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當年秦末之世,趙佗趁著中原大亂之際在嶺南割據,自稱「南越武王」,堅決不肯歸附,一直熬死了劉邦。到了呂后臨朝,漢廷與南越連打了幾場惡仗。南越軍憑藉五嶺天險,連連挫敗漢軍的攻勢。趙佗聲威大震,遂公然稱帝,改號為「南越武帝」。

孝文帝即位之後,老臣陸賈出使南越遊說利害。趙佗考慮到連年征戰,南越苦不堪言,便撤回了「武帝」之號,仍稱「武王」,向北方稱藩。漢廷與南越這才明確了彼此關係。

如今趙佗的神主牌上,公然寫著一個已被廢除的帝號,其用意昭然若揭。若不是庄助眼睛尖,便被這些南越人給矇混過去了。

聽到庄助這麼一點破,呂嘉的臉色一變。這次奉神儀式是土人一派負責籌辦,他沒料到,橙宇會在這件事上搞小動作,而且更麻煩的是,那個楞青頭漢使居然當場說破,連個轉圜餘地也沒有。

「殿下,我只問你一句,這牌子的事您是否知道?」庄助目光灼灼,看向趙眜。趙眜很努力地分辨牌上的篆紋,這時橙宇已搶先道:「這具神主牌是放在墓祠里的,無傷大雅。」

庄助厲聲道:「武王生前明明已撤銷帝號,你們卻強加僭稱,違禮逾制。難道這是無傷大雅的事嗎?」

他右手按住劍柄,整個墓祠里的氣氛,陡然變得肅殺起來。唐蒙對這突然的變故有些驚慌,但他知道這時候絕不能塌檯子,於是也努力挺直身體,站在庄助身旁。」真以為我們南越怕了你們兩個無禮的小使臣?」橙宇一雙黃眼瞪得要凸出來。庄助毫不示弱:「戕殺漢使的後果,你可以試試看!」然後看向趙眜,朗聲請道:「請南越國主更換神主牌!」

趙眜看看庄助,又看看周圍,神情有些遲疑。這時橙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大酋啊,武王他老人家的臨終遺願,只要一個帝字陪葬而已。他統御南越幾十年,對我嶺南恩德深重,難道這點心愿,都要被北人阻撓嗎?都要讓您背負起不孝之名嗎?」

他說哭就哭,哭得情真意切。趙眜一聽自己可能會被罵不孝,立刻有些驚慌:「先王他確實不容易啊……」

呂嘉見勢不妙,連忙大聲打斷:「橙宇!你不要信口雌黃,武王何曾有過這種遺願?」橙宇收住淚水,雙手一攤:「他老人家向他信任的人吐露心聲,你沒聽見而已。」

「胡說!武王去世乃是意外猝死,當時你我俱在現場,何曾有過什麼臨終之語?」

「武王是沒說出來過,但只要稍稍用心體諒,就該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

那邊吵著,這邊庄助和唐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震驚。這南越國也太耿直了吧?外人在場,一場吵鬧便把宮廷秘事都掀出來了——三年前的趙佗之死,似乎還是場意外?

庄助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他們送往長安的喪報里,只說是壽終而亡,沒想到竟然是意外猝死啊……」唐蒙在一旁道:「百歲老人,發生點意外倒也不奇怪。」

「可到底是什麼意外,這就很值得玩味了。」庄助隱隱把握住了南越局勢的關鍵。

看來趙佗之死非常突然,沒來得及留下一個明確的遺囑,給秦人和土人留出了想像空間。誰能掌握了武王心愿的解釋權,誰就能控制性格昏弱的趙眜,從而決定南越國策未來的走勢。而這種解釋權的表現,就表現在「稱帝」這件事上。

所以無論是呂嘉還是橙宇,在稱帝這件事上必須竭盡全力,你死我活。

想到這裡,庄助不失時機地獻上一次助攻。他闊步走到趙眜面前,鄭重一禮:「三年之前,南越送喪報至長安,報中只略言武王壽終,卻未及緣由,天子一直深為困惑。今日希望能聆聽武王登仙之情狀,我代為轉奏,也好讓陛下安排巫祝祈禳,告慰泉冥。」

趙眜這個人沒什麼主見。兩位丞相吵到現在,他沒有發表任何明確意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與其和橙宇做口舌之爭,不如直接逼一逼趙眜。

果然,趙眜被庄助這麼當面一逼,立刻有些局促不安,看向橙宇:「左相,要不你給漢使說說看?」橙宇有心拒絕,但大酋既然表態,他只好無奈道:「這也沒什麼可說的。三年之前,武王召見

