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竹君伸出右手,從布鞘里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手術刀。
五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握,便和刀柄上的波浪紋完全貼合。這個動作她已做過不知多少次了,幾乎已成為一種本能。
這把刀是她從夏葛女醫學堂畢業時,院長富瑪利親自所贈,用來表彰其優異的成績與勇氣。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這把手術刀伴隨著她從廣東到上海,又從上海來了武昌,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每次握緊它,富瑪利校長在畢業典禮上的叮囑,總會浮現在張竹君的腦海里:「Dedicationisourspecialty.」——奉獻乃吾儕之任也。
張竹君握緊了刀,看向眼前的傷員。
這是個民軍的傷兵,左肩中了一槍,子彈卡在了肩胛骨與鎖骨之間,很簡單的小手術。唯一的問題是,她太累了。
此時已經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漢陽失守的第三天。大量敗兵擁入武昌城中,傷員數量激增,這讓紅十字會與赤十字會的醫護人員疲於奔命。張竹君今天已經做了九台手術,這是第十台。她握著刀,明顯感覺到有些眼花。
張竹君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嗅鹽,放在鼻下深吸一口。一股強烈的氨氣味道像長矛一樣刺入鼻腔,刺激得整個人一激靈。趁著這股勁,張竹君迅速拿起手術刀,忙活起來。
從手術一開始,病人便不住地顫抖,沒辦法,止痛藥物在數天之前便已用罄,醫師們只能靠一點點燒酒來做麻醉。為了讓手術順利進行,張竹君不得不找來方三響,讓他用一雙大手死死按住對方,以確保不會干擾手術。
手術刀巧妙地避開肩胛背動脈,遊走於肌肉與神經之間,不一時便剝出了彈頭位置。張竹君暗自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放下刀換鑷子將彈頭夾出來,卻不防一聲驚雷般的爆炸從外面響起。
這是來自清軍的炮擊,他們自從佔領漢陽之後,拉了數門大炮到龜山上,每天居高臨下朝武昌城裡不斷轟擊。那個傷員正疼得死去活來,驟聞爆炸聲,嚇得迸出一股絕力,竟掙脫了方三響的壓制,身體向前頂去。偏偏張竹君因為過於疲憊,注意力有些渙散,一下子被傷員撞歪了身體,手術刀「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方三響急忙鬆開病人,要過去攙扶張校長,卻發現她的右手血流如注,從虎口到手腕內側被刀割出一條血口子。
方三響見狀大驚,這刀身上的血污尚沒清洗,極容易造成感染。張竹君卻先抬起左手,強忍劇痛道:「我的手不成了,先叫孫希來給病人做完手術。」
自從武昌變成前線之後,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不得不聯起手來,在蛇山腳下的一處英商別墅內設立了臨時醫院。此時孫希、峨利生和其他幾位紅會醫師就在不遠處忙碌著,與這邊只隔一道布簾。
聽到方三響的召喚,孫希急忙趕過來,也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他連忙接過手術,繼續幫傷員拔彈頭。
方三響則把張竹君攙到旁邊的藤椅上,抓起旁邊的燒酒壺直接淋上去。紅會儲備的酒精一早便用盡了,只能靠當地酒坊捐的十幾壇樊口春燒酒支撐。對酒徒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佳釀,至於消毒效果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這個刀口狹長而深,邊緣平直,可見刀刃之鋒銳。不幸中的萬幸是,總算沒傷到神經與肌腱,但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再執刀了。
張竹君全程神色淡然,任憑方三響拿開水燙過的棉布條做包紮,半點儀態不失。直到姚英子也聞訊跑過來,從地上撿起手術刀,她才有些心疼地問道:「刀口有冇損傷?」
姚英子舉起刀刃端詳片刻,搖搖頭。張竹君這才鬆了一口氣,抬起手掌,自嘲道:「我小時候聽阿媽講古,幹將、鏌鋣鑄劍十年不成,他們的女兒捨身跳下爐子,才鑄出神器,可見名劍須用血祭。這刀跟隨我這麼多年,到今天我才想起血祭,真是屈就它啦。」
姚英子心疼道:「您快別講話了——蒲公英,你包紮之前,敷抗毒粉了沒有?」方三響兩手一攤:「沒有,硼酸早用光了,只有燒酒。」姚英子大急,傷口不敷硼酸,極容易導致化膿,怎麼可以不敷?
