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在聽到「蜀枸醬」這個名字的同時,庄助正在品香。
他眼前的這一尊銅製熏爐造型頗為古怪。一根夔足底座之上,四個小銅盒並成一個田字。四盒俱是方口圜底,蓋上帶有鏤空雲紋。即使是在未央宮內,也沒見過這樣的器物。
一縷清涼幽香之氣,正從其中一個盒子的鏤紋里徐徐飄出。先在半空幻成矯矯煙龍,然後繚繞於熏爐旁的兩人周身,久久不散。庄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緊閉雙眼良久,方輕聲吟道: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此兩句出自《離騷》,江離、芷草、秋蘭皆是君子隨身攜帶的香草。對面的呂嘉熟諳中原典籍,不由笑道:「不知三閭大夫聞到這沉光香,還能寫出什麼樣的佳句來。」
庄助緩緩睜開雙眼,神色醺醺,如醉酒一般沉醉。呂嘉伸出一根香鉤,把另外三個銅盒依次打開:「這尊四方熏爐,一次可以盛放四種不同的香料,除沉光香之外,回頭我讓人送一些果布婆律、蘇合與乳香來。單熏亦可,調和亦妙,各種組合隨君之意。這尊爐子就放在這裡,讓庄大夫逐一試試。」
庄助聞言,歡喜之情溢於言表。他不喜歡珍饈車馬,唯對熏香一道十分痴迷,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好。他雙手按在熏爐上摩玩片刻,忍不住感嘆:「「跟這些海外奇香一比,中原的香料稍嫌淡泊。在這方面,南越國真是得天獨厚,羨慕不來。」
呂嘉捋髯輕笑:「我南越南接廣海,東臨深洋,這些東西確實比中原易得。說句僭越的話,未央宮中王侯才有資格享用的熏香料,在番禺城裡,就是小富之戶也用得起。至於大戶人家,都是自己豢養調香師,獨佔一味。我們在朝堂議事,不必看人,光是一聞,就知道誰來了。」
「確實如此,呂丞相身上的味道中正平和,不嗆不沖,可見是個穩重之人;那橙宇身上的熏香味道卻苦辣壓過幽香,脾性一定偏激險狹。」
呂嘉擊節贊道:「聞香識人,庄大夫果然是解人。不過我和橙宇雖是敵對,也得替他分辨一句。他那對黃眼你也看到了,乃是濕熱入體,鬱結病邪所致,身上那股苦味,其實是長期服藥所致。」
「你們嶺南無論什麼毛病,最後總是濕氣太重。」庄助小小地嘲諷了一句,兩人相視大笑。
呂嘉又換了一味香,一邊低頭小心侍弄,一邊緩緩道:「香料物以稀為貴,倘若這些奇香每年能多運去中原幾百石,更多如庄大夫這樣的愛香之人,也能得償所願,不失為一樁雅事。」
庄助原本沉醉的眼神,「唰」地一下凝成銳利。這位左丞相此來拜訪館驛,又是熏香,又是送爐子,終於說到正題了。
「呂丞相若有想法,不妨直說。」
呂嘉知道對面是個極聰明的人,也不掩飾:「希望使者能夠說服朝廷,把大限令提高五成。」庄助眉頭一抬,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大漢朝廷有一道針對南越的大限令,每年與南越的往來貨殖,總值不得超過五百萬金。對南越來說,這個大限令如同一道桎梏,只要能稍稍抬升一點,便能賺到更多錢。
庄助修長的手指撫過熏爐,語氣不疾不徐:「我記得在船上,呂丞相說有一個計劃,可以打消南越王稱帝的念頭——莫非這就是您的計劃?」
呂嘉道:「正是如此。再過幾日,王宮就要例行議事,橙宇勢必會再提稱帝之事。只要貴使拿出些許誠意,老夫在朝堂上便有了斧鉞,可以一舉斬斷橙氏的野心。」
庄助嘴角流出一絲冷笑:「呂丞相好算計,什麼都沒做,就先問本使要起誠意了。您比我年長,應該記得朝廷為何在十六年前設下這個大限吧?」
此事說來有些荒唐。
原本大漢與南越的貿易沒有限制,兩國商人可以自由來往。十六年前,南越武王趙佗突然頒布了一道「轉運策」,不準中原商人入境,一應貨物只能由本地商隊轉運。趙佗為何做出這個決策,沒人知道,很多人說他年老昏聵,平白去招惹北方大國,只怕要招致強烈報復。
