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真有意思。」
庄助注視著銅鏡,握住一把雙股小剪,輕輕一捏。雙刃交錯,清除掉了唇邊突出的一小截須疵。鏡中那張俊朗的長臉,又規整了一點點。
在其身後跪坐的唐蒙,苦著臉揉了揉太陽穴。他昨天喝到很晚,一早起來強忍著宿醉頭疼,先來給上司彙報工作。哪知庄助沒提吃早飯的事,慢條斯理地先修起面來。他只好按住腹中饑荒,把昨天的調查成果一一講出來。
沒想到庄助最關心的,不是任延壽的離奇死亡,反倒是黃同醉酒後的那一通牢騷。
庄助隨手從小盒裡摳出一塊油脂,雙手揉搓開,一根根捋著須子,使之變得油亮順滑:「我原來一直不解。十六年前大漢與南越明明關係很好,趙佗何以突然策令轉向,原來竟是因為一個思鄉的老兵。」
唐蒙一怔:「這未免誇張了吧?黃同的祖父何德何能,可以左右南越的政策。」
庄助把手裡剩餘的油脂塗在面頰上,邊揉邊轉過身來:「區區一個老兵歸鄉,何足道哉?就算是全部老秦兵都回來省親,也不過十幾人而已。關鍵是此例一開,意味著南越承認源流就在中原,老兵要歸來,別的要不要一起歸來?狐死首丘,狐是誰?丘在哪?這在名分上可是佔了大便宜的。」
「怪不得趙佗對這四個字這麼敏感。」唐蒙感慨,還是庄助分剖得清楚。
「孝景皇帝英明睿斷,從這麼一個意外事件窺到機會,還搞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直接把趙佗置於兩難境地:答應了老秦兵歸鄉,名分不保;如果拒絕,底下秦人不滿,南越國同樣會被分化。此乃堂堂正正的陽謀。」
庄助走前幾步到衣架前,拿起幾件錦袍,一件件往身上試:」換了我是趙佗,也要惱怒。本來是自己派人去北邊偷偷弄幾棵樹,結果多年的老兄弟不告而別,還被漢廷堂而皇之做成招安的旗幡,公然來勸自己歸降,就連那些樹都變成了大漢皇帝的賞賜,以後隊伍怎麼帶?」
唐蒙忽有所悟:「所以趙佗不是惱怒,而是心生警惕。」
「不錯。趙佗到底是條老狐狸,一嗅出苗頭不對,立刻壯士斷腕,禁絕了中原商賈進入南越。比起商貿上損失的利益,他顯然更懼怕漢廷的影響力滲進南越——這才是出台轉運策的最根本原因。」
一邊說著,庄助把頭頂的束冠系好,得意洋洋道:「可惜啊,趙佗再狡黠,也不過是一人而已。中原淳淳文教,無遠弗屆,可不是一條轉運策能屏蔽的。你看,他這個孫子趙眜,就是個心慕中原的人。呂丞相已經安排好了,今日我會進宮講學。這種教化的影響力,區區五嶺可阻不住。」
唐蒙這才明白,為什麼上司一大早不吃飯先裝扮起來。他忽然想到什麼,連忙趨近身子:「今日…我能不能跟庄大夫您一起進王宮?」庄助微微一皺,頓生警惕:「王宮裡有什麼好吃的?」
「您終於也開竅啦,終於知道找吃的啦……」
庄助系腰帶的動作一滯:「別廢話!我是問你去王宮幹嘛!」唐蒙忙解釋道:「趙佗、任延壽、甘葉三個人的最後交集,就在南越王宮宮苑內的獨舍。雖說事隔三年,我還是想去看看,或有所得。」
「那任延壽之死你不查啦?」
唐蒙道:「那條線自有橙水去查,他這種地頭蛇能調動的資源比咱們多。」
「橙水?」庄助十分疑惑:「你何時跟他有了勾連?」唐蒙笑著擺了擺手:「他還是和從前一樣討厭北人。但我近距離觀察過,橙水和任延壽感情甚篤,不似作偽。不用我們催促,他自然會挖個清楚,省掉我們一番手腳——反而是王宮獨舍,非得自己親見不可。」
庄助不太習慣他這麼積極主動罷了,把腰帶狠狠一勒:「也好,你隨我一同進宮,到時候我設法製造個機會。但你千萬謹慎,失陷了自己不足惜,影響到朝廷大事就不好了。」
「您可真會鼓舞士氣啊!」唐蒙衷心稱讚,隨後又道:「要不要提前跟呂丞相那邊通個氣?」
庄助沉吟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那頭老狐狸,有自己的小算盤,不宜過早驚動。你先去查,查出來什麼再說。」
「明白,那等您用過早餐,咱們立刻出發。」
庄助不悅道:「事不宜遲,還吃什麼早餐,直接走!」
「啊?」
唐蒙頓時傻眼了。他昨晚只陪著黃同喝了幾杯酒,沒怎麼吃正經東西,就指望早上能好好暖一下胃呢。可庄助已興沖沖離開房間,他也只能愁眉苦臉跟上去。
王宮派來的牛車就在外面候著,黃同早早守在牛車旁。他臉上宿醉痕迹也很明顯,一見到唐蒙,居然露出几絲扭捏,大概是想到昨晚的酒後胡言吧。
一聽說唐蒙也要跟著覲見南越王,黃同露出一絲詫異,但也沒多問,吩咐車夫開拔。
唐蒙扶住廂板,頗有點心慌意亂。他只要一少吃,就是這樣。相比之下,同樣沒吃早餐的庄助卻氣定神閑,面不改色。唐蒙無法理解,這傢伙從不正經吃東西,卻總是神采奕奕,難道真是修仙不成。