張竹君抬手勸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別責怪三響,要罵也是罵沈敦和。講那麼多大話,怎麼物資卻送不上來?」
對於這種日常嘲諷,姚英子和方三響裝作沒聽見,好說歹說把她哄去後屋休息。從後屋出來以後,姚英子小聲抱怨道:「唉,張校長真是的,這個事情怎麼好怪到沈會董頭上,還不是因為軍政府那些人亂來?」
從漢陽撤退之後,戰時總司令官黃興主動請辭,宣布返回上海,再圖北伐云云。結果沒過兩天,大都督黎元洪也離開武昌,跑到下游九十里外的葛店,如今城裡只剩一個蔣翊武主持大局。這一系列變動,導致武昌城內人心惶惶。
方三響歸隊之後一直鬱鬱寡歡,此時聽到抱怨,眉宇間的鬱結更深了。姚英子懊悔地拍了一下腦袋,蕭鍾英剛剛犧牲不久,自己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正想著怎麼轉移話題,方三響卻主動開口道:「今天軍政府的公告說,江浙滬聯軍已佔領了南京,整個江南盡歸義軍所有。英子,你不必氣惱,各省援軍正紛紛趕來,武昌只要自己多撐一撐,便不會垮掉。」
姚英子笑道:「我可是聽說,聯軍能成事,全靠那個青幫大佬陳其美一手串聯。還是你眼光獨到,燒得一手好冷灶。」方三響神情略有振奮:「他們在上海籌謀了一年多,可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你們兩個聊什麼呢?這麼高興。」孫希從割症室里走出來。姚英子道:「蒲公英的好兄弟陳其美佔了上海,又打下了南京,我正要抱這位新權貴的大腿呢。」
「啊喲,那讓我也抱一抱,要最粗的那條。」孫希作勢要伸手,嚇得方三響後退了三步,板起臉糾正道:「我又沒加入青幫,只是幫助過他逃命而已。」孫希哈哈一笑:「就是要燒冷灶才見交情,以後記得引薦一下,讓我也借借勢。」姚英子不樂意地掙脫他的手:「你倒是老會軋苗頭、看風勢嘛!」孫希趕緊告饒道:「姚大小姐,全上海灘自然還是你的腿最粗,其次才是老方。」又惹來姚英子一陣笑罵。
孫希笑嘻嘻走到兩人中間,伸出兩根指頭:「其實我現在呀,最想看兩個人的面孔。」
「誰?」
「一個呀,是史蒂文森探長。當初整個巡捕房沒人相信他的判斷,現在發現他是對的,可也沒什麼用了。」
「還有一個呢?」
「當然是屎窟曹嘛。整個醫院數他對朝廷最忠心,天天罵老方結交亂黨匪類。現在匪類成了上海的新主人,還是老方的好兄弟,不知他還有什麼話好講。」
孫希嘴裡調笑不止,其實眼睛卻一直在觀察。眼見姚英子、方三響神態自然,並無半點勉強之意,他心中一塊大石頭方才徹底放下,腦子裡又想起那兩句簽語:「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
這簽還真是靈驗,回上海得去補幾炷香還願,孫希心想。他抬眼看看天色,提議說暫時沒什麼病人了,不如休息一下,找個地方透透氣。
姚英子道:「不如去江邊走走?」方三響一怔,說會不會有被炮擊的危險。孫希有意順著英子,說炮擊都是瞄準城內,不會對著空蕩蕩的江邊浪費炮彈啦。
方三響沒有異議。於是三人跟克立天生女士打了個招呼,並肩走出了別墅。
他們所在的這個臨時救治點,恰好位於蛇山的東北山麓與長江之間,到江邊不過五六分鐘路程,轉眼就到。
這裡的岸邊修起一條長長的江堤,皆用青灰色的條石壘成,之間還澆鑄了鐵釘相鉤連,穿成一條蜿蜒粗壯的石鏈。石隙之間綴有星星點點的苔蘚與雜草,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看到斑斑的暗紅色血跡,讓它看起來好似一條匍匐在江邊的赤練蛇。
這些血跡來自幾天之前的大撤退。當時大批軍民從漢陽撤回武昌,佔據龜山的清軍居高臨下地進行掃射,無數人死傷在江中,然後被潮水推至武昌岸邊。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全員出動,拼了命地撈了一整天,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堆滿了整條江堤,密密麻麻,望之觸目驚心。農躍鱗拍了很多照片,氣憤地要在報紙上聲討這樁慘案。
如今死難者遺體已全數被掩埋,可三人大概是心理作用,仍舊能聞到土壤里滲透著血腥味與腐臭味。好在不時會有一陣清新的江風吹來,將空氣中的陰鬱稍做蕩滌。
姚英子一個人走在前頭,似乎在尋找什麼。孫希和方三響則跟在後面,信步而行。
「唉,也不知這一場戰事,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孫希用手帕掩住鼻子,他早習慣了這些味道,可從來沒喜歡過。方三響沉聲道:「我聽軍政府的人說,漢口的英國領事正在調停,也許很快南北就要和談了,你看今天連炮擊都沒那麼頻繁了。」
革命軍從漢陽撤退後那幾天,清軍對武昌的轟擊幾乎是不分晝夜,擺出一副全面進攻的架勢。今天他們卻按兵不動,連炮都放得少了。若非如此,方三響他們也絕不敢來江邊溜達。
「和談?難道朝廷還打算招安不成?」
方三響搖頭:「一邊要共和,一邊要帝制,根本是生死大敵,怎麼招安?兩邊不知能談出個什麼結果……」
孫希見方三響眉頭緊皺,似乎又要鑽入牛角尖,寬慰道:「算了,算了,何必替政客操心?反正無論怎麼變,咱們做醫生的做的事總是一樣的。」方三響看了他一眼:「這可未必。還是農先生那句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別人不說,想想咱們仨。」
孫希看了眼前方姚英子的背影,不得不承認方三響說得有理。他們三個人這段時間各有遭遇,無不是被劇烈變動的時局牽扯進去的,沒人能真正地保持中立。
想到這裡,孫希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我現在呀,只關心什麼時候能回上海。我要先在宿舍睡個三天三夜,再去吃一頓牛排補補腸胃——你回去上海,第一件事最想要做什麼?」