果然,孝景帝聞之勃然大怒,下旨出兵討伐。可有巍巍五嶺擋著,這次討伐終究不了了之。趙佗趁機上表請罪,孝景帝考慮到「讓實守虛」的國策,無奈之下,遂改設一條」大限令」,把兩國貿易規模限制在五百萬金。
接下來幾年的貿易證明,雖說「大限令」讓貨殖量減少,但「轉運策」卻讓本地商賈獨得利潤,算下來南越得利反而更多。至此所有人才明白趙佗的手段,他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朝廷容忍的極限,再稍退半步——畢竟是曾與秦皇、漢祖打過交道的梟雄,與之相比,孝景帝還是稚嫩了些。
呂嘉雖不及趙佗狡猾,可同樣是一條成精的狐狸。他們呂氏把持著對外貿易,只要把大限令稍微放鬆一點,他們就能獲得更多好處。
庄助故意不遮掩自己的怒氣:「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南越國一味要求大漢出示誠意,那你們的誠意又在哪裡?你要求大漢提高大限令,那貴國的轉運策為何不廢?」
呂嘉不去接這個茬兒:「眼下最迫切的,便是阻止橙氏,避免國主稱帝,余者可以慢慢再論。」庄助愈加不滿,身子挺直,幾乎是俯瞰著呂嘉:「明明是你南越國內部折騰,卻要大漢朝來讓利安撫,這算什麼道理?是不是以後你們秦人、土人每次起了爭端,都得我們付出代價?」
面對威壓,呂嘉依舊跪坐得一絲不苟,連一根鬚眉都不顫動:「五嶺險峻,漢軍難逾,我這也是為了大漢著想啊。」
庄助一時為之氣結。呂嘉動輒抬出「五嶺」來拿捏自己,偏偏自己又無法駁斥,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只要愚公沒把這幾座礙事的玩意兒移走,漢軍便無法在軍事上採取行動。而軍事上無能為力,政治上施展的空間也會受限。
呂嘉笑盈盈盯著庄助,他的策略很簡單,就是把「廢令」與「稱帝」深度綁定,只有確保秦人得勢,才能保證大漢的利益不受損失——這是一次開誠布公的綁架。
庄助心裡恨恨,面上卻不露任何痕迹,大袖一拂,淡淡笑道:「說起這個。這一代南越王精熟漢典,慕尚文教,適才與本使聊得頗為投機。也許,他能體諒陛下的苦衷吧。」
說白了,我可不一定要跟你們秦人聯手,只要說服了趙眜,一樣可以達到目的。
呂嘉無奈地一攤手:「國主的性子您也知道,對先王極為尊崇。他登基以來,只要是先王生前的規矩,一點都不敢改。」庄助「嘖」了一聲。這些南越人好生狡黠,一說大限令,就各種委屈不滿;一說轉運策,便拿出趙佗當招牌,堅決不肯讓一步。
「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趙佗啊。」他忍不住感嘆。呂嘉見他如此直白地稱呼先王名諱,面上微微浮起一絲怒容,但稍現即逝,隨即起身推開窗戶,看向庭中的那棵蒼虯榕樹:
「我出生時,他是南越的王;我幼年玩耍時,他是南越的王;我讀書時,他是南越的王。我從小官一步步爬到丞相的位置,他還是南越的王——絕大多數南越人,和我一樣,整個人生都在先王治下渡過。即使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了,你說我們怎麼繞得開他?武王,就是南越的天吶。」
庄助緩緩走到窗邊,與呂嘉並肩而立。只見那榕樹的樹冠遮天蔽日,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只有絲絲縷縷的碎光漏下來。他微眯雙眼,再一次品了品濃香,吐出一口氣:
「大限令和轉運策,我們可以議一議;但作為交換。你來安排我進宮,為南越王當面講一講孝道。」
「枸醬,原來竟叫做蜀枸醬?」
梅耶透露出的信息,讓唐蒙霎時陷入震驚。