牛車剛要啟動,唐蒙轉動脖頸,卻忽然看到街邊一個小腦袋探出頭來。他趕緊跟黃同說稍等,然後跳下牛車,提起袍角快步走過去。
只見甘蔗站在街角,一臉擔憂,兩個黑眼圈都快要比臉盤大。一見到唐蒙走過來,她鼓起嘴委屈道:「我等了你一宿,都快要急死了。」
唐蒙暗叫慚愧,昨天回城太晚,跟黃同喝完酒後直接回了驛館,竟忘記告訴甘蔗一聲自己脫困。這孩子有點死心眼,估計在家裡擔驚受怕整整一晚。他正琢磨著怎麼解釋,甘蔗從身後抱起一個小胥余殼:「吶,給你的。」
唐蒙接過胥余殼,發現手感還有點燙,裡面似乎盛著什麼熱乎乎的東西。他的胃似有直覺似的,發出「咕嚕」一聲響動。唐蒙心下感動,對甘蔗道:「我等一下是去南越王宮,想辦法去看一眼你阿姆工作過的庖廚,也許能有收穫,你先著急啊。」
甘蔗一聽「王宮」二字,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對於一個小醬仔來說,那大概是能想像到最可怕的地方,比任氏塢堡還要危險十倍。她遲疑片刻,小聲說太危險了要不你別去了。唐蒙揉了揉她髒兮兮的亂髮,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擺:「放心好啦,這次我可不微服了,堂堂的大漢副使,誰敢動我?」
甘蔗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一點。唐蒙哈哈一笑:「再說了,我還想要蜀枸醬呢,不去王宮,拿什麼跟你換?」
那邊庄助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唐蒙捧著胥余殼回到牛車。車子一動,他便迫不及待地打開殼上的小蓋子,裡面滿滿皆是黃色的糊糊,旁邊還很貼心地插了一根棕櫚葉莖編成的木杓。
他先假惺惺地遞給庄助,庄助唯恐弄污自己的長袍,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把屁股朝反方向挪了挪。於是唐蒙心安理得地拿起草杓,舀了滿滿一杓放進嘴裡。
這黃糊糊口感非常順滑,甘甜綿軟,還帶有一絲絲酸味來調膩,熱乎乎地落入胃袋,十分熨帖。他細細品味了一番,應該是用薯蕷搗碎成泥,再拿甘蔗汁和五斂汁調勻去澀,甚至還有一絲奶香,大概是用的水牛乳——做法很簡單,但要做到口感如此絲滑,非得把薯蕷磨到足夠碎才行,可見甘蔗昨晚基本沒睡,一直在忙活。
牛車抵達王宮大門的同時,唐蒙剛好狼吞虎咽喝完最後一口薯蕷羹。聽到庄助催促,他趕緊掏出一塊錦帕,一邊擦去嘴邊的糊痕,一邊抬頭望去,一瞬間浮起一種親切的熟悉感。
只見王宮大門左右兩側,是兩座巍巍高闕,矗立在大道兩側,形制布局一如中原。隨著牛車逐漸深入宮內,這種熟悉感越加強烈起來。同樣的長廊高台,同樣的飛閣水榭,同樣的直脊廡殿,就連宮牆格局都與長安幾無二致,只是規模上縮水了一些。
兩位客人對此並不奇怪。這座王宮本就是任囂、趙佗兩個秦人所建,自是以咸陽為模板,與中原諸侯王的宮城沒有太大區別。
不過這裡畢竟是嶺南之地,庭廊之間遍植奇花異草,分布著很多水榭和小池,彼此之間以一條人工挖掘的水道相聯。那水道兩側以條石嵌邊,渠底鋪有一層純白色的鵝卵石。整條水道宛若一條輕柔的白練,蜿蜒曲折,繚繞於諸多殿閣之間。
「可惜他們只得其形,細節上還是不成。」庄助隨口指摘出一些細節上的疏漏。比如那兩座石闕的擺放頗有參差,比如貴人步道與宮人便道居然不分開,比如丹陛的台階邊角不做磨圓……總之比起長樂、未央諸宮還差得遠。
唐蒙沒有搭腔,他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那條水道。水道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向上的緩坡,上面擺著十幾塊黑褐色的石頭。待湊近了才能看清,原來那竟是一群烏龜,正舒舒服服趴在岸邊曬太陽,說不出地愜意。
「真是人不如龜呀。」唐蒙扯起衣襟扇了扇風,羨慕地感嘆,惹得庄助狠狠瞪了一眼。
牛車一直走到宮城深處的清涼殿,方才停住。兩人被侍從引進殿內,發現地上沒鋪毯子,而是擺放了兩塊磨平的畫石。這石頭的紋理如畫,平常擺在地窖里積蓄寒氣,用時才搬過來。唐蒙跪坐於其上,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緩緩從底下沁入身體,稍稍減輕了酷暑的煎熬,舒服得發出一聲呻吟。
反倒是庄助,因為體質不易流汗的緣故,跪坐在畫石之上反而很不舒服,只能儘力維持著儀態。