方三響認真地想了想,還沒回答,忽然前方姚英子「哎呀」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兩人上前幾步,看到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撫摸一塊青條石,那上面有一片乾涸的血跡。孫希在牢里對血痕頗有心得,端詳片刻道:「從血跡的形狀來看,死者應該是俯卧在石上,軀幹有一到兩個動脈出血點,慢慢流溢成這樣子……」
他還沒說完,卻看到姚英子輕輕啜泣了一聲,頓時不安,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姚英子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氣道:
「你們知道嗎?那天我在江邊救人,看到一對母子就趴在這塊石頭上。母親應該是在江中中槍,懷抱孩子拚命朝岸上游來,到這裡已是強弩之末,趴在石頭上氣絕身亡。可她的手仍舊緊緊抱著那孩子。小娃娃才兩歲不到,還趴在母親懷裡蠕動,哀哀哭著朝胸口湊去,想要吃奶。如果我早來一步的話……」
方三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後來那小娃娃呢?」姚英子道:「我把他送到城裡的善堂了,可眼下這個環境,能不能活下來,實在難說。」她說到這裡,驀地抬起頭來看向江對面的龜山,似在隔空質問:「他們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呀,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方三響心頭微震,這個問題,很久之前他躺在老青山下的擔架上,就曾經問過,至今還不知道答案。
姚英子收回視線,摩挲著青石上的血跡:「你們發現沒有?淮北水災、上海鼠疫,還有武昌這一場大戰。災難一起,比士兵更慘的是平民,比平民更慘的,是平民中的婦孺,翠香、邢大丫頭、漢口的孕婦,還有這一對母子……最弱小的,卻永遠首當其衝,承受最多的苦難,這是不公平的。」
兩人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提議來江邊走走,原來是有感而發。
姚英子緩緩站起來,情緒有些激動:「且不說南北兩軍,就說咱們自己。這次我們帶來武昌的物資,幾乎都是針對戰地救傷的。專用於孕婦、產婦與小孩子的藥品,卻基本沒怎麼帶——我知道,紅會和赤十字會的主要宗旨是救治傷兵,但戰亂之下的婦孺,也需要獨有的關注,不能僅僅只是救兵的附帶。」
說到這裡,姚英子仰起脖子,雙眸星閃。孫希和方三響不約而同地感應到,這場殘酷的戰事,似乎洗褪了她身上的稚氣,一種與張校長彷彿的氣質愈加凝練。
姚英子轉過頭來,看向兩人:「孫希,你剛才問,回上海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回上海以後哇,打算建一個團體,專門為婦孺提供幫助。先說好了,到時候你們兩個可不許袖手旁觀,得幫我一道弄。」
「錢嘛,我們沒有;人嘛,你隨便使喚——對不對,老方?」孫希擠擠眼睛。方三響愣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我要養活溝窩村的倖存者,確實捐不出銀錢……」姚英子瞪了孫希一眼,恨不得踹上一腳:「誰問你們要錢啦?說得我好似敲竹杠!要你們是出主意,出力氣!」
孫希哈哈一笑,拍著方三響肩膀道:「老方聽到沒?你可以放心了。」方三響這才反應過來,氣惱道:「什麼叫我可以放心了?我從來沒擔心過呀,全是你一張嘴說出來的。」他正色對姚英子道:「英子,你放心,這是一個醫生的本分。就算孫希不幫,我也一定會幫。」
孫希立刻抗議道:「誰說我不幫了?你這也是憑空誣衊。」
兩人吵吵嚷嚷,姚英子大為開心:「這件事,不是咱們三個一起,可辦不起來。」她伸開雙臂,左手攬住方三響的肩膀,右臂繞過孫希的脖子,腦袋理所當然地探到兩人之間,給他們同時來了一個寬寬的擁抱,笑意燦爛如江中晚霞。
方三響和孫希一時僵立在原地,又是尷尬,又是歡喜。她每次露出這樣的笑容,兩個人的心旌都會動搖好久,方才歸位。
眼看天色即將暗下來,三人從江邊走回醫院。走到一半,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忽然從半空飄揚而下,幾個人都愣住了,怎麼會平白冒出這種動靜,連忙循聲抬頭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蛇山之巔矗立的一棟挑檐三層大木樓。這裡是大名鼎鼎的黃鶴樓原址,不過真正的黃鶴樓早已燒毀,眼前這座木樓,乃是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至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湖北各界為感念張之洞治鄂功績而捐資修成。張之洞親自命名為「奧略樓」。
此時太陽行將落山,酡紅色的光芒掛在高翹的樓檐上,檐瓦泛起一層金黃色的光輝。在奧略樓的三層,一個人影正忘情地拉著小提琴。雖說拉的是西洋曲子,卻與此情此景毫無違和之處。旋律百轉千回,舒展悠揚,音域如蛇山下的揚子江一般寬廣深沉。
孫希很快聽出來了,這是貝多芬的《G大調浪漫曲》。與此同時,方三響也辨認出了演奏者的身份,居然是柯師太福醫生。蛇山海拔不算高,那琴聲自高而下,如清泉潺潺流下,即使在山麓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南北兩軍依舊在隔江對峙,炮火紛飛,蛇山之巔的黃鶴樓舊址上居然響起了愛爾蘭人演奏的貝多芬的曲子。兵戈之象與絲竹之聲、東方意境與西方音韻,彼此矛盾的元素竟構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奇妙景象。
