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返回驛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甘蔗的胥余殼放進隨身藤箱之內。
這箱子里放的,都是他沿途繪下來的絹帛地圖,平時掛一把鎖頭,最為穩妥。可惜的是,他繪製的白雲山地勢圖,不知何時遺失了,還得找時間重繪。
忙完這個,唐蒙找到庄助,後者正悠然自得地擦拭著佩劍,看來跟呂嘉談得不錯。唐蒙把調查結果如實彙報,庄助聽完之後沉思片刻:「所以你下一步,就是去查這個任延壽?」
「對。趙佗死之前只有四個人在身邊,呂嘉、橙宇、甘葉,還有一個就是任延壽。呂嘉和橙宇是同時去的,以他們兩人的關係,如果有什麼不軌,早嚷出來的,暫時沒什麼可疑的。甘葉又死了,只有他是突破口。」
庄助道:「但你打算怎麼查?此人是趙佗的貼身侍衛,可不像梅耶一個宮婢那麼好騙。」言語之間,竟是要躍躍欲試,親自去查。唐蒙一聽,趕緊勸阻說區區一個侍衛,還用不著您出場,我去就得了。
「區區一個侍衛?」庄助似笑非笑,「你大概還不知道任氏在南越的地位吧?」
關於這點,唐蒙之前問過甘蔗。可惜她一個小姑娘,所知並不多,只知道任氏擁有番禺附近最肥沃的一塊平整田地,無須繳納稅賦,在南越國地位超然。番禺城流傳著一句話:「任氏塢,半城輸」——半個番禺城跟任氏比,也比不過。
庄助道:「任氏當得起這個待遇。要知道,這南越國,原本就是他們任家的。」他在長安出發前,對南越著實研究了一陣,對此頗熟。唐蒙既然問起,他一時技癢,索性開講起來。
當初四十萬秦軍進入嶺南之時,真正的統帥叫做任囂,趙佗其時只是其麾下一名副將。任囂掃平百粵部落,創建了嶺南三郡,又平地建起一座番禺大城,號稱「東南一尉」。中原大亂之時,任囂醞釀著割據嶺南,可惜事尚未成,便中途病亡。他臨死之前,委託副手趙佗代行政事,這才有了後面的趙佗建國南越之事。
從道理上來說,第一任南越王本該是任囂或其子嗣。但任囂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一死,任氏後人肯定鬥不過趙佗。與其坐等別人來斬草除根,不如早早託孤讓位,還能換個闔族平安。
趙佗上位之後,果然信守承諾,對任家後人優容以待,在番禺城旁划了一片膏腴之地,供其繁衍生息,完全是異姓王的待遇。任氏家族也頗懂進退,從不參政,只在自己一畝三分地生養。像任延壽這種出身任氏的子弟,還會被趙佗當成心腹,隨侍左右,連膳食檢驗都放心交給他。
「任囂和趙佗這兩個人,真是比許多中原王侯要聰明多了。」
唐蒙暗自感慨,想起了多年之前的七王之亂。那些劉氏王被逍遙日子蒙蔽了心智,還以為憑一隅之地,就能與朝廷對抗,結果傾覆國除。
一個人最要緊的,就是認清自己的實力,以及這份實力在大局中的位置。任囂也罷,甘蔗也罷,他們的舉動雖有大小之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在預感到絕對劣勢之後,提前輸誠,以換取最好的結果。
甘蔗這丫頭,真夠聰明的。唐蒙再次感慨。
這時庄助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若前去,難免會引起呂嘉和橙宇的疑心。罷了,這幾天我要跟他們周旋大限令和轉運策的事,這件事還是你去查好了。」
「大限令和轉運策?」唐蒙連忙提醒道,「就怕呂氏打著對付橙氏的旗號,趁機給自己撈好處,您可要小心。」
庄助不以為意:「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不許些好處,這些南越人怎麼會盡心幫忙?只要能為我所用,讓他們占點便宜,也是無妨——倒是唐副使你,你查到的東西越多,我讓給呂氏的好處就可以越少。」
「我,我儘力吧……」唐蒙可不敢把話說滿。不料庄助又道:「對了,沿途的這些地圖,你也別忘了整理出來。這幾日我要用的。」
唐蒙眼前一黑,怎麼你還記得這茬兒啊?
可憐唐蒙熬了一夜,好歹把輿圖重新補完,次日盯著兩個黑眼圈早早出門。他先與甘蔗在城門口匯合,然後從番禺港乘上一條渡船。任氏塢位於番禺城外十里,坐落於一條狹長的江心大洲之上,四面環水,只能通過舟船往來。
舟行至半路,天色緩緩黯淡下來,開始落雨。嶺南的雨水綿密而黏稠,像無數條藤蔓自鉛雲上端倒垂下,攪動著江水。整個江面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泡,彷彿一釜正「咕嘟咕嘟「熬煮的稻米羹。三伏的暑氣非但沒被雨水澆散,反而更加悶蒸起來,令舟上的乘客油然生出一種「造化為廚,天地為釜」的錯覺,至於自己,只是被日月煎熬的小小一粒米罷了。
直到小舟行至一條狹長如柳葉的沙洲附近,雨勢才稍稍收住,天邊露出半個日頭。渡船上的乘客紛紛走出船篷,望見一片江中土地徐徐接近。這沙洲的邊緣是一圈細膩的砂白色,形狀被水流勾勒得十分柔順。越往內陸延伸,顏色越深。東側黃綠相間的是一塊塊縱橫田壟,西側雜綠斑駁的是一片片塘草。而在沙洲最濃密最中央的小丘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莊園。