過不多時,趙眜也來到殿內。他身穿便袍,氣色比起在白雲山時好了一些,但眉宇間始終有懨懨之色。他身旁還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沒到加冠的年紀,左右兩束頭髮垂成總角。
「這是我兒子趙嬰齊,特來與漢使相見。」
趙眜主動介紹道。庄助一聽這名字,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笑意,開口道:「這名字好啊。高祖麾下有昭平侯夏侯嬰、潁陰侯灌嬰;孝文皇帝麾下有魏其侯竇嬰,皆是響噹噹的人物。以嬰為名,是有封侯之志。」
趙嬰齊見庄大夫開口稱讚自己名字,很是激動,拱手拜謝。唐蒙在一旁暗暗發笑,一位國王世子,卻夸人家有封侯之志,庄大夫這個口頭便宜可佔大了。
趙眜拍拍趙嬰齊的腦袋:「我兒和我一樣,也喜讀中原典籍。今天叫他來,是想請教一下詩三百的奧義。」庄助頷首道:「《詩三百》的學問,如今在中原計有四家:魯詩、齊詩、韓詩與毛詩,你想學哪一家?」
趙眜父子面面相覷,趙嬰齊表示聽老師的。庄助沉思片刻,大袖一擺:「其他三家不是注重訓詁,就是闡發經義,不如就講韓詩好了。這一脈乃是韓嬰韓太傅所開創。韓太傅擅長以詩證史,眼界更宏闊一些。你聽完了韓詩,對幾百年來的中原史事也能順便了解,對日後處理政事大有裨益。」
趙嬰齊兩眼放光,似乎很感興趣,身子不由自主趨前。趙眜卻拍拍他肩膀,對庄助道:「還是講講毛詩吧。這孩子資質魯鈍,能稍解《詩》中的字句訓詁,已是難得。」
庄助眉頭一豎:「世子日後是要做南越王的,難道不該多學學?」趙眜焦黃的面孔,微微浮起一絲古怪的情緒:「只要他能如我一般遵從先王教誨,便足夠了,又何必多學呢?」
庄助眼神一閃厲芒,似乎從中捕捉到什麼。趙眜的神情不是自嘲,也不是譏諷,似是真心實意,而且還隱隱帶著一種恐慌。他之前在武王祠就覺得不對勁了,呂嘉和橙宇斗得那麼凶,趙眜身為上位者,卻置若罔聞,這反應實在不太尋常。
現在又是如此。趙眜談起別的話題,都和常人無異,唯獨一提政事,便像個一隻烏龜縮進殼裡,就連自己兒子要學治國,都避之不及,這實在不像一個統治者的做派。
庄助雙眼一眯,試探道:「可武王已然仙去,殿下您才是南越的王啊。」趙眜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似乎被這句話狠狠蟄了一下,囁嚅道:「蕭規曹隨,蕭規曹隨而已。」
趙眜果然深受中原風化,連躲避話題都用本朝典故,而且還無比貼切。庄助笑了笑,放棄了與他討論國政的想法,轉而給趙嬰齊開始講起毛詩,心中大概猜出了原因。
趙眜和呂嘉是一樣的,從出生到長大,一直就在趙佗的羽翼之下。羽翼可以遮蔽風雨,同樣也會
束縛手腳。以致於他如今年逾五十,本質上卻還是個怯於風雨的嬰孩。趙佗猝然離世之後,這位國主不知所措,只得「蕭規曹隨」,蜷縮在熟悉的陰影里,不敢挪出半步。
可是殿下啊,時移世易,形勢已與當年不同。當年趙佗憑藉威名,尚可以壓制諸方。如今土人秦人相鬥、呂氏橙氏紛爭、還有大漢、閩越諸國的微妙關係,這些在趙佗時代並不存在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擺在趙眜面前。「蕭規」沒有答案,又如何「曹隨」?趙眜只得本能地迴避,怪不得常年焦慮失眠……
橙氏和呂氏斗得這麼厲害,某種意義上也是強臣欺壓弱主,無所忌憚。趙眜的懦弱是真心誠意,態度曖昧更是無可奈何。
當然,這對大漢王朝來說並非壞事。一個暗弱懦弱的南越國主,總好過一個剛強有主見的。只要解決橙氏,國主自然就會倒向親漢一面。庄助一邊在心裡盤算,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起毛詩精義來。
唐蒙在旁邊百無聊賴,東張西望,看到僕從忽然端上四個小盤子,每人案前放下一個。盤子里擱著一堆細碎的小東西,像是什麼東西的種子,青黃色外殼。趙眜和趙嬰齊看都不看,很自然地把手伸過去,不時抓起一粒放入嘴裡,咔吧咔吧咀嚼起來。
唐蒙有樣學樣,也學著抓起一粒在嘴裡,覺得有點扎嘴,跟嚼帶殼蒸麥飯差不多。趙嬰齊側過頭來,關切道:「這叫千歲子,是千歲藤結的子,不能直接吃,要磕一下。」說完他拿起一粒,一頭放在牙齒之間,輕輕一磕,只聽一聲脆響,外殼分為兩半,舌頭靈巧地把子仁卷進口裡,隨即吐出殘殼。
唐蒙也如法炮製,這子仁的口感有點像栗肉,雖說小了點,可一嚼滿口生香,忍不住會再拿一粒,真是打發時辰的利器。趙眜見唐蒙吃得高興,便把自己那一盤推過來給他,又轉過身去認真聽講。
拋去政治上的怯懦不說,趙眜和趙嬰齊父子的接人待物還挺和善的,如果是個平民百姓,應該是很受歡迎的好朋友。唐蒙暗自感慨,誰讓他們生在帝王家,而且生在這麼長壽的帝王家呢?