枸醬不是南越原產,這個唐蒙早就知道。但他沒想到,這東西居然叫蜀枸醬。難道說,這東西竟是蜀地所產嗎?唐蒙從來沒去過蜀地。風聞那裡山河四閉,自成一片天地,有一些獨特食材,倒也屬正常。
倘若甘葉的蜀枸醬是卓長生所送,那麼此人很可能來自於臨邛卓氏。這個家族在秦末以冶鐵致富,如今已是蜀地數一數二的商賈大族,商隊遍布各地。
想到這裡,唐蒙暼向甘蔗,眼神一時變得複雜。如果梅耶所言無差,他只要歸國之後,找個蜀地商人詢問便是,無需從甘蔗這裡討要,更不必蹚南越王宮那灘渾水,
單這一個「蜀」字,便足以廢掉甘蔗手裡唯一有價值的東西。
小姑娘大概也意識到了危險,垂下頭揪住粗布衣角,指節彎得發白。唐蒙看到她乾瘦的身板微微瑟動,不知為何,自己的心臟也隨之震顫起來。那種律動,似曾相識,許多年前站在雪地里一個同樣瘦弱無助的身影,與眼前的小姑娘漸漸重疊……
罷了,罷了,庄大夫還指望我查出點東西呢,萬一半途而廢,他又要啰嗦。唐蒙在內心找了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雙手用力拍了拍肉乎乎的臉頰,緊盯住梅耶,一字一頓道:「你在撒謊!」
梅耶柳眉一蹙:「我哪裡撒謊,那東西確實是叫蜀枸醬啊。」唐蒙道:「我不是說這醬的名字,而是你之前的話。你說卓長生離開番禺之後,十幾年來渺無音信。但據我所知,甘葉在生前熬過的綽菜粥里,就用枸醬汁調味,她女兒甘蔗至今仍舊會定期收到枸醬——請問這從何得來?」
梅耶沒想到漢使連這個細節都掌握了,一下子楞在原地,半晌方才勉強笑道:「她也許從別處買來也說不定,枸醬又不是只有卓長生才有。」
「大漢出口南越的所有貨品,都要登記造冊的,裡面可從來沒有蜀枸醬。」唐蒙緊盯著梅耶的眼睛。梅耶掩嘴不屑道:「明面上沒有,不代表私下沒有。難道販私這種事,漢使你都不曾聽過么?」唐蒙笑了,他就等著這一句:
「比如你的梅香酌嗎?」
梅耶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精緻的臉上冒出驚慌。
唐蒙舔了舔舌頭:「適才我說你那酒味道別緻,可不是誇獎。你切了個梅子在酒里,想矇混成梅香酌,卻不知這梅子味和酒甜味根本融不到一處。別的酒客一聽可以補腎,也許顧不得,但可別想瞞過我。」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這酒可是貨真價實的!」
「我沒說你這酒是假的。酒是好酒,只是這其中的甘甜味道,根本不是青梅所出。」唐蒙隨手拿起一件制曲木斗:「你這酒里有一分青梅、一分枸櫞、一分蔗汁,還有七分酒水,我說的沒錯吧?」
梅耶沒想到他能一口氣講出成分,口氣趕緊變了:「我在酒里調入瓜果汁水,有何不可?誰也沒說梅香酌一定是梅子釀製。」
唐蒙道:「你放別的我不管,但你這基酒,自家可釀不出來。因為這是中原所產的酒,叫做仙藏酒。」梅耶冷笑:「漢使這就狹隘了,我南越物產豐饒,比北邊多多了,憑什麼說這就是中原產的?」
唐蒙不慌不忙:「仙藏酒是棗酒,須是用陳棗發酵而成。你們南越物產確實豐饒,但唯獨不產棗子。請問你哪裡來的原料釀棗酒?」
梅耶頓時面色大變。販賣私酒乃是重罪。她這酒確實是走私進來,為了掩人耳目,才加了個「梅香酌」的噱頭,沒想到被這個漢使一語道破。
「人會騙人,但食物從來不會。」唐蒙淡淡地點了一句,然後趁熱打鐵,回到正題:「你最好重新講講,你和甘葉到底是什麼關係?和卓長生又是什麼關係?」
梅耶倒退幾步,脊背「咣」地撞在拌曲的木斗之上,不復之前的從容。
「其實最早看中卓長生的人,是我啦……我去番禺港採購北貨,正遇到他的商隊來做生意。卓長生是那個商隊的管事,相貌英俊,身家豐厚,如果能尋他做個夫婿,我也不必在王宮為奴為婢了。」梅耶講到這裡,居然露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