這莊園四面皆是黃色的夯土大牆,高逾兩丈,四角各自建起一座比胥余樹還要高的木製角樓,俯瞰整個沙洲,儼然一座小城的規模。
唐蒙對於地理最為敏感,一看到這個格局,便對趙佗佩服得五體投地。
將任氏安排在蕉洲之上,可謂絕妙。這裡的土質細膩,皆是上品良田,對得起他向任囂的承諾;而四周環水的環境,又隱隱把任氏家族限制在一隅之地,無從擴張,安心做個地位尊崇、無足輕重的客卿。
唐蒙一邊感嘆,一邊與甘蔗沿著一條平整大路,朝著塢堡門口走去。他們這次前來,是扮成外來客商,前來洽談購買稻米之事,為此唐蒙還改換成了涼冠、絲綢短袍和一雙卷邊薄靴。
他們眼看要接近塢堡,唐蒙突然頓住腳步,鼻翼兩側的肉抖了抖。甘蔗問他怎麼了,唐蒙雙眼四下搜尋,口中喃喃道:「好香,好香,這是在燉肉嗎?」
除了昨天吃了一個裹蒸之外,甘蔗許久未聞肉味。她仰起頭來,也貪婪地吸了吸。這香氣從塢堡方向傳來,醇厚濃郁。唐蒙閉著眼睛細細分辨了一陣,嘴唇蠕動:「嗯,裡面應該有八角,好傢夥,真捨得下料哇。」
所謂「八角」,乃是一種香料,以果形八出而得名。這種香料,是燉肉燉菜的調味上品,只在南越國的桂林郡出產,數量有限,出口到中原都是天價。只有達官貴人,才會在宴賓時放上一點在肉里。
這燉肉里的八角香味,濃郁到隔那麼遠都能聞到,放的數量一定很多。任氏的富庶奢靡,可見一斑。
他們循著肉味走到大門口,看到在塢堡大門二十步開外的一棵榕樹之下,擺著一尊饕餮紋的四足大鼎。那鼎里正咕嘟咕嘟燉著東西,香氣順著江風飄向四方。
「這麼大莊園,難道沒有庖廚嗎?幹嘛擱在門外做菜?」唐蒙這個念頭剛一產生,便看到了答案。
只見一個臉塗白堊土、身披薜荔、腰束藤蘿的巫師,正圍著大鼎念念有詞。周圍的房屋上方,四五個踩在屋檐高處的人,各自手持一件衣物不斷揚動,口中呼喊。不過口音有些怪,聽不太懂。在外圍的空地上,還有二十多個人在圍觀,男女老少都有。
這是……在招魂吧?唐蒙猜測。
中原也有類似習俗,家中親人去世,家人要站在屋檐之上,揮舞死者生前所穿衣物——所謂「腹衣」——呼喚死者名字,希望藉此把魂魄召回。至於那尊燉著肉的大鼎,大概是因為南越信奉楚巫的緣故。楚地招魂,除了揚腹衣之外,還要把死者生前最喜歡的吃食、用具都陳列擺出,誘惑魂魄歸來。
三閭大夫在《招魂》里就描寫過誘惑死者的楚地美食:「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胹鱉炮羔,有柘漿些;粔籹蜜餌,有餦餭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這是唐蒙最喜歡的楚辭作品,一想到,就忍不住搖頭晃腦背誦起來。哎,如果我死了,有這麼多好吃的,拚死也要從九泉爬回來啊。
甘蔗突然拽了一下唐蒙的袖子,打斷他的遐想:「北人,你仔細聽聽,他們喊的名字,好像是任延壽哎。」
唐蒙一個激靈,什麼?他仔細聽了一下,還是聽不懂,但三個音節還是能分出來的。甘蔗又仔細聽了聽,十分確定:「確實喊的是任延壽。」
唐蒙眼前一黑,要不要這麼巧啊,剛要找任延壽,他就死了?他情急之下,徑直走到旁邊觀禮的人群中,看看其中一個老者面相和善,過去拱手道:「請教這位老丈,貴府是在為何人招魂?」
老者轉頭髮現是個生人,上下打量,滿是疑惑。唐蒙忙解釋道:「我是來採購糧食的客商,適見貴府在做招魂。於情於理,該捐一筆賻金,故來詢問老丈和死者什麼關係?」
說完他主動掏出幾枚半兩,塞到老者手裡。老者臉色稍緩:「我是任府的庄丁,這裡祭祀的,是家主的第三子,叫任延壽。」唐蒙又問:「敢問因何故去?」老者嘆了口氣:「夜裡睡覺的時候,被一條白花蛇給咬死啦。」
唐蒙倒吸一口涼氣。南越多毒蟲,經常穿梁進屋,乃至枕旁榻側。沙洲這裡卑濕土軟,蛙鼠俱多,想來蛇類也不少。
「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年紀輕輕遭此厄運。」他感慨了一句。
「也不算年輕吧,三公子死的時候都四十七了。」老莊丁道。唐蒙先「嗯」了一聲,然後覺得有點古怪,什麼叫死的時候四十七歲?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他是三年前去世的,可不是按死的年紀算?」
「什麼?」唐蒙這下徹底糊塗了,「三年前死的?為何現在才招魂?」
「誰跟你說是招魂了?」老頭嗤笑一聲,這些外地人真是沒見識,一指那楚巫:「你聽聽他念的是啥?」唐蒙側耳細聽,還好,這個楚巫講的是中原音,而且只一段話反覆念誦:「苦莫相念,樂莫相思。從別以後,無令死者注於生人。祠臘社伏,徼於泰山獄。千年萬歲,乃復得會。」
這段話唐蒙是聽過的,大概意思是請死者不要作祟。我們為你提供祭品,請你老老實實呆在泰山底下的冥府,不要回來——這種祭詞,一般用於祭祀橫死之人,是為「訣祭」,訣者,別也。
「我們這裡,被毒蛇咬死最不吉利,魂魄會怨毒作祟,為害生人。所以三公子死後,莊裡每年都會辦兩次訣祭,用他生前最愛的吃食,安撫魂魄。」老莊丁直勾勾盯著鼎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祭得這麼頻繁,任延壽死得要多慘?唐蒙微微驚嘆,他本想再詳細詢問,但那邊楚巫的腔調已經再度響起。