庄助一講就是一上午。他確實腹有才學,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直講到日上中天,方才停下來。趙眜、趙嬰齊父子聽得津津有味,只苦了唐蒙,無聊到把四個盤子里的千歲子都磕光了。
庄助又講完一段之後,見趙眜精神有些萎靡,關切道:「國主最近睡得可好?」
趙眜揉揉眼袋:「勉強,勉強而已。之前那釜睡菜壺棗粥效果甚好,只是原料不易得,還要再等些時日才能再喝到。」庄助把視線轉向唐蒙:「其實安眠之法,不止一種。我這位副使對庖廚頗有研究,也有個辦法。」
趙眜眼睛一亮,他最關心的就是安眠良方,勝過一切。唐蒙放下千歲子,不失時機道:「我知道一道寒雞的做法,同樣有助眠功效,國主不妨一試。」
「寒雞?」趙眜完全沒聽過這個古怪菜名,「是說生雞肉嗎?那也能吃?」
唐蒙哈哈一笑:「中原有一句古話,叫做』燕臛羊殘、雞寒狗熱』——飛禽最好拿來熬羹,羊肉最好是烹煮,狗肉趁熱吃,雞肉放涼吃,如此方得至味。」
趙嬰齊好奇道:「雞肉涼了,豈不是沒味道嗎?」唐蒙道:「世子有所不知,所謂寒雞,並非只是把雞肉煮熟,而是用醬汁把肉鹵透再放涼,肉質內斂,鎖住汁水,不以熱力害味……」
唐蒙一提吃的,便說得眉飛色舞。趙眜忙問烹飪之法,唐蒙說:「耳聞不如眼見,眼見不如口嘗。臣願親下庖廚,為殿下調和五味。」趙眜大喜,祖父趙佗見過那麼多次漢使,可都沒這麼大面子。
「只是這寒雞烹制起來,至少要兩個時辰,須得晚食……」唐蒙故作為難。趙眜道:「尊使不妨就用宮中庖廚,各種廚具食材都還算齊備。」
唐蒙和庄助對視一眼,彼此輕輕點了一下頭。趙眜立刻叫來一個侍衛,把唐蒙帶到位於王宮東側的宮廚所在。趙嬰齊本來還想跟著看看,可想到庄大夫似乎還要上課,便老老實實跪坐回來。
南越王宮不算大,這座宮廚的規模卻不小,足足佔了一間偏殿的大小。唐蒙一進門,就興奮得兩眼發光。只見宮廚的西側是加工間,食材山積,醬料斗量,還有雞鴨鵝蛙等活物,在籠子里聒噪;而在東側,則擺著一溜鼎、鬲、甑、釜,各色廚具一應俱全。
在東南殿角,座落著一個陶制大灶,足有十步見方。灶上有三個大灶眼和三個小灶眼,一根斜豎的煙突伸向殿外。如果仔細觀察,發現設計得十分巧妙,大灶在火膛正上方,盡收火力,適合烹煮煎熬;小灶設在煙突旁,可以利用餘熱,適合爊煨溫存。
唐蒙一眼就看出其中妙處,可以把粥羹糜湯之類擱在小灶上保溫,南越王想吃,可以立刻奉上,溫度不失。他油然想起宮苑裡那條給烏龜曬太陽的水道斜坡,南越人別的不說,在享受這方面實在是用心到了極致。
此刻灶內的火苗子燒得正旺,每個灶上都咕嘟咕嘟煮著東西,整個殿內蒸汽瀰漫,氣味雖香,可在酷暑的天氣里,下廚之人可是夠難熬的。唐蒙擦擦額頭的汗水,走出到殿外,把廚官叫過來。
廚官是個胖乎乎的秦人,比唐蒙還胖,不知平日里偷吃了多少東西。他一聽這位漢使要親自下廚給國主烹飪,大為驚疑,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
唐蒙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會搶你的位子。我只把食譜做法講出來,具體上手還是你們的人。」廚官這才如釋重負,趕緊把庖廚里的幾個幫廚都叫過來,聆聽指示。
唐蒙清了清嗓子,說先準備五隻三歲的肥公雞,放完血之後,去掉所有內臟、頭、腳以及屁股,斬成大塊待用;同時備好五斤豬棒骨和一隻老母雞,大塊清水下釜,佐以蔥酒姜醋,用來熬制高湯;還要準備良姜、桂皮、肉蔻、小茴香、丁香等料,統統攃碎調勻……
他嘴唇翻飛,說得極快,幾個廚子忙不迭地記錄,生怕有所遺漏。這些東西雖然繁瑣,都是尋常之物,宮廚里常年有備。這時唐蒙又道:「白雲山下有個張記醬園,去那裡買兩罐豆醬來。」廚官眉頭一皺:「大使,老張頭家的東西太咸了,先王還偶爾吃點,如今國主根本碰也不碰。」
唐蒙點點頭:「那東西確實鹹得齁人。但寒雞的關鍵在於先鹵,滷汁用他家的熬正正好。」廚官正要吩咐手下去取,唐蒙又道:「寒雞是你家國主點名要吃的,經手之人,還是小心點為好。」
廚官一聽這話,沒辦法,只得自己親自去一趟。他走之前,吩咐幫廚們聽從唐蒙安排,別讓漢使有找茬的機會。
唐蒙背著手,繼續給幫廚們分派任務。他對每一道工序都要求足夠精細,譬如良姜要去皮再攃,豬棒骨焯的時候必須隨時撇沫,不要見半點血水在上面……總之這十來個幫廚都被支使得團團轉,每個人都忙得無暇他顧。
看著這麼多人影在蒸汽中忙碌,身邊再無閑人。唐蒙這才不動聲色地離開宮廚,信步朝著宮苑方向走去。
他事先已經打聽清楚了獨舍的方位,一路走過去。梅耶說南越王宮的宮禁森嚴,可不知為何,這條路沿途只有零星幾個衛兵,防衛很是鬆懈,唐蒙輕而易舉就繞了過去。
一直走到獨舍的外牆邊緣,唐蒙才明白原因。眼前那一面夯土高牆,幾乎被瘋長的墨綠色藤蔓爬滿,伸展得全無章法,幾乎把整個牆面包住。看來趙佗一死,這裡便被徹底封閉,無人打理,久而久之,便破敗成這副荒涼模樣——怪不得沒什麼警衛,誰會在意一座廢園呢?
