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議五日後。
一艘煊赫大船停泊在番禺港碼頭邊,大帆拉滿,即將朝著大庾嶺方向出發。
在碼頭之上,華麗的儀仗隊分列左右,鼓吹樂班的演奏仍在繼續。南越王趙昧站在最前方,不時在江風中咳嗽兩聲,萎靡的神色裡帶著濃濃的悵然,那是屬於一位父親的無奈。在他面前的青年,同樣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
南越王世子趙嬰齊,即將在兩位漢使的陪同之下,奔赴中原。他將代表南越王,把武王趙佗的牌位供奉在祖籍真定,以示純孝,然後還要前往長安,覲見大漢皇帝。隨同趙嬰齊前往的,還有黃同,他將作為侍衛陪同左右。
趙昧身後的百官隊伍,與以往不同。為首的只有右相呂嘉,左相橙宇因為濕病發作,積勞成疾去世。橙氏官員都去守靈了,不在隊列之中。連頭髮下垂的土人官員,都比之前要少很多。
在港口圍觀的南越城民們,對這個轉變還不太適應,但他們或多或少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官府對北人的敵意突然之間消退了,據說還抓了十幾個此前藉機鬧事、搞出人命的無賴,於是他們也消停下來,一鬨而散。
庄助一人站在儀仗隊之前。他身著長袍,風度翩翩,腰間更換了一把全新的漢劍,看起來整個人英姿勃發。不過面對南越君臣的,只有他一個人,另外一個使者此刻在碼頭另一側,正忙不迭地收著東西。
「喏,這是五個裹蒸糕,都已經蒸熟了,我用冬葉包好了。」
「這一兜子五斂子用蜜漬過,三天之內都不會壞,不過還是要儘早吃掉。」
「這幾個小罐子里,是蟻醬和卵醬,你不是一直想吃沒吃到嘛。老張頭家的醬就算了,不給你拿。」
甘蔗絮絮叨叨,把一樣又一樣東西塞進唐蒙的藤箱里,搞得後者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我已經吃了五個裹蒸糕了,真的吃不下了。」
甘蔗緊抿住嘴唇,手裡卻不停地往裡放。唐蒙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果你有機會跟我去北邊就好了,我帶你去吃遍中原的美食。」
「可惜我要進宮做廚官呢。王上喜歡吃我阿姆做的菜,希望我女承母業。」甘蔗一撩額發,語氣卻不甚興奮。
一聽這句話,唐蒙頓時不吭聲了。大事過後,呂嘉提議,任命甘蔗為南越王宮的廚官,算是王室對甘葉含冤而死的一點補償。本來唐蒙還打算申請帶她北歸,這麼一來,只好放棄。
「對不起······到最後我也沒能幫到你。」唐蒙囁嚅道。甘蔗卻伸出手去,拍了拍他肥嘟嘟的臉頰:「如果沒有你,我阿姆還是冤死的,我也還是個碼頭的小醬仔呢。」
「可我明明答應過,幫你找到你阿公······」
甘蔗看向珠水,眼神清澈:「我聽莫毒商鋪的人說過,珠水的上游,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如果我阿公在江邊住的話,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說不定她還會游回來,在夢裡說給我聽。所以啊,我不能離開番禺,中原離珠水太遠了,我怕阿姆找不到我。」
唐蒙望著甘蔗清秀的面孔,一時間心下凄然。甘蔗越是不提,他就越是鬱悶。這是食言之苦,也是無力之痛,更是來自過去的某種心結作祟。
甘蔗雙眼閃動,正要開口講話,這時黃同走過來,催促唐蒙送別儀式要開始了。甘蔗不甘心地轉動身子,終於還是失望地閉起嘴巴。
唐蒙拎起那一箱吃食,深吸一口氣:「我走了啊。」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甘蔗的腦袋,這才跟著黃同去儀式現場。
碼頭上的繁文縟節持續了足足兩個時辰,才算結束。庄助和趙嬰齊疲憊地回到船上,水手們駕輕就熟地掛起大帆,沿著來時的水路緩緩西去。
不過按照禮儀,兩位漢使和世子還得留在甲板上,直到大船離境為止。唐蒙注意到,趙嬰齊手扶船舷,面露哀傷,悵望著越來越遠的番禺大城,年輕人口中忍不住出聲吟道:
黃鳥黃鳥,無集於榖,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榖。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烏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烏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這是《小雅》中的《黃鳥》篇,乃是流亡異國不得歸鄉者的愁苦之歌。看來庄助在南越的文學教誨相當成功。世子已可以精準地選擇《詩經》詞句,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趙嬰齊反覆吟誦,吟到後來,竟莫名開始流淚,不得不向兩位使者致歉,返回艙室之內。
庄助見學生如此,心中也有些鬱郁。這時唐蒙走過來,手裡捧著兩個胥余果,開口插著兩根蘆葦管,把其中一個遞過去。
庄助這次沒有嫌棄。兩人趴在船舷旁,默默無聲地吸吮了一陣,庄助忽然對唐蒙鄭重道:「這一次出使南越,我寸功未立,反倒是唐副使你居功至偉。這一次回長安,我會向陛下表奏你的功勞。」
「還是庄大夫你自己去吧,我得回番陽。離開太久,還不知那邊搞成了什麼樣子。」唐蒙淡淡道。
庄助並不吃驚,這傢伙素來胸無大志,是被自己拖來南越的,恐怕已煩到極限。他雙手舉起胥余果,施以敬酒之禮:「多謝,抱歉。」
這四個字里,包含了各種複雜情緒。唐蒙喝光手裡的胥余果汁,擦了擦嘴:「我向來對仕途沒什麼興趣,反倒是庄大夫,立此大功,為何還是愁眉不展?」庄助哼了一聲,搖搖頭:「立什麼大功,咱們到底還是被呂嘉那老狐狸給耍了。」
唐蒙一陣愕然,南越王世子都老老實實交出來了,這不是談得挺好的嗎?
庄助嘆了口氣:「起初呂嘉承諾得好好的,橙氏一倒,他會撥亂反正,廢除轉運策,恢復對大漢的藩屬關係。可等到橙氏真倒了,他態度卻一下子變了,只談質子稱藩,廢策卻不置一詞。」
唐蒙勸慰道:「庄大夫不是說,本朝政策是守虛讓實嗎?南越王願意送來質子,也算一大勝利了。」
庄助恨恨拍了一下船舷:「我這一次出使南越,本意是鑿空五嶺,給大漢爭取到對南越的主動權。結果五嶺巍巍仍在,只帶了一個質子回去,心有未甘啊······你知道嗎?我向呂嘉要求他遵守承諾,廢除轉運策,開放國境給漢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五嶺險峻,商隊轉運不易,此事容後再議。你看,又是拿五嶺來要挾我。可見五嶺天險不解決,無論送多少質子過來,也改變不了大漢與南越的態勢!」
庄助倒不是失敗的沮喪,而是未竟全功的遺憾。
「再者說,趙嬰齊是趙昧的兒子,又不是呂嘉的兒子,他送得當然慷慨!我到今天才算明白。他們呂氏付出什麼了?什麼都沒有!只藏在幕後說了幾句便宜話,扳倒了自家的對手,送走了別家的孩子,唯獨他們獲得轉運的大利。嘿嘿,橙氏倒台,趙氏割肉,呂氏得利,真是好算計。」
兩個人忽然之間,都理解趙佗生前把土人扶植起來,就是為了牽制秦人,避免威脅到王權。事實擺在眼前,橙氏一滅,呂氏立刻一家獨大,連趙氏都算計上了。以趙昧的暗弱性格,恐怕這南越日後,將是呂氏的天下,趙佗的擔心還是實現了。
庄助氣道:「唉,我原以為,秦人與我們漢人同源,應該心嚮往之。如今才想明白,什麼秦人土人,根本沒有分別,土人把咱們視為妖魔,惡言排斥;秦人呢,跟咱們虛與委蛇,賺著中原的錢,骨子裡與土人也沒什麼分別,連南越王都敢拿來算計。歸根到底,什麼族群之別,都是為了自家利益罷了!」
聽到庄助這句氣話,唐蒙的雙手突然一震,胥余果沒拿穩,竟「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怎麼了?」
唐蒙臉色有點發白;「我忽然想到,我在獨舍那一番推測,似乎有一個大疏漏。」庄助有些納悶,怎麼又提到這件事了?