他們快步回到別墅,只見紅會與赤十字會的大部分醫護人員,還有許多傷兵,全都聚攏在院子里,三五成群,一起仰起頭,傾聽著頭頂的柔美旋律。就連張竹君也靠在窗邊,把沒受傷的手臂搭在邊框,輕輕打著節拍。
音樂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可以超越語言與文化,無須翻譯,直抵人心至柔處。在醫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催眠了似的,沉醉其中,暫時忘卻了戰爭的痛苦。不,應該說,正因為承受著太多的愁苦,他們才會不期然地遁入這旋律的桃花源中,求得片刻的解脫。
三人不忍打破這美好的一刻,站在門檻不動。直到一曲終了,奧略樓上的人影優雅地鞠了個躬,掌聲四起,他們才邁進門來,正遇到嚴之榭。
嚴之榭悄聲道:「王教授在別墅里找到一堆樂器,大概是主人從英國帶來的。柯師太福醫生說最近大家精神綳得太緊,不利於健康,自告奮勇要給大家演奏一曲——只是沒想到他會爬得那麼高……」
「不出風頭不成活,真是典型的柯師風格。」孫希嘖嘖稱讚,柯師太福的私人生活可謂多姿多彩,什麼都玩得華麗。相比之下,自己的老師,生活枯燥得像是個苦行僧。
可下一秒鐘,孫希便被現實無情地打了臉。他尷尬地發現,峨利生教授懷抱著一把吉他,略帶羞澀地走到人群中央。
峨利生教授不像柯師太福那麼愛出風頭,低調地站在別墅院子正中演奏。他彈奏的這首不知名的曲子舒緩悠揚,溫潤如玉,正好可以銜接《G大調浪漫曲》的餘韻,聽得眾人也是如痴如醉。
孫希可沒想到,老師居然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吉他高手,張大了嘴傻在原地。姚英子捅捅他:「你老師教過你這個嗎?」孫希一臉被打敗了的表情:「沒有,原來洋人教徒弟也藏私呀。」姚英子笑道:「虧你平時總抱怨峨利生教授古板,如今麵皮疼也不疼?人家可比你浪漫得多呢。」
峨利生彈完之後,中方的醫生們也紛紛上陣。王培元欣然拉起一段二胡,楊智生亮了一嗓子粵劇功底。最後連克立天生女士也放下架子,唱了一段格里高利聖詠,高音嘹亮,震驚四野。醫院裡原本壓抑凝重的空氣,被這些醫生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來,透出幾許鮮活。
孫希正在看熱鬧,隔著窗欞,忽然瞥見鹽谷鐵鋼跪在隔壁柴房裡面,認真地用小刀切削著一根竹頭,絲毫沒受外頭喧鬧的影響。他推門進去道:「鹽谷先生,你這是在幹嗎?怎麼不出去看一下才藝?」
鹽谷頭也不抬:「這裡的竹子質地很好,只要切削得當,可以做擔架,做護板,竹篾條可以臨時固定傷口,竹管可以引流。我原來在陸軍時,曾經就地取材,效果很好。」
「唉,不談工作,不談工作。來,來,我給你倒點酒。」孫希端著一碗黃酒過去。自從那次被抓之後,他同這位不苟言笑的日本醫生親近不少。
鹽谷臉色變得嚴肅,他聽說中國人的規矩是要喝光眼前的酒,才不算失禮,接過瓷碗,咕咚一飲而盡。他其實不擅飲酒,一張方臉騰地就紅了。孫希一見,捉弄心大起,又連著倒了兩碗。可憐這位日本醫生謹守禮節,又連續幹了兩碗。
等到酒勁上來,鹽谷忽然變得健談起來,拽著孫希的胳膊不撒手,一半中文一半日文,說得亂七八糟:「孫桑,這一場戰爭,我真心地、誠摯地希望南邊勝利。」
「哦?你喜歡這邊多一點嗎?」
鹽谷忽然指了指自己胸口:「你知道嗎?我的,是黑龍會的成員,北一輝先生的信徒。北先生常說,欲要日本革命,必先有中國革命的成功,然後推動整個亞洲天翻地覆,日本才有推展革命的土壤。所以我才以赤十字社成員的身份前來武昌,還有好多像我這樣的日本人,以不同的身份參與到裡面來。」
孫希其實喝得也有點多,舌頭變硬:「那是好事呀,越多的人支持,革命才越有希望。」
「唉,本來山縣大佬是打算說服日本政府,直接出兵幫袁世凱平叛的,但最後政府還是選擇了中立立場。」
「嗯?為什麼?」
「嘿嘿,非得中日聯手,東亞才能與西洋對抗,這是黃種人的千年大計。只是現在這個朝廷太老朽了,總要換個富有朝氣的執政團體,復興才有希望。」
「你幾個菜呀?喝成這樣。怎麼就篤定革命黨一定贏呢?你看他們已經被圍在武昌城裡頭……來,來,再喝一碗。」
鹽谷忽然拔高了聲調:「北先生的眼光不會錯的。新的力量,總會戰勝舊的力量,這是大勢,我們日本必須提前下注,才能……」
話沒說完,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方三響沒注意到隔壁這一場鬧劇,就算知道,他也不想跟日本人拼酒,就一個人斜靠在門邊,正觀望著這場熱鬧,不防肩膀被一隻手搭住。他心中一凜,自己被人欺身靠近,怎麼毫無覺察?轉頭一看,卻發現是陶管家。
「方醫生,你托我去打聽的事,有結果了。」陶管家一拽他袖子,兩人來到一處偏僻的院牆轉角。
「軍政府內尚有十三個留日的陸軍學校學生,我一一請教過了,都沒見過你描述的覺然和尚。」
「這樣啊……您辛苦了。」
方三響輕嘆一聲,倒也沒多沮喪。這些人既然跟蕭鍾英是同學,蕭不知道,他們大概率也不認識。他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才拜託陶管家去打探一下。方三響道謝後正要離開,陶管家忽然問了個怪問題:「方醫生是哪年生人?」
「我屬龍,光緒十八年。」
「哦,那跟大小姐是同歲了。」陶管家點點頭,笑容變得慈祥起來,「你這個歲數,有考慮過成家的事嗎?」方三響呆了呆:「沒想過。」他離開關東之後,一直在總醫院做約定生,一邊忙著學習,一邊又忙著養活溝窩村村民,光這些都忙不過來,哪裡有餘暇考慮個人問題?