唐蒙沿著外牆轉了一圈,發現一處小木門,門邊結滿蜘蛛網,輕輕一推,門樞發出生澀的吱呀聲,居然沒鎖。
唐蒙邁步走進院子,先展現在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園苑。園內枯樹林立,殘枝向天空伸展,恍如垂死的骸骨在乞求寬恕,與外界鬱鬱蔥蔥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條筆直的小路穿過枯林,向著園中深處延伸,路面幾乎覆滿了腐敗的落葉,讓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路不長,唐蒙很快走到盡頭,發現在幾十棵樹皮灰褐,條裂如皴的枯樹林間,坐落著一間屋舍。這屋舍不是宮闕形制,而是最尋常的夯土民舍,斜脊疊瓦,短檐無枋,只分出正廳與左右兩廂,比武王祠大不了多少。
觀察了一陣,唐蒙才恍然驚覺,那種古怪感從何而來。
這間民舍不是南越樣式,而是典型的燕地風格。比如屋舍的煙囪和灶台位於兩側,很顯然屋內必有土炕,需要灶台把熱力送過去,再通過另外一側煙囪排出。這是苦寒之地特有的設計,常年酷熱的嶺南,根本用不著這東西。
再一看屋舍旁邊的枯樹,那分明是成片成片枯萎的壺棗樹!只有幾棵勉強還活著,可枝頭稀疏,只怕也產不出幾枚棗子了。其實唐蒙一入園時看到腐葉滿地時,就該有所覺察,嶺南何曾會有落葉?這正是北方初冬特有的景象。壺棗樹、土炕屋舍……趙佗這是硬生生在南越王宮裡造出一片家鄉真定的景象啊。
唐蒙屏住呼吸,圍著獨舍轉了幾圈。他先前聽了黃同的自述,一直很好奇。趙佗如果想吃棗子,直接進口乾棗不就行了?為何大費周章去北方採集樹種。看到此情此景,他才隱約觸摸到真正的答案。
趙佗這是犯了思鄉病啊。
唐蒙見過很多老者,無論何種性格,立下何等功業,年紀大了之後都會不由自主思戀故土,想回到幼時生長的環境。趙佗縱然一代梟雄,大概也逃不過這情緒。他自己回不去家鄉,就只好把家鄉的景物搬過來,聊以自慰。
這獨舍周圍的景色,應該就是趙佗在真定年輕時住的環境。他三十歲離開家鄉,來到嶺南,一待就是七十多年。思鄉之情該是何等濃重,所以他在臨終前的日子裡,寧可不住華美的宮殿,也要搬到這種北方民宅里來。
唐蒙現在有點明白,趙佗對於孝景皇帝那一句「狐死首丘」的用典為何如此憤怒。不是怒其污衊,而是因為這四個字,正正戳中了心思,惱羞成怒。
堂堂南越武王,居然思鄉,這若是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唐蒙忍不住好奇,趙佗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抗拒內附,卻又不禁子孫學習中原典籍;他警惕大漢,卻對北方來的使者優待有加;他頒下「轉運策」,極力排斥漢人在南越的影響,卻在宮苑內建起這麼一座燕地獨舍。他對黃同祖父和其他老秦兵如此憤怒,一方面是因為其在政治上造成了被動;另外一方面,大概也帶有一點難以言喻的嫉妒。
身為南越王的趙佗,和身為真定子弟的趙佗,交替在唐蒙腦海里浮現。兩者皆真,兩者皆有。
彷彿被某種哀傷的思緒所引導似的,唐蒙信步在棗林中漫步起來。明明是酷熱天氣,這裡卻憑空生出一種晚秋的蕭索之意。枯樹殘枝,腐葉空舍,彷彿一個垂垂老矣的梟雄,正坦率地敞開自己的心境。種種矛盾,種種迷惑,答案就藏在這片破敗枯朽的棗林之中。
唐蒙走到獨舍里,推開房門。裡面的陳設頗為簡陋,一個炕頭一個灶,掛著幾件農具,沒別的了。所有的東西上都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霉味十足。這間獨舍的門窗都很小,通風不良,在濕熱環境下極易生霉。北方的屋舍結構,終究不適宜嶺南風土。
他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可一無所獲。唐蒙走出獨舍,發現附近還有一座小庖廚。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藏在棗林之中,距離獨舍大約幾十步。三年之前,甘葉應該就是呆在這間屋子裡,隨時為趙佗準備吃食。
趙佗意外身死之後,這裡早被上上下下搜捕了一遍。唐蒙踏進屋裡,只在地上幾個殘破陶碗而已。本來他還想找點遺物帶回給甘蔗,但轉了一圈,真的什麼有價值的都沒剩下。
唐蒙轉了幾圈,正要出來,忽然注意到窗下內側靠近灶台的地方,有一個小石槽。槽體狹長,中間下凹,旁邊還有一個凹口,地下附近還有一條條朽爛的竹條。唐蒙從窗子探出頭去,看到一條水道流經窗下,一架轉輪水車的殘骸依稀可見。
那架水車的功能,應該是把清水從水道汲起,順著竹軌注入石槽。如此一來,廚官做飯洗碗時,手邊清水俯首可得,源源不斷,省去井繩搖轆之苦。他不得不再一次發出感慨,南越人實在是太會享受了。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頭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隻手,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道:
「唐副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頭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隻手,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道:
「唐副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唐蒙下意識側過頭去,看到橙水站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頓覺渾身冰涼,糟糕,糟糕,怎麼會被這傢伙盯上?