「其實我當時就覺得古怪,橙宇最後那種憤怒態度,不似偽裝,而是發自真心。」唐蒙咽了咽唾沫。
「怎麼?你想說他是冤枉的?」
「庄大夫你剛才也說了。秦人土人本無分別,歸根到底,都是為了自已的利益、你想想,如果趙佗的立場轉向內附中原,對橙氏固然是災難,對呂氏難道不是嗎?橙宇有殺人的動機,難道呂嘉就沒有嗎?橙宇有謀害的條件,難道呂嘉就沒有嗎?」
庄助彷彿被蛇咬了一口,臉色急劇變化。
原本他有一個判斷,土人抗拒與中原交通,秦人支持與大漢修好。一切判斷,皆以這個前提展開。
可在呂嘉拒絕廢除轉運策之後,他深深體會到,這個前提是錯的。土人固然反漢,秦人也未必見得親漢,他們只想維持現狀,居中漁利而已。所以趙佗流露出了內附之心,起殺心的可不光是橙氏一家。
「你的意思是·····.」庄助順著這個思路推演下去,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他發現,把整個趙佗死亡事件里的「橙氏」都換成「呂氏」,所有的指控也完全成立。橙宇所有的嫌疑,同樣可以套入呂嘉;橙氏能做的一連串滅口,呂氏也有能力做到。兩者間唯一決定性的不同,就是莫毒商鋪的歸屬。而那間莫毒商鋪的離奇大火燒得恰到好處,既坐實了橙宇的嫌疑,又毀滅了所有的證據,到底對誰有利,也很難講······
唐蒙猛然瞥見甲板上走過一個人影,突然一怔,這一處點破,萬竅皆通,他當即氣勢洶洶地衝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
「黃同!是不是你乾的?」
黃同本來是要找趙嬰齊的,忽然被唐蒙拽住,一臉莫名其妙。唐蒙雙目圓睜,狠狠瞪著這個老兵,死活不肯鬆手。
越來越多的不自然,紛紛浮出水面。唐蒙發現,每次他調查的關鍵節點,都有黃同的影子,而且每次都引導得不露痕迹,以至於讓唐蒙產生了都是自己發現的錯覺······他不由得咬牙切齒,大喝道:「橙水帶我去幽門的時候,你怎麼會突然那麼巧現身的?是不是一開始就跟在後面?」
黃同試圖辯解,唐蒙卻又想起一個細節:「那幾個無賴城民是不是你引去的?我記得那裡面有一個傢伙,正是人城時扔我五斂子的城民,也是圍攻驛館的城民!怎麼總是他?」
面對質問,黃同臉上的疑惑霎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自嘲的苦澀神情。那一大塊燒傷的疤痕,開始在臉上扭曲、蠕動,讓他變得暖味而虛弱。
唐蒙沒有繼續問,他從對方的反應已經知道了答案。
「武王忠誠、兄弟情誼、家族利益這三道菜,橙水一直猶豫不決,看來只有你,早早就決定了享用的次序啊。」唐蒙冷笑。
一聽到橙水的名字,黃同四肢一瞬間失去了掙扎的慾望,整個人軟軟的,就像一尊任人擺布的木偶:「不是我,我沒動過手,我真的沒有······」
唐蒙相信黃同說的是真的,這人應該同這一系列陰謀與滅口無關。他只是一枚遠貶邊關的棄子,只因為漢使俘虜了他,呂嘉才物盡其用,讓他把形勢朝另一個方向引導。
他不想問黃同,為殺死任延壽的兇手效命是什麼感覺;也不想問橙水的死,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安排。唐蒙想知道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你捨棄了那麼多,最終得到了什麼?」
這一次呂嘉指派黃同隨侍世子,而趙嬰齊在長安至少要待上十年,屆時黃同如果還活著,也已六十多了,他就像一塊丟在路上的芭蕉皮,就算僥倖回國,也不會有任何前途。
黃同面對質問,傷疤抽搐,卻緘口不言。唐蒙還要逼問,旁邊庄助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臉色冷峻:「好了,不要再說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可這對甘蔗很重要!」唐蒙的情緒激動起來,「如果是真的,豈不是說殺她阿姆的人、毀掉她父親唯一線索的人,此時還堂而皇之地傳在南越城裡,和她待在一起,沒受到任何懲罰?這你讓我怎麼走得安心?!」」唐蒙!「庄助喝道,「我們只是被誤導了,錯不在你!」
「可我辜負了她!」唐蒙胸口劇烈起伏,「我騙了她!」
「我們是大漢使臣。你先把他放開,大局為重!」
這一聲「大局為重」,令唐蒙心中那一股激蕩了幾十年的不平之氣,再一次充盈於胸。
唐蒙當年費盡心思找出家族覆滅的真兇,只是換來郡守一句「大局為重」,個人冤屈從此被徹底埋沒,無處伸張。聽著庄助嚴厲的呵斥,看著黃同驚恐的神情,回想著甘蔗的凄苦模樣與那一對姐弟,唐蒙再次感受到那種強烈的無力感。
呂嘉如今權傾南越,即使是大漢朝廷,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小醬仔對南越加以追究。政治的殘酷,從不因個人境遇而動搖;正如天地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只能隨波逐流,只要稍微流露一點人性,便會被旋渦所吞噬。從趙佗到橙水,從唐蒙到甘蔗,概莫能外。
越是如此覺悟,唐蒙內心的愧疚感越是強烈。他的胃袋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劇烈地痙攣起來。他實在不能忍受,終於鬆開黃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之前吃下去的裹蒸糕碎渣,混著黃褐色胃液與黃綠色膽汁,流淌了甲板一地。
庄助不顧污穢,趕緊俯身猛捶唐蒙後背,免得他噎死。
恢復呼吸的黃同驚魂未定,揉著脖子上的勒痕,一臉苦笑。那些堅守的人都死了,只有他這樣不知堅守什麼的無根之人還活著,這到底是詛咒還是幸運,只有黃同自己知道答案。
庄助一邊捶,一邊沖黃同使了個眼色:「還不快滾?」
黃同什麼也不敢辯解,默默地轉身離開。這個老兵整個人像是中了什麼詛咒,就在這短短一瞬,蒼老了幾十歲,腳步茫然,彷彿不知自己是誰,也不知該去哪裡。
唐蒙好不容易吐無可吐,這才緩緩恢復精神。庄助把他攙扶到船舷旁邊,吹吹江風,還把自己的胥余果讓過去,讓他潤潤被胃液灼傷的喉嚨。
「我要回去,快讓船掉頭!我去告訴她!」唐蒙掙扎著。
「事到如今,你回去又能如何?」庄助無奈地勸道,「難道你要告訴她,她的殺母仇人如今貴為丞相,你卻無能為力嗎?」
唐蒙的動作僵住了。庄助說的是沉甸甸的現實,與其讓甘蔗面對殘酷的現實,還不如糊塗一些為好。這些唐蒙明白,可胃袋越來越緊。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做,只得啜著甘甜的胥余果汁,迷茫而疲憊地望向船舷之外。
不知不覺,大船已經行駛到了那一塊海珠石的附近水域。唐蒙忽然雙瞳緊縮,赫然看到,在那塊圓潤如珠的礁石之上,竟站著一個嬌小的熟悉身影。他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那身影瘦弱嬌小,一陣江風吹起,枯黃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唐蒙的心臟猛然加速,是甘蔗!
