中門迎接。」——他講起話來就像是深山裡的藤蔓,字字都帶著鉤刺。這句話表面上是誇讚陸賈,其實是嘲諷這兩位不夠資格,不配讓南越以最高禮節迎接。
「我最後問你一次,開還是不開!」
「北人入城,例走側門。」
這個「北人」,是南越民間對大漢、閩越、甌越等國之人的統稱,多少帶著點貶義。庄助聞言大怒,「鏘」地一聲拔出長劍:「區區一個藩國中尉,也敢阻撓上朝天使!」劍尖如迅雷一般遞出,在橙水咽喉半寸前堪堪停住。
面對突如其來的鋒銳,橙水面無表情,甚至還往前挪了挪,讓劍尖微微刺入喉結。他身後的衛士嚇得紛紛拔出刀劍,把兩個使者團團圍住。現場登時劍拔弩張,只有那個樂班在一旁還兀自鼓吹著樂曲。
唐蒙看著一片明晃晃的刃光,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唾沫。他不明白,為何庄助堅持要走正門,側門不是一樣能進嘛。橙水頂著劍尖,慢條斯理道:「南越雖是小國,自有規矩。若給你們開了正門,下官也只好自刎謝罪。貴使不如一劍殺了我,成全我一個不畏跋扈、守忠殉職的名聲。」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庄助反而不知該不該刺下去,但這麼撤下去又嫌丟臉,兩人眼看僵在了原地,黃同慌張過來,先把庄助的長劍按下,然後轉頭對橙水沉聲道:「橙中尉,這兩位可是漢使,你有點分寸!」
橙水瞥了他一眼,拖起長腔:「喲,黃左將,心疼了?到底是秦人出身,已經開始替老鄉講話啦。」黃同聞言臉頰一陣抽搐:「你這說得什麼話?這是為了兩國邦交,和我是不是秦人有什麼關係?」橙水道:「風聞你之前被漢軍俘虜,如今生還不說,還帶回兩位漢使。若非有鄉梓之情,豈能如此幸運?」
黃同氣得大喊:「橙水你到底什麼意思!我帶漢使過來,是兩位丞相都批准過的!又不是我自己主張!」橙水冷下臉色:「上頭只讓你帶漢使過來,可沒說要一定從中門入城。你們秦人體貼故國,我們土人可不理解。」
黃同嘴角一陣抽搐:「我是邊將,你是城尉,這都是奉命行事。說什麼秦人、土人,有意思嗎?」橙水絲毫不為所動:「我們土人心思簡單,只知道守著南越的規矩,別的一概不管。」
唐蒙對這一番對話莫名其妙,尤其是稱呼,更是一頭霧水。庄助事先是做過功課的,便在旁邊悄聲解釋了幾句。
當年秦皇統一六國之後,派遣一支秦軍跨過五嶺,開闢了南海、象與桂林三郡。那支秦朝大軍就地轉為三郡民戶,在當地繁衍生息。秦末大亂之時,一個叫趙佗的秦將趁機封閉嶺南關隘,合三郡而獨立,關起門來自稱「南越武王」,這才有了南越國。
所以南越開國之初,人口即分為兩類:一種是中原秦軍及其後裔,自稱「秦人」;一種是嶺南數百個大小部落的土著,統稱為「土人」。在開國初期,大部分土人還是茹毛飲血、斷髮文身的蠻夷,秦人佔據絕對強勢。隨著時光推移,初代秦人慢慢老去,土人也逐漸開化。此消彼長,如今十幾年來。秦、土已呈分庭抗禮之勢。
那個橙水既然出身揭陽橙氏,應該是當地土人,而黃同自然屬於秦人子弟,難怪兩個人的態度有點針鋒相對。
「你注意到沒有?黃同管南越王叫國主,橙水卻稱南越王為大酋,連稱呼都有細微不同。」
「這是為啥?」
「這是因為趙佗為了統合南越,身兼數職。「南越國主」是在秦人中的身份,他還有個「百粵大酋」的頭銜,是給嶺南部落土著一個統屬的名分。」
唐蒙忍不住嘖舌,好傢夥,這南越國內部,可比想像中複雜。庄助轉頭望著兀自吵架的兩人,眼神有些異樣:「南越武王趙佗的籍貫,可是在恆山郡真定縣,乃是最純正的秦人。如今他才去世三年,土人就已經囂張到可以公開頂撞秦人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那邊黃同吵不贏橙水,轉回身來,一臉苦澀:「庄大使,唐副使,咱們要不暫時先停一宿再說?」庄助眼睛一瞪:「不成!今天我一定要從正門進入,此乃大節!」
黃同正在為難,唐蒙忽然笑嘻嘻扯住他胳膊:「黃左將,你適才說,珠水嘉魚最好的季節,是十月之後對吧?」黃同不解,怎麼這又扯到吃食了?