再一想,之前在武王祠,橙宇把呂氏的中車尉交給橙水,他便負擔起宮城宿衛,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唐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們南越王宮太大了,我本來是要為國主做寒雞,想在宮苑裡找點食材,不知不覺便走到這裡來了。」
橙水譏諷道:「你們北人真是出口成謊。」唐蒙挺直了脖子,奮力辯解:「這是真的,我要給國主與世子烹飪寒雞。寒雞制鹵需要十幾味配料,我唯恐別人弄錯,只得親自尋找。」
橙水只是冷笑:「獨舍偏在宮城一隅,而且還是封禁狀態,你能無意闖入?只怕是別有用心吧?」
唐蒙大叫:「我當然是別有用心,烹制寒雞最重要的一味食材是棗子,整個王宮只有這裡才有。」橙水慢悠悠道:「之前在蕉洲,你說你只是去任氏那裡探聽立場,我起初還信了。如今你偷偷跑來獨舍這邊,還說是找棗子?」
他上前一步,陰惻惻道:「你,是在查武王當年身死之事吧?」
唐蒙沒想到橙水一句廢話沒有,直接戳破了自己的底,頓時大為驚慌。這事太過敏感,若被橙氏掀出來可要鬧出大麻煩。他心臟狂跳,眼光游移,恨不得把腦子像甘蔗條一樣壓碎擰榨,找出破局之法。
橙水穩穩盯著這位狼狽的漢使,如同一條毒蛇注視著洞穴盡頭的老鼠。唐蒙悄悄瞥了他一眼,突然發現了什麼,一瞬間情緒恢復了平靜:「哎,大哥不說二哥啦橙中尉。」
「我可沒跟你結拜過,別叫得這麼親熱。」橙水皺眉。
「這是中原俗話,意思是一隻喜鵲落在豬臀上,誰也別嫌誰黑。」唐蒙耐心地做了文字訓詁。
橙水臉色一沉:「巧言令色!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脫罪責?」唐蒙笑嘻嘻道:「我逃不脫,你也逃不脫,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橙水不由得失笑:「我乃是負責宮城宿衛的中車尉,來這裡巡查乃是天經地義,有什麼要逃的?」
唐蒙笑眯眯道:「我進門的時候,蜘蛛網都結了幾十層了,可見多年來根本沒人進來過。你怎麼突然起意,巡查至此?只怕也是別有用心吧?」
橙水見他的態度有恃無恐,頗覺古怪,不由得沉聲道:「你不怕我抓你走么?」唐蒙笑嘻嘻道:「橙中尉,你既是來抓我,為何孤身一人?身邊連個侍衛也不帶?」
「我現在一聲呼喚,有會幾十名護衛前來。」
「你喊,你喊,你不喊就是我們北人養的。」唐蒙索性雙手抱臂,一臉光棍神情。橙水一時有些坐蠟,右手舉起又放下,終究沒有喊人來。唐蒙趁勢得意洋洋道:「你說的沒錯,我是偷偷闖入,想要查一下武王去世之事——而你,也是同樣的心思,對不對?」
看著橙水一臉見了鬼的神情,唐蒙知道自己說中了。他一張大臉幾乎懟到橙水的對面,逼得後者倒退了幾步:「任延壽之死,與武王之死之間千絲萬縷。你應該有了疑心,才跑來獨舍,看看是否還有線索可循。」
「我來這裡做什麼,與你無關。」
一張狸貓般的大臉,在橙水面前得意洋洋:「……是不是因為你懷疑南越高層有什麼人脫不開干係?寧可暗中調查,不想打草驚蛇?」
橙水冷哼一聲,終於沒有否認。這個漢使看似蠢胖貪吃,眼光的穿透力堪比最犀利的弩箭,再做掩飾也沒用處。唐蒙如釋重負,親熱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看,大家都是一般心思,大哥不說二哥。」
「誰和你一般心思!」橙水狠狠瞪了胖子一眼,把他的手從肩上撥開,語氣卻微微有了變化:「武王乃我主君,延壽乃我兄弟。我身為南越國人,查明真相乃是天經地義;你一個北人又為什麼關心這些事?」
唐蒙道:「我查這個,是為了一個小姑娘。」他見橙水眼神不對,意識到表達有誤,趕緊擺擺手:「不對,準確地說,我是為了她娘。」然後又覺得不妥,趕緊找補:「哎,我是為了還她娘一個清白。」
「甘葉、甘蔗母子?」橙水立刻聯想到武王祠那個奇怪的女孩。她阿姆和任延壽是武王臨死前在身側唯二的兩個人。
唐蒙道:「不錯,就是甘蔗。她答應我辦成了,會告訴我蜀枸醬的來歷。」
「就為了這個?」橙水壓根不相信。
「你一個生在嶺南之人,怎麼也跟庄大夫似的?總是把吃飯當成負擔。」唐蒙痛惜地搖搖頭,「佳肴之美,遠勝隨侯珠;口感之妙,堪比萬戶侯,怎麼你們就不能理解呢?」
他見橙水仍舊不為所動,知道說了也是白說,遂換了話題:「總之吧,南越國主身死之後不久,這兩個人一個自盡而死、一個毒發身亡,怎麼想都太巧合了。我們各自都掌握了一些消息,不妨互通有無。」
橙水沉吟不語,唐蒙知道此人疑心病太重,索性主動開口,先把自己這邊掌握的消息簡單說了說。橙水聽到「壺棗粥的廚序不可能混入棗核」之後,雙目寒芒大冒,伸手握住旁邊一棵垂死的壺棗樹:「你是說,那棗核是別人放進去的?」