「我聽說他特別愛吃,為了討好他,就請甘葉現場燒了一頓嘉魚。誰想到他吃完魚,說味道不差,只是尚存一絲腥味,便拿出一種自稱是他發明的醬料,澆在釜內可以解腥。甘葉那個人平時溫柔低調,可在烹飪方面卻心高氣傲,絕不容忍別人指手畫腳,跟他大吵了一架,互不相讓。誰知道,那兩個人天天在庖廚里吵架,一來二去,他們倒看對眼了……」
唐蒙和甘蔗面面相覷,沒想到聽到這麼一段。
「我很生氣,覺得甘葉搶走了我的姻緣。所以官府宣布轉運策之後,卓長生被迫離境,我心裡很是解恨。貴人猜得對,其實卓長生一直和甘葉還有聯繫,會定期委託南越商人捎來醬料,還給那醬起了個名字,叫做蜀枸醬。每次甘葉收到蜀枸醬,都會抱著罐子哭上一夜,第二天我看到她雙眼紅腫,這心裡啊,說不出地痛快……」
梅耶咬著牙,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這些蜀枸醬,甘葉是用於宮內烹飪嗎?」
「對,她本來廚藝就好,再加上蜀枸醬,在宮裡混得更加風生水起。很多人都想打聽她這東西的來源,可惜甘葉嘴巴很嚴,從來不肯說,就連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商家幫她捎來的。」
「對了,甘葉給武王熬的那碗粥,那個棗核其實是你偷放進去的吧?」唐蒙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梅耶感覺自己高速奔跑迎頭撞上一堵牆,一瞬間有些暈頭轉向——怎麼突然就跳到這個話題來了?旁邊甘蔗聽了,也是身子一震,吃驚不小。唐蒙隨即緊跟一句:「壺棗睡菜粥按正常流程烹制,是絕無可能混入棗核的,只能是旁人放入。你既然對甘葉心懷嫉恨,又在宮裡當職,害死她的動機和手段都不缺。」
他講到這裡,故意閉口不言,只是盯著對方。這下子梅耶徹底慌了神,這個指控這太嚴重了,她不顧儀態地喊出聲:「我是嫉恨他們兩個沒錯,可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何況我只是心裡想想,從來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梅耶見唐蒙面無表情,更加慌神,轉向甘蔗,討好似地伸手抓住她胳膊:「你還記得嗎?梅姨從前每次去你家裡,都帶石蜜給你吃的,把你養成了一個甜口娃。甘蔗這名字,可不就是這麼來的?梅姨像是會害你的人嗎?」
甘蔗有些不知所措,她猶豫再三,這才扯了扯唐蒙的袖子,小聲道:「梅姨對我不差的。沒她介紹我去碼頭做醬仔,我早就餓死了。」
唐蒙不為所動,有如一個冷酷的審吏:「那你說說,武王去世當晚你做了什麼?」
「我之前在宮裡,是在負責王室服飾的尚方局,哪裡有機會去宮廚害她?」梅耶臉色煞白,試圖解釋,孰不知完全落入了唐蒙的節奏中去。
倘若唐蒙一上來就詢問趙佗去世當晚之事,一定會引起對方疑懼。所以他煞費苦心繞了一大圈,從梅香酌的真假問到卓甘二人的風流韻事,再引到梅耶的嫉恨心上,這才逼入角落,讓她以為這一切是和當年舊情有關,不會聯想到別的。
慢火溫燉,才能燉得透,唐蒙在心裡得意地想,繼續板著臉道:「尚方和宮廚,不都是在宮裡伺候王室的嗎?怎麼會沒機會?」
梅耶唯恐引火燒身,急忙辯白道:「漢使有所不知,我所在的尚方局,是在外圍,與王室居住的甘泉宮之間隔著數道關防,隨意走動可是要挨罰的。」她苦笑著舉起自己殘缺的右肢:「我就是兩年前誤闖了不該去的區域,被斬去一手,從宮裡被趕了出來。」
這南越王宮,居然還保持著秦律苛酷啊,唐蒙暗自吐了吐舌頭。梅耶又道:「先王在最後幾年,連甘泉宮也不住了,只在獨舍待著。我們這些普通下人,更沒機會接近了。」
唐蒙眉頭一擰,敏銳地抓到這個關鍵詞:「獨舍?」
「對的,他年紀大了,喜歡清凈,就在王宮宮苑內起了一座獨舍,四面圍牆圍住。除了他之外,獨舍里只有兩個人陪著:一個貼身護衛,還有一個是甘葉——你說我就算有心,又如何害她?」