我與呂丞相議事,一直議到深夜才告辭離開。武王腹餓,便吩咐宮廚煮了一碗壺棗菜粥。誰知他食粥有些著急,誤吞下一枚壺棗核,正卡在咽喉處。等我們發覺不對,返回查看,他老人家已經……已經溘然長辭,如此而已。」

他說著說著,趙眜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似乎不忍回想當時的情景。

庄助一時無語。趙佗一代梟雄,最後卻因為這麼一枚棗核而死,未免荒唐。旁邊唐蒙突然「嘖」了一聲,庄助斜眼看去,問他幹嘛,唐蒙撓撓頭,說沒事,沒事。

橙宇繼續道:「事後我與呂丞相仔細盤查過,當晚武王身邊只有一個護衛和一個廚娘,並無旁人在側。是那個煮粥的廚娘太過粗心,沒有把棗核去乾淨而已。事後那廚娘自知犯了大錯,畏罪自殺,這件事也便到此為止。」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個凄厲聲音陡起:「你們瞎說!根本不是阿姆的錯!」

這一下子,整個墓祠的人都驚了。眾人左顧右盼,卻沒見到什麼人影。不少人心想,莫非是山精作祟?還是仙人下凡?只有唐蒙面色大變,急忙要衝到祠後壁柱那裡阻攔,可惜終究晚了一步,甘蔗從那空隙里跳了出來,雙拳緊攥,向著墓祠里的所有人激憤吼道:

「我阿姆沒害死大王!沒有!」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是……那個廚娘的女兒?她埋伏在墓祠幹嘛?難道是要復仇不成?幾名護衛立刻把趙眜護在身前,黃同猛然上前,一下子把甘蔗按倒在地。

甘蔗被壓得動彈不得,脖子硬梗著不肯垂下:「不是阿姆!不是阿姆!你們不許這麼說她!」反反覆復就這麼一句,言語里哭腔嘶啞。

呂嘉和橙宇同時看向對方,異口同聲指責道:「右(左)相你讓一個負罪廚娘之女藏在墓祠,專候國主(大酋),是何居心?」

他們對彼此都很熟悉,指責歸指責,卻能從對方的眼神里判斷,這應該不是對家預先安排的手段。兩條老狐狸一邊指控對方居心叵測,一邊百思不得其解,這丫頭從哪裡蹦出來的?

庄助狐疑地看向唐蒙,希望得到一個解釋,可唐蒙也一臉茫然。他先前知道甘蔗的母親在宮廚里犯了事,哪能想到這事居然是噎死了趙佗。更沒想到,這小姑娘不知輕重,居然眾目睽睽之下跳出來,替她母親辯駁,這不是作死么?

他擦擦額頭的汗水,正想著如何搭救,呂嘉已搶先一步,走到甘蔗面前溫言道:「你的母親,莫非是叫甘葉?」甘蔗仰起頭,大聲說是。呂嘉微微一笑:「我記得她。她是第一個做到廚官的土人,廚藝高妙,頗得先王信重,對不對?」甘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但這句話聽在橙宇耳朵里,卻是另外一番味道。

噎死趙佗的甘葉是土人,藏在墓祠的甘蔗是土人,這盆髒水潑向哪裡再明顯不過了。他立刻厲聲打斷:「不管她是不是甘葉之女,膽敢擅入墓祠,驚擾王駕,就是殺頭的重罪!呂丞相,你同不同意?」

你不是說這人是我指使的嗎?那我主張殺了她,總能證明清白了吧?反倒是你,敢不敢做同樣的事?橙宇一句話,把軟鞠重新踢到呂嘉面前。呂嘉面無表情:「左相此言甚當,典禮重地,豈容罪臣的子女亂闖!該殺!」

兩人都是一般心思,防止對方拿這件事攻訐自己,最好就是主張將她殺掉。今天墓祠之爭有點失控,不要再平添變數了。

黃同見兩位丞相達成一致,一把揪起甘蔗的頭髮,要往外拖。甘蔗格外倔強,一邊喊著「我阿姆沒害死大王!」一邊拚命掙扎,踢翻了旁邊的竹簍,裡面裝的綽菜一根根滾落在地上。

唐蒙眼見不能再拖,急忙攔住黃同,大聲道:「你們誤會了,誤會了!是我在山中迷了路,請甘蔗姑娘帶路到此,正好趕上南越王駕臨,臨時讓她躲起來,小姑娘沒有別的心思!」

橙宇翻翻眼皮,一陣冷笑:「一個罪臣之女,居然勾結漢使,潛藏墓祠,果然是居心叵測!」唐蒙一時又是氣惱,又是欽佩。這個橙宇腦子轉得真夠快,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都能瞬間曲解成一樁陰謀,真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

