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的儀仗從白雲山徐徐開出,朝著番禺城逶迤而去。
趙眜坐在馬車之上,臉色比來時亮了幾分,眼圈也沒之前那麼黑了。他甚至有興緻拿起一枚柑橘,剝給鄰座的庄助吃。庄助優雅地把橘瓣兒捏在手裡,不往口中送,保持著尷尬的微笑。
昨晚那一釜睡菜壺棗粥效果驚人,南越王喝完之後,一夜酣眠,次日起身神采奕奕,一掃之前的頹靡。群臣紛紛祝賀,說先王有靈,庇佑子孫,於是趙眜當場赦免了甘蔗衝撞儀仗的罪過,還打算指派她入宮做幫廚。
這一次兩位丞相難得意見相同,異口同聲地勸諫大王不可。
甘葉畢竟是害死趙佗的元兇,把一個罪婢之女留在王宮烹煮膳食,怎麼說都不太吉利。趙眜只好放棄這個想法,但吩咐甘蔗要定期送睡菜壺棗粥入宮。
安排完這些瑣碎的人事之後,趙眜叫來漢使一同上車,結伴返回番禺。不過上車的只有正使庄助,副使唐蒙則被安排在後面一輛牛車上。
唐蒙樂得清凈,他斜靠著牛車旁邊,心思隨著身體一起晃晃蕩盪。
昨天甘蔗希望他幫母親恢復清白,聽著一樁小事,可仔細一想,會發現難度極大。甘葉的罪名是噎死趙佗,想還她清白,就得搞明白南越王真正的死因。想搞明白真正的死因,就得去刺探人家三年前的宮闈秘史。你一個漢家使者四處打聽南越宮中之事?萬一被人發現,到時候動靜可大了。
唐蒙對於枸醬固然充滿好奇,可分得出輕重。他在南越的本職工作都儘力在偷懶,更別說主動去招惹這麼大的麻煩。只是甘蔗看著實在可憐,唐蒙不忍當面拒絕,說等回到番禺城,再給你答覆。
他當天晚上,就找到庄助,一五一十做了彙報。唐蒙本以為上司一定會大罵荒唐,然後他就有理由回絕甘蔗。萬萬沒想到的是,庄助非但沒反對,反而大力贊同。他的理由很簡單:如果真能從武王之死里挖出什麼隱情,漢使將在南越局勢上佔據主動。
「唐副使,這段時間你辛苦一下,除了繪製輿圖,也多花點心思幫幫那個甘蔗。」庄助笑眯眯地拍了拍唐蒙的肩膀,勉勵道:「別嫌它是一樁小事。有時候,些許微風便可以改變千石巨船的航向。」
「我沒嫌它是小事,我是嫌它不夠小!」
唐蒙在心中哀鳴著,面色僵硬地拱了供手,內心後悔到噬臍。他本想躲事,千算萬算,卻給自己招惹來額外的工作。不過這須怪不得別人,只怪自己被那個該死的枸醬迷住了雙眼。
一想到枸醬,唐蒙的嘴裡不由自主又分泌出津液。有一說一,那東西確實充滿誘惑,令人念念不忘。無論烹嘉魚還是睡菜壺棗粥,只要它加入之後,滋味都會變得富有層次,下次試試去配燉禽鳥或熬脂膏,說不定還能發現更多妙用……
「咕咕」
他腹內發出幾聲蛙鳴,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思緒,揉揉肚子,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大路上。
車隊花了小半天時間,從白雲山趕回番禺城。這一次,把守城門的橙水沒有多做阻撓,乖乖地把中門大開,迎進了南越王和兩位漢使。只是他看向庄助與唐蒙的視線,格外不舒服,彷彿一條注視著獵物進入攻擊範圍的毒蛇。
番禺城的布局,和中原城市並沒有太大區別——畢竟是出自秦軍之手——同樣是四方外郭,內置若干里坊。但和長安相比,番禺的里坊頗有一些獨特之處。
一是綠植遍地,低矮的坊牆上爬滿了各色藤蘿,好似罩上一層綠帷。坊牆內側矗立著許多株枝葉繁茂的大樹,它們越過牆頭,在半空中蓬開樹冠、伸展枝椏,巍巍如天子傘蓋——與其說坊間遍植林木,毋寧說是在林間搭起幾座里坊。
二是番禺的坊牆並非完全封閉,在牆體之間開出很多小口,被一座座臨時搭建的遮陰小棚所填充。這些小棚里大多是吃食攤子,有的是生剖瓜果胥余,有的是燒烤石蜜,還有的把一口大鼎擺在缺口,裡面咕嘟咕嘟翻騰著各種雜碎。路過的人直接從鼎里撈一碗出來,就地蹲在街邊吸溜吸溜。