海珠石距離碼頭有十幾里地,難道說她剛一離開碼頭,就朝著這邊趕了?不知她一個小姑娘,如何渡過洶湧的江水跑到江心,又是如何克服恐高,攀上礁石的。
大船不可靠礁石太近,只能遠遠地平行而走。唐蒙跑到船頭,沖那邊揮動手臂,甘蔗也沖這邊用力揮手,口型變化。只可惜江風太大,隔得太遠。她說什麼唐蒙聽不清,但她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剛才碼頭人實在太多,甘蔗沒來得及說出最後一句告別的話。所以她特地跑這麼遠,來與唐蒙單獨再見一面。唐蒙心中暗嘆,這樣也好,此時的他可沒勇氣近距離與甘蔗對視,就這麼遠遠地告別一次h了。
庄助刻意讓船工放緩了速度,讓兩個人能對望得久一些。唐蒙甘望模著蔗糊的面孔,看著她口型變化,耳畔驀地想起了她銀鈴般的聲珠水準的上游,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如果阿公在江邊住的話,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
也許在珠水邊上,她才最開心吧,唐蒙像是在開解自己。
奇怪的是,這一句話反覆在他的耳邊回蕩,揮之不去,往複疊沓。突然之間,一股長風平地而起,一下子吹開靈台之上的重重迷霧,令唐蒙精神一振,眼前一片澄澈。
他撲到船舷邊緣,極力探出身子去,聲嘶力竭地大喊道:「甘蔗,我一定會找到你父親!絕不食言!絕不食言!」
唐蒙從船頭一路跑到船尾,不停地大喊著,也不管甘蔗能否聽到。直到大船開遠了,他才撲通一聲蹲坐在甲板上,氣喘吁吁。
庄助伸手欲要攙扶,卻看到一張極為嚴肅、剛剛下了重大決心的肥胖面孔:
「庄公子,我不去番陽了,我要跟你回長安!去覲見陛下!」
轉眼一個月過去。
唐蒙忐忑不安地站在宣室殿前,小腹一陣翻騰,之前喝的肉羹幾乎要反上來,這是過度緊張的表現。當年孝文帝就是在這小殿內接見的賈誼,現在即將輪到他了。
一個小黃門走出來,說天子召見。唐蒙咽了咽唾沫,習慣性地看向身旁,可庄助並不在。
他們兩個人與趙嬰齊回到長安之後,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這麼多年來,還沒有哪位漢使能帶回南越王的世子,一時間朝野交相稱讚。庄助並未食言,他為唐蒙爭取到了一次覲見天子、單獨奏對的機會。
唐蒙跟隨小黃門走進宣室,殿內驚人地樸素簡單,只有一扇屏風、一個桌案和一尊香爐。屋子裡採光尚可,但微微帶著一股寒意,讓人不由自主地精神起來。
年輕的大漢天子正在桌案之後,捧著唐蒙繪製的南越地理輿圖在看,看得很仔細,幾乎貼到眼前。一番叩拜的禮節過後,小黃門悄然離開,只留下他們兩個人。唐蒙伏地道:「臣所繪輿圖,在南越國已被收走。這是回長安之後,臣憑記憶重繪的,中間多有不確切之處,請陛下恕罪。」
天子「嗯」了一聲,將絹帛徐徐放下:「你這圖畫得倒精細,只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唐蒙急忙趨前,向天子一一解釋每條線的意義。經他這麼一分說,天子豁然開朗,原來這紛亂的線圖自有章法,只要遵循某種規則,眼前便可浮現山川真貌。
天子好奇地重新審視良久,不由得感嘆道:「嘖,五嶺逶迤,阻塞嶺南,外有崇山峻岭,內有水路縱橫,這些事原來朕也知道,可一看這圖,更是豁然開朗。」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顯然在等著唐蒙開口。唐蒙忙道:「臣這次在南越國有一個發現,或可解陛下之憂。」天子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淡然道:「講來。」
唐蒙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跪姿:「不知陛下可聽過蜀枸醬之名?」天子明顯有些不悅,明明在說地理大勢,怎麼又扯到食物上去了?唐蒙道:「此物雖是小食,卻關係到南越國的生死命脈,且容臣與陛下詳述。」
然後他便從甘葉與卓長生相戀之事講起,一口氣講到甘蔗獨留番禺。天子之前讀過庄助的奏報,但那個比較官方,這一次唐蒙講得更為細緻生動,不由得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之後,他笑起來:「倒也是一樁奇事,說得朕都想嘗嘗那蜀枸醬的滋味了,長安城裡可有?」
唐蒙道:「臣一到長安便找來蜀籍的商人詢問,當地確有此物,偶爾也會北運至長安。」
「你說了半天,這與南越國的生死命脈有何關係?」天子很快回到正題。
唐蒙從容道:「臣初遇此物,一直不解。明明大漢與南越國並無枸醬貿易,為何蜀中產物卻能出現在番禺城裡?經歷了諸多事情之後,臣方知道,原來那蜀枸醬,是從夜郎國向南越國運去的。」
天子隱約明白到了唐蒙的意思了,示意他繼續。
「此事看似尋常,其中卻藏有關鍵。據說那夜郎國有一條大江,可聯通珠水,水量充沛,足可行大船,南越特意設置了西南亭來管理商賈,規模可見一斑。而我國與夜郎國之間,恰好也是有道路可通的·····.」
唐蒙攤開那片絹帛,上面除了五嶺,還有大片空白。他先在蜀中方位點了一個墨點,向南連到夜郎國,隨即再從夜郎國橫著向東邊畫去,一直畫到番禺城的位置。最後,他再將蜀中與長安相連,一條墨線,在整個地圖的西南方向拐了一個大大的彎,繞過巍巍五嶺,把長安與番禺城連接在了一起。
天子注視著那條墨線,呼吸不覺粗重起來。夜郎國、南越國,一個在西南,一個在東南,先前從來沒人把這兩個國家聯繫到一塊。誰能想到,一罐小小的蜀枸醬,竟吹開了地圖上的迷霧,讓視野比從前更加開闊。
天子伸出手指,順著唐蒙的墨線走了一遍,不由得霍然起身,連桌案都差點被踢翻:「你是說······朕只要借道夜郎國,便可以繞過五嶺險阻,從水路順流直下,直抵南越腹心?」
唐蒙伏地恭敬道:「陛下睿見。」
天子的雙眼閃亮起來。大漢多年來拿南越國無可奈何,就是因為把眼光局限在五嶺南北,如今在這輿圖上視野放寬,才發現這五座討厭的山嶺,並非兩國之間唯一的通路。
「好,好,你這枸醬沒白吃!輿圖畫得好!」天子連聲贊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唐蒙趁機挺直胸膛,鄭重開口:「不過臣適才所奏,只是圖上推演。至於從蜀中至夜郎、夜郎至南越的道路,是否適合大軍與輜重通行,還須實地勘察一番,方才踏實。臣自請親赴西南,勘察沿途形勢,將這一條路線踏訪得明明白白,為陛下分憂。」
天子「哦」了一聲,對這個請求有點意外。
唐蒙這個說法,很是持重。軍國廟算,不能只靠一張未經證實的輿圖,確實需要有人實地去走一趟。只是······之前庄助特意提醒過,說唐蒙此人能力很強,性子卻很疏懶,不願任事,請陛下不必強逼做事。可朕還沒開口呢,他倒主動先把最苦的活給攬下來了,這和庄助描述的不太一樣嘛。
要知道,西南夷那邊全是各種蠻荒部落,遍地瘴氣毒蟲,山林艱險奇苦,勘察路途是個極苦的差事,搞不好會喪命。看唐蒙雙目灼灼,不似作偽。天子好奇問道:「你為何要主動去夜郎?」
唐蒙腮幫子抖了抖:「臣······想見識一下枸醬的製法。」
天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差點沒維持住威嚴。這傢伙臉胖嘟嘟的,說起笑話來也是個好手,不遜於東方朔。
「你若想知道枸醬的製法,去蜀中打聽不就得了,何必去夜郎呢?」
唐蒙道:「臣試吃過長安的蜀枸醬,味道不對,懷疑和南越所吃的不是一種東西。得去夜郎看看,才能釋然。此臣之執念,請陛下成全。」
天子本想叱其荒唐,但突然轉念一想,不對,這應該是個借口!夜郎國不是傻子,如果大張旗鼓派人去勘察路線,他們必然心生警惕;倘若派人去「尋訪美食」,對方也就不會在意了。這唐蒙果然心細如髮,連這個因素都提前考慮好了,真是良臣!