唐蒙說對。橙水思忖片刻,卻忽然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如果這人是為了殺武王,但他怎麼保證武王恰好吃到那一口粥里的棗核,又恰好被卡在咽喉噎死?」
「倘若武王不是死於棗核噎死呢?」唐蒙反問。
橙水沉聲道:「武王死後,宮中仵作做了仔細檢查,身體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任何中毒跡象,唯是右手抓胸,脖頸充血。這說明死前呼吸困難,以致胸悶難耐,確實像是噎死。」
「那我問你,噎死武王的棗核,後來找到了嗎?」
橙水記憶力很好:「根據仵作出具的爰書,那枚棗核是在地上找到的,沾滿粥液。爰書猜測,也許是武王拚命把它咳出來,可惜為時已晚。他老人家一百多歲,本來就偶有心疾,難受時總要抓幾下胸口。這麼一折騰,沒撐過去也屬正常。」
「所以你們並沒有確切地、清楚地在武王咽喉里,找到那枚棗核,一切只是事後猜測。」唐蒙追問不放。
「是的。」橙水只好承認。
唐蒙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棗樹根下翻找起來,連續找了七八棵,終於在一棵樹根下的土裡,翻出一枚朽爛棗核。他攤開手心,把它拿給橙水看。橙水端詳了半天,不明所以。唐蒙道:「壺棗產於北方,南方物候不同。從北方把它移栽過來,想必很是麻煩。」
橙水想了想道:「王宮園林不歸我管,但我確實聽宮裡面抱怨過,說棗樹太難伺候,容易枯萎不說,難得結幾個棗子,也乾癟得很。我吃過一個,味道一般,不知道武王為何覺得好吃。」唐蒙把棗核用雙指捏住:「我跟你說,真定產的壺棗,棗核起碼比這個長半個指節。它在嶺南水土不服,連核都生得比尋常要小,這個尺寸,武王就算刻意生吞,也卡不住喉嚨。」
橙水隱約摸到唐蒙的論點了:「你是說……」
「這枚壺棗核,不過是另一條咬死任延壽的毒蛇罷了。」
一聽這比喻,橙水「騰」地升起一股殺氣與恨意。
任延壽是被雜燉里的莽草果毒死,被刻意誤導成蛇咬。棗核之於趙佗,恐怕也是偽裝,以此遮掩真正的死因。兩個手法,如出一轍。
「所以那枚棗核會不會碰巧噎死趙佗,根本不重要。那個兇手只要確保它沾了粥液,留在地上,就足以達到誤導仵作的目的。」
橙水咬緊牙關,臉色凝重,彷彿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唐蒙徐徐道:「我認為,武王去世當夜,除了任延壽、甘葉之外,還有別人來過獨舍,這個人應該就是兇手。」
橙水立刻否認:「不可能。事發之後,中車尉仔細盤查過內外情況。那天晚上獨舍里只有他們兩人。」唐蒙淡淡道:「不對吧,當天夜裡,左、右兩位丞相不是也見過武王嗎?」橙水目光陡然凝橙長矛,刺向唐蒙:「你在胡說什麼!他們兩位可是丞相,是被武王叫去議事的。」
「我沒說他們倆有問題。但獨舍當夜,來過的人至少有四個,這個說法總沒錯吧?」
橙水一時語塞,半晌方道:「左相和右相的關係勢同水火。如果他們對武王有任何不軌舉動,對方早就鬧起來了。」
「如果這事是他們倆一起……」唐蒙話沒說完,橙水勃然大怒,抽出腰間佩刀:「你再敢胡說這種荒唐事,我就割掉你的舌頭!」唐蒙縮了縮,小聲嘟囔:「我只是探討一種可能嘛,你反應怎麼那麼大?」
「我們土人本是茹毛飲血的野人,全靠武王一心栽培,才有今日之局面。他老人家活得越長,我們越好。怎麼會有土人去害自家恩人?倒是呂嘉那些秦人,對武王扶植土人早有怨言。要說可能,呂丞相最有可能。」
唐蒙知道橙水習慣性陷入族群對立的思維,什麼事都往身份上扯。他及時止住這個話題:「我夠有誠意了吧?你的誠意呢?」
「毒死延壽那個廚子……我已經查到下落了。」橙水終於也講出自家的調查情況,「他三年前離開任氏塢,去了別處,然後酒醉淹死在河裡,對,酒醉。」
橙水刻意重複了一次,語氣譏諷。唐蒙這才明白,他為何會只身前來獨舍——這齊姓廚子居然也死了,幾乎是明白地宣告,甘葉、任延壽乃至趙佗之死背後,藏著一隻操控一切的黑手。一切相關人士,都被不動聲色地滅口。
面對這種嘲笑,橙水意外地沉默不語。唐蒙知道他內心正在翻騰,順勢提出醞釀很久的問題:「任延壽為何被害?是不是當晚看到了什麼?他跟你提過嗎?」
大概是唐蒙表現敞亮,橙水也很痛快地講出來。他跟任延壽關係莫逆,知道得相當詳細。
原來在事發當晚,趙佗在獨舍接見了呂嘉、橙宇兩人,商談國事。與此同時,任延壽守在獨舍檐下,甘葉則在庖廚候命。大概子時之刻,任延壽去找甘葉,要端夜粥,卻發現她不在。」
「壺棗睡菜粥?」