這時一直昏昏欲睡的趙眜睜開眼睛,看向甘蔗:「你的母親原來是甘阿嬤么?」甘蔗被黃同壓住,只得點了一下頭。趙眜頓時喜出望外:「她烹的東西,我一向最喜歡吃,又香又甜,味道可真好。」說到這裡,他忽又情緒低落,語氣惆悵:「哎,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趙眜這麼開口一問,呂嘉也罷、橙宇也罷,頓時都有些不知所措。南越王如此親切地對甘蔗談論她的母親,那……咱們還殺不殺?一直鉗住甘蔗的黃同,不得不把她的雙臂鬆開,後退了一步。

甘蔗揉了揉被扭痛的脖子,牙齒咬在嘴唇上,幾乎滲出血來。趙眜忽然注意到她腳下散落的綽菜,眼睛忽然一亮:「這……莫非是睡菜嗎?」甘蔗楞了楞,遲疑答道:「這叫綽菜,只有阿姆才會叫它睡菜。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眜眼神更亮了:「那你吃過她熬的睡菜壺棗粥么?」

「吃過吃過。」甘蔗沒想到全場唯一正常溝通的,居然是國主。

趙眜微微仰起頭來:「從前本王每次失眠,甘阿嬤都會熬一釜綽菜壺棗粥,她說這叫睡菜,可以平肝息風,再加上壺棗,可以養心安神。我喝完之後再躺下,必然一覺睡到天亮。」

講到這裡,趙眜神色一黯,「她臨死前一天,還給我熬過一釜,唉,那是我最後一次睡了個好覺。之後別人再給我煮羹了,總不是那個味道,也沒什麼功效……」他絮絮叨叨地搖動著腦袋,兩個黑眼圈格外醒目。

唐蒙反應最快,一扯甘蔗大聲道:「愣著做什麼?你阿姆不是教了你熬壺棗粥的秘訣嗎?還不做給殿下嘗嘗?」他見甘蔗還傻楞在原地,生怕這耿直丫頭說出「不會」二字,急忙又對趙眜一拍胸脯:「這些綽菜剛剛採擷下來,最是新鮮不過。殿下既然要在白雲山駐蹕一宿,我和她現在就去熬煮,保管您晚上可以喝到睡菜壺棗粥,踏踏實實睡一宿。」

他看出來了,趙眜最關心的,根本不是什麼王位帝位,也不是秦土之爭,而是睡個好覺。果不其然,趙眜一聽,大為欣喜,催促說那你們快去熬來。

唐蒙鬆了一口氣,至少在粥端上來之前,甘蔗暫時沒有危險了。他想了想,又向趙眜恭敬一揖:「臣在中原之時,對於睡菜的功效也有耳聞。此物可以治心膈邪熱,但須內外兼攻。殿下得先寧心靜氣,神無濁念,再服用睡菜壺棗粥,方奏全效。」

說完這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他左手抄起竹簍,右手推搡著甘蔗,一起朝祠堂門口走去。

橙宇眼見兩人要走,眉頭一擰,忙對南越王道:「大酋,武王趙佗正是吃了睡菜壺棗粥,才出的事,在他的祭儀上喝這個粥,不太吉……」

他還沒說完,發現趙眜正深長脖子望向兩人的背影,只好硬生生掐斷了尾音。南越王長期深受失眠困擾,一直四處搜尋治眠良方。這時他如果站出來阻撓,就算趙眜不遷怒,呂嘉也會伺機煽風點火,何必呢?

這時趙眜揮了揮手:「本王累了,你們儘快去把武王的牌位準備好,把儀程走完吧。」他說完之後,讓僕役抬過來一架竹製滑竿,自己躺上去,閉目揉起了太陽穴。

無論是庄助還是呂、橙兩位丞相,都敏銳地注意到,趙眜用的詞是「武王牌位」,不是「武帝牌位」。這位自從踏入墓祠後就態度曖昧的南越王,終於表露出了一個明確意見。

看來唐蒙臨走前說的那一番話,對趙眜起到了微妙影響。為什麼無法安眠?因為無法寧心靜氣?為什麼無法寧心靜氣?因為神有濁念?濁念從何而來?還不是底下人吵吵嚷嚷,讓趙眜心煩意亂么?