「也就是說,當晚除了甘葉,趙佗身邊還有一個貼身護衛?」
「對,那護衛叫任延壽,是先王最信任的人,不僅常年警衛,甚至還負責武王的膳食檢驗。」
「連吃的都交給他先嘗啊?那是夠信任的。」唐蒙對這個細節格外敏感,連忙追問道:「這個任延壽,如今在哪裡?」梅耶巴不得把話題轉開:「任氏子弟,自然是在任家塢嘍。」
聽梅耶的口氣,這個家族和地名似乎在番禺很有名。唐蒙知道再問下去,大概她要起疑心了,於是隨便敷衍了兩句,便要帶甘蔗離開。
梅耶如釋重負,她望著甘蔗要離開的身影,忽然開口喊了一聲。甘蔗轉過頭來,定定看向她。梅耶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半是掙扎,半是感懷:「你知道嗎?你……你的眉眼和卓長生可真像。」
甘蔗的步伐猛然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向外走去。但唐蒙看得出,她聽到那個名字,腳步有些虛浮踉蹌,似是一條承載了過多貨物的小舟,在風浪中狼狽顛簸。
這可以理解。一個反感北人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有北人血統,難免心情複雜,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他們走過酒肆前的幾個路口,甘蔗忽然抬眼向前,雙眼盈盈閃動。唐蒙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注意到對麵坊牆下是一處攤棚,攤棚里的大甑熱氣騰騰,似乎在蒸著什麼東西。
「我想吃這個,但我沒錢。」甘蔗抬手一指。
唐蒙心想她估計餓了好幾天,趕忙說我請你好了,於是兩人走到攤棚前。老闆很是熱情,轉身從甑里拿出兩個熱氣騰騰的蒸物,放在半個胥余果的空殼裡,還送了兩碗浮著幾滴油星的清湯。
唐蒙仔細一看,咳,這不就是角黍嘛。可他再仔細一看,又不太一樣,這個「角黍」的形狀更像枕頭,個頭更大,外面裹的葉子也不是蘆葦葉。
甘蔗拿起一個粽子,說這叫裹蒸糕,是阿姆家鄉的吃食。她熟練地拿起一個,解開水草繩,剝開葉子,露出裡面綠澄澄的糕肉。唐蒙注意到,這鮮綠色似乎來自於外面裹的那片葉子。
「這邊氣候太熱。我阿姆說,只有用野冬葉裹住餌糕,才不會壞得快。」甘蔗雙手捧著裹蒸,先咬去糕身的幾個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唐蒙學著她的模樣,也拿起一個,先咬角。甘蔗「噗嗤」一聲笑起來:「只有小孩子才會先吃角啦,能快快長高長大。你都這麼大人了,還想再胖一點嗎?」
唐蒙尷尬一笑,張嘴咬下去,小眼睛霎時瞪得溜圓。
糯米的甘甜自不必說,這糕里居然還摻雜著一點豬肥膏的碎渣。這些碎膏大部分都融為熱油,充分滲入到糕間,但口感並沒變得油膩,因為有一股清香始終縈繞左右。那感覺,就像一群嫵媚舞姬混入軍陣,將殺氣騰騰的攻伐之氣安撫下去。
這清香應該是來自於甘蔗說的野冬葉。以葉壓油,以油潤糕,搭配堪稱絕妙。憑他的經驗,這裹蒸糕沒有十幾個時辰,恐怕蒸不了那麼透。
「這個好吃,好吃!」唐蒙鼓著眼睛,吭哧吭哧大快朵頤。甘蔗見唐蒙吃得開心,捧著糕喃喃道:「我每次問我的阿翁在哪裡?為什麼別人有,我沒有。她都會笑,也不回答,就給我包一個裹蒸,說要黏住我的嘴。」
唐蒙咀嚼的動作,突然變緩了。
「那一天晚上,我想吃裹蒸糕,阿姆急著去宮裡當值,就安慰我說等她回來,多給我包幾個。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阿姆沒回來,卻來了很多奇怪的人,一個個都很兇,問了我很多奇怪的問題,帶走了很多東西。我在家裡等了好幾天,也沒見阿姆回來。我餓得受不了,跑到外面去,才知道阿姆熬的棗粥噎死了武王,畏罪投了珠水。阿姆不要我了,自己走了……」