他聽從意見,大手一揮:「好,朕准了,就委你做枸醬郎中將,前去西南夷諸國尋訪美食。」
說完之後,皇帝自己忍不住大笑起來,彷彿這個頭銜滑稽至極。
日復起落,月相盈虧,人間又是五個月過去。
一隻大手深入陶罐的大口,從裡面撈出一把濕漉漉的細莖,放在一片潔凈的荷葉上面。這些細莖俱是一寸見長,已被腌漬成了暗褐顏色,與翠綠的荷葉形成鮮明對比。隨後那大手又抓來一把切碎的野蔥白,澆上一勺藤椒籽榨的濁油,抓在一起隨意攪拌幾下,端到客人面前。
唐蒙聳動鼻子,先聞到一股奇妙的氣味。那氣味強烈到無以復加,宛如一根蘸了屎的樹枝直接往鼻孔里捅。好在他身經百戰,並不因此驚慌,用竹筷夾起數根,直接放進嘴裡咀嚼。
在那一瞬間,唐蒙感覺自己變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計的項羽。一時間酸、臭、辛、苦、腥諸路大軍齊出,四面八方圍著唐蒙窮追猛打。這細細的芽莖里,竟蘊藏著如此豐沛的兵力。唐蒙眯著眼睛,嘬著牙花子,用盡心神抵擋著衝擊。
周圍的夜郎人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鬨笑起來。一個皮膚古銅色的夜郎青年笑嘻嘻道:「蒙啊,這是你要找的枸醬嗎?」
唐蒙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頻頻搖頭。夜郎青年道:「這叫魚腥草,也叫臭豬巢。俺們都是拿鹽和醋腌過,拌上野蔥吃。入口有點臭,但嚼一會兒就香了,清爽得很呢。」唐蒙強忍著不適,依言而行,嚼著嚼著,確實開始湧現出奇異的快感。一旦坦然接受了這味道,他甚至不想停下來。
他很快把荷葉上的魚腥草都嚼完,脊背上出了一層汗。那股腥嗆味如同一隊嚴厲的宿衛,把濕氣從體內盡數逐出,感覺很是暢快。
唐蒙擦了擦汗。夜郎這裡的飲食與中原迥異,與南越國也大相徑庭,碗釜里不乏驚悚之物,但若不帶著偏見去細細品味,每一樣都頗有妙用。食物果然不會騙人,既然有人在吃,自然有其道理。
「可惜啊······還是不對,不對。」他微微感嘆,轉身離開這一處洞窖。洞窖之外,林壑幽深,藤蘿滿目,儼然是在莽莽深山之中。
五個月之前,唐蒙從長安出發,先去了蜀中,然後南出筰關,沿著一條五尺小道深入西南夷。此路叫作「僰道」,相傳當年蜀王杜宇從朱提出發,即是順著此路前往成都。不過如今這條路叫作夜郎道,是蜀中通往西南夷的唯一通道。卓長生從蜀中去夜郎,走的應該就是這條路。
夜郎道極為險峻,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行人需要不停地穿壑過嶺,越澗涉河,還被瘴氣毒物侵擾。唐蒙一邊趕路一邊勘察,很快悲觀地發現,這條路連驢車都無法全程通行,想要修出一條可供數萬大軍通行的大路,那將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大工程,想都不要想。
看來繞路西南這個計劃,終於是鏡花水月-好在唐蒙本意也不在此,他真的是來尋訪美食的。
他歷經艱險,好不容易才抵達夜郎國。國主起初對這位大漢使者頗有戒心,派了自己的兒子由同陪同監視。由同陪著唐蒙在夜郎國轉悠了幾個月,發現這位漢使沒有說謊,他大部分時間不是鑽腌菜的洞窖,就是趕集會的庖廚,聽到什麼新鮮做法和食材都要嘗嘗,樂在其中。夜郎王聽說之後,便由著他去了。
如今幾個月過去,唐蒙已完全是一副夜郎人的裝扮,頭纏布條,身著開襟短衫,皮膚曬得黝黑油亮,唯獨那肥嘟嘟的身材絲毫沒變。
由同陪著他離開洞窖,忍不住道:「蒙啊,咱們這一路找了這麼久,您說的那個構醬,到底是什麼滋味呀?」唐蒙扶著手杖,眯起眼睛:「很難描述,但你吃過就一定不會忘,我們下一站去哪裡?」
由同道:「哦,咱們之前是從夜郎國北邊一路吃過來的,翻過眼前這座山,就是夜郎國的南境了。那邊有一條牂牁江,非常寬闊,江對面就是滇國。」
唐蒙聞言,精神一振,連聲說:「我們走,我們走。」他尋訪了這麼久,一直就是在尋找一條大江。只要找到大江,就能找到商路,找到商路,便有機會找到枸醬。
蜀中販賣給夜郎國的枸醬,唐蒙已經吃過了,但味道不對,和在南越國吃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種。種種跡象表明,卓長生送給甘蔗的「蜀枸醬」,大概只是借用一個家鄉熟悉的名字罷了,其釀造方式是他獨有的,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行。
由同帶著唐蒙,一路翻山越嶺。待得兩人離開山區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道壯闊奔騰的江流,目測江面得有百餘步寬,水面波濤起伏,足可以行大船,一路奔流向東而去-這便是當地人所言之牂牁江了。唐蒙望著江水,腦海里一幅地圖漸漸勾勒成形。
一般在江、山會接之處,都會有港口或聚落,以便彙集百貨。導遊說牂牁江沿途有數個規模差不多的小港口,唐蒙提出,要去賣六枝龍膽草的那個梭戛港看看。
當初莫毒商鋪就是從這個港口採購六枝龍膽草的,順便捎帶枸醬,也就是說兩者產地距離不遠。只要找到這個港口,枸醬想必就不遠了。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梭戛港內。這裡所謂的「港」,跟番禺港的規模沒法比,甚至比番禺港西南亭的貨棧碼頭都不如。只是在牂牁江岸邊搭了兩道竹棧橋,周圍起了幾個簡陋竹棚而已。
這裡既非夜郎國所轄,亦非滇國所有,這兩個國家學不來中原的管法,連稅吏也沒有。無論是部落民還是外商,都是自由來去,也沒固定攤位,就在竹棚下交易,亂糟糟的,倒別有一番生氣。
唐蒙不出意料地見到了幾條掛著南越國旗幟的商船。他拐彎抹角地打探了一圈,莫毒商鋪的六枝龍膽草的生意已被其他商家-都是呂氏掌控的-迅速接手,但沒人知道枸醬從何而來。
唐蒙早有心理準備,可終究有些悵然。如果在這裡都查不到,便真的山窮水盡了。兩個人在港區轉悠了一個上午,唐蒙有些乏了,便習慣性地問由同,這裡有什麼當地特色美食。
由同說牂牁江里有一種白條魚,肥嫩無比,用酸湯烹煮之後,味道很好。唐蒙一聽,食指大動,連聲說找來嘗嘗。由同打聽了一下,得知這半年來,梭戛港吃酸湯白條魚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岸上,而是在一條漁船上。
開始唐蒙以為所謂「漁船」,不過是個酒肆的噱頭,沒想到還真是一條貨真價值的漁船。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後,船老大扯開船帆,晃晃悠悠來到牂牁江的江心。只見他把一種特製的扁竹簍扔下水,逆流置口,不一時便撈上好幾條活蹦亂跳的白條魚。
船老大把魚就地殺好,分斫成塊,丟進船尾的小釜里,然後從船艙里抱出一小罐酸湯,咕咚咕咚倒進去,再放入香茅、香蓼、大芫荽等一堆碎料,升灶煮了起來。待得火力上來,一股濃郁的酸味從釜里散發出來,瀰漫整個船艙。
唐蒙在夜郎已經待了幾個月,知道這種酸味不可猛吸,而是要細細地吸,在鼻子內轉一圈,再從嘴裡徐徐吐出。待酸氣盡數吐凈之後,再靜下心來,去回味殘留在鼻腔、口腔里的那一點點香氣。