唐蒙靠在牛車上,左右張望,如同老鼠掉進米缸里一樣。他早在番禺港內就知道,嶺南人愛吃,可進了城才知道還是低估了。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前方路邊出現一個瘦小的垂髮之民,應該是番禺城民。此人赤裸上身,頭纏布巾,正沖這邊興奮地叫喊。
唐蒙還以為這是嶺南土著淳樸的歡迎,正要微笑回應,不防那人手裡扔出一個黑物,飛過一條弧線正中腦門。他「哎呀」一聲,頓時被砸得眼冒金星,差點從車上栽倒下去。再一抬頭,那城民跑得無影無蹤。
唐蒙暗叫晦氣,忽然發現砸中自己的是個古怪東西,大如木瓜,皮色青黃,不是尋常的渾圓或長條形狀,而是五條寬棱合併在一塊。他把它撿起來,大小正好合掌一握,指甲摳進去,便有汁水溢出來。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先問問這是什麼果子,還是先看看是誰砸過來的。
這一猶豫,很快有更多黑影從四面八方砸過來。他一邊狼狽閃避,一邊不忘分辨裡面有橄欖、桃核、胥余殼碎片,還有一根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其他的就顧不上認了,只知道砸起來很疼。
直到黃同從後頭驅馬趕過來大聲呵斥,這次意外的襲擊才告結束。唐蒙把歪掉的頭巾重新扶正,抬眼看到兩側坊牆上面有許多人影。隨著視線掃過去,這些城民紛紛低伏,卻有陰陽怪氣的喊聲從兩側的坊牆內拋過來:
「北狗滾回可!」
「五嶺山高,摔死汝屬!」
「侮辱先王賊,頭立斷!」
有些叱罵聲能分辨出是中原音,有些純粹是當地土話,聽不懂,但語氣肯定不是褒獎。唐蒙不太明白,他們明明是初次進城,何至於引起這麼大的敵意。
黃同在坊牆根下來來回回巡了幾圈,這才滿臉尷尬地來到牛車旁,解釋說大概是番禺城民們聽信傳聞,對尊使有所誤會。「傳聞?什麼傳聞?」唐蒙莫名其妙。黃同「咳」了一聲,說南越武王在南越民眾心目中聲望甚高,他們想必是風聞奉牌儀式的風波,故而氣憤。
他說得委婉,唐蒙旋即反應過來,看來這又是橙宇搞得鬼。奉牌儀式不是公開活動,知悉內情的就那麼幾個人,肯定是他第一時間把奉牌風波傳回城中,而且添油加醋,變成一個「漢使欺凌先王」的故事。
普通百姓一聽說漢使砸了先王的牌位,自然個個義憤填膺。他們可不懂「武王」、「武帝」之間的微妙差異,反正漢使最壞就對了,必須得夾道「歡迎」一下。怪不得進城時,橙水的眼神那麼意味深長,敢情是等著看熱鬧呢。
「呂丞相……就任由他們這麼搞?」唐蒙把一截果皮從頭頂撕下來,抱怨起來。
黃同苦笑道:「他們扔的只是瓜果皮骨,就算逮到,也不過幾板子的事兒,反惹起更大的亂子。尊使多見諒。」
這大概是橙氏慣用的手法,不停在小處生事,一次又一次催動底層民眾情緒,長年累月,潛移默化,慢慢營造出一種反漢反秦的氛圍。只要沉浸在這氛圍里,甭管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唐蒙不由得暗暗感嘆。橙氏這一手才是真正的「兩全之法」。不停地挑事,鬧成了,可以小小地佔個便宜;鬧不成,便藉此煽起民眾情緒,製造對立。對橙氏來說,怎麼都是賺。兩代之前,這些嶺南土著還在茹毛飲血。在趙佗這麼多年悉心調教之下,他們如今玩起心眼來可絲毫不遜中原。
接下來的路程,沒再發生大規模襲擊,但零零星星的窺探和敵意,卻無處不在。最讓唐蒙心驚的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孩跑到牛車旁,沖他吐出一口唾沫然後笑嘻嘻地跑掉。他的同伴們躲在遠處的一處棚子下,轟然發出讚譽聲。
