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食南之徒

第十一章

三方紋花小陶盤輕輕擺在了趙眜、趙嬰齊和庄助面前。

盤中各有四塊切好的雞肉,拼成一個方形。肉塊的外皮呈深棕色,泛起一層油津津的光澤,靠近皮下的部分則顯現出淡黃色,似有滷汁淺淺滲入,越往下肉質越白,層次分明,賞心悅目。在餐案旁邊還有一個小碟,裡面裝著鹽梅與石蜜調的蘸料。

趙眜好奇地端詳了一下,沒感受到任何熱氣,果然如唐蒙說的,這道菜叫做「寒雞」。忐忑不安的宮廚在旁邊急忙解釋:「是唐大使說的,出釜之後,一定要放入井中拔除熱氣,再端上來。」

趙眜點點頭,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入口中,眼睛不由一亮。寒雞果然要冷吃,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鹹鹵的濃香——那張記的豆醬入口太齁,做鹵倒恰到好處。雞肉本身鮮嫩有嚼頭,再蘸上一點點酸甜口兒的鹽梅醬汁,微帶果味,口感清爽不膩,如同一陣涼風吹過盛暑的林間。

庄助吃了一口,擱下筷子道:「《尚書》有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這是殷王武丁的賢相傅說所說,明說鹽梅乃烹飪必備之調料,實則是在勸喻主上,要善用賢良之人為佐使,國政方可清明。」

趙氏父子嘴裡嚼得正香,聽到寒雞還蘊含著如此深刻的大道理,味道霎時寡淡了幾分,一時頗為尷尬。趙眜轉動頭顱,有些奇怪,那個一談起吃的就喋喋不休的傢伙,居然不在,如果換了他在旁邊解說,吃起來應該會更開心些吧?

旁邊宮廚忙道:「唐大使交代完烹飪工序之後,就不知跑哪裡去了。我們找了一圈沒找到,這才自作主張,把寒雞先端上來。」

庄助聽見兩人交談,暗暗有些焦慮。那傢伙怎麼搞的,這麼半天還沒回來,這裡畢竟是南越王宮,不要出什麼岔子才好。

一直到趙氏父子把盤中雞肉吃了個精光,唐蒙仍舊沒有出現。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人轉頭望去,發現來的不是唐蒙,而是橙宇和橙水,前者雙眼黃得幾乎要放出光來。兩人見過趙眜施禮之後,橙宇先瞪了庄助一眼,然後大聲道:「大酋,宮裡出事了!」

趙眜一怔,宮裡出事了?他們如今不就是在宮裡嗎?

橙宇使了個眼色,橙水上前跪在地上:「出事的是武王獨舍。」

「啊?怎麼回事?」趙眜驚慌地從毯子上站起來,任何與武王有關的事,都會讓他異常緊張。橙水頓首道:「適才衛隊巡邏,發現有一人在武王獨舍附近鬼鬼祟祟,上前抓住盤問,他自稱是大漢副使,叫做唐蒙。經過搜查,我們發現他剛剛將一具桐木人偶埋入獨舍旁邊的棗樹下方。」

橙水說完,從懷裡拿出一具人偶。人偶長約一尺有餘,雕刻得極為潦草,勉強可以分清頭部和軀體。

「噹啷」一聲,蘸料碟被碰翻在地,庄助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來。他厲聲大喝:「橙宇!爾等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在國主面前污衊漢使?」橙宇凸著眼睛,看起來比庄助還義憤填膺:「這是中車尉親眼所見,眾目睽睽,人證物證俱在!」

趙眜一聽是唐蒙,頓時疑惑起來:「他不是在庖廚為本王烹制寒雞嗎?怎麼跑到獨舍那邊去了?」宮廚慌張地擺了擺手:「唐大使說是去尋食材,中途離開了,我們也不敢攔阻呀。」

趙眜看向橙宇,仍舊不解:「他尋食材就去尋,幹嘛在獨舍埋什麼人偶?」橙宇壓低聲音,氣憤中帶著几絲恐懼:「我問過幾位大巫,都說這是中原的巫蠱之術。只要將人偶埋入屋下土中,便可以詛咒戶主。武王乃我南越的主心骨,在他生前獨舍埋入人偶,這分明是在詛咒我南越國運啊!」