他循環吐納了幾輪,忽然鼻翼一顫,捕捉到一縷熟悉的醇厚味道。這味道似酒非酒,雖說很淡,卻頗為頑強,不會被濃重的酸味所掩蓋。唐蒙眉頭忽皺,快步走到釜前掀開蓋子,只見一塊塊鮮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濃湯里翻滾,釜口洋溢著一種複雜的香氣,難以一言蔽之。
他拿起一個木碗,舀出半碗不帶魚肉的酸汁,由同笑著說:「蒙你挺會吃啊,這種酸湯白條魚,都是先喝湯水。」唐蒙低頭先啜了一小口,不急著咽下,含著湯汁細細品味。
那一條舌頭堪比抄家老吏,在口腔里來回搜檢。味無巨細,皆被逐一盤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放過。「砰」的一聲,唐蒙把木碗擱下,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這酸湯······哪裡來的?」船老大自誇道:「都是我自家做的,別處您可尋不到。」
有夜郎國的王子在場,船老大倒也不藏私,把適才盛放酸湯的小罐子拿來,給唐蒙看裡面的殘渣。原來這種酸叫作蝦酸,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撈出的鮮蝦,晾乾以後抹上鹽水,放進罐里漚至發臭,然後再加入碎姜、蒜末、鹽巴、酒汁,再漚數月,搗碎成醬。
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淺白色質地,當即雙眼一眯:「你這蝦酸裡面,是不是摻了別的東西?」
船老大一怔,眼前這位貴人是怎麼回事,魚都要煮老了,還在追問這樣的細節?唐蒙目光灼灼,整個人快頂到對方鼻尖:「你摻的不是酒,而是一種醬的汁水,對不對?」
船老大驚慌地點了一下頭。唐蒙又問:「那種醬汁很黏稠,微甜而有醇酒味,對不對?」船老大勉強「嗯」了一聲。唐蒙忽地一指那蝦醬罐,大聲道:「那醬汁每兩個月才得三罐,是不是?就是這樣的陶罐盛放的。」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艙里,臉色煞白。這貴人莫非是神仙,怎麼喝了一口湯,就什麼事都知道了。於是他不敢隱瞞,老老實實交代了。
原來這位船老大長年在牂牁江上行船,除了打漁,還經常幫人捎帶些小宗貨物到梭戛港。江畔附近有一戶人家,每兩個月便會請他帶三罐蜀枸醬,轉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鋪,已經持續了十多年。船老大有一次無意中偷嘗了一點,發現這種醬汁加入蝦酸中極為適宜,所以偶爾會偷一點留下,給自家打打牙祭。
「半年前不知為何莫毒商鋪的人不來了,醬罐無人接收。我想留著也是浪費,就自作主張帶回家,但我沒多用啊,就是做蝦醬的時候稍微摻點,對外做點小營生······」船老大結結巴巴辯解,還沒說完,唐蒙猛地抓住他雙肩,雙目放光:「說,是誰把這醬交給你的?」
船老大一哆嗦:「呃,梭戛港上游幾十里,江邊有一個叫多龍的寨子,是一個叫阿魚的人給我的。」
「快帶我去。」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幾枚銅錢,連聲催促。
船老大不敢怠慢,趕緊上帆搖櫓,朝著牂牁江上游開去。此刻唐蒙已無心再細品酸湯白條魚,留下由同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焦躁地站在船頭,目光鉤住不斷後退的江岸風光,用力拖拽,彷彿這樣可以讓船走得更快一些。
那罐蝦酸里的味道,他印象太深刻了。當初剛剛抵達番禺港,那道嘉魚里,就帶有這種奇妙的滋味;後來在壺棗睡菜粥里,也有這般味道。它太有特點了,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燭光,幾乎不可能被忽略。
漁船在江水裡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緩緩靠近一側江岸。這一帶怪石嶙峋、山崖錯立,幾乎所有的石隙之間都填塞著粗大而盤曲的藤蔓。放眼望去,江邊好似豎起一道連綿起伏的青綠長城。甚至有幾處石峰傾向江面,以至於天空都顯得有些逼仄。
漁船停泊的地方,正是這道「長城」之間的一處低矮豁口,這裡有一條長石伸入江中,形成一條天然棧橋。船老大說,下了長石,沿著一條痕迹明顯的小路前行,盡頭即是多龍寨。
唐蒙和由同下了船,很快便來到一處寨子里。這是個典型的夜郎寨子,十幾間高腳竹棚錯落分布在山坳里的一處空地四周。棚子與棚子之間被一塊塊翠綠草甸填滿,如同在粟米飯上灑了一把綠油油的蔥花。
一見有外人來了,村民們頗有些緊張。好在由同出面,跟他們嘰里咕嚕說了半天。由同轉頭告訴唐蒙,確實有個漢人住在這裡,但不在村內,而在更深處的山腳附近。
於是他們再往裡走了一陣,穿過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鳳尾竹林之後,前方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原小院,正坐落在一片青崖之下。一股濃郁的煙氣從後院蒸騰而起,飄至半空。
院落上方的崖面上有一條條的黑黃色痕迹,顯然是常年被煙熏火燎。達煙漬的濃度,絕非尋常人家的炊煙,至少有一個作坊級別的大爐子。
唐蒙走到院門口,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先伸手整了整頭巾,才邁進院子。一個膚色黝黑的夜郎少年正蹲在一盤粗藤跟前,一片片擇著上面的葉子。他看到有生人靠近,嚇得逃回屋子裡,口裡喊著:「魚,魚。」
很快一個中年人聞聲走了出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也是夜郎人的典型面相。
「請問閣下是阿魚嗎?」唐蒙躬身問道。
中年人點頭:「你們是誰?」他中原話不算流利,應該很久沒說了,發音裡帶著蜀中味道。
唐蒙挺直胸膛,聲音有些發顫:「在下是漢天子敕封使節唐蒙,前來尋訪蜀枸醬的來源。」阿魚微微有些驚訝:「哦?你們怎麼知道這裡有蜀枸醬?」唐蒙心中一定,看來沒找錯,笑著拱拱手:「因為我是來探訪一位故人的-卓長生可是隱居於此?」
一聽這個,阿魚的態度立刻大不一樣:「哦,是卓老師的朋友啊,快請進,請進。」他熱情地把兩人迎進屋子裡。屋子裡雜物很多,灰白色的小罐堆得到處都是,原來這裡還有一處小陶坊,容器都是自己燒制的。唐蒙一看,心裡更加篤定。
夜郎人沒什麼講究,大家席地而坐。阿魚端來兩個小泥盅,裡面盛放著一小口黏稠的透明醇液。唐蒙倒入口中,眼睛一亮,這味道確實就是蜀枸醬的醬汁,但應該經過再次提純,酒味更加醇厚,辛辣感如一條火線從喉入腹,散至四肢百骸。
他旁邊的由同,捏著空空的小盅,眼睛瞪得渾圓,完全被這種味道攝去了魂魄。
「我話說在前頭,這裡的蜀枸醬產量極為有限,而且從不發賣。嘗嘗沒問題,想買是沒辦法的。」阿魚熟練地先提了個醒,想必之前也曾有人過來詢問。唐蒙道:「實不相瞞,我這一次來,不光是想買,更是想知道這蜀枸醬的做法。」
這個問題,其實有點冒犯。各家做法皆是不傳之秘,若被外人偷學了去,豈不是斷人財路?但古怪的是,阿魚非但不怒,反而鬆了口氣:「若只問做法還好。我帶你們去後院一看便知,幾句話便能講明白。」