一個黃口小兒尚且如此,遑論其他人,怪不得甘蔗對自己也是這樣的態度。中原權威六十多年不至此間,只怕絕大部分南越百姓早忘了曾是大秦三郡子民。
但……這個局面是趙佗所樂見的嗎?唐蒙心想。他看向前方的王駕,可以看到趙眜和庄助兩個挺得筆直的背影,似乎談得頗為投機,不知庄公子是否也注意到這些小臣的舉動。
「哎,對了,這個是什麼?」唐蒙舉起手裡還那個五棱怪果子。黃同看了一眼道:「本地叫做五斂子。」
「為何叫這個名字?」
「南越這邊稱棱為斂,這果子有五條棱,所以叫做五斂。」
「好吃么?」唐蒙最關心這個。
黃同看了唐蒙一眼:「好吃,就是有點酸,得蘸些蔗糖。不過這個都砸爛了……尊使你就別吃了吧?」
「誰說要吃這個了!」唐蒙猶豫了一下,終究把這個爛掉的五斂子扔掉。
過不多時,車隊抵達城內客驛。早有接待的奴婢分成兩列迎候,手捧美酒豐穗、彩帛鼓吹,把迎賓之禮做了個十足,就連莊助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趙眜本想把庄助送入館內繼續聊,橙宇站出來勸諫說,在宮中還有收尾的儀典要舉辦。他才悻悻離開,臨走前拽著庄助,說過幾日請漢使入宮深談。
唐蒙等到趙眜離去,這才湊過去,把百姓投果之事講給庄助聽。庄助正自得意,聽他講完之後,促狹道:「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想不到在南越也能復見《衛風》之禮啊。這些百姓,莫非也知道唐副使的嗜好?」
唐蒙見他還有心思開玩笑,跺跺腳,強調說這可能是橙宇的下馬威。庄助不以為然道:「些許青蠅營營,能成什麼事?我跟你說個好消息。適才我與南越王同車談了一路,你猜如何?他居然也是我父親的讀者。我父親的很多篇章,他都背誦得出來,而且解得甚當。」
「呃?」唐蒙像是被棗核噎到。
「沒想到啊,這個南越王久慕漢風,對中原禮樂文字很是熟稔,獨恨南越能聊這個的人太少。這次見著我了,可算是伯牙之遇子期。」庄助又是自得,又是興奮,「我打算多跟他講講聖賢道理,趁機勸化,假以時日,趙眜莫說放棄稱帝,就是舉國內附,也不是不可能。」
庄助說著說著,忍不住揮動手臂,彷彿看到一樁偌大的功勛漂浮在眼前。
唐蒙總覺得庄助這股自信來得有些輕易,不過轉念一想,豈不是正好?庄助若能說服南越國主,他就不必去做什麼額外的事了。不料庄助一拍他肩膀,樂呵呵道:「唐副使,你儘快著手去辦甘蔗的事。屆時我在宮中感化趙眜,你在外面調查真相,內外齊攻,大事不足定!」
「其實吧……讓呂嘉去查,豈不更加方便?他才是地頭蛇啊。」唐蒙還不死心。
「若這件事交給呂氏查了,漢使的價值何在?」
唐蒙頓時無言,庄助肅然道:「甘蔗這件事,切不可讓呂嘉知道,須是漢使獨手掌握。你記住,咱們不是來幫呂氏,而是為朝廷爭取利益的。」唐蒙只得一臉晦氣地拱手拜別。他先回到自己房間,換了一身露臂短衫,踏上一雙木屐,這樣就和南越人無異了。
正當唐蒙走出館驛大門時,守在門口的黃同立刻迎上來。
「唐副使要去哪裡?」
看來黃同是接了任務,要一直監視兩位使者的行動。一個被漢軍俘虜過的軍官,難以再得到信任,只能幹這樣的活。
想要查甘葉的事,可不能讓這傢伙跟著。唐蒙想了想,咧嘴笑起來:「我這不是剛被砸了頭嘛,想上街找幾個五斂子吃。」黃同知道唐蒙是個饕餮性情,適才又看到他被五斂子砸中額頭,不疑有他,說我帶您去吧,這番禺城裡我最熟悉。
過不多時,兩人來到了一處坊牆底下的小攤棚前。這裡說是攤棚,其實就是一輛老牛車。車頂搭起半邊遮陽竹篷。車廂里一半堆著青黃顏色的五斂子,一半擱著幾個小陶罐,罐口有一堆蒼蠅營營繞著。
黃同跟攤主喊了一聲,後者從車廂里挑出一個飽滿的果子遞過去。唐蒙拿在手裡翻覆看了幾眼,確實是五條邊棱聚在中心,可惜它太易腐壞,沒法帶出嶺南,否則送到長安去,甚至能當個祥瑞去獻呢。