陶管家不自覺地帶上長輩的口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再怎麼忙,婚姻大事還是要考慮的。不過我聽說你家裡老人都沒了,在上海要尋門親事,只怕是要入贅,你心裡能過得去嗎?」方三響斬釘截鐵道:「殺父大仇未報,先不考慮這些。」
「呃……」
陶管家沒想到他的態度如此堅決,一肚子話沒法繼續,只好惋惜地搖了搖頭,回到院子里。
臨時音樂會方興未艾,一些輕傷員也興緻勃勃地登台獻藝,南腔北調,觀眾們也不管聽得懂聽不懂,什麼都鼓掌叫好,氣氛熱絡得很。陶管家轉悠了幾圈,看到孫希醉醺醺地從鹽谷的屋子裡走出來,上前笑眯眯道:「孫醫生是哪年生人?」
「一八九二年。」孫希有點暈乎,隨口答道。
陶管家不得不反應了一下,才算出是光緒十八年,跟姚英子、方三響都是同年。他咳了一聲:「孫醫生這個歲數,可有成家的考慮?」
孫希歪了歪腦袋,哈哈大笑:「成家呀?等我到了倫敦再說吧。」「嗯?」陶管家一時大為詫異,「你們之間的誤會不是說清楚了嗎?為什麼還要出去?」孫希拍了拍陶管家,語氣飄逸:「那不算什麼誤會,就是我做錯事了。他們兩人大度原諒了我,但我沒法厚著臉皮繼續在總醫院待著。做人要有擔當,做錯了就要承擔後果。」
「英子知道嗎?」
「哎,您先別告訴她,不然我又要挨罵了。我這次來武昌,就是想先把罪過與人情都贖清,好毫無遺憾地離開,呃呃……噦。」孫希扶著門邊,忽然「哇」地彎腰吐出來。
陶管家一見他喝成這樣了,只得沮喪地搓了搓手,默然離去。
這位昔日威震山東的響馬發現,媒婆不比土匪好當。他本來打的算盤是,這兩個人跟小姐關係都很密切,無論哪個都算良配,早點商量好,回去就可以推進。誰承想,一個要報仇,一個要出國,難道大小姐回去只能走相親一途?
以她那個脾性,逼她相親,只怕會鬧得闔府不寧。可小姐遲遲不結婚,姚家偌大的家業怎麼辦?陶管家連連唉聲嘆氣,不由得抱怨起老爺來,當初非要順著小姐的意思讓她去學醫,要不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還有這麼麻煩的事?
想到這裡,陶管家對那兩個笨小子也滿是怨念:我作為姚府管家,問你們婚姻大事,難道這暗示還不夠明顯嗎?你們也太遲鈍了吧?
想著想著,陶管家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別試探了,直截了當問他們要不要入贅。憑我家英子的才貌,憑姚家的勢力,不信他們會拒絕。——哎,還是這樣好!陶管家心意既定,決心明天找個時機,當面明白地問問他們兩個。
可這裡還有個礙難,萬一兩邊都答應了,豈不尷尬?總得有個先後次序……整整一宿,陶管家輾轉反側,反覆推敲。到了次日,他黑著雙眼圈從地鋪上爬起來,卻沒聽到小姐吵吵嚷嚷的聲音。
陶管家有些驚慌,起身在別墅里找,然後發現方醫生和孫醫生也沒了蹤影,只看到抱著洗衣盆回來的宋雅。
宋雅告訴他,今天凌晨,張竹君的整個手掌腫得像個饅頭。幾位領隊醫生會診後得出結論,怕不是膿毒性感染,恐怕得立刻做膿液引流才行。可惜武昌這裡藥品與器材奇缺,不具備引流條件,唯一的辦法是過江去漢口,送到租界醫院去。
眼下這個時局,貿然過江非常危險。於是峨利生教授親執紅十字旗帶隊,由姚英子、方三響和孫希三人護送張竹君過江。陶管家起床時,這一隊人早已踏上去漢口的渡輪了。
陶管家懊惱不已,可也無計可施,只得暗暗跑去醫院旁邊的山神廟裡燒了炷香,保佑小姐平安無事,保佑這場戰爭儘快結束,也順便保佑姚老爺早日尋得乘龍快婿。
這邊陶管家正忙著給神仙開列需求,那邊姚英子他們剛剛抵達位於日租界的同仁會醫院。
同仁會是日本的一個民間團體,致力於向東亞諸國提供醫療援助。早在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年),便有日本人河野豐藏在漢口建起一座同仁會醫院,主要服務於日本僑民。紅十字會救援隊來到漢口,第一個落腳點便是這裡。
聽說張竹君要來看病,同仁會醫院院長親自出來迎接,並且願意免去一切費用,以示對她進行人道救援的敬意。
膿液引流術不算複雜,所需藥品與器材醫院都有,何況這一次還有峨利生教授與孫希陪同,算得上漢口最強大的陣容。不到兩個小時,這項手術便順順噹噹完成了。
不過峨利生教授和同仁會醫院院長一致認為,張竹君的傷勢只是暫保無虞,若不想留下後遺症,最好還是立刻返回上海靜養。
張竹君自己也是醫生,知道這個建議是正確的。可目下赤十字會在武昌還有一大攤子事,她怎麼好丟下離開?