趙眜看向橙宇,仍舊不解:「他尋食材就去尋,幹嘛在獨舍埋什麼人偶?」橙宇壓低聲音,氣憤中帶著几絲恐懼:「我問過幾位大巫,都說這是中原的巫蠱之術。只要將人偶埋入屋下土中,便可以詛咒戶主。武王乃我南越的主心骨,在他生前獨舍埋入人偶,這分明是在詛咒我南越國運啊!」

庄助知道南越國上下皆篤信巫術,立刻出言呵斥道:「荒謬!唐蒙是堂堂大漢副使謁者,根本不懂什麼巫蠱之事。這是毫無憑據的栽贓!」

「毫無憑據?」

橙宇的雙眼閃過一道得意的黃光,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絹帛:「武王祠堂奉牌當日,臣在地上撿到一樣東西,正是從唐大使的袖口裡滑落而出。」趙眜接過去展開一看,只見線段勾連交錯,略無渲染,不明其意。橙宇解說道:「您看,這一道一道代表山勢起伏,綜合起來,便是一幅白雲山的地勢輿圖。」

趙眜和庄助同時大驚。橙宇不待庄助說什麼,又道:「橙水適才緊急搜查了驛館,在唐大使的房間里搜出許多東西。」

他一揮手,橙水舉過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一疊絹帛,裡面繪製的線段與白雲山輿圖如出一轍。橙宇唯恐趙眜不解,還貼心地做了講解:這是騎田嶺的,這是番禺城的……每一幅都十分詳盡,不是在短時間內畫得出來。

「這些輿圖之上,有我南越半壁江山。無論堪輿還是用兵,都大有用處啊。」橙宇別有深意地強調了一句。殿中氣氛,一時變得無比凝重。趙眜拿著這些絹帛,手在微微發抖,彷彿正在承受惡毒的詛咒。

庄助臉色鐵青,右手握住劍柄,恨不得一劍刺穿橙宇。巫蠱人偶是假,但唐蒙闖宮是真;詛咒王室是假,但絹帛輿圖是真。橙宇把真真假假的證據摻在一起,由不得趙眜不相信。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庄助心念電轉,一時想不出什麼扭轉局勢的好辦法,只得先叱責道:「漢使持節,有如皇帝親臨。你們竟敢擅自搜查房間,這是僭越!」

橙宇皮笑肉不笑:「你們在宮中埋設人偶,難道不是僭越?私繪輿圖,難道不是僭越?」他一轉身,拱手對趙眜大聲道:「咱們南越可以倚仗的,只有武王威名和五嶺天險。這個漢使先窺虛實,再毀氣運,如不嚴懲,恐怕後患無窮!」

趙眜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橙水:「你所見的,確實屬實?」

橙水的頭保持低垂,悶聲道:「是。」趙眜的嘴唇哆嗦起來:「那可是先王的獨舍啊,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他忽然扔下絹帛,揮手把寒雞盤子狠狠打碎,然後一腳踢翻桌案,沖著庄助大吼:「你們辱及先人,未免欺人太甚!什麼仁義道德,君子品性,都是假的,假的!」

他最懼怕的就是祖父,最敬愛的也是祖父。眼見趙佗被巫蠱詛咒,心中硬生生逼出了一股上位者的凌厲。

庄助被吼得幾乎抬不起頭,正要解釋,趙眜已轉回橙宇,急切問道:「這個詛咒可有禳解之法?」橙宇不慌不忙道:「臣已問過大巫們。他們說,這巫蠱之術十分利害,乃是專為鎮壓王家之用。詛咒如水,氣運如火,水潑火上,自然會把火澆熄。若要禳解,唯有一法,那便是把火燒得更旺,便可以反過來把水蒸干,不受其害。」

趙眜還沒反應過來,庄助卻第一時間醒悟。他一咬牙,做勢拔劍,哪怕自己接下來會被砍為肉齏,也得先把眼前這傢伙幹掉,不然局面會一潰千里。他右手正要發力,卻被一隻蒼老的手按住鞘口,長劍一時沒拔出來。