甘蔗的聲音隱然多了一絲哭腔。唐蒙把手掌按在腹部,感覺胃裡在微微痙攣。
「阿姆沒了,我就只剩一個人了。沒人敢幫一個殺了大王的罪人的女兒,連房子也被占走了。只有梅姨好心,偷偷幫我安排做了醬仔。從那以後,我就每天背著醬簍,就在番禺港里轉悠,聽說阿姆就是在這裡投江。從前我想吃東西,只要一喊,阿姆就會立刻做給我吃,所以我想到去江邊告訴她,我想吃冬葉糯米糕,說不定她聽說以後,還會回來找我,也許不會再拋下我了……」
說到這裡,淚水吧嗒吧嗒滴在裹蒸上面,順著攤開的冬葉流下去,嘶啞的叫賣聲響起:「賣醬咧,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聲音哀哀,如同一隻巢中雛鳥在鳴叫,但大鳥不可能再飛回來了。
唐蒙把手裡的裹蒸放下,他知道甘蔗說的「也許」是什麼——卓長生在甘葉去世之後,並沒有停止蜀枸醬的供貨,仍舊委託那一條渠道定期送到甘蔗手裡。也就是說,他知道自己女兒的存在。甘蔗一直在番禺港叫賣,一是為了陪伴母親,二來也許一直期盼著,哪一天能見到父親吧?
怪不得別人一打聽枸醬來源,她反應就特彆強烈。如果這個渠道被人占走,就等於是斬斷了她與父親的唯一聯繫。
奇怪的是,卓長生既然知道女兒孤身一人,為何不想辦法把她接走?哪怕捎來隻言片語,女兒也能稍得慰藉。這三年來,他就悶頭往這邊送枸醬,卻始終保持著沉默。這人到底關心不關心自己的女兒?
這些疑問,唐蒙都回答不了,只好默默遞過一方絹帛,讓甘蔗擦一下臉。甘蔗撇撇嘴:「我對你已經沒用了,你還在這裡幹嘛?」唐蒙苦笑,這姑娘性子倔,腦子可不笨,說道:「這個蜀枸醬,是卓長生獨家釀製,我就算回蜀地也未必能找到,還不如在這裡打聽。」
「我可不會說出去的,打死也不會說。」甘蔗咬著嘴唇。唐蒙笑起來:「咱們不是說好的嗎?等我為你娘還了清白之後,你再說不遲。在這之前,你就算講了,我打死也不會聽。」
甘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忽然目光一凝,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她一指路口,說你去旁邊那棵木棉樹下等我一下。唐蒙有點莫名其妙,依言走過去,在樹下站定。
甘蔗不知跑去哪裡,過了好一陣,才抱著一個胥余果殼跑回來,雙手遞給唐蒙:「喏,我拿枸醬的渠道,就放在這裡面,你拿回去好了。但得等我娘還了清白,你再打開來看。」
唐蒙先是一怔,不知這姑娘葫蘆里賣的什麼葯,雙手接過果殼之後,看到上頭扣著個木蓋,才反應不過,不由得大為感慨。
這甘蔗看似柔弱,性倒卻頗有決斷。她知道「蜀枸醬」這名字一曝露,自己便失去了與唐蒙交易的獨有價值。與其保守秘密,不如以退為進,坦坦蕩蕩地把秘密交出去,把對方當成君子來看待,還能博得一絲希望。
「你不要偷看。就算偷偷打開,也看不明白的。」
甘蔗把胥余果殼推給唐蒙,表情認真地提醒了一句。唐蒙看到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知道小姑娘到底還是很緊張。沒辦法,她太弱小了,弱小到只能徹底放棄掙扎,袒露一切,才能換取對方的憐憫。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是君子吧,但守信多少還是能做到的。」唐蒙收下果殼,鄭重其事舉起右手,「皇天后土為證,我唐蒙在此立誓,不還甘葉清白,不開此殼。如有違者,終生進食無味,如嚼白土。」
聽到這起誓的詞兒,甘蔗忍不住破涕而笑,這還是唐蒙第一次見到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