「苦莫相念,樂莫相思……千年萬歲,乃復得會。」楚巫的腔調似說如唱,聲音因為喊得太過賣力而顯得嘶啞,別有一番蒼涼悲愴。唐蒙站在人群里,望著他繞著大鼎一遍遍地念著這永訣之辭,忽然陷入一種莫名的憂傷。
正自發獃,忽然眼前一黑,似是被什麼東西遮住,然後耳畔傳來一陣鬨笑聲。
唐蒙怔怔呆了片刻,這才抬起手臂,把蓋住腦袋的東西扯下來——原來這是一件對襟麻質襦衣,很是破舊,前襟還有大片深黑色的污漬。旁邊甘蔗氣不過,抬頭罵道:「哪個遭狗瘟的爛仔,怎麼拿衣服的,咒你全家嗎!」
原來屋頂有一個人揮動腹衣時,手一下滑了,掉落的腹衣被江風一吹,恰好蓋在唐蒙頭頂。這是死人生前的衣物,砸到生人頭上,可是大大的不吉。周圍觀禮的視線齊刷刷投射過來,想看看這倒霉鬼是誰。
唐蒙倒不甚在意,他把襦衣扯下來一抖,心裡盤算著這是個好借口跟任氏的人交談。可無意間這麼一瞥,唐蒙眉頭陡皺,似乎看到什麼古怪之處。
還沒等他張嘴說出什麼,一條毒蛇在背後陰惻惻地吐出信子:「唐副使不在驛館安歇,跑來蕉洲做什麼?」唐蒙渾身一哆嗦,立刻辨認出了這聲音。他回過頭去,強做鎮定:「我乃漢使,去哪裡應該不必跟橙中尉你報備吧?」
站在後背之人,居然是橙水。
橙水今天換了一身斜肩素白披裝,沒有束冠,任由頭髮披散下來,只用一根細繩箍住,儼然一副部落野民的樣子——不過講話風格倒沒變:「我聽說中原最重衣冠禮節。大漢使臣無論去哪裡,從來都是著正袍、持旄節,要保持泱泱大國氣度。閣下這身藏頭露尾的裝扮,恐怕不是真正的漢使吧?」
唐蒙暗暗叫苦,誰能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橙水。若被他查知自己在調查趙佗之死,恐怕要鬧出大地震了。唐蒙往後退了一步,口中辯解:「我這是嫌天氣熱,所以穿得清涼了一點。你們瘦子可不知胖子苦。」
橙水朝前逼了一步,他膚色黝黑,更襯出兩個醒目的白眼球:「對不起,我只看到一個北人鬼鬼祟祟,闖入我生前好友的祭禮窺探。」
唐蒙心下一沉。橙水這是抓住了自己改換身份的痛腳,要大做一篇文章啊。這地方不能久留!唐蒙心一橫,伸手猛地一推橙水肩膀。他膀大腰圓,橙水身軀瘦小吃不住力,當即趔趄著倒退了七、八步,唐蒙趁勢轉身就走。
不料橙水大聲發出命令,他雖非任氏之人,但在這裡頗有威信,當即就跳出十來個庄丁,朝唐蒙合圍過去。
唐蒙一看這架勢,高聲道:「我乃漢使,你們誰敢動我?」庄丁們吃了一嚇,都有些猶豫。不料剛才那老莊丁卻在人群里喊:「他就是個買糧食的客商,剛才還給我錢哩。」唐蒙眼前一黑,看來人真不能隨意扯謊,報應來得太快。
這下子庄丁們再無猶豫,過去七手八腳把唐蒙給按住了。橙水瞥了一眼楚巫:「不要耽擱延壽的訣祭,先把這人暫時押寄在塢內倉庫里。等我回番禺時一併押走。」他隨手從唐蒙手臂上扯下那件腹衣,仍還給屋檐上的人,一比手勢,庄丁們把唐蒙雙臂一剪,朝著塢內送去。
甘蔗在人群里急得不行,要衝出來阻攔。唐蒙掙扎著抬起頭,用眼神制止住她,嘴唇動了動。甘蔗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退回到人群里。
待得唐蒙被押走,楚巫重新開始舞動,咿咿呀呀的聲音響起。橙水雙手抱臂,凝視著那尊飄著肉香的大鼎之上,死板的五官之間重新浮起一絲憂傷。
庄丁們把唐蒙粗暴地推到塢堡的西北角,那裡矗立著一間古怪建築。整個屋子懸空而起,離地約有一丈左右,四周不與任何建築相聯。建築底部用數十根粗大的木柱支撐,木柱與糧倉之間,還用一個鼓凸的陶制圓壇墊住,好似樹枝中間多出一節膨大的瘤子,很是古怪。
他們把唐蒙推進屋子,咣當一聲關緊大門,外面鐵鏈子一纏,然後就走了。唐蒙揉了揉脖子和手腕,環顧四周,倉庫里堆放著幾大堆尚未脫殼的稻米,金燦燦的分外好看,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特有的清香。
這種新米,煮成炊飯會格外香甜呢。唐蒙沮喪的心情,被這個小發現莫名地治癒了幾分。他索性合身躺倒在谷堆里,雙手枕頭,整個人陷入鬆軟的包圍。
他不擔心橙水會殺自己,最多是羞辱一通罷了。唯一可慮的是,這麼一折騰,不要想從任氏這裡打聽到什麼線索了。可是……唐蒙環顧四周,忽然注意到一樣東西,不由得眼神一凝。他一骨碌從糧食堆里爬起來,撲過去仔細觀察。
這一看之下,他的腦海里突然迸出一點火星,就像火鐮狠狠敲在燧石之上,立刻引燃了滿腹疑惑,讓整個思緒熊熊燒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倉庫里光線一黯。原來屋頂的氣窗位置,多了一個小巧的人影擋住光線。那人影縱身跳下,直接落到谷堆之中,掙扎了半天才起來。甘蔗拍了拍頭髮上沾的糠屑,小聲喊道:「北人,你在哪裡?」
穀倉里沒有回應,甘蔗楞了楞,朝前走了幾步,這才看見那個胖子正趴在谷堆的另外一側地板上,像只狸貓似的,鼻子貼地尋找著什麼。直到甘蔗走到近前,唐蒙才發現她的存在。
「你怎麼跑進倉庫了?」唐蒙問。甘蔗拽他起來:「不是你讓我來救你嗎?」唐蒙一撫額頭:「我是讓你去找黃同,他有辦法撈我……」甘蔗「呃」了一聲,她一心只想著救人,可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她愣怔片刻,一跺腳:「那我現在把你救出去,不是一樣嗎?快走吧!」