率先反應過來的庄助,對趙眜大袖一拜:「臣不揣冒昧,願為武王神主牌正字。」

他這麼說,一來是給個台階,你們只是寫錯字而已;二來是順便嘲諷一下,蠻夷到底不識字。庄助乃是辭賦大家莊忌之子,他提出修改錯字,沒人能質疑其資格。

橙宇對趙眜的脾性很熟悉,知道這次神主牌非改不可,只得恨恨道:「不勞庄大使費心,我南越自有文士。」他側臉喚過隨從,過不多時,便搬來另外一副神主牌。庄助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次的牌位寫的是「南越武王趙佗之神主位」沒錯。

這種木牌上的字,都是茜草根混著金粉書寫而成,倉促間不可能製備得出來,除非……

「這傢伙……早就準備了兩幅牌位。」庄助暗暗冷笑。

對面橙宇雖然一臉激憤,眉宇間倒沒什麼沮喪之色。看來土人一派對於「武帝」神主牌這事並不執著,能立起來最好,不立起來也無所謂,至少能讓大酋看到,他們為先王爭「帝號」的忠心。相比之下,呂嘉一心維護漢使的嘴臉,反而暴露出秦人的屁股。以後南越王用人,多少會想起今天的情景——毋寧說,這才是橙宇的真正目的。

當然,庄助也不吃虧。他據理力爭,挫敗了土人的僭越之舉。將來回到長安,這就是一筆可以寫入奏報的光彩政績。算來算去,只有呂嘉吃了虧,損失了一個中車尉的職位,但他涵養極佳,面上不露任何痕迹,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本來眾人吵成一團亂麻,結果甘蔗一跳、唐蒙一言,反而把局面給破開了。諸方各自退開幾步,垂手而立。趙眜見大家都安靜不吵了,這才懨懨地從滑竿上站起來,在兩個巫童的吟唱聲中,按照儀程繼續奉牌,墓祠里一時充滿祥和肅穆之氣。

趙佗的神主牌被奉立的同時,唐蒙和甘蔗進入了南越王的駐蹕營地。

這個營地選在了兩峰之間的山坳入口處,依山傍水,清涼而無暑氣。南越王每次進山祭祠,都會在這裡多停留一日再返回番禺,以示追思不舍之心。

兩人來到庖廚位置,裡面灶、鬲、甑、釜一應俱全,還有各色醬醢食材,估計都是今天從白雲山徵調來的。唐蒙環顧四周,一捋袖子:「你把綽菜擇一擇,我來生火。」甘蔗瞪著這個胖乎乎的北人,一臉莫名其妙:「你要幹嘛?」

唐蒙道:「熬睡菜壺棗粥啊——哎,對了,我都忘了問了,你會熬吧?我可是把牛都吹出去了。」

甘蔗把臉扭向另外一邊,語帶厭惡:「我不想給他們做,是他們逼死我阿姆的。」唐蒙嘆了口氣:「現在兩個丞相都要殺你,想要活命,非得把南越王哄高興不可。我知道你阿姆是冤枉的,但也得先保命不是?」

甘蔗又是一撇嘴:「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北人,怎麼能知道我阿姆冤枉?拿好聽的話哄我罷了。」唐蒙一窒,這孩子可真會說話。他嘿嘿一笑:「我偏偏就是知道。我一聽南越王是被粥里的棗核噎死,就知道你阿姆肯定是被陷害的。」

甘蔗愈加不信:「壺棗睡菜粥是我阿姆的獨門手藝,你哪裡知道去?還說不是大話。」

唐蒙像是屁股被刺了一矛似的,憤慨道:「你搞清楚,壺棗粥本來就是中原傳過來的膳食好嗎?」甘蔗大為疑惑,似是不信。唐蒙氣得笑起來,無奈解釋道:

「南越王趙佗是真定人,這粥是燕地特產,是他帶來南方的。最正宗的做法,是要用甘草與麥粒來熬粥,才有安眠之功效。只因為嶺南不產麥子,所以你母親加以改良,把綽菜換成睡菜而已。」

甘蔗一臉疑惑,彷彿在聽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話。

唐蒙一說起食物,就來了精神:「我跟你說說這正宗壺棗粥的做法啊。先取上好的壺棗洗凈,上甑蒸熟,再剝皮去核。單取棗肉出來碾成泥,拌上榛子末,用漿水調成糊糊。麥粒與甘草入鼎煮到八成熟,放棗糊下去調勻,熬半個水刻即好。」