「峨利生教授,你會因為個人理由拋下紅會事務,返回上海嗎?」她毫不客氣地問。峨利生教授面無表情:「不會。」「你們紅會能做到的事,我們赤十字會也一樣。我不回上海,我要去武昌。」張竹君說完,轉頭吩咐姚英子去多開點葯。
方三響和孫希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姚英子眼珠一轉,開口道:「張校長,武昌城裡的形勢那麼緊張,你這個傷回去做不了什麼事,還要佔用藥品和人手來照顧,何苦來哉?」
張竹君冷哼一聲:「你這個細蚊仔(小孩子),怎麼敢這麼講話?」姚英子道:「您留下來,對我們來說完全是負擔,還不如返回上海,設法多籌集一些藥物和冬裝來,才是對傷兵真正的幫助——如果您籌集的物資比沈伯伯的先到,那該是多風光的事。」
姚英子捏准了張竹君的脾性。你說是為她好,她未必領情,但你說是為大局著想,她就會更在意。
張竹君權衡半天,最終嘆了口氣:「這次只好中了你個衰女(調皮鬼)的激將計了。」房間里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可張竹君忽又道:「我走以後,你可要帶著赤十字會站好最後一班崗,不要被人挑出毛病,說我們不盡心。」
姚英子一愣:「怎麼?您打算把它解散?」張竹君笑道:「這本就是為了救援武昌而臨時搞的,當然……」她頓了頓:「這也是為了督促沈敦和盡心做事,呵呵,這人不罵上一罵,便不肯拿出真本事來。」
姚英子聽在耳朵里,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張校長的這句話,表面上是慣常嘲諷沈伯伯,但似乎又有別的意思隱在裡頭。旁邊方三響與孫希對視一眼,這句意指他們倆都聽明白了,基本上坐實了農躍鱗的猜測。
真應了他那句評論:「人家是相忍為國,他們倆卻是相鬥為國。」
張竹君是個急性子,定下來的事立刻就要執行。恰好怡和碼頭在中午有一趟去上海的輪船,張竹君臨時加了一張船票,行李也不帶,徑直登船。
「英子,看好我的赤十字會。諸位,也許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就是在新時代了。」
張竹君用力一揮完好的左手,踏上甲板,沒讓任何人陪同,就這麼隻身消失在船艙深處。姚英子知道,她是不願意讓別人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只得傷感地揮動手臂,一遍一遍地向老師告別。
送走張竹君之後,姚英子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什麼靠山。孫希見她情緒不高,便提議說去租界藥房轉轉,買點緊缺的藥物回武昌,順便放鬆一下。
漢口英租界與華界近在咫尺,有花樓街、前花樓街與居巷三個街口相連,但中間用鐵閘門攔住,旁設巡捕、路燈。一門之隔,景象卻天差地遠。華界那廂如今幾成廢墟,租界這廂卻是一片和平景象,沿街店鋪照常營業,隨處可見高帽紳士與洋傘淑女成群結隊走在路上。除了多了幾隊巡邏士兵,街頭與日常並無太大區別。
「只隔著一條街,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孫希邊逛邊感嘆。方三響憤憤道:「明明是中國的土地,卻讓一群洋人說了算,也不見得怎麼光彩。」孫希道:「但老方你也得承認,若沒有租界限制,戰火波及的範圍更大。別的不說,如果租界不提供碼頭,整個長江航運就中斷了,什麼物資也別想運過來。」
方三響冷笑:「這並不能代表它就是正義的。」
「凡存在的一定是合乎理性的。」
「那是誰說的混賬話?」
「黑格爾……」
「哪個醫院的醫生?」
他們兩個在後面斗著嘴,峨利生和姚英子則在前頭尋找藥房招牌。可惜因為戰爭影響,這裡的藥房只有少量存貨,而且品類有限。他們逛了七八家店,也只搜羅到幾瓶酒精、黃碘粉和充作收斂劑的麥角。
四人轉了一個中午,最後來到了英租界工部局的對面。這裡恰好有一間巴西利亞咖啡館,專供南美貨。孫希提議說去喝杯咖啡。姚英子撇撇嘴,說漢口有什麼好咖啡。方三響則嫌浪費時間,孫希把他們倆拽到一旁,指了指峨利生,他們這才恍然。
紅會這次救援武昌的行動,最辛苦的就是峨利生教授。從十月底到十二月初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每天至少有十個小時在割症台上度過,而且每一個病人的病歷與治療方案——無論是不是他經手——他都堅持要親自過一遍,以確保沒有疏漏。
這種工作量,讓峨利生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眼瞼下的眼袋越發明顯,全靠意志力在支撐。孫希心疼自己老師,便想趁他們來漢口租界的機會,稍微放鬆一下。另外兩人明白了用意後,反過來也勸峨利生教授停留片刻。
「只此一次。」峨利生教授淡淡地批評了一句,但沒有拂袖離去。