唐蒙搖頭道:「我現在還不能走,有些事還沒琢磨明白。」他一指糧倉下方的柱子:「你說,這個砌在底柱和倉庫之間的圓壇是幹嘛用的?」
甘蔗有點莫名其妙,這北人莫不是嚇傻了,耐著性子道:「這是防老鼠的呀。我們這裡,老鼠可多可凶了,順著人腿往上爬。怕它們偷吃糧食,所以糧倉都是懸空架起來。夾一個外鼓的圓罈子,這樣老鼠就沒辦法從柱子下面爬上來了。」
彷彿為了打臉的,幾隻小小的黑影突然橫掠過兩人視線,迅速從谷堆跑到另外一處角落。
唐蒙尷尬地看向甘蔗,甘蔗卻不以為然:「老鼠、曱甴、花蚊,這在我們這裡叫做三不防,別想防得住,只能盡人事……哎呀,你跟老鼠較什麼勁?快走啦!」唐蒙伸出雙手扳住她肩膀:「你不是想還你母親一個清白嗎?趕緊去把黃同找來。他到了,我才有辦法!」
唐蒙講這話時,表情特別嚴肅。甘蔗遲疑片刻,雙肩不情願地松垮下來:「好吧……」唐蒙又叮囑道:「你通知黃同之後,千萬不要自己跟過來。橙水眼睛很賊,一看到你,很容易會聯想到咱們真正的目的。你就在番禺城等我。」
「你們這些人,心思真多……」甘蔗抱怨了一聲,靈巧地順著氣窗爬出去,很快消失。
唐蒙目視她離開之後,繼續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從地上拈起一粒東西,緩緩放進嘴裡,卻只敢用牙齒輕輕磕一下,神情一霎時變得比剛才還嚴肅。他爬回谷堆,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任憑鬆軟的穀粒把自己掩埋,整個人陷入某種沉思。
只見他嘴裡輕聲嘟囔,手指不住勾畫著什麼,帶起一片片流動的金黃,沙沙作響。隨著光線漸漸從氣窗外消失,整個倉庫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鐵鏈「嘩嘩」一陣響動。先是七八個庄丁提著燈籠進來,為首的正是白天唐蒙問話的老頭,然後是黃同和橙水並肩步入倉庫,兩個人互別苗頭,唯恐比對方慢上一步。
他們一進門,就見到大漢副使唐蒙四仰八叉躺在谷堆中間,發出香甜的呼嚕聲,大肚腩有節奏地起伏著,每次都讓幾粒稻米從頂端滾落。
黃同一見這情景,臉色更差了。這唐蒙真是自己的霉星,從騎田嶺開始,只要一跟他有關係,肯定沒好事。昨天這混蛋借口買五棱甩脫了跟蹤,今天又跑到蕉洲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連累自己一路狂奔過來——他倒好,居然睡得這麼香!
橙水斜瞥黃同一眼,語帶譏諷:「這都能睡著,看來是一點都不心虛嘛。」黃同冷哼一聲,不去接這個話。橙水催促道:「請黃左將你仔細驗明正身,看是不是騙子冒充漢使。這兩者可不太好分辨。」
黃同提著燈籠走過去,照了照唐蒙的臉,悶悶一點頭:「正是漢使無疑。」然後他伸出手掌,輕輕拍那個胖子的臉頰:「唐副使,唐副使,醒來了!」唐蒙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看是黃同,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黃同的嘴角抽搐一下,橙水已經拿出一塊木牘遞過去:「這是供述書,漢使承認自己易服喬裝,擅闖蕉洲,私窺訣祭。閣下按了手印就可以走了。」
唐蒙還有點迷糊,伸手就要去接,黃同趕忙攔在中間:「漢使只是無意中旁觀了一場祭禮而已,何必弄得像個罪臣似的?」橙水冷笑:「身為漢使,既要觀禮,就該堂堂正正前來。他改換服色,變化身份,分明是內心有鬼。他不是什麼都沒做,是沒來得及做吧?」
黃同啞口無言,唐蒙改換身份這事,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但他知道,若這份供述書落到土人手裡,橙宇一定會趁機大做文章,把這事往呂丞相身上聯繫。呂丞相正在和漢使做大事,絕不能被干擾。
想到這裡,黃同只得硬著頭皮道:「漢使目前所作所為,並無逾越違制之處。你讓他簽供述書,就不怕引起大漢不滿嗎?」
橙水絲毫不懼:「黃同,此人窺探的可是任延壽的訣祭現場。你覺得為了一個漢使的臉面,讓延壽冥福有損也無關緊要,對吧?」一聽這說辭,黃同猛地炸開:「橙水!你別太過分!少拿延壽來說事!說得好像只有你關心他似的。」橙水悠悠然道:「延壽這幾年的訣祭,我每次必到,你哪一次來了?」
「我是有事在身……」黃同的氣勢弱了幾分。橙水晃了晃那塊木牘:「總之,不留下憑據,我不能放人。萬一任氏向國主告狀,說我故意放走擾亂祭禮的細作,我怎麼解釋?總不能說我收了大漢的好處吧?」
這一頓夾槍帶棍,讓黃同氣得麵皮漲紫。可惜他嘴比較笨,跟橙水對抗從來沒贏過。
「總之,簽了這供述書,你們可以走;不簽,就讓國主親自下旨,我再放人。」橙水說罷,把木牘往黃同和唐蒙面前「啪嗒」一扔,雙手抱臂。
這時一直迷迷糊糊的唐蒙,似乎總算恢復了清醒:「你們兩個人,與那個任延壽都熟識?」
橙水哼了一聲,沒理睬。黃同心裡直冒火,都什麼時候了,還扯這種閑話?他強行壓抑住怒意:「我們三個……呃,算是舊識吧。哎,不說這個,唐副使,要不你解釋解釋,為何易服前來任氏塢堡?」
唐蒙似乎沒聽見他後半句,繼續追問道:「那個任延壽死前是什麼狀況,你們可知道?」橙水眉頭微皺,不知他怎麼問起這個了。
唐蒙卻很執著:「任延壽死前,是不是大口大口吐過血?」