「對,這是武王多年以來的習慣,他睡眠不好,每晚子時必會喝一小碗壺棗睡菜粥。任延壽負責傳遞膳食與試菜,他到了時辰,就會去庖廚里端粥。」唐蒙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這夜粥裡面,應該也添加了蜀枸醬的醬汁吧?」橙水看了他一眼:「我正要講到這裡。」
「任延壽等了一會兒,甘葉才回來。他問甘葉去了哪裡,甘葉說庖廚里的蜀枸醬用光了,剛才外出去取,帶回一罐新醬。然後甘葉很快熬好了粥,讓任延壽送到獨舍里去。恰好那邊剛剛談完話,兩位丞相起身告辭,武王自己開始進食。沒過多久,任延壽聽到屋裡有動靜,衝進去時發現武王倒在榻上,粥碗打翻在地。」
「不對!」唐蒙忽然脫口而出,「甘葉怎麼會缺少蜀枸醬?」
「庖廚里短了幾味調料,不是很尋常么?」橙水不以為意。
唐蒙搖搖頭:「她既知武王每晚子時要喝粥,應該都提前預算好,不可能臨到熬粥才發現料用光了。而且這蜀枸醬的來源十分難得,兩個月只得兩罐,番禺城根本沒得賣。即使甘葉手頭用光了,也不是想補就能補到。」
橙水眼神一眯:「哦,這麼說兇手竟是甘葉?」
「什麼?」
「她借口外出取回毒藥,摻入粥里,然後再偷偷放一枚棗核,豈不就可以謀害武王?只有她具備這個條件。」
唐蒙一時語塞,沒想到推來演去,居然把甘葉繞進溝里去了。他只得辯解說:「甘葉若參與了此事,應該連夜潛逃啊,又何必留下來畏罪投江呢?」橙水冷哼一聲:「死士也不是什麼稀奇東西。換了是我,只要拿她女兒命做要挾,她也只能俯首聽命。」
「果然只有惡人最知惡人手段。」唐蒙暗暗腹誹了一句,橙水冷冷道:「你這麼急著為她辯白,又是圖什麼?」唐蒙見他似乎認定了兇手,不由高聲道:「不對,不對。若依你所言,甘葉打算毒殺武王,然後自殺了事。那她何必多此一舉,用棗核做遮掩?」
這個質疑,頓時讓橙水無言以對。
唐蒙又道:「而且任延壽還要為武王試膳。如果是甘葉在粥里下毒,也要過任延壽那一關才行,除非,真正下毒的是……」」胡說!延壽對武王忠心耿耿,絕無歹心!」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他們唯一取得的共識,就是這罐蜀枸醬肯定有問題。但甘葉和任延壽兩個經手人,各有各的嫌疑與矛盾。最後還是唐蒙出言道:「現在下結論還太早,還需要更多線索來判斷。當晚任延壽那邊,是否還提過別的事情?」
橙水仰起頭,遲疑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兩位丞相造訪之前,武王與延壽聊過幾句,先是抱怨說自家兒孫都不成器,然後拍了拍他肩膀,說了一句』乃祖之憂,今知之矣』——這話有點敏感,雖然爰書里記下了,但大家都裝看不見。」
唐蒙一怔,趙佗這話意思可深了。什麼叫「乃祖之憂」?任延壽的先祖任囂,臨終前擔心子孫幼弱,果斷讓位給趙佗,換得家族幾世平安。難道說趙佗如今,也有這樣的憂慮?
確實,看趙眜那畏畏縮縮的樣子,望之不似人君。無論是秦人還是土人,個個如狼似虎,他作為南越共主,很難像趙佗那樣靠威望壓平。趙佗拿任囂做比喻,莫非也有讓賢之意不成。
看來他與呂嘉、橙宇談到深夜,聊的大概是託孤之事啊……
唐蒙突然一個激靈,看到遠處宮廚飄起的炊煙,他一拍腦袋:「哎呀,我都忘了,那邊還燉著寒雞呢。南越王和世子還在等著用餐,我得先回去。」
橙水點點頭,此事干係重大,還得細細揣摩才行,於是兩人一同離開獨舍。當他們邁出院牆的小門後,橙水猛然一下拽住唐蒙。唐蒙一怔,以為他還有話要說,不料橙水卻抬起頭,沖遠處的一隊衛兵大喊:「有人擅闖宮禁,快快把他擒下!」
唐蒙大驚,明明兩人剛才談得那麼好,怎麼橙水瞬間翻臉?他想掙扎,可橙水的手如同鉗子一般,死死抓牢唐蒙胳膊,直到衛兵們趕到,才緩緩鬆開。
「我是大漢副使,你們不能抓我!」唐蒙仰起頭來,大聲抗議。可這些衛兵都留著垂髮,就知道是橙氏安排在王宮執勤的土人,對唐蒙的抗議毫無反應。
橙水走到唐蒙面前,陰沉沉道:「正因為你是漢使,才要將你抓起來。」
唐蒙憤怒地瞪向橙水,本以為對方會得意洋洋。不料他看到,那張古板的臉上居然划過一絲歉疚——這個發現,非但沒讓唐蒙略有安慰,反而渾身冰涼。
要知道,橙水本來也是暗中潛入獨舍,不欲人知——這正是唐蒙有底氣跟他聯手的原因——但他現在公然喊來衛兵,這說明什麼?說明適才兩人的推斷,已開始接近於真相。而這個真相,橙水絕對不希望漢使深入挖掘,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阻止。
橙水想要為任延壽報仇不假,但他畢竟是南越人,畢竟是土人,畢竟是橙氏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