「但七月也可以撈到,對吧?」
「對是對,就是口感……」
唐蒙道:「吃到嘴裡的遺憾,總比吃不到嘴裡的完美要好。要不我們在港口這裡姑且等等,勞煩黃左將弄幾條嘉魚來嘗鮮,再進城不遲。」黃同還沒說話,庄助先勃然大怒:「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這……」
話沒說完,唐蒙按住他肩膀,輕輕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庄大夫,那個橙水明顯是受人指使,我們先找個理由拖延一下,免得落入算計。」
庄助登時回過味來。橙水剛才的舉動,確實有點蓄意挑釁的意思,似乎等著他們鬧大。唐蒙這個吃嘉魚的提議,恰到好處。漢使拿這個做理由,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船上,不失面子地迴避掉城門之爭。
庄助仍心有不甘:「這隻能拖延一下罷了。難道橙水不開中門,我們就一直在碼頭吃魚嗎?」唐蒙先是露出一個「這樣也不錯」的表情,見庄助又要瞪眼,趕緊笑眯眯轉向黃同:「黃左將,你說嘉魚乃名貴之物,是不是只有番禺城裡的貴人們才吃得到?」
「正是。這種魚一打上來,就被官府收走了,尋常人家可沒資格吃。」
「那你能不能聯繫一下相善的貴人,通融幾條給我們?」
唐蒙擠擠眉頭,黃同立刻會意:「明白了,明白了,這件事交給我。」然後他走到橙水那邊,說副使突然想吃新鮮的珠水嘉魚,會暫時在港口停駐一日,暫時不進城了。
吃嘉魚?橙水看向唐蒙一眼,面露鄙夷。那個大使年輕氣盛,多少還有點使臣樣子,這位副使肥頭大耳,居然為了一口吃的,連正事都不顧了。中原居然派來這等庸碌貪吃之徒,當真可笑。
不過既然漢使慫了,橙水也不為己甚,冷著臉又強調了幾句規矩,帶著護衛大搖大擺離開。黃同隨後安頓好船隻,也拜別兩人,匆匆進了番禺城。
返回坐船的半路,庄助問唐蒙:「你現在可以說了,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唐蒙笑眯眯道:「秦人、土人既然矛盾深重,橙水不開門,城裡總有意見相左的。黃同能從哪一家貴人府上借來嘉魚,說明哪家府上肯定會幫咱們——先搞清楚哪些人願意做朋友,您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庄助有些吃驚地望向唐蒙,看不出這傢伙吃嘉魚的背後,居然還有這麼多考慮。唐蒙得意地搓了搓手:「無論成敗,咱們至少還能弄幾條嘉魚吃吃,怎麼算都不虧。」
庄助腳下一個趔趄,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被騙了。這胖子苦心孤詣搞出這種布局,大概真的只是為了那幾條魚。他凝神沉思片刻,正要對唐蒙開口說些事情,誰知唐蒙卻發出一聲歡快的叫聲,三步並兩步衝到前頭。
只見棧橋旁一個商販剛剛放下挑子,挑子兩邊分別裝著七、八個圓如人頭大小的青果,外殼看起來頗為厚實,堅如木楯。唐蒙跟那商販交涉了幾句,捧回兩個青果,對庄助喜孜孜道:「天氣太熱了,咱們弄兩個胥余果解解渴。這玩意兒我風聞已久,還沒吃過呢。」
庄助眉頭一抬,他聽過這名字,也見過用其果殼製成的水瓢,但真正的胥余果,還是第一次見。他記得典籍說過,這種大果的木皮極厚,但內里厚蓄甘汁,至為清涼,最適合解暑不過。
南越的天氣濕熱難忍,庄助適才又跟橙水爭辯了一通,正覺得口乾。唐蒙高高興興借來庖廚的柴刀,狠狠削去兩枚果子的頂蓋,抱回船艙里,每人的案幾前擺上一枚。
唐蒙跪定之後,迫不及待地雙手捧起,像倒酒罈一樣把汁水倒進嘴裡,咕咚咕咚喝得暢快。庄助看著半濁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淌到袍子口,一臉嫌惡地收回視線,為難地盯著眼前的青果。
這東西也太像沒了天靈蓋的人頭,難道要像禽獸吸食腦漿一樣?萬一灑在袖口、衣襟等處,未免齷齪,就不能先倒在漆碗里再喝嗎?
唐蒙喝過一輪,看見庄助還沒動。他哈哈一笑,說你等會兒啊,閃身離開船艙,不一會兒拿回兩根米黃色的細管,分別插進青果的缺口裡。
南越這邊多用蘆葦做燃料,唐蒙在庖廚的灶台下挑選了兩根粗細合宜的葦桿,掐頭去尾,變成兩根中空小管。他給庄助比劃演示了一下,庄助覺得這個喝法還算雅緻,小心翼翼銜住一端,輕輕一吸,一股清涼黏糯的汁水便湧入口中,直抵靈台,整個人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體內暑氣為之一散。
船艙里一時間變得很安靜,只有吸吮胥余果的聲音。兩個人各自銜住蘆葦桿,微眯著雙眼,任憑那甘甜沁入魂魄,撫平心火,讓人恍惚忘卻外界的暑熱與煩愁。
「唐縣丞,你從哪裡學來這麼多奇技淫巧?」庄助鬆開蘆葦管子,忍不住問道。
唐蒙咧開嘴笑起來:「這也不算什麼新鮮學問。番陽湖邊的漁民,若遇到尿撒不出來的情形,就拿蘆葦桿插進陽物前端,一吹氣就能導出尿來。」
「咳咳,咳咳!」庄助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唐蒙慌忙起身要去捶背,庄助卻不許他靠近,雙手扶住桌案咳了許久方停,只是再也不肯去碰那蘆葦桿了。唐蒙尷尬道:「我去給庄大夫取個木碗……吧?」庄助一邊狼狽地用絹帕擦嘴角,一邊「唰」地拔出長劍來。
唐蒙嚇得往後一跳,不至於為這點事就動手吧?誰知庄助把長劍一旋,橫在膝前,肅然道:「唐縣丞,你坐下。在入番禺城之前,也該有一樁事要與你講清楚了。」
「啊?」唐蒙有些莫名其妙。
「你可知道,為何我堅持要從中門入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