這麼稍一遲延,橙宇的話已經說出口:「只要變王家為帝家,氣運定會高漲,詛咒自然也會被禳除,保得南越與大酋無虞。」

是言一處,殿內一片安靜。庄助怒目轉頭,想看看誰攔著自己出劍,卻發現竟是呂嘉。呂嘉胸口喘息起伏,可見是聽到消息之後一路跑過來的。呂嘉抓住他手腕,扯到旁邊小聲抱怨道:「你那個副手怎麼回事?惹出這麼大一樁禍事!」

庄助心中也在罵唐蒙粗疏,可又不能對呂嘉直言是去查趙佗之死。他稍微鎮定心神,開口道:「這件事分明是他們橙氏栽贓。而今之計,得先逼著橙氏把唐蒙撈出來,問明情況才是。」

呂嘉苦笑:「我知道這是橙宇栽贓,但眼下最急的不是撈他,而是止損!」

「止損?」庄助臉上閃過一絲異色。

「對,止損。你就說唐蒙有隱疾,突發癲瘋或者頭風……甭管什麼借口,總之都是他自己肆意妄為。你褫奪其副使身份,表示此舉與大漢朝廷無關。」

「那他不就死定了嗎?」庄助終於冷靜不下去。褫奪了唐蒙的副使身份,就意味著他將失去了大漢朝廷的庇護,變成一個普通北人。在如今的番禺城裡,一個普通北人會是什麼下場,不言可知。

呂嘉看了一眼趙眜,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國主如今正在氣頭上,若他一時興起當場決定稱帝,一切皆休。你把唐蒙先扔出去,讓他消消氣。我才好設法轉圜勸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可是……」

「您當初在會稽怒斬司馬,何等殺伐果斷,怎麼現在倒婆婆媽媽起來了?難道這唐蒙比一個司馬還可怕嗎?」

庄助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可也沒繼續拔劍,整個人變得和翁仲石像一般僵硬,只有一滴微妙的汗水,從幾乎從不出汗的額頭沁出,沿著鼻樑緩緩滑落到鼻尖。

呂嘉見他不語,便當是默認,舉步回到殿內。遠遠地,庄助看到他走到趙眜身旁,低聲講起話來。這一番交談短暫而激烈,趙眜難得講了很多話,動作很激烈,不時揮動手臂,還有橙宇在旁邊擾亂。

可惜庄助站在殿外,聽不太清楚,也不想聽到。此刻他的五官五感,都深陷在尷尬的泥沼里,連呼吸都覺艱難。這時趙嬰齊走了出來,好心地遞來一方手帕。庄助木然接過去,把鼻尖上的那一滴汗水擦去。

趙嬰齊問先生明日還來講學嗎?庄助想到自己剛才還在侃侃而談君子之道,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一聲,沒有回答。趙嬰齊怔怔看了一陣,沒有追問,恭敬地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過不多時,呂嘉迴轉過來,一臉疲憊,可見剛才那一番爭論極耗心神:「談妥了,主上想問一下漢使,唐蒙所為可知情?」

呂嘉說完之後,盯著庄助。庄助知道他在等一句話,只要說出這句話,這場危機便可以暫時渡過。嶺南如此潮濕的天氣,他卻感覺到咽喉無比乾澀,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呂嘉又催促了一句,庄助只好清了一下嗓子,含著泥沙似地說道:「不知……」

短短兩個字,彷彿抽去了庄助的筋骨和氣力,令他幾乎站立不住。呂嘉滿意地回殿內復命,庄助一拂袖子,幾乎如逃離一般地走下台階。

回到驛館之後,庄助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黃同一人在側。黃同已聽說了宮中發生的事,心中忐忑不安。眼前這位漢使似乎比平時更愛乾淨,用一塊麂子皮反覆擦著佩劍,彷彿上面沾染了什麼不得了的污漬。

就在黃同以為他會遷怒殺人時,庄助突然開口:「黃左將,我聽唐蒙說,你祖父葬在了中原?」黃同點了點頭,庄助嘆道:「無論什麼人,終究得找到自己的根,方才踏實。乃祖葉落歸根,也算可以瞑目,敢問黃左將,你的根又在哪裡?」

黃同不知他用意,謹慎道:「我在南越出生,根自然在南越。」庄助斜乜他一眼:「南越人?那請問你是秦人還是土人,是北人還是呂家人?」一聽這問題,黃同就知道那天的醉話肯定被唐蒙記下來了,但他實在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著沉默。