唐蒙端詳了半天,不知該如何下嘴。還是黃同比划了一下,他才學著把其中一條邊棱放進嘴裡,合齒橫咬,一股酸澀的味道直入口中,刺激得唐蒙眉頭一聳。
黃同見他神情有異,解釋道:「這陣子五斂子剛成熟,味道有些澀。如果唐副使嫌酸,這裡有蜜漬的。」旁邊攤主殷勤地揮手趕開蒼蠅,從陶罐里撈出一個沾滿稠漿的五斂果。
換了是庄助,看到這種情景是絕不肯吃的。唐蒙卻絲毫不介意,拿起來咬了一口,不由得大加讚賞。蜜水可以壓住果皮澀味,讓酸勁柔化成一種回甘,加上汁水豐足,味道頗美。
「嘖嘖,這麼好的東西,可得給庄大使帶幾個嘗嘗。」唐蒙迅速啃完了另外四邊,伸手要去罐子里抓。黃同說這點小事,何勞副使動手,讓攤主選不就行了?唐蒙搖頭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說罷唐蒙俯身去選,先從罐子里掏出五個蜜漬五斂子,又從車廂里揀出十個新鮮的,一古腦遞給黃同,還不忘記叮囑:「庄大使素有潔癖,可千萬別掉地上沾了土塵。」黃同一聽,不得不雙臂併攏,在胸前勉強懷抱這一大堆果子……
「行了,應該夠吃了,勞煩黃左將你送回驛館啊,我自己再逛一會兒。」
唐蒙拋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黃同大驚,想要跟上去,卻發現自己雙臂還被這一堆果子占著——偏偏他又不能扔,這是漢副使親手挑給漢使的,隨手丟棄,恐怕對方會借題發揮。
黃同左右為難,只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把這些果子一個個放在車廂旁邊,又問攤主討了張芭蕉葉卷好。等到他忙完這一套再抬頭,唐蒙人影早不見了。
甩脫了黃同之後,唐蒙三步並兩步,趕往甘蔗家中。甘蔗事先講過自家位置,就在南越王宮的東南角,與宮牆只有一街之隔。番禺城不算太大,他方向感又好,很快就找到了那片區域。
唐蒙本以為靠著宮城的地方,就算不夠富麗堂皇,好歹也該秩序井然。沒想到趕到地方一看,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雜污的亂象。這一帶是全城地勢最低的地方,宮城裡的污水順著粗大的陶管排出來,就在這一帶散流漫溢,衝出十幾條粗細不一的淺褐色溝渠。幾十間雜亂的茅草屋,散布在這些污水溝附近,如同河邊瘋長的野草。在屋頂與水溝之間的上空,還不時升起黑霧——這是水中孳生的蚊蟲騰空而起。
唐蒙轉了好幾圈,才找到甘蔗的住所,那居然不是一棟房子,而是一棵緊貼著宮牆而立的大榕樹。
這樹枝幹粗大,根枝虯結,少說也得有幾百年樹齡。它有一部分粗枝自垂入地,與主幹之間形成一個天然拱頂,拱頂下有一塊木板勉強做門,外面擺著十來個罈罈罐罐,還有一個簡陋的灶頭,灶頭旁晾曬著一串長圓形的榕樹葉子。
唐蒙唏噓不已。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居然如野人一樣蝸居樹洞。別的不說,單是這陰濕卑下的環境,就夠折磨人的,更不要說還有蚊蟲鼠蛇的滋擾。好在嶺南長熱無冬,否則真不知她怎麼活。
唐蒙站在樹下,大聲喊甘蔗的名字。那塊木板忽被推開,先是幾隻碩大的老鼠躥出來,轉了幾圈消失在樹根之間,然後甘蔗從黑漆漆的樹洞里走出來。
她見唐蒙如約而至,雙眼忽閃了幾下,既喜且疑,似乎不相信這個北人居然真來了。她原地愣怔片刻,忽然道:「你等一下!」然後回身鑽回拱頂下,再出來時,手裡拿出幾枚鱗皮紅果。
唐蒙走得熱了,也不客氣,接過去咬了一口,頓覺乾澀無比。甘蔗忍不住嘻嘻一笑,說你把皮剝去。唐蒙臉一熱,趕緊用手摳開鱗皮,裡面出現一團白如凝脂的玉球,放入口中,頓時清香滿沁。
「這又是什麼奇果?」唐蒙問。南越怪東西真多,他腦子都要記不過來了。