甘蔗點頭:「阿姆確實是這樣子做的。」唐蒙一拍陶盤,肥嘟嘟的臉頰一陣顫動:「你想想看,按照這樣的廚序,棗肉和棗核一開始就分開了,中間還要經過搗爛、調糊,怎麼可能摻進一枚硬邦邦的棗核去而不被發現?」

甘蔗聞言,瘦小的身軀為之一震:「那……那粥里的棗核從何而來?」唐蒙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從常理判斷,廚師不可能犯這個錯誤。」

甘蔗先是怔了怔,隨即兩片薄嘴唇開始顫抖,越抖越厲害,最後全身都撲簌簌地哆嗦起來。唐蒙以為她得了什麼急病,正要伸手去拍拍,卻像是破壞了某種平衡,小姑娘陡然放聲大哭起來。

唐蒙頓時手足無措,想伸手進袖子拿絹帛給她擦眼淚,一摸卻摸空了——大概是下山時袖口被劃破,裡面的東西掉在半路了。唐蒙只好放棄這個舉動,尷尬地轉過身去,蹲下開始擇菜。

甘蔗哭得很厲害,也哭得很痛快,淚水如嶺南七月的雨水宣洩而出。她一直堅信阿姆是無辜的,但

那只是出於感情的一口倔強之氣,沒有證據,沒有道理,更沒人肯相信。此刻聽唐蒙點破其中關竅,甘蔗才第一次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堅持並沒有錯,阿姆真的是被冤枉。

唐蒙低頭擇著綽菜,背後哭聲漸消,一個鼻音悶悶的哭腔傳來:「你這是在幹嘛?」唐蒙頭也沒回:「你先休息一下,我把菜擇好。」

甘蔗用手背擦擦眼邊,一把推開唐蒙:「笨死了,哪有你這麼擇的?綽菜又不是只吃葉子,要連根莖一起煮才行。」唐蒙一楞:「這玩意兒的根莖苦得很,你給南越王吃這個,不是要苦死他?」甘蔗道:「那是別人家熬的睡菜粥,我阿姆的獨家秘方可不一樣。」她抬起下巴,微微紅腫的眼神里滿是自豪。

唐蒙好奇道:「是加甘蔗汁或者胥余果肉來沖淡苦味嗎?」甘蔗大是不屑:「阿姆的秘訣,可沒那麼笨!」唐蒙一拍腦袋,是自己想岔了。這睡菜粥可不是為了品嘗,而是為了治療失眠,口感是次要的。於是他退開一步,看甘蔗操作。

甘蔗嘴上說是秘訣,手裡倒絲毫不避人。她先把根莖切成碎塊,統統扔進甑里單蒸。唐蒙注意到,她在鬲水中撒了一把薑末和鹽,然後又把綽菜葉撕成一條條的,用沸水淋過一遍,搗成葉糊。

當然,唐蒙自己也沒閑著。他從一個大瓮里翻出幾把壺棗,下手搗成棗泥,然後又在食材堆里翻出一罐稻米,這是供應南越王的上等精米,每一粒都碾去了糠皮,白花花的如碎玉一般。他驀地想到白雲山沿途的水田,嘖嘖感慨了一番。用這樣的精米熬粥,可以想像,口感該有多麼濃稠。

「那是南越王才配吃的東西。我們平時都是吃薯蕷,難得吃到白米。」甘蔗說。唐蒙「哦」了一聲,看來是自己想差了,白雲山下那一片片稻田,看來只是專為貴人們享用的。

兩個人忙碌了半天,把所有食材陸續放入釜中,開始熬煮起來。只見火苗有條不紊地舔著釜底,在熱力托舉之下,釜內發出咕嘟咕嘟的悅耳聲,如楚巫呢喃。兩個人守在旁邊,還沒嘗到粥的味道,就已經快要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甘蔗猛然醒過神來,先看了看釜內的火候,然後從旁邊竹簍底部取出一個小陶罐來。

這個小陶罐的外面,用一圈麻草套著,正是甘蔗用來盛放枸醬的器皿。之前在船上那一場騷動,這小東西居然倖存下來了。甘蔗把蓋子打開,倒轉罐口慣了一慣,隔了好久,終於有一小股黏稠的透明液體徐徐流出,落入沸騰的釜內,迅速融入粥海之中。