庄助冷笑一聲,扔開麂子皮,愛憐地用修長的手指蹭了蹭劍刃,突然橫劍於膝,振臂一撅。只聽劍身發出一聲哀鳴,竟斷折成兩截。黃同嚇得往後退了三步,再抬頭一看,發現這位無論何時都保持著儀態的翩翩佳公子,陡然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扭曲神情。

「黃左將,我把這柄斷劍送給你,你須幫我做一件事。」庄助低聲,雙眼密布血絲,「你去把唐蒙救出來!」黃同一驚:「呂丞相知道嗎?」

「我這不是求助呂丞相,我這是命令你!」庄助進逼一步,聲音愈加嚴厲。

「大使不要為難在下了,我哪裡有這個本事洗清他罪名……」黃同惶恐地擺了擺手。

庄助道:「我不是要洗清他的罪名。只要你把他活著弄出番禺城,送過騎田嶺即可。」

眼下為了大局,唐蒙註定要被放棄。但堂堂一位大漢使節,居然被一個蕞爾小國逼迫著出賣同僚,這已是不堪忍受的屈辱。倘若唐蒙因此而死,那對於心高氣傲的庄助將是一次極大的打擊。

再者說,那些輿圖絹帛雖被沒收,但唐蒙腦子裡肯定還記著,只要他能活著回去,一樣可以復原出來。無論從德操還是功利角度出發,庄助都需要唐蒙活下去。

黃同雙手捧著斷劍,苦笑起來:「庄大夫何必為難我一個小人物。」庄助厲聲道:「你自從被俘的那一刻起,在南越便已沒有出路可尋了!你和唐蒙一同回去中原,憑這柄斷劍,我保你重新尋回你們黃家的根!

黃同知道,庄助這是算準了自己在南越的窘境,逼著站隊。他猶豫再三,只好嘆了口氣,恭敬地把斷劍奉還給庄助:「在下……只能儘力而為。」

庄助沒有再叮囑什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一個人枯坐在屋內的陰影之中。

唐蒙痛苦地翻了一個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南越宮城的監牢並不陰森,恰恰相反,這裡的採光非常充足。嶺南的陽光如弓箭一樣從四面八方攢射進來,刺穿著、烤灼著這個倒霉的囚犯。

唐蒙絕望地把衣袍全都脫光,可身上仍是一層一層地冒著汗,黏膩的暑氣滲入肌膚,順著血管和經絡一路燜燒上去,皮膚上全是蒸干後白花花的鹽漬,與蚊蟲叮咬的一片片大包相映成趣。

唐蒙想伸出手去再喝一口水,可水盆早就空了。他只得勉強從口腔里擠出幾滴口水,稍稍潤一下咽喉。自己在這個蒸甑里呆了多久?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水盆被填充了四次,每一次他都一口氣喝光。

這點水分只能勉強吊住性命,卻無法讓頭腦維持正常運轉。無論是橙水突然的背叛,還是遲遲不來的庄助,唐蒙都已經無力思考。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變成一條釜中的嘉魚,在滾燙的釜中一遍遍煎熬,鱗皮透軟,脂膏融化,意識也逐漸隨之渙散,居然還帶著點香味。

嗯,這釜里簡直是個聚寶盆,蓬餌、髓餅、煮桃、炙串……還有筍尖牛腩、豚皮餅、鵪鶉拌橙絲、經霜的菜苔裹鯉魚鱠,拌著肉醬的菰米飯,諸多滋味,交混一處,簡直什麼都有。唐蒙喜不自勝,掙扎著想抓住那些食物,大快朵頤。可釜下的爐火卻越發旺盛,熏炙著他難受無比,幾乎要消融在釜中。

「等一等,我還沒吃完……」

唐蒙猛地大叫一聲,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置身於監牢之中。他喘息片刻,側過臉去,卻發現身旁多了一雙大眼睛,正焦慮地望著自己。

「甘蔗?你怎麼在……這?」

「來救你啊!」甘蔗急躁地推動他的身軀,可惜她太瘦弱了,根本推不動。唐蒙掙扎著想自行爬起來,不料裸背被汗液緊緊黏在地板上,他用力一抬,脊背疼得撕心裂肺,像被一隻狸貓用爪子從脖頸划到腰下。