黃同和橙水聞言俱是一僵,兩人駭異地看向唐蒙。橙水有些失態地揪住唐蒙衣襟,厲聲喝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蒙比橙水高出一頭,輕鬆便把他的手給撥開了:「掉在我頭上那件腹衣,雖說過去三年,前襟上還是能依稀看到一圈黑污的輪廓,形狀如傘似山,一看就知道是噴血濺成的痕迹。」
橙水雙眼一眯:「即便如此,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唐蒙卻沒聽見似的,繼續追問:「任延壽之死,我覺得頗有不解之處,兩位既然都是他的朋友,是否能略微解惑?」
橙水眼皮一抖,沒有回答。黃同忽然道:「橙水,延壽臨死前最後見的是你,你說說看?」橙水沉下臉色:「不要被這個囚犯牽著鼻子走。」黃同卻堅持道:「為了你的面子,難道讓好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也無所謂?」
這是橙水剛才譏諷黃同的話,這次被後者反加諸自己身上。「任延壽」這個名字,似乎對他們兩個人有著奇妙的影響,一旦拋出,對方便不得不讓步。
橙水的牙齒狠狠銼磨了一番,開口道:「好!我姑且告訴你們,省得說閑話。」
「三年之前,武王意外身亡,延壽作為唯一一位貼身護衛,自慚有責,返回到任氏塢閉門待罪。很快宮裡搞清楚了武王死因,是甘葉那個廚娘粗心所致,與他無關。我與延壽是結義兄弟,當即趕到任氏塢,把調查結論通知延壽,讓他不必自責。延壽卻一點也不高興,一直說嘴裡發苦,只讓我陪他喝酒。我們一口氣喝到大半夜,我還得回城執勤,就先走了,他自己又繼續喝了一陣。到了次日,我聽說他醉倒在榻上,被游進來的毒蛇咬傷而死。」
「當時傷情如何?」
「根據事後爰書的說法,他肌膚泛紫,左臂腫脹,臂上有咬痕,胸口衣物上全是噴出來的血。任家莊丁在附近搜查,最後在榻下盤著一條毒蛇。」
這時唐蒙悠悠開口道:「兩位都是嶺南人,對毒蛇的了解比我要多。想請教一下,哪一種蛇,能做到令人吐血而亡?」黃同常年帶兵,對山林諸物了解甚多,立刻回答:「嶺南有兩種毒蛇,可以讓人吐血,一種是五步蛇,一種是惡烏子。」
「那麼咬死任延壽的,是什麼蛇?」
黃同看向橙水,橙水回憶了一下,搖搖頭:「爰書上只說是毒蛇。」唐蒙笑道:「如果是秦朝的爰書,肯定會事無巨細,悉數記錄,你們南越學得還是不夠精細啊。那位負責寫爰書的令史,大概覺得這個細節無關緊要,所以偷了個懶——好在有人還記得。」
「誰?」
唐蒙一指那個老莊丁:「我之前聽這位老丈講,說咬死三公子的,乃是一條白花蛇。」橙水轉頭厲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莊丁哆嗦著身子,老實回答:「當時正是我在床榻下搜到那條蛇的。我與搜查的人說了一聲,待他們確認之後,就挑著蛇出去打死了。」橙水微眯著眼睛,如同一條毒蛇一樣冷冷盯著。老莊丁承受不住這種目光,「噗通」一聲跪下:「我其實……我其實把它打死之後,下鍋燉煮吃了。我這也是為任氏考慮,咬死人的蛇是大不吉,留下來會變邪祟,不如吃了……」
唐蒙問道:「好吃嗎?」老莊丁啊了一聲,沒料到他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黃同把話題趕緊拉回來:「被白花蛇咬過的人,癥狀一般是傷口腫脹發黑,面青浮血,呼吸艱難,與延壽死前的癥狀也符合。」
「白花蛇也能致人吐血嗎?」唐蒙道。
黃同與橙水同時一震,終於覺察到哪裡不對勁了。唐蒙冷笑道:「你們一看到屍體腫脹,麵皮浮紫,而床下又有毒蛇,就想當然地以為這兩者之間有聯繫,卻忽略了死者身上出現了一個不該有的癥狀。」
黃同喃喃道:「確實,白花蛇是傷神之毒,與五步蛇、惡烏子、竹葉青那種傷血之毒不太一樣……我怎麼給忘啦。」橙水顧不上計較這些細節:「若不是因蛇而傷,那你說說看,延壽為何吐血?」
唐蒙道:「他大口吐血,可能是胃部受了絕大刺激,比如說……食物里有毒。」橙水雙眉不由得絞緊:「胡說,我當日與他喝過酒,但我可沒任何不適。」
「那麼你走之後,任延壽還吃喝過其他東西嗎?」
「他又叫了一小罐雜燉當夜宵吃。」
「雜燉?」
這次輪到黃同開口解釋:「延壽那個人無肉不歡,尤其喜歡把豬、犬、鳥、魚各色肉類和下水摻在一起亂燉,多加豆瓣醬與魚露。這菜口味太重,別人都吃不慣,廚子向來是給他單獨燉一小釜,每天晚上睡覺前吃。」——聽得出來,黃同對任延壽的生活習慣很了解,尤其是飲食這一塊。
「是不是和訣祭時大鼎里燉的肉一樣?」唐蒙追問。
「對,事死如事生嘛,用雜燉來供奉延壽,他的魂魄也會安寧了吧。」黃同眼圈微微發紅。旁邊橙水不耐煩道:「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你繞來繞去,到底想表達什麼?」
唐蒙掃視他們兩人一眼:「我猜了,任延壽恐怕先是吃了那一釜雜燉中毒,然後才被毒蛇咬中。吐血是因為雜燉里的毒。但這種毒並不立即致死,他在渾渾噩噩中,又被白花蛇咬中,才有渾身青紫腫脹的癥狀。」
「空口無憑!你可有證據嗎?」橙水覺得這人簡直信口開河。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怎麼能一張嘴就說雜燉有毒?