「這就是你阿姆的秘方?」唐蒙立刻猜出了答案。

甘蔗把罐子用力晃了晃,確保最後一滴流出來:「最後一點了,新的得等到下個月。」她抱著陶罐,眼神湧起一種淡淡的惆悵,但又混雜著幾縷期待。

唐蒙沒留意甘蔗神情的變化,他緊盯著鼎里,琢磨著枸醬在其中的功用。那種似酒非酒的神秘醇香實在太神秘了,既可以給嘉魚調味,也可以輔佐睡菜壺棗粥,似乎無所不能。

這到底是用什麼材料熬制出來的?唐蒙只覺百爪撓心,恨不得自己跳進釜里去感受一下。他想著想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睡菜壺棗粥的秘訣是枸醬汁兒,那說明甘蔗的母親甘葉至少在三年前,就開始把它用於宮內烹飪了。看來這種枸醬,不是甘蔗做了醬仔之後才得到的,而是繼承自其母。

怪不得別人一問枸醬來源,她反應就極其強烈。不光是生計原因,也因為這是屬於她阿姆的羈絆吧?不過唐蒙沒有貿然詢問,這應該是甘蔗最忌諱的話題。兩人關係好不容易改善,可不能毀掉信任。於是他換了個問題:「哎,你阿姆,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對這位廚娘本身充滿好奇,一個土人能做到趙佗的宮廚,手藝一定有過人之處。甘蔗嘴唇動了動,眼神發直。就在唐蒙以為自己被拒絕時,她單薄的身板往灶台旁一靠,雙腿蜷起來,細聲講道:

「阿姆是羅浮山下人,本來在番禺港一家食肆做廚娘。她很喜歡做飯,經常會搜羅一些從來沒人吃過的食材,烹煮一些從來沒見過的菜式,很受水手們歡迎。武王有一次出巡,吃到她烹的嘉魚,覺得特別美味,便把她召進王宮裡,專門給整個王族做廚子。」

唐蒙聽得雙眼發亮,恨不得也去認個娘親。甘蔗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可先王死了以後,他們都說是我阿姆乾的。她做了那麼多年飯,那麼多人吃過,可到頭來誰也不肯替她說一句話,結果她只能跳了珠水……」

甘蔗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唐蒙心下惻然,他是見著醬工們怎麼欺負她的,甘葉怎麼忍心拋下自己女兒自殺呢?他出言勸慰道:「別哭了,啊,等南越王喝完這釜睡菜壺棗粥,心情好了,就會赦你無罪啦。」

甘蔗用手背擦了擦淚水,定定看向唐蒙:「你倒沒其他北人那麼壞。」唐蒙聽這話不太對勁兒,皺眉道:「什麼話!你之前被北人欺負過嗎?」甘蔗搖搖頭:「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北人。但大家都這麼講嘛,說你們北人狡黠貪婪,又自大又小心眼,比珠水邊的蚊蟲還惱人。」

唐蒙沒想到,中原人在南越國的形象居然這麼差,連一個沒離開過番禺的小醬仔都有如此偏見。他苦笑不已,又無從解釋。這時甘蔗上下仔細打量,又道:「哎,你應該是漢使……吧?」唐蒙糾正說:「是副使。」

甘蔗興奮起來:「我聽說來南越的漢使都非常囂張,整天胡作非為,官府從來不敢管——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唐蒙眼角一抖,一時竟不知道她是在誇獎還是諷刺。甘蔗道:「你能不能幫我查查,是誰把棗核放進先王的粥里,冤枉我阿姆清白的?」

唐蒙圓溜溜的小眼裡,陡然綻出銳芒。甘蔗的無心之語,提醒了他一種可能:噎死趙佗的棗核背後,可能潛藏著很深的水……宮闈之爭,至為殘酷,可不止長安是這樣。輕易涉足,也許會淹死在裡面。

甘蔗見唐蒙不語,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你幫我阿姆洗清冤枉,我把枸醬的來源給你。」

她說完之後,忐忑不安地等待著,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感興趣,但這是她唯一能夠拿來做交易的東西。下一個瞬間,甘蔗感覺到雙肩猛然被一雙肥厚的大手按住,隨即有熾熱的鼻息噴過來。

「一言為……」

三個字剛剛脫口而出,最後一個字卻被嘴唇硬生生卡住。唐蒙的表情古怪至極,溢於言表的興奮還未褪去,又有戒備與憂慮湧現出來,彷彿體內有兩種力量在互相交戰抗衡。

最終他冷靜下來,把大手從甘蔗的肩膀挪開,用不太確定的口氣道:

「粥快好了,咱們趕快送過去。這件事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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