「甘蔗?你怎麼在……這?」

「來救你啊!」甘蔗急躁地推動他的身軀,可惜她太瘦弱了,根本推不動。唐蒙掙扎著想自行爬起來,不料裸背被汗液緊緊黏在地板上,他用力一抬,脊背疼得撕心裂肺,像被一隻狸貓用爪子從脖頸划到腰下。

唐蒙疼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甘蔗把臉偏過去,遞來一個竹筒。唐蒙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赤身裸體,連忙把旁邊的衣袍撿起來穿上,咕咚咕咚把竹筒里的清水一口氣喝光,一抹嘴才問道:「我這是關了多久了?」

「三天了。」甘蔗心疼地望著他,趕忙拿出兩枚冬葉包的裹蒸。唐蒙飢腸轆轆,恨不得一口一個,一邊咀嚼一邊問道:「他們怎麼會放你進來?」

「開始是不許的,但後來橙水準許我送點清水和裹蒸進來。說你是宮廷要犯,不能在審判前死了。」

唐蒙「嘿」了一聲,也不知橙水這是有限地表達一點點歉意,還是要把自己利用到死。甘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責怪道:「你這個蠢北人。如果不是黃同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竟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跑去獨舍。」

唐蒙先是苦笑,然後「咦」了一聲,追問道:「是黃同跟你說的?」甘蔗點點頭。唐蒙又問:「他沒說別的?」甘蔗對黃同沒什麼好感,一撇嘴:「他一個秦人,還能說什麼?」

有了食物補充,唐蒙的思維稍微恢復了一點敏銳。黃同如果真要來撈人,用不著通知一個孤弱女子。甘蔗出現在這裡,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外面情況變得很嚴重,嚴重到庄助和呂嘉無法施救,只能通過甘蔗這種毫無威脅的小角色送點飲食,聊表關心。

也就是說,他已經被放棄了。

唐蒙摸了摸下巴,意外地並沒多驚慌,大概也是因為沒什麼力氣驚慌。他伸開雙臂,重新躺倒在地,有些如釋重負。

「為了一罐蜀枸醬,值得嗎?」甘蔗盯著他。

「其實我不是為了蜀枸醬。」到了這個時候,唐蒙決定還是說實話的好。甘蔗似乎並不多驚訝,垂下頭小聲道:「我知道,我一個小醬仔,誰會平白無故關心呢?」

唐蒙歉疚地看了她一眼,這時外面傳來衛兵的腳步聲:「時辰到了,快點離開。」甘蔗揚聲對外面喊道:「裹蒸不能吃得快,得慢慢嚼,再等一下吧。」衛兵罵了一聲:「臨死之人還這麼多講究!」甘蔗揚聲道:「是橙水讓我進來的。」

衛兵一聽這名字,也只能悻悻踱步離開。唐蒙正要開口,甘蔗把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往下面一指。

順著甘蔗的手勢,唐蒙發現這個監牢的地板下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空洞。透過板條間隙,隱約可以看到空洞里盤踞著幾條蟒蛇。

「這是要讓我主動被蛇咬死,體面自盡?」唐蒙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甘蔗也不多言,從胥余果殼裡掏出一把小巧的石錘。真虧她藏得巧妙,衛兵恐怕想不到那個盛滿清水的果殼底部,居然還能放下這東西。

甘蔗拿起鎚子,狠狠朝地板顏色最深的地方一砸。這種高溫濕熱的環境,板條早已朽爛不堪,顏色越深說明爛得越徹底。只見鎚頭落處,碎屑飛濺,斷口處還有不少白花花的木蛆爬出來。唐蒙見她揮動幾下就滿頭大汗,接過手去幫忙一起砸,很快地板上就出現一個洞。

「跳下去!」甘蔗催促道。

唐蒙心想,自己吃了一輩子肉,死於動物之手也算公平,一咬牙跳了下去。等到他跌到空洞底下,爬起來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蛇,而是幾條盤根錯節的老樹根。從樹根走向能看得出來,它們應該同屬於一棵巨大的榕樹,伸展到監牢下方,生生在泥土裡擠出一塊空間。這些樹根之間交錯出一些空隙,似可勉強鑽行。

真虧了甘蔗怎麼發現這一條路的,唐蒙暗暗驚嘆。這時他感覺腳下一陣吱吱聲,幾隻大黑老鼠飛快地跳過腳背,鑽入樹根空隙消失了。他突然意識到,這棵榕樹自己曾經見過的,應該就是甘蔗棲身的家!