「真的嗎?」唐蒙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阿魚聳聳肩:「卓老師沒說不許外傳,而且外傳了也沒什麼用,說了無妨。」唐蒙從這一句話里,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關鍵信息:這個蜀枸醬的釀造法,果然是卓長生搞出來的;而且這種釀造法大概有什麼限制,就算被外人知道關竅,也無所謂。
阿魚站起身來,坦坦蕩蕩引著唐蒙與由同兩人來到後院。一進院子,唐蒙就注意到,後院是一個很大的露天土灶台,台上有四個灶眼,每一個灶眼上都擱著一個古怪的器具。再仔細一看,這器物由一釜一甑構成,甑上有個圓蓋,甑左右兩邊各自有一個伸出來的流口。在流口下方,放著一個承接用的小陶碗。
那個少年學徒正站在灶邊,把滿滿一竹筐的葉子往甑里倒。唐蒙走過去,抓起一把葉子,葉形如闊卵,嗅之有微微的清香。阿魚在旁邊道:「這是山藤上摘下來的葉子,我們當地人叫老藤葉,卓先生叫它蔞葉,這是蜀枸醬最重要的原料。」
唐蒙「嘿」了一聲,怪不得南越的那些醬工想破頭,也想不出這枸醬的原料是什麼,原來竟是蔞葉。這種植物只有西南與蜀南才有產出。但光有蔞葉,似乎也做不出那樣的味道,應該還有妙法未揭。
阿魚又把一個灶上的甑蓋掀開,唐蒙探頭去看,只見裡面分了兩層,上層鋪著三四層葉子,內壁上有一條條凹槽,順著引到下層。
「這法子也沒什麼出奇的。就是灶里用小火燜蒸,日夜不停,直到把蔞葉里的精氣蒸出來。精氣在甑蓋上會凝結成油,順著凹槽流下來,從流口滴入陶碗。」
阿魚一邊解說,一邊給客人指向一個流口。唐蒙看到,流口那裡確掛著一滴晶瑩的小油珠,下方陶碗里已積聚了一小汪。
「這個······是不是有點慢?」唐蒙默數了一下,好久也才看見這一滴。阿魚笑道:「我之前不就說了?這裡的產量十分有限。我和我弟子兩個人,熬一個月下來也只得一罐半而已。」
唐蒙吐了吐舌頭,這可真是集腋成裘。原來他還笑卓長生小氣,每兩個月只送來三罐,現在看看這做法,三罐已是竭盡全力了,多一點都沒有。
阿魚又帶著他們走到後院的另外一端。在這裡擺放著十來個笸籮,笸籮里晾曬著許多紅色小果,果實有拇指大小,還帶著幾片穗子。
「這是蔞葉的果實。我們摘完葉子,便會把這些果實帶穗一起晒乾,碾成碎末,摻入精油之後,拌成醬料。」阿魚拿起一個小果,遞給唐蒙。唐蒙嘗了嘗,有一種熟悉的辛辣味。
「最後一道工序,把醬料放入罐子,再添加一點點米曲,以酒熟之法燜釀,就成了。」
唐蒙認真地聽著阿魚的解說,心中驚嘆不已。
這套廚序,實在是天才一般的設想。蜀中處理蔞葉,往往只用其葉,而舍其果,因為果實太過難吃。而卓長生別出心裁,將蔞葉的果、葉分開處理,葉蒸出油,果搗成醬,再相合一處,各取其精粹,又確保味道出自同源,可謂純而不雜。
更絕妙的是,蜀枸醬明明是一種調味的醬料,他卻別出心裁,引入了釀酒的燜熟之法。怪不得蜀枸醬的汁水,比醬本身還受歡迎,醇厚辛辣,這分明就是果酒啊!而且是經過了蒸催之法與燜釀之法的果酒,比如今流行的米酒、麥酒更加精純上口。
這法子說出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唐蒙知道,能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有多難。
有那麼一瞬間,唐蒙甚至在腦海里對這套工藝做了買櫝還珠式的改造:不要醬,只要那汁水,當成酒來賣。不過這念頭稍現即逝,因為阿魚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若要做出這樣的味道,蔞葉須用多龍寨所產,水也要取用這一段牂牁江的江水,米曲亦是附近的野稻,尤其最後在罐子里悶釀的時候,非得在多龍寨不可。卓老師與我試過,葉、水、曲、釀,這四個環節只要有一處離開多龍寨,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陽地的芭蕉陰地的瓜,林子里的生靈,都只在命定的地方生長啊。」
唐蒙一聽,登時熄了心思。怪不得阿魚坦蕩無比,人家心定得很,知道離開這地方,味道就不對了,你記住工藝也沒什麼用。
阿魚見唐蒙沉默不語,知道他被打擊到了,微微一笑。唐蒙收了心思,問阿魚道:「卓老師在哪裡?我想去拜見一下,呃,替他的家人捎來一句話······」
阿魚一怔:「家人?」唐蒙道:「他的女兒在南越的番禺城裡,叫作甘蔗。她特意托我到夜郎來,想見見她的父親卓長生。」
一聽到「甘蔗」這個名字,阿魚的表情立刻變了。唐蒙索性把自己在番禺遇到甘蔗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誠懇道:「甘蔗日思夜想,就是希望能見到父親一面,可惜她無法離開南越。我既然答應了她,就一定要做到。」
阿魚沉默片刻,一揮手,說:「好吧,我帶你們去見他。」
於是唐蒙跟著阿魚離開院子,沿著小院後面的山路一直朝上走。七彎八繞之後,居然走到了那道青崖的頂上。一踏上崖面,整個視野霍然開朗。這時唐蒙才注意到,這道山崖微微傾斜,前端幾乎要伸向江面。站在崖尖上,整條牂牁江一覽無餘。
在崖尖最突出的地方,居然立著一處小小的墳堆,墳前立著一塊青石:這青石未經打磨,形狀凹凸不平,頗似人形,遠遠看去如同一位青衫客在憑崖遠眺,上面用丹砂歪歪扭扭塗著「長生」二字。
阿魚走到青石墳前,拍了拍:「卓老師啊,有人來看你了。」唐蒙其實之前已有所預感,可一看到這石碑上的字樣,還是忍不住顫聲道:他,已經死了?······」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阿魚嘆了口氣,開始講起卓長生的事情來。
原來十六年前,卓長生被迫離開南越,返回蜀中。家裡本來要給他張羅姻親,安排職事,但他全部拒絕了,一門心思想要再去南越。可惜當時五嶺斷絕,兩國交惡,卓長生掙扎了很久都沒有辦法,遂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五嶺之外,另外尋一條入南越之路。
於是他告別家族,南下夜郎,一頭鑽進西南群山之中,最終在牂牁江邊找到了梭戛港。但當時南越的轉運策十分嚴厲,只允許南越商船往返梭戛港,不得搭載外人。卓長生沒辦法,索性就在當地定居,一旦南越開放,便可立刻動身。
不過卓長生沒有選擇在梭戛港附近住,反而跑來多龍這個小寨子里。他略通醫道,數次幫寨子熬過瘴疫,在當地頗有聲望。村民為了感激他,就主動建了一處中原院落。這個阿魚,就是卓長生收下的學徒。
多龍寨這裡,有整個夜郎最好的蔞葉,所以卓長生決定隱居於此,潛心釀造。可惜人手有限,只有卓長生和阿魚兩個人忙活,每兩個月也只得三罐。
阿魚本以為卓老師是打算做買賣。但每次枸醬成熟之後,他就會請一條漁船,把所有罐子捎去梭戛港,交給之前與卓氏有業務來往的莫毒商鋪,請他們運回番禺,自己一點不留。阿魚問起,卓長生就說自己還有妻女在番禺,這些醬料,是能夠讓她們娘兒倆生存下去的保障,也是他與她們保持聯繫的唯一辦法。
一晃十幾年過去。卓長生隱居在多龍寨里,一直不知疲倦地做著枸醬,幾乎沒有一日中斷。可惜他重返南越的願望,遲遲不得實現。直到三年前,卓長生從梭戛港的南越商人那裡得知一個晴天霹靂:甘葉犯了大錯,投河自盡。他大受刺激,回來之後一病不起,很快就不行了。
「老師在臨終前,囑託我要繼續把醬做下去,繼續捎給他在番禺城的女兒甘蔗,然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阿魚面露哀傷,「老師的囑託,我不敢不遵從,所以也收了一個弟子,保證向番禺港的供貨不斷。」