得了教授首肯,四人走進咖啡館,選了一張臨街的桌子。峨利生教授要了一杯純黑咖啡,不加奶和糖,端上來時,杯口有濃濃的苦味散發出來。峨利生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喉嚨里滾了幾滾,眉頭輕輕舒展開來,疲態微收。
孫希還沒來得及得意,峨利生教授放下杯子,開始拿武昌救傷的一些案例來考較他的應對。孫希沒料到自己一片好心,卻換來一場臨時考試,狼狽得連手裡的咖啡都顧不上喝。姚英子笑道:「這大概就叫作繭自縛吧?」
方三響喝不慣咖啡,也插不上那對師徒的話題,便隔著咖啡館的臨街落地窗朝外面望去。窗戶對面是英租界工部局,門口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穿著寶藍色襖裙的中國女子從工部局大樓里走出來。她的脖頸頎長,彷彿是從兩側硬領之間擠出來似的,在人群里頗顯鶴立雞群。只是整個人形容憔悴,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跟丟了魂兒一樣。
方三響正要收回視線,只見那女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昏倒在大路中間。方三響一驚,職業習慣促使他起身趕過去,一邊喊著「我是醫生」,一邊分開圍觀路人,把她從地上攙起來。
她的脈搏與呼吸並無大礙,大概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時支撐不住。方三響扯開她的領子使她保持呼吸暢通,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瓶嗅鹽放到她鼻孔下面。女子猛然被氨氣嗆到,「啊」的一聲恢復了清醒。
女子環顧左右,視線突然停在了方三響的胳膊上,那裡是一個紅十字的袖標。她猛然掙動身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你是紅十字會的嗎?」方三響點頭說是,女子情緒更加激動,連聲說:「救我們,救我們!」
方三響一陣迷惑,難道漢口還有急需救援的傷員?
這時峨利生、孫希和姚英子也放下咖啡趕出來,一起將她抱到咖啡館外頭,用兩把椅子拼成個臨時床位。峨利生教授端來自己的黑咖啡,女子喝下半口,濃烈的苦味讓她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這才喃喃講出自己的來歷。
原來她叫作林天晴,是漢口本地人,在日租界的一間武田診所做看護婦。她有個哥哥叫作林天白,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讀書,也是同盟會會員。武昌起義爆發後,這一批留日士官生集體回國,林天白加入漢口軍政分府,擔任一線軍官。
方三響覺得「林天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思索了一陣,不由得「啊」了一聲。他想起來了,蕭鍾英從武昌趕來漢口時,與他在花樓街接頭的正是林天白。可惜他們突遭清軍伏擊,除了蕭鍾英僥倖逃過,其他人全數犧牲,林天白恐怕也在其中。
「如果林小姐想打聽你兄長的下落,我很遺憾地……」
林天晴虛弱地搖搖頭:「我哥哥戰死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還知道,是你們紅會的掩埋隊收殮了他的屍體。」
方三響一直在外頭運送傷員,偶爾也客串掩埋隊,對這些事比較熟悉。他想了想道:「我記得十月末十一月初漢口巷戰的戰死者,紅會掩埋隊統一埋在了球場路的一處空地上,令兄大概也在其中。不過林小姐想見到遺骨,不太容易。那裡埋了有近千人,足足分為六座大墳。」
林天晴依舊搖搖頭:「我知道他埋在那裡。我不是要見他,是希望別人不要見到他。」
這話聽起來頗為驚悚,眾人都有些迷惑。林天晴啜了口黑咖啡,方才繼續道:「前幾日,一位清軍軍官去我所在的武田診所看病。我聽到他跟醫生得意揚揚地說,叛亂即將平定,他要把球場路那六座大墳挖開,將裡面的叛軍屍體全數拖出來一一剖戮,挫骨揚灰,以儆效尤……」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其他人聽了,臉色齊齊一變。挖墳辱屍?怎麼能有如此野蠻的做法?簡直是駭人聽聞。
林天晴泣聲道:「我聽說以後嚇壞了,趕緊去找紅會醫院,可你們已經轉移到武昌去了;我也去找過漢口兵備道,可那邊早不管事了;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挨個去找各個租界的工部局聲訴。可他們告訴我,諸國要嚴守中立,不便介入。今天是最後一家,可還是被拒絕了……」
她嗚咽著抓住方三響的袖子:「求求你們管一管,管一管,我哥他們已經死了,不要讓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還要受到侮辱。」