唐蒙被關入監牢時就注意到了,這裡位於宮城東南角,毗鄰宮牆,而甘蔗住的榕樹,恰好與宮城東南一牆之隔。他的腦子裡稍做定位,立刻判明了兩者的關係。榕樹的根系極為發達,順著宮牆下方侵入,變成一條天造地設的通道——當然,這根本不算巧合,宮城東南地勢卑下,所以只有關押犯人的場所、排污區域和赤貧民眾才會安置在這裡。

這地板從下往上沒法砸,所以甘蔗假借探監之名,從上往下開路。接下來,兩個人只要從榕樹根下鑽過宮牆,就可以逃出生天。

唐蒙欣喜之餘,仰起頭來,伸出雙臂,等著甘蔗跳下來。

可就在這時,衛兵的腳步再度接近監牢,又來催促。如果被他發現這個大洞,那就徹底完蛋了。甘蔗咬了咬嘴唇,抬起頭對牢門外大喊道:「你等等,馬上就好啦。」然後把頭轉回來,俯瞰著唐蒙,難得露出一個微笑。

唐蒙大驚,他一瞬間就看出來她要幹嘛。甘蔗開口道:「你快走吧,鑽過樹根上去,會有人接應的。」

「快跳下來!現在走還來得及!」唐蒙大吼。

「來不及了,總得有人攔在門口才行。」甘蔗把枯黃的幾縷頭髮撩上額頭,眼神先是堅毅,然後忽又柔軟起來:「你現在可以去打開那個胥余果殼啦,我當你完成承諾好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回到中原,找到我父親,替我問問他,想不想我的阿姆,想不想我。」

說完之後,小姑娘的臉從洞口消失了。那一瞬間,她的臉和夢境中某一個人的臉重疊在一起,令唐蒙的臉頰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被一根長矛戳中了最深的舊傷。

但這個時候,已容不得他拖延。唐蒙一咬牙,低頭鑽進樹根底下去。他的體型比較臃腫,擠過根隙很費勁,必須要巧妙地調整角度,徐徐前進,才能避免蹭傷。

可唐蒙此時就像一頭紅了眼的野豬,不管不顧地猛衝硬闖。粗糲的根皮和岩塊不時刮開皮膚,割破血肉,整個人很快遍體鱗傷,可衝勁卻絲毫不減。

待得他順著天光方向,拽著藤蔓爬上地面,發現出口恰好就在甘蔗在榕樹下的家裡。此刻等候在那裡的,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梅耶?」唐蒙一怔。

梅耶見一個渾身破破爛爛的血人鑽出來,嚇了一跳,旋即冷靜下來,朝他身後看去:「甘蔗呢?」唐蒙低聲道:「她去攔住守衛。」梅耶臉色陡變:「所以你就把她扔下不管了?」唐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無言以對。

「果然一出事,你們北人跑得比誰都快。」梅耶譏諷了一句,「不過算了,甘蔗說用他爹的人情換一次遮掩,可沒說遮掩誰——我們快走吧,她一個小姑娘,可擋不住多久。」

一輛牛車停在大榕樹下,上面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酒瓮,眾星拱月般地圍著一個大酒缸。梅耶讓唐蒙跳進缸中,蓋好蓋子,然後駕著牛車迅速離開。

唐蒙蜷縮在酒缸里,聽見外面除了「咯吱咯吱」的車輪聲之外,還能聽見一片古怪的喧鬧聲。如江似潮,似是很多人的叫嚷聲聚合在一起,不斷變化和移動著,從牛車兩側呼嘯而過。期間車子還停下來幾次,隱約可以聽見梅耶的聲音,似乎是被阻攔了。

好在有驚無險,牛車很快順利抵達了酒肆,直接開進了後院小酒坊。梅耶跳下車,敲了敲酒缸,卻沒動靜。「不會死了吧?」她嘀咕著掀開蓋子,發現唐蒙蜷縮在裡面,整個人陷入一種獃滯狀態。