唐蒙聽到這裡,才明白為何甘蔗能收到枸醬,卻接不到來自父親的隻言片語。原來······竟是這樣一個緣由。
阿魚長長嘆息了一聲:「老師自從到了多龍寨之後,我經常見到他站高這個崖邊,望著牂牁江發獃。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渴望有機會順流而下。去番禺城探望自己的妻女。老師去世以後,我把他葬在這裡。我們夜郎人認為,人死會後魂魄會化在水裡,也許這樣一來,老師就能跟隨著還水,去到番禺城了。
唐蒙走到青石墳前,站在崖邊極目遠眺。只見眼前一條壯闊大江洶湧喧騰,濁浪起伏,以無可阻擋的氣勢蜿蜒東去,不由得感慨萬分。卓長生和甘葉這一對異國夫妻,分別死在了江頭與江尾,冥冥之中似有某種註定。希望這奔騰的江水,真的能讓他們的魂魄重聚吧,讓他們的魂魄一起順著江水去番禺看看甘蔗吧。
他想到這裡,俯身從墳上取下一把土,鄭重放入身邊的一個淺白陶罐中,看著青石上「長生」二字,開口道:「卓兄,你我雖未謀面,淵源實多。這一條你為了與妻女重聚而走的路,因為枸醬被我發現。你寄托在這罐中的思念,我一定會轉達給甘蔗,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從未停止過恩念,也從未停止過與她團聚的努力。」
唐蒙深深拜了一拜,轉身對由同道:「我們走吧。」
「啊?去哪兒?」由同對這個醬汁頗有些留戀,聽說要走,頗有些捨不得。
唐蒙道:「你把我送到梭戛港就可以了。接下來我會找一條船,完成最後一段旅程,我還有最後一個承諾沒完成。」由同沒明白:「你要回大漢了嗎?」
「對,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從南越歸國。」唐蒙仰起頭來,眼神追尋著牂牁江的滾滾流向。
如今唐蒙在西南夷轉了一圈,對地理大勢瞭然於胸。只消順牂牁江直到珠水,再從番禺北去五嶺,即可回歸中原,比重走夜郎道方便多了。
正所謂「輿圖即人心」,隨著輿圖不斷拓展,人的認知也會發生變化。在唐蒙眼中,夜郎、嶺南等地,已不再是一個個分散的點,而是一塊塊可以嵌入大漢版圖邊緣的拼圖,與中原構成一幅完整的燕几圖。
由同琢磨了一陣,一拍大腿:「哎,南越不是有個什麼轉運策,不許外人入境嗎?」
「他們不敢拒絕一位大漢使者,尤其是一位枸醬郎中將。」唐蒙把罐子抱得更緊了些,眼神變得堅毅。
五天後,一條掛著西南亭旗幟的商船駛入番禺港。從商船的船艙窗子看出去,巍峨的番禺城一如既往,並不因城中之人有所改變而變化。
水手拋下石錨,商船晃了幾晃,穩穩停靠在碼頭上。可艙內之人沒急著起身,一管毛筆,正在絹帛上穩穩地勾畫出最後一筆墨線。
待得筆尖稍抬,可以看到,這條長長的墨線,將西北的長安,西南的益州、夜郎,以及東南的番禺,連接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釋,將沿途的路程遠近與險峻之處一一註明。
唐蒙拿起絹帛,吹了吹墨汁,輕嘆一聲。
這是一封調查文書,也是一封宣布失敗的奏報。
蜀中一夜郎-南越這一條路線,唐蒙業已勘察明白。這條夜郎道山高水深、險峻非常,小隊商旅可以走,但大軍輜重完全無法通行。如果想要把整條路重修拓寬,除非請來誇娥氏的兩個兒子,重演愚公移山才行。
也就是說,繞路西南的計劃終究是鏡花水月,陛下的一番希冀雄心,怕是要落空了。他這個枸醬郎中將辛苦一場,唯一的收穫就是枸醬而已-唐蒙對此倒是毫無愧疚之心,他早說過是為了尋訪美食,可沒騙陛下。
他把絹帛鄭重疊好,和一個淺白小陶罐塞在一處,準備下船。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船下的碼頭響起:「賣醬咧,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唐蒙聞聲手腕一顫,激動地走上甲板,卻看到外面吆喝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他敲了敲腦袋,真是關心則亂,甘蔗已經貴為王宮廚官了,不必再在碼頭賣醬為生。
「貴人買點醬吧。」小姑娘嫻熟地仰頭喊道。
唐蒙掏出幾枚銅錢,換了一罐豆豉醬,開蓋嗅了嗅,抬頭問道:「你是從白雲山下的張記醬園進的貨嗎?」小姑娘笑道:「客官您真熟悉。這可是絕品了,老張頭前些日子壽終,這麼鹹的豆豉醬沒人會做了。」
當年的老人,一個一個接連故去,就連堅守到最後的老張頭,也終於棄世而去。從此之後,恐怕南越全境一個正統北人都沒了。唐蒙一邊感慨,一邊下船走出碼頭。
他有一個大漢使節的身份,碼頭小吏不敢阻攔,殷勤地安排了一輛牛車。唐蒙坐著牛車,再度進入番禺城,一路晃晃悠悠朝驛館駛去。番禺城內,各色花木旺盛依舊,牆壁下,小攤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之前的那場宮廷劇變,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影響,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
牛車緩緩走過幾個路口,唐蒙忽然開口道:「停車。」車夫連忙停下,唐蒙從車上跳下來,徑直走到一處懸著「梅香酌」酒幌的酒肆門口。
「二兩梅香酌。」唐蒙走進酒肆,對曲尺櫃檯里的老闆娘喊道。
梅耶正在櫃檯前發獃,聽到吆喝先是習慣性地應了一聲,正要彎腰沽酒才覺得不對勁,趕忙起身一看客人,一瞬間像被蛇咬中腳趾似的,僵在原地。
唐蒙沖她笑笑;「一年不見,你這生意越發興旺了啊。」梅耶的表情有些僵硬:「你······你怎麼又來南越了?」唐蒙道:「我是奉天子之命,訪美食,自然先來這裡品一品你的梅香酌。」
按照規矩,漢使回到驛館之後,必須先覲見南越王。可唐蒙著急要見甘蔗,於是中途下車繞到梅耶的酒肆這裡,她應該是番禺城裡跟甘蔗最親近的人了。
「甘蔗現在在哪裡?她應該不住在榕樹下了吧?我給她帶了點東西。」唐蒙拿起一個淺白色的小罐,晃了晃。可奇怪的是,梅耶沒有立刻回答。唐蒙又問了一遍,才抬頭髮現,對方雙手捂住臉頰,淚水撲簌簌從指縫流淌而出,隨之還有蚊蚋般的虛弱聲音:
「甘蔗她······已經死了。」
梅耶說完,對面半晌沒有動靜。過了良久,才有一個乾癟的聲音響起:「怎麼回事?」
梅耶深吸一口氣:「就在你們離開後不久。她去為王上搜集食材,不小心跌落懸崖,摔死了。南越王很是惋惜,特意下令掩埋遺骸,准許她埋在白雲山下。」
「帶我去看。」唐蒙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右手緊緊抓著陶罐。
一股凌厲而熾烈的氣息,自漢使身上升起,彷彿一團被塵灰蓋住的火炭,只要輕輕一顫便會顯露真容。梅耶不敢多說什麼,急忙收了店鋪,帶著他離開番禺城,直奔白雲山。
白雲山中,有一片背陰的僻靜小山坡,遠離大道,不近水邊,又是個斷邊斜翹的形狀,談不上什麼風水寶地。這裡無甚大木,只覆了一片淺淺的青草,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無名小花。甘蔗的墳冢,就設在坡上,不過一個方圓兩丈的小小土包,唯有墳前一束白色的梔子花,開得正好。
唐蒙定定望著小墳,下巴不受抑制地哆嗦起來,眼前不期然浮現出那個站在海珠石上向自己揮手的黃毛丫頭。直到這時,他才分辨出她當時的口型變化:「我相信你,我會一直等你過來。」