唐蒙道:「我今天觀禮,聞到鼎里的雜燉味道奇香,應該放了不少八角吧?」黃同道:「任氏在桂林郡也有幾處莊園,所以八角這東西別人吃不起,他們家卻敞開了吃。我們幾個年輕時,就喜歡來他家打打牙祭。」橙水哼了一聲,沒出言否認。
唐蒙羨慕地舔了舔嘴唇,旋即道:「以我揣測,雜燉本身沒問題,問題就出在這八角上面。」
「胡說!任家塢向來是這麼做雜燉的,沒聽說過八角會把人吃死的。」橙水斷然否定。
「八角不會,但另一種東西卻會。」
唐蒙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一粒東西。橙水和黃同定睛一看,只見漢使手裡捏著的,是一粒東西,乾巴巴的枯黃顏色,像一個旋輪兒,向四周伸展出十幾個尖尖的角,不是八角是什麼?
「你們再看看。」唐蒙提示。
兩人聞言,又看了一回,橙水最先發現異常:「這個東西角好像比八角多幾個尖,十,十一……有十二個角。」黃同不甘示弱,很快也指出一點不同:「八角的角是直的,這個東西的角頭是彎的,像個勾子。」
「兩位說的都沒錯。這東西不是八角,而是莽草果,兩者樣子差不多,非常容易搞混。一旦搞混,就要出大亂子。」唐蒙把這東西攤開在手心,一字一句道。
「八角是上好的香料,而莽草果卻有劇毒。倘若誤把莽草果當八角燉了食物,人很容易抽搐驚厥,倘若這個人常年酗酒的話,還會讓胃部痙攣,吐血……而亡。」
聽到最後一句,兩人悚然一驚,這豈不正是任延壽臨死前的表現?橙水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厲聲中帶著一絲惶急:「既是劇毒,你手裡這莽草果,又是從哪裡弄來的?」唐蒙道:「我就在這糧倉里撿的啊。」
橙水雙眼一凜,這可是整個任氏囤積糧食的地方,難道有人處心積慮要害死全族不成?唐蒙卻笑著搖搖頭:「在我們豫章,莽草果也叫做鼠莽,可以用來滅鼠。你們嶺南那麼多老鼠,想來也是同樣的辦法。
兩個人皆為嶺南大族子弟,對於滅鼠這種瑣碎庶務,反而不如唐蒙了解得多。橙水出於謹慎,轉頭去問那個老莊丁。老頭「咳」了一聲,說確實如這位小賊……呃,小人所說,塢堡每個月都會用油膏煎一些莽草果,灑在倉庫附近,用來毒殺老鼠。
黃同張大了嘴:「這麼說來,延壽是誤食了雜燉里的莽草果,毒發吐血,然後又被蛇咬了?」他講到一半,發現對面橙水的面孔煞白,頓時意識到哪裡不對。
這兩件事前後趕得太巧了,不可能是什麼誤食。
「我看吶,應該是有人先給任延壽的夜宵投入莽草果,待其毒發之後,再放進一條活蛇咬他。任家人一見到床下有蛇,癥狀也像,便先入為主認為是蛇咬致死,便沒人會去追究他吐血的真正原因。也就是說,這是一樁處心積慮的謀殺。莽草是殺招,蛇咬是遮掩。」
黃同與橙水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
「這個人應該很熟悉任延壽的飲食習慣:愛喝酒,愛吃夜宵,吃雜燉都是單獨一釜。」唐蒙分析道。橙水頷首表示贊同,又補充了一句:「此人應該也熟知任氏好用八角烹飪,刻意選擇了樣子相似的莽草果。這東西在任氏塢里隨處可見,根本無法追查其來源。」
黃同腦子有點跟不上,只好乖乖聽著兩個人交流。
「塢里的廚子!」兩人忽然異口同聲。能符合所有這些條件的,做雜燉的廚子嫌疑最大。
黃同憤怒地抄起刀來,大罵了一句:「那殺千刀的狗奴!待我去砍了他!」橙水伸手攔住他,回身問身旁的老莊丁:「你們塢里三年前的廚子是誰?現在何處?」老莊丁撓了撓頭:「三年前應該是一個姓齊的廚子,不過早就離開了。」
「這齊廚子,和任延壽是否有什麼過節?」橙水又問,眼神里也冒出殺機。
老莊丁把其他庄丁叫過去,交頭接耳了一番,方才猶豫回道:「大的過節應該沒有,不過很多人聽過他抱怨,說三公子夜夜都要燉肉夜宵,忙得他心力交瘁。」
「只有這麼點事兒?」橙水疑惑。唐蒙「嘖」了一聲:「橙中尉,想必你不下廚吧?要做一釜雜燉,從宰殺分肉,到備菜調料,少說也得忙活一個時辰。而且嶺南氣候炎熱,不能提前預備,都得現殺現做,每天搞這麼一釜,確實很容易讓人崩潰。」
黃同道:「再怎麼說,為這個原因下手,也太牽強了。」唐蒙道:「那如果是別人買通這個有積怨的廚子呢?」
這句話像一條沾了冷水的牛皮鞭,抽得黃同和橙水同時一激靈。順著這個說法再往下聯想,水可就更深不可測了。所幸唐蒙哈哈一笑,說我隨便瞎說說,姑且一聽,然後閉上了嘴。
黃同和橙水看向唐蒙的眼神,有了微妙變化。這個漢使看似貪婪好吃,眼光倒犀利得緊,僅憑著祭鼎里的一縷雜燉味道和一件腹衣的噴血痕迹,便抽絲剝繭,一步步還原出了三年前的舊事。
「不是我看得准,是因為食物最是誠實,什麼東西吃起來什麼反應,斷然做不得假。」唐蒙謙遜地擺了擺手。
橙水突然開口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今日會來任氏塢堡?」
唐蒙沒想到,他還惦記這件事呢。好在他剛才在倉庫里閑著,已經打磨好了託辭,遂從容答道:「任氏在南越地位超然。我此來任氏塢,是想了解一下他們家關於稱帝的立場。」
他說得很直白,本以為橙水會趁機陰陽怪氣一下。沒想到對方只是略一點頭,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對任延壽之死有興趣?」
唐蒙苦笑:「我來蕉洲之前,連任延壽是誰都不知道,能有什麼興趣?我只是恰好聞到大鼎里的肉香,想來探討一下燉肉的秘方罷了。」那個老莊丁也主動證實,說這個人之前甚至不知祭主是三年前死的——看來那幾枚半兩錢,還是起了點作用。
橙水對此沒起疑心。漢使為了一條嘉魚就敢跳江,干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他打量了唐蒙一番,把地上的木牘撿起來,從腰間摸出筆來,改動幾下,依舊遞過來:「你簽了字,就可以走了。」
唐蒙一看,這份供述書的內容改動了幾處關鍵:「擅闖」改為「誤闖」、「私窺」改為「偶遇」,「喬裝易服」改成了「避暑更衣」,這樣一來,就消除了任何主觀上的惡意,只是純粹的一場誤會罷了。
這算是委婉表示感謝?