「喂喂,快出來,你要在裡面呆多久?」梅耶伸手抓住他的髮髻,拚命搖晃。如是三次,唐蒙才緩緩抬起脖子,眼神恢復,彷彿剛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梅耶道:「我聯繫了相熟的私酒販子,一會兒你從他們的渠道出番禺城,接下來,我可就不管了。」

唐蒙從缸里搖晃著站起身,臉頰帶著潮紅:「我不會走。」

「虧你之前還拿私酒的事威脅我,現在怎麼著?還不得靠這個逃命?」梅耶譏諷道,講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什麼?你不走?」

「對,我的事情還沒查明白。」唐蒙語氣堅定,肩膀微微開始發抖,整個人陷入一種古怪狀態。梅耶大為惱火:「你知不知道,甘蔗為了救你,是怎麼跑過來求我的。她現在連命都交代進去了,你就這麼浪費?」

「正因為她把命都交代進去了,所以我才不能走。我得幫她阿姆洗清冤屈,說好的事情。」唐蒙喃喃道,推開梅耶朝外走去,「我要先回驛館一趟。」

梅耶雙手抄在胸口,只是冷笑:「我看你是在牢里被熱糊塗了,不知道這幾天整個番禺城都開了釜了——漢使埋設人偶,用巫蠱詛咒先王,這件事在城裡簡直要傳瘋了。」

唐蒙眉頭微微揚起,人偶?巫蠱?這是什麼。他被橙水扣押起來之後,直接投入監牢,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渾然不知。梅耶疑惑道:「難道你沒做么?」她把外面聽來的傳言講了一遍,唐蒙忍不住大為驚嘆,橙宇實在是太有想像力了。

梅耶敲了敲木桶:「你來的路上也聽見了,街上現在全是人。城民們都很憤怒,都紛紛朝著驛館那邊聚攏過去,要漢使滾回去,要為武帝報仇,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你敢現在露頭,恐怕會被城民打死在街頭。」

唐蒙楞了楞:「他們的要求是什麼?」梅耶道:「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啊。」「上一句。」「為武帝報仇。」

唐蒙「嘿」了一聲,暗暗欽佩。毫無疑問,這背後肯定有橙氏之人在煽動。巫蠱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虛無縹緲,偏偏大部分人都篤信無疑,流傳極快極廣。只要稍做挑唆,他們就能煽動起巨大的民意。等到萬民皆高呼趙佗為「武帝」,橙氏再提稱帝之議,趙眜也就從善如流了。

那個橙宇,可真會一根甘蔗榨到干。唐蒙本以為橙氏抓到自己,最多是在朝堂上鬧一鬧,沒想到橙宇反手一記栽贓,竟能裹挾著民意,把自家的大事推進了一大步。

「你呢?你信不信我埋下人偶,詛咒趙佗?支不支持南越王改帝號?」唐蒙問梅耶。

梅耶一揚手腕,一臉無所謂:「我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大酋稱帝不稱帝,與我有什麼關係?是能減點稅?還是能少服點徭役?」

「可惜番禺城的大部分百姓,沒你看得明白。」唐蒙一邊用井水洗臉,一邊說。

梅耶冷笑著抬起殘疾的右手:「如果他們像我一樣,因為一點小錯就被斬下手腕,趕出宮去,大概也就沒什麼心情摻和這種事了。天天嚷嚷著土人秦人,好像分清楚了能當飯吃似的,真以為自己能為朝廷分憂?到頭來,還不是上頭的幾個人得利,我們這種升斗小臣該受苦還是受苦。」

唐蒙知道她那隻斷手,必然背後有一個悲慘故事,可眼下實在沒有餘裕去關心。

「我會盡量小心一點,但我必須要回去,我得把甘蔗救出來。」他的語氣遲緩沉重,卻有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梅耶見他堅持,也不再說什麼,拿出一套南越人常穿的涼服和一雙木屐讓他換上,又取了些酒糟抹在領口。

「你若被官府盤問說錯了話,就推說自己喝多了,也許能遮掩一二。」梅耶頓了頓,又叮囑道,「你可千萬要把甘蔗救出來啊,她夠苦的了,不要像她娘一樣……」一提及甘葉,梅耶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神很是複雜。