「這叫離枝。可惜你來得晚了些,上個月成熟的口感還要好。」甘蔗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木盆前,撩起頭髮,慢慢擇起綽菜。
看得出,她很是緊張,生怕唐蒙變卦,所以連問都不敢問。唐蒙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新的枸醬,什麼時候能送來?」
甘蔗擇菜的手腕一顫,沒吭聲,可她細長的脖頸卻簌簌抖動著,暴露出了內心波瀾。北人既然問起枸醬,說明承諾沒變。她甩甩手裡的水珠,走到灶台前,指著那一串榕樹葉子:「我每次拿到枸醬,都會掛一串葉子在這裡,每天掛一片,什麼時候掛滿六十片,新一批枸醬便會送來了。」
唐蒙本以為她晾曬榕樹葉子,是為了治療跌打淤傷,沒想到還有個計時的功能。他數了數,這掛葉子已有五十多片,也就是說再過幾天,就會有新枸醬送到了。
唐蒙暗自感慨。甘蔗到底單純,孰不知已泄露了很多信息。講「送來枸醬」,而不是「做好枸醬」,說明她自己並不掌握其製法,是有一條不為人知的進貨渠道。通過榕樹葉子,連供貨日期都大致可以猜出來。
如果是個有心人,此刻已經可以甩開甘蔗,把這條渠道搞到手。
好在唐蒙是個懶人,不想額外付出精力去查,索性盤腿坐在樹根下,吞下幾枚離枝,開始詢問起三年前的宮中細節來。
之前在武王祠內,唐蒙已經約略知道當晚情形:先是呂嘉和橙宇聯袂來拜訪,談完事就離開了,武王一個人喝粥,意外噎死。但其中很多細節,還不清楚,需要一一酌實。他在番陽縣也查過不少案子,深知查案和烹飪很像,都是要從細處入手,一處不對,味道天差地別。
可惜問了一輪下來,唐蒙發現甘蔗完全幫不上忙。她只是個小姑娘,從來沒進過南越王宮,對庖廚的運作茫然無知。唐蒙暗自嘆了口氣,就知道不會這麼容易:「你阿姆可在宮中有什麼熟人朋友?」
甘蔗歪著腦袋想了片刻,說似乎有一個。
「似乎?」
「她是和我阿姆同在宮裡做事的老鄉,叫梅耶。阿姆死後,就是她幫我介紹來做醬仔的,不過我們好久沒見過了……」
「她現在還在宮裡嗎?」
「不在了,她大概一年前從宮中放歸,現在番禺城裡開了個酒肆,專賣梅香酌。」
「梅香酌?」
「那是一種用林邑山中所產梅子釀的果酒,番禺城裡的貴人們都愛喝……」甘蔗還沒說完,唐蒙起身拍拍衣衫:「走,走,咱們去品品這梅香酌的味道。」言語間頗有些迫不及待。
只是甘蔗不知道他迫不及待的,到底是線索還是喝酒。
梅耶的酒肆,坐落於番禺城東北偏南的里坊一角。當街是個曲尺櫃檯,恰好正對兩邊大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斜倚在酒壚前,頭上梳了個簡單的螺髻,無精打采地逗弄著腳邊的一頭黃犬。
「老闆娘,你這裡可還有梅香酌嗎?」一個客人走到酒壚。梅耶擺正了身子,客人這才看到,她的右手短了一截,像是被齊腕斬斷。梅耶對這種目光早習慣了,淡淡一笑:「有的,有的。客家是第一次來么?咱家的梅香酌,用的都是林邑山中所產上等梅子,口味絕美,無論是自家用還是宴請都是上品。」
「先來二兩嘗嘗,如果真好,大概得要訂個十壇。」客人大大咧咧踏進酒肆,尋了張席子跪坐下來。
梅耶眼睛一亮,這是大主顧,用左手篩了一碗,又把一枚新鮮梅子剖成兩半,泡入其中。她手腳麻利,動作不輸雙手齊全的正常人。
「您看,這就是林邑山的梅子,大如杯碗,青時極酸,但成熟之後味如崖蜜,釀出來的酒是又醇又甜。我給您碗里放了一枚,這叫原酒化原果,喝完三天都有餘味……」
梅耶對這套辭熟極而流,一口氣說完,還配上一個微笑。那客人不住頻頻點頭,然後舉起酒碗,先是小口啜飲,然後一飲而盡,忍不住喉嚨里發出一陣爽快的呼嚕聲。梅耶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問是否要再篩一碗來?