唐蒙欣然提筆在上面簽了名字,橙水面無表情地拿回去:「這不代表你可以在番禺城肆意妄為,我會一直盯著你。」唐蒙好奇道:「你接下來會怎麼做?追查那個齊廚子嗎?」橙水臉色更冷:「此乃南越國之事,便與漢使無關了。」
黃同嘴唇一動,正要說什麼,橙水又搶先一步道:「延壽是我的至交好友。不管別人良心如何,反正我一定徹查到底!」
他說得皮裡陽秋,黃同臉色一陣難堪,可終究沒再說什麼,一跺腳,轉身帶唐蒙離開了糧倉。
在返回番禺城的路上,黃同全程保持著沉默,伏在馬背上如同一尊沒表情的石像,身體前弓,似有重重沉鬱之氣壓在頭頂。趁著他鬱悶不語的機會,唐蒙趁機梳理了一下在蕉洲的收穫。
甘葉和任延壽,是趙佗生前最後見到的兩個人。在他去世之後不久,一個畏罪投水自殺,一個意外被蛇咬死,這本身就是一樁不尋常的巧合。今天又得以確認,任延壽是被人投毒而死,看來三年前趙佗之死,越發撲朔迷離。
唐蒙實在沒料到,這件事越牽扯越複雜,真如同白雲山上纏繞山岩的藤蔓似的,看似細長,往下越捋越粗,越捋越盤根錯節。好在橙水並沒覺察到自己的真實目的,反而主動去查任延壽之死,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想到這裡,唐蒙抬頭看向黃同的背影,忽然對他和橙水的關係產生了濃厚興趣。
橙水一對上黃同,總是夾槍帶棍,不假辭色,而且每次總能準確地戳中某個痛點,令他啞口無言。這種關係,可不是一般仇人能做到的。而且剛才看他們聽到任延壽死因的各自反應,更是有趣,很值得玩味。
眼看快要回到番禺城中,唐蒙摸了摸肚子忽道:「我折騰了一天,啥也沒吃上。黃左將,咱們先去尋個吃飯的地方可好?」
黃同悶聲說漢使今日煩擾不少,還是儘快回驛館歇息為好。唐蒙笑道:「今日能順利回來,黃左將當記首功,不如我順便請你去喝一頓酒。長安有句俗語,叫做一醉解千愁,沒有什麼事是幾杯酒化解不開。如果有,那就再加一頓夜宵。」
黃同依舊搖頭,唐蒙道:「我昨天去過一家賣梅香酌的酒肆,酒味甘而不沖,味道極美。我跟你說,那酒味辛辣醇厚,一杯下去,從舌頭尖一直掛到喉嚨眼兒,別提多爽快了。」黃同聽他說得神采飛揚,怔了怔:「莫非是梅娘開的那一家?」唐蒙一拍手:「正是。今日我觀禮訣祭,原也該喝些清酒,去去晦氣,如何?」
黃同心情此時非常鬱悶,而一個鬱悶之人,貪杯乃是最本能的慾望。唐蒙接連不斷地拋出理由,一點點撬動對方心中的塊壘。果然,黃同到底還是「勉強」答應下來:「番禺城有夜禁,就以三杯為限。」
他們進城趕到酒肆門口,梅耶正忙著上門板,一看到唐蒙復來,臉色驟變。唐蒙翻身下馬,滿面笑容:「放心好了,我這次純粹是來喝梅香酌。」
他重重咬住三個字,梅耶哪裡敢違抗,只好乖乖卸下半扇門板,讓兩人進來,親自去後臚燙酒,還端來一碟鹽漬烏欖,權做下酒小菜。黃同拿起酒壺來,二話沒說,先咕咚咕咚倒滿一杯,一飲而盡。
酒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自糧而生,因曲而化,變成一種物性截然不同的液體。人喝酒的過程,就像把一枚雞子泡入醋中,看似堅硬頑固的外殼,很快就會被軟化。酒過三巡,黃同神情緩緩鬆弛下來,雙眼有些渙散。唐蒙見時機已到,不經意問道:「你們三個人,感情可真是不錯啊。」
黃同一陣苦笑:「我和橙水那廝都吵成什麼樣了,你哪裡看出感情不錯?」唐蒙給他又斟滿一杯:「你自己可能都沒覺察到。適才一提到任延壽的死因,你們倆態度可真默契,一唱一和,配合無間,連震驚和起急的點都一樣,好似兩個樂工敲同一套編鐘似的。」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黃同喉嚨里發出來。他重重把酒杯擱下,砸得案子一震,嚇得櫃檯後的梅耶一哆嗦。
「橙水吶,他原來可不是這樣……」黃同痛惜地感慨了一句。唐蒙知道,這老蚌已經張開一角了,急忙墊了一句:「那是怎麼樣的?」
黃同道:「我和橙水、延壽仨人,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玩伴。橙水鬼主意最多,延壽體格最好,而我最擅長找好吃的。我們在番禺附近一同捅蜂窩,一起下河摸魚,一起挖蛇洞捉青蛙,向來是橙水擬定方略,延壽去執行,弄回食材來我烹熟,是番禺城裡最能折騰的三人組。長到十來歲時,我們偷偷跑到白雲山裡面,結拜為異姓兄弟,我老大,橙水行二,延壽年級最小。」
黃同講到這裡,語氣鬱郁起來:「可等到我們成年之後,秦、土兩派的衝突越發激烈。我家是秦人軍官出身,和橙氏是天然敵對。我倆都要為家族效命,身不由己。橙水那個人吶,又特別軸,腦子一根筋,對我態度越來越偏激,關係也越來越僵。」
「那麼你們和任延壽的關係呢?」
「任氏常年只在蕉洲閉門經營,不擔任任何官職。他家既不算秦人,也不算土人。所以任延壽跟我們兩個都很好,也一直想彌補我們之間的關係。但……始終沒辦法。哎,到了十六年前,情況更糟了。」
唐蒙對這個年份很敏銳。十六年前,那不正是南越驅逐漢商,頒布轉運策的時間么?黃同晃了晃酒壺,突然笑了:「嗯,這酒里有棗味,嘿嘿,又是壺棗。」
看來梅耶的酒是什麼來歷,黃同知道得很清楚,只是不說破罷了。唐蒙很好奇,為何他說「又是壺棗」?