「放心好了,她是為了救我,我豈能棄之而去。」

「如果真把她救出來……」梅耶又道,「能不能把她帶去北邊,送到她父親手裡?」

「呃,這個可不確定,但我儘力。」

梅耶猶豫了一下,露出一絲略帶尷尬的笑容:「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能找到卓長生,把甘蔗送到,能不能順便問一句,是否還記得梅耶這個人嗎?」

沒等唐蒙答應,梅耶已迅速轉過身去,推開了酒肆後院小門。

唐蒙簡單地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後大踏步朝驛館走去。沿途街上人潮洶湧,似乎整個番禺城的人都出來了,群情激昂,個個漲紅了脖子、沒人注意到這個走路歪歪斜斜的醉漢,更沒人關心這醉漢的雙眼,正陷入沉思。

之前蜷縮在酒缸的封閉空間里,唐蒙從頭到尾做了一次復盤,發現趙佗之死的最關鍵點,就在甘葉外出取回的那一罐蜀枸醬。

如果甘葉是兇手,直接在粥里下毒就是了,根本沒必要特意外出去取蜀枸醬-你都要殺死對方了,何必在乎這粥的口感?所以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那罐新蜀枸醬上,裡面大概多了點東西,而甘葉自己都不知情。

從這個思路反推,只要找到蜀枸醬的來源,也就鎖定了兇手的身份。想到這裡,唐蒙遺憾地敲了敲腦殼。

如果甘蔗還在,這件事就簡單多了,她這三年來一直從那個神秘的渠道拿貨。可惜她如今失陷於王宮,唯一還藏著答案的地方,就在驛館裡的那個胥余果殼裡。

之前唐蒙嚴守承諾,不還甘葉清白,便不去打開果殼。現在這個形勢,不得不提前揭盅了。他想到這裡,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今天的番禺城溫度格外高,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莫名的燥熱,即便滿城綠植也濾不掉其中的火氣。唐蒙一路走到驛館前的路口,卻發現自己擠過不去了,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們都是番禺城民,男女老少都有,大家群聚在路口,爬滿牆頭,嗡嗡地喧嘩著,每個人看向驛館的眼神都充滿憤恨。在人群中還有好幾個冠羽披毛的巫師,蹦蹦跳跳地施展著各種古怪的巫術,試圖向館內降下詛咒。少數幾個衛兵攔在驛館門口,他們只能勉強擋住人群往裡沖,別的就顧不過來了。

看來梅耶說得沒錯,整個番禺城都因為巫蠱之事而沸騰了。其實這些城民既不懂稱藩、稱帝的道理,也不關心虛名、實利之間的關係。只要涉及神秘刺激的人偶、詛咒等等,又和北人沾邊,他們就會亢奮異常,到處傳播。

某種意義上,橙宇也是個高明的大廚。同樣一道食材,經他妙手烹飪,給人的刺激便大不一樣。這個老傢伙對人心把控精準,總能恰到好處地煽起民意,相比之下,呂嘉還是那一套高高在上的貴族矜持,只關心、籠絡上層。怪不得趙佗死後短短三年,土人如急稻一樣迅速崛起,遍布朝野。

唐蒙一邊感慨著,一邊混在人群里,琢磨著怎麼進入驛館。就在這時,他身子突然一陣哆嗦,感覺到腦袋有點發昏,在人群里差點沒站穩。

其實這癥狀剛才就顯現了,唐蒙還以為是折磨了三天之後的虛弱。可他現在發現不太對勁,身體抖得越發厲害,汗水蹭蹭地往外冒,如此熱的天,身體居然感覺有些發冷。

「糟糕,先熱後寒,難道我是得了瘴病嗎?」唐蒙大驚。

嶺南瘴氣瀰漫,中原來人多會罹患怪病。唐蒙粗通醫術,猜測自己這種癥狀,大概是瘴病之中的所謂「酷瘧之疾」,八成是在監牢里被蚊子狠狠叮了三天的緣故。

可眼下不是病倒的時候,唐蒙拚命打起精神,想要進去,卻不防被一個人拽住。他腳步虛浮,沒什麼力氣,只得任由對方把自己拽到附近的僻靜角落。

「黃同?」唐蒙迷糊中叫出對方的名字。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