念及此,唐蒙顫抖著雙手,從懷裡掏出小白陶罐,輕輕放在梔子花邊上:「甘蔗,這是你父親卓長生墳前的土,我幫你把他帶來啦,這下你們可以團聚了。」梅耶一怔:「他······他也死了?」唐蒙沒理她,盤腿坐下,對著墳冢娓娓說起多龍寨的事情。
梅耶聽唐蒙一口氣講完,喃喃道:「甘葉,長生、甘蔗,這一家人太苦了、怎麼會這麼苦?」
唐蒙伸手撫住墳冢,閉上眼睛,回想著與甘蔗的點點滴滴,他驚訝地發現,每一段回憶里,都藏著一種食物的味道:在碼頭初見甘蔗時,讓他想起嘉魚的香醇;在白雲山下兩人和解,勾起壺棗睡菜粥的清香;番禺城裡的幾番交心,令他口中多了幾分裹蒸糕的甘甜······腦海中閃回諸多景象,諸般味道也自舌尖滑過。
「不對!」
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古怪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提示從墳中湧起,順著緊貼墳包的手掌,傳至腦海。他一下子站起身來,雙眼嚴厲瞪向梅耶:「你剛才說她是採集食材跌落懸崖?」
梅耶道:「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唐蒙面色越發不善:「採集食材,不是有專人負責嗎?她一個宮廷廚官,為何要親自動手?是取什麼食材?」梅耶囁嚅道:「我打聽過,據宮廚的人說,甘蔗是去揭陽海邊採集燕窩時,不小心摔死的。」
唐蒙眉頭一皺:「燕窩?」
之前在南越王宮,他差點就吃到了這種南越特有的食材,也聽南越王講過來歷。梅耶以為他不熟悉,解釋道:「採集燕窩,需要從崖頭縋下繩子去,十分危險,時常會有人墜死。」
唐蒙先是仰天慘笑了數聲,然後厲聲道:「可是,甘蔗她恐高啊!她連一人高的牆頭都不敢爬,怎麼可能去崖間采燕窩!」梅耶「啊」了一聲,臉色漸漸變了:「難道說,甘蔗之死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
唐蒙冷笑道:「甘蔗與漢使、南越王關係都很密切,所以動手之人必須做個遮掩,才不會被事後追究。虧得他們想出采燕窩這個理由,只可借不知甘蔗的脾性,露出破綻-否則,否則我還怎麼替她報仇?!」
唐蒙幾乎說不下去,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梅耶發愣:「可······可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廚娘,誰會下這樣的毒手?」
一個名字,突兀地跳入唐蒙的腦海。
呂嘉。
趙佗之死,被棗核所遮掩;任延壽之死,被毒蛇所遮掩;甘葉之死,被自殺假象所遮掩。這個人最擅長用一樁尋常意外,來遮掩真實手段。
不過唐蒙心中疑惑絲毫未減。橙氏已敗,呂嘉獨攬大權,何至於要對一個毫無威脅的小姑娘下手?
唐蒙望向甘蔗的墳頭,希望她在天有靈,能給些提示。一陣山風吹過,吹得墳前那朵梔子花微微向右側傾去,那邊正是唐蒙剛擱下的小白陶罐。
他一瞬間怔住了。
凡是有關美食之事,唐蒙向來記得極牢,事無巨細,皆銘刻於心。他猛然想起,當日在番禺港外烹制嘉魚時,黃同說過的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當時他們正打算烹制第三條嘉魚,黃同叫來甘蔗,買她的枸醬,然後解釋了一句:「這番禺城裡除了呂府,也只有她家才有這種醬。」
這一句話落入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更多的話語,次第從記憶中復響。
「我們莫毒商鋪捎帶兩罐給客人,再留一罐貢給東家。」
「誰是莫毒的東家,誰就是真兇!」
「我阿公用來盛蜀枸醬的陶罐,顏色偏白,和南越本地產的質地不同。我家裡攢了很多,一個都捨不得丟棄。」
萬千線索飛旋,逐漸匯成一年前獨舍內的情景。
當時橙宇大勢已去,卻還在負隅頑抗。這時甘蔗站出來,提出了一個致命證據:誰家庖廚里有白陶罐,誰就是真兇。然後橙宇順勢嚷嚷了一句:「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們呂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全場最驚恐的人,恐怕正是呂嘉!
他是莫毒商鋪的真正東家,呂府的庖廚里肯定堆滿了白陶罐。萬一南越王真的為示公平,兩府皆搜,真相便大白於世了。所以呂嘉當時搶先出頭,故意用言語挑釁橙宇,誘其發病,好歹把這件事遮掩過去了。
事後呂嘉肯定第一時間處理掉了庖廚里的小白罐,但整個計劃里仍有一處隱患-甘蔗。她暫時還不曾把呂氏與莫毒商鋪聯繫起來,但萬一她覺察到呂府曾用過枸醬烹魚,便可能會推想出真相。甘蔗不是漢使,不用顧全大局,她只會再次把事情掀開來。
這件事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但呂嘉不會賭。
他已經殺死了任延壽、甘葉、齊廚子、橙水和莫毒商鋪上下十幾口人,並不介意再滅一次口。一俟漢使離開南越,他就迫不及待開始動手。
「怪不得,怪不得他們不許我帶甘蔗北歸!原來從那時起,呂嘉就已起了殺心,推薦她做廚官,只是為了把她絆在南越而已。」
唐蒙痛苦地一下下捶著墳包,捶到鮮血迸出,不停地痛罵著自己的愚蠢。他明明返程時就知道呂嘉是幕後主使,怎麼就沒想到甘蔗可能會被滅口呢?
海珠石上的少女身影,從眼前的世界逐漸褪色。無窮的悔意,如白雲山一樣傾壓下來,讓唐蒙的胃劇烈痙攣起來。他痛苦地蜷曲著身子,卻無法抵消內心的痛楚。
梅耶俯下身子,把那朵梔子花微微扶正,輕輕問道:「你·······要怎麼辦?」
唐蒙的動作驟然停住了。是啊,我該怎麼辦?
身為大漢使者,不可能為了一個小廚官,去斬殺南越丞相。即便是天子,也不會批准這種魯莽行為,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
大局無法保護甘蔗,卻可以輕易殺掉她,何等諷刺。
梅耶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男人總說大局為重,當年卓長生百般糾結,到底還是捨棄甘葉離開;如今的唐蒙,比之當年的卓長生也沒什麼不同。她早就預見到了結局。
可在下一個瞬間,梅耶眼前開始飄起雪來。
她並沒見過雪,只聽人說過,那是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此刻在眼前飛舞的,正是純白色的無數細碎。莫非這就是雪?嶺南怎麼會下雪?
梅耶再度凝神觀望,才發現這不是雪,而是碎帛。只見唐蒙站在墳前,從懷裡取出寫給大漢天子的那份宣布失敗的奏表,一塊塊撕了個粉碎,每撕一把就揚到天上,看它飄旋著落在墳頭。
撕完絹帛之後,唐蒙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如今變成一團凝實的桑炭,無煙無焰,卻熾熱無比,一身的疏懶盡數被蒸發。
他摘下墳前那朵梔子花,對著天空,鄭重起誓道:
「甘蔗你在天有靈,且看著我。人人都說,要以大局為重,要以大局為重,那就讓我用大局,來為你報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