黃同大概是真喝得有點上頭了,唐蒙稍一撩撥,他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十六年前,南越王忽然召見我父親,交給他一項機密任務,讓他帶人潛回中原,前往恆山郡真定縣。」
「趙佗的老家。」唐蒙雙目一閃。
「對,反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也沒什麼不能講……」黃同醉醺醺道,「武王交給我父親的任務是,設法從那邊弄一批壺棗樹回來,而且指名,一定要真定當地的、已生根成株的樹苗,一定要秘密運回,不要驚動大漢朝廷。」
唐蒙眉頭一皺,這個命令夠古怪的。趙佗派這些精銳深入中原,不為輿圖軍情,不為農鐵技藝,居然只是為了幾株壺棗樹?
「我父親不太理解,但軍人總要執行命令。他開始召集人手,準備冒充客商,北去中原,結果我祖父得知之後,也要跟著去。我家老爺子,當年是跟隨武王到嶺南的老秦兵,籍貫在涿郡,離開家鄉幾十年了。聽說有這麼個機會,要求回去看看。父親聽到這要求,嚇了一跳,祖父都快九十了,哪裡受得了舟車勞頓?更何況,他是南越國所剩不多的幾個老秦兵,武王很看重他們,每隔幾日就召見去宮裡講話,又怎麼能瞞得過?」
「可祖父鐵了心,說他從小離開家,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一眼。父親拗不過他,只好對外謊稱老爺子生病,偷偷把他放進隊伍里去,一起出發。」說到這裡,黃同拿起酒杯,又一飲而盡,眼神更加迷離,話里的情緒濃厚起來。
「祖父體格是真好,八十多歲的人了,硬著跟隨隊伍跨越幾千里,來到了北方。我父親先到真定縣,把壺棗樹苗採集好,然後繞了點路,前往涿郡涿縣附近一個叫婁桑的村裡。祖父原先常常給我講,說他們村口有一棵大如天子冠蓋的桑樹,那就是鄉梓所在。他回到村裡,家裡親戚早就沒有了,只有那棵大桑樹還在。他抱著大樹嚎啕大哭了很久,然後就在樹下咽了氣。結果因為這一場大哭,驚動了當地官府,身份便暴露了。」
唐蒙一驚,幾個南越人在涿郡被發現,這可是嚴重的外交事件。
黃同的表情卻耐人尋味:「我父親也覺得這一次完蛋了,沒想到當地官府非但沒有將他們下獄治罪,反而好酒好肉招待。沒過多久,朝廷派了一位專使過來,為我祖父在涿郡修了一座墓,主持祭拜,然後陪同我父親返回南越。那一百株壺棗樹苗也一併運回,沿途郡縣,都以禮相待,主動協助運輸。」
這個意外的轉折,讓唐蒙愕然不已。
「我們返回南越之後,專使去覲見武王,拿出一道聖旨,說天子聽聞我祖父之事,深為觸動,特許南越老秦士兵及親眷返漢省親,如欲歸骨鄉梓者,悉聽其便,朝廷還會給予錢糧支持。聖旨還說,天子御賜南越王百株壺棗樹苗,以全什麼狐死首丘之德——唉,你說送樹就送樹,何必辱罵武王是老狐狸呢?」
「喂……不是這意思啦。」唐蒙知道黃同不熟中原典故,特意解釋了一下。狐狸臨死之前,頭一定沖著出生的洞穴,這是一種歸戀故土之意。孝景帝此舉,意在勸說趙佗回家鄉看看,怎麼也不算是辱罵。
黃同聽完解釋,神情怔怔,喃喃道:「竟然是這樣嗎?我還以為是罵他老人家呢……反正吧,當時漢使的消息哄傳整個南越,人人都在談論。第一代老秦兵里,還有十幾個人活著。他們聽說漢廷允許探親,一起上書懇請回鄉。沒想到武王勃然大怒,將請求一併駁回,轉天就頒布了轉運策,還趕走了所有駐在番禺的中原商人。」
唐蒙心中一陣感慨,原來十六年前的漢、南越交惡,居然是這麼個前因後果。甘蔗的父親卓長生,也恰是那個時候被迫返回中原的。看來冥冥之中,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交錯的。
「轉運策頒布之後,武王深惱我祖父和我父親。橙水那個一根筋,堅持認為我祖父與父親有內通中原的嫌疑,背叛了武王,背叛了南越,跑上門來讓我表態,說什麼忠孝你只能選一個,說得好像我們家罪名已經坐實了似的。我氣得跟他大吵了一架,從此分道揚鑣。」
黃同一杯接一杯地斟著酒,他已經不是在品,而是往嘴裡倒,講話變得含混不堪:「我們家從此失勢,我也被遠遠發配去了邊關,做個沒前途的左將。騎田嶺那鬼地方,漢軍喊我做蠻人,身邊的土人同僚叫我秦人,背地裡喊我北人。就算是呂氏,也不把我當自己人,直喚我做寒人。我如今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算什麼人了……」
黃同含含糊糊嘟囔著,終於醉伏在了桌案之上。剩下唐蒙一個人坐在對面,想起還有一個問題忘了問。
「那一百株壺棗樹苗,後來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