客人連聲說好,又喝了一大碗,咂了砸嘴:「你這酒味道很別緻,除了青梅味,似乎還有其他酒料?」梅耶眼睛一亮:「想不到您還是個行家。沒錯,我家釀酒不用麥麹,只用枸杞葉子攢腌出酒藥,不止能增加醇香,還可以補肝益腎喲。」說完她曖昧地捂嘴輕笑起來。
客人端起一碗,送到嘴邊,忽又放下:「老闆娘這酒肆幾時開的?之前我怎麼沒見過。」梅耶道:「我先前在宮裡做事,後來得蒙國主放歸,出來做了個小買賣,承蒙街坊關照,這一年多來,生意還不錯。」幾句話下來,她不露痕迹地把身價又抬了抬。
客人哈哈一笑:「原來美酒和美人,都與南越王宮有淵源,怪不得氣度非凡。」這恭維讓梅耶很是受用,捂口謙遜道:「哪裡哪裡,只是在宮裡偷學了點方子而已。」
「你既在宮中,我跟你打聽一個人,她也在南越王宮裡,說不定你們還認識。」梅耶問是誰?客人道:「有個廚娘叫甘葉,不知你聽過沒有。」
原本滿臉殷勤的梅耶聽到這名字,面色陡變:「你為什麼要打聽她?」客人道:「哦,我是她一個遠房親戚,這次來番禺,給她們母女倆捎了點東西」
話沒說完,梅耶把酒碗一把搶回來,冷冷道:「一枚半兩,麻煩結賬。」客人似乎不太高興:「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怎麼就要結賬了?」梅耶冷笑起來:「她一個羅浮山的姑娘,哪裡來的北人口音的親戚!你想跟老娘套話還嫩了點!」
她聲音很大,引起了酒肆里其他酒客的注意。尤其是「北人」兩個字,讓幾道目光變得不那麼善意。客人的肥臉抖了抖,似乎想要辯解。梅耶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
「啊?」客人有些驚慌。
「你跟卓長生說,他拋妻棄女,別再派人來假惺惺地關心了!」
唐蒙霎時一臉茫然,他只是想試探一下梅耶對甘家母女的態度,她這是在說什麼?
「還在裝傻!」梅耶的眼神越加不屑,她鬆開衣襟,喊了一嗓子,幾個酒客起身湊過來。梅耶一指唐蒙:「這個北人想要佔老娘便宜,幾位幫我逮住!」
一聽是北人搗亂,好幾個熱心酒客挺身而出,罵罵咧咧圍上來。唐蒙見勢不妙,想要拔劍,才發現自己是素服出行,只好倒退著朝酒肆門口撤去,誰知門檻一絆,一下子仰面跌倒在地上。
酒肆內一陣鬨笑,梅耶大笑到一半,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斜里衝過來,把那個北人攙扶起來。
「甘蔗?」
梅耶眉頭一皺,攔住那幾個酒客,走上前道:「甘蔗,你怎麼跑來這裡了?」甘蔗費力地拽起唐蒙,對她氣道:「梅姨,你幹嘛打他啊?」梅耶看看一臉狼狽的唐蒙,臉色愕然:「原來你們早見過了。」
此時酒肆內外都有人圍觀,梅耶一揮手,說都是誤會散了吧!然後把他們兩個人帶到了酒肆後院。
這個後院是一個釀酒的小作坊,瀰漫著淡淡的酸味。梅耶把他們帶到制曲的小屋裡,先看看唐蒙,又看看甘蔗,忽有些心疼:「甘蔗,你可又瘦了。」甘蔗看著她,抿緊嘴唇不言語。梅耶下巴一抬,看向唐蒙:「你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唐蒙清了清嗓子,上前鄭重道:「我乃是大漢副使唐蒙,這次找你,其實是為了她母親的事。」梅耶更加迷惑了:「甘葉……你們北人找她做什麼?」
唐蒙當然不會明說原因,只含糊說來尋訪一味叫枸醬的醬料,聽聞與甘葉有關。梅耶將信將疑:「甘葉都死了三年了,你們現在才想起來找她?」唐蒙端起官架子,臉色一沉:「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南越王已經准許。」
今天漢使和南越王同車入城之事,早就傳遍整個番禺城,想必梅耶也注意到了。果然,她不敢再質疑什麼,低聲道:「甘葉為什麼而死的,你們漢使都該知道的吧?」
唐蒙點頭,說這些情況我們都掌握了,不過嘛——他刻意拉長腔調,盯著梅耶道:「你剛才說的卓長生是誰?」梅耶看了眼甘蔗,嘆了口氣:「本來我是不該說的,可既然貴使問起來……」
「我和甘葉是同鄉,都是來自羅浮山下。我比較笨,只能在宮裡做個漿洗衣物的婢女。她是個聰明姑娘,擅長烹飪之道,什麼食材到她手裡,都能做出花樣來。她原先在碼頭的食肆,後來機緣巧合,被選去了王宮做宮廚。同鄉都說,五色雀飛上了榕樹頭。」
說到這裡,梅耶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甘葉她人又漂亮,性格也好,又是宮廚。許多小夥子都想娶她為妻,可這個傻姑娘偏偏看上了一個北人。那個北人叫卓長生,是來南越做生意的——哦,對了,他倆認識的時候,北邊的商人還能來番禺做生意——這人不知給甘葉吃了什麼毒菌子,把她的魂都攝走了。我們都勸她想清楚,可她卻死心塌地,一門心思跟定卓長生。哎呀,這姑娘倔起來是真愁人。」
「本來呢,若兩人就此成親,從此過日子也好。沒想到官府忽然頒布了一個法令,叫什麼轉運策,一下子,番禺港內所有的北商都被驅逐出境,包括那個卓長生。他臨走時信誓旦旦,說會儘快趕回去娶甘葉。他走了以後,甘葉發現自己竟已懷了孩子。她不顧我們勸阻,堅持把孩子生下來,一心等他回來。誰知這一等,就是十幾年渺無音信。她也不肯再嫁,就一個人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真是傻到家了。每次我說她,甘葉還替那個沒良心的辯解,說他肯定有苦衷。要我說啊,男人都一個德性,玩夠了就回家,哪管女人的苦,肯定是把甘葉給忘啦。」
梅耶開始還說得很謹慎,講到後來,自己先激動起來。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她犯了大錯,投了珠水,唉,到死也沒等到卓長生回來,只剩下一個小甘蔗孤苦伶仃……」梅耶說到這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你跑來打聽甘葉的事,我一聽是中原口音,想起那個卓長生,這才誤以為是他派來的。」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想不到她還是個南北的混血。梅耶面露歉疚:「小甘蔗,其實我本想收養你的,可你阿姆害死的是大王,這罪太大了,沒人敢幫忙……」
「大王不是阿姆害死的!這個北人說的!」
甘蔗昂起頭來,攥緊雙拳尖叫。梅耶只當她是孩子脾氣,伸出左手想要按撫,卻被一把甩開。梅耶無奈地轉過頭來,對唐蒙道:「這位貴人,如果你們是想尋訪枸醬的來歷,可找錯地方啦。」
「哦?」唐蒙眉毛一揚。
「枸醬是甘葉愛用的調料不假,但這東西不是她發明的,而是那個殺千刀的卓長生送給她的,而且它的名字也不叫枸醬,而是叫做蜀枸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