方三響聽完氣得渾身發熱,一拍胸膛:「你放心。我與你兄長有幾分淵源,這件事,我一定幫到底!」林天晴頓時如釋重負,癱軟在椅子上。她這幾天四處奔走,心力交瘁,直到此刻才聽到一句踏實的關切。
方三響抬頭看向峨利生教授,教授手裡轉了轉拐杖,面色嚴峻:「即使不考慮道德因素,如此大規模地開墳戮屍,也會造成疫病的大流行。無論如何,我們有責任去阻止這樁暴行。」
這時孫希敏銳地提醒道:「最好先搞清楚,這是官方行為,還是那個軍官的自作主張。」姚英子「嗯」了一聲,問林天晴是否知道那軍官是什麼人。林天晴搖搖頭,說只知道他是來治療肺水腫的。武田診所里配有一台林德牌制氧機,可以提供吸氧,是漢口獨一份。
肺水腫?吸氧?姚英子立刻想到一個人:「那子夏!一定是他!」
那個蠢貨之前因為輸液過快,得了肺水腫,當時還是峨利生教授建議吸氧治療。看來這人不只是恩將仇報,而且睚眥必報,居然連挖墳掘墓都幹得出來。
不過這也證明,挖墳辱屍多半是那子夏自作主張,至少清軍高層沒有明確支持——這多少留了一線希望。
他們商議後決定兵分兩路:姚英子之前與總參謀長易乃謙打過交道,所以她和方三響、林天晴一起去清軍指揮部抗議,請出高層去壓制那子夏;而孫希與峨利生教授則趕去球場路,峨利生這樣的洋面孔,對於挖墳的清兵多少有點威懾力,可以爭取時間。
事不宜遲,眾人當即也不喝咖啡了,迅速離開英租界,從花樓街的鐵閘口重新進入華界。
且說孫希與峨利生教授把紅十字標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匆匆穿過城區。出乎他們的意料,漢口戰事結束之後,華界並沒陷入蕭條凋敝,反而顯現出了堅韌的生命力。許多商鋪與攤販就在斷垣殘壁之間重新開張,居民們三五成群地冒出頭來,喧嚷鬧騰,嘈雜不堪,就像雨後的小草迫不及待地紛紛鑽出瓦隙。
「這就是我來到中國後一直無法理解的事。」峨利生教授快步走在路上,揮動拐杖感慨道,「這個國度經常陷入令人絕望的混亂,這在歐洲是無法想像的災難,可你們總能在混亂中形成某種粗糲的秩序,這種秩序的邏輯我無法理解,但它行之有效。就像生物學家們在混濁的泥沙里,往往能發現最豐富的生命形式。」
「那是因為教授你不理解中國人最高的追求,那就是……」孫希頓了頓,強調道,「活著。」
峨利生搖搖頭:「這不能解釋過去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比如說,我們馬上要去保護的那些戰死者,他們顯然是為了追尋某種更高的秩序,而放棄自己的生存權。」
「呃……」孫希這下可答不上來了。
峨利生灰藍色的眼睛望向前方:「在我出發來中國之前,丹麥所有的書和報紙都強調說,那是一片蠻荒落後的土地,乃是上帝給予信徒最嚴苛的考驗。但我相信人類社會和人體一樣,必須要經過縝密、全面的研究,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說起來,您當初是為什麼要來中國的?」
峨利生教授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前面一聲槍栓響動,幾個衛兵握緊步槍攔住他們。孫希趕忙亮出紅十字會袖標,上前交涉。衛兵將信將疑,堅持搜過身之後,才讓他們繼續往前走。
原來這裡就是球場路的入口。它毗鄰華商跑馬場,是外僑聚居區邊緣的一片低洼空地。因為附近有一個義大利人建的九洞高爾夫球場,因此得名「球場路」。
華商跑馬場之前是漢口巷戰最激烈的戰場之一,這個球場也未能置身事外,草坪上滿是炮彈坑和腳印,泥土被拋灑得一片斑駁,至今還是一片狼藉。
峨利生教授和孫希一腳深一腳淺地穿過球場,看到在球場邊緣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六座土黃色的錐形墳包高高拱起。這些墳包不算太高,但圓圍足有十幾米,可見土下屍坑之大。在墳包之前,還有一塊木牌,上面潦草地寫了五個紅漆字:「紅十字義冢。」
不過這木牌此時被人刻意推倒,躺倒在污泥里。在六座墳冢的外圍,密密麻麻站著一兩百號士兵,個個手執鐵鍬,正圍成一圈埋頭刨地。
兩人一見,又是震驚又是慶幸。震驚的是,清軍居然這麼快就動手開始挖墳;慶幸的是,他們總算在墳冢被徹底挖開之前趕到了。
「這裡是紅十字會的義冢,請你們立刻停手!」孫希上前大聲喊道。士兵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手裡根本不停。孫希知道跟這些大頭兵說沒用,脖頸轉動,忽然看到土坡上站著一個老熟人。
「老鄧!」他喊道。
鄧醫官一見是孫希,眼角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最近一共見過這位老同學兩次,一次被挾持,一次被訓斥,簡直就是個霉星。他擦擦額頭上的汗,百般不情願地走過來:「紅會醫院不是移到武昌去了嗎?你來這裡做什麼?」
孫希嚴肅道:「這六座墳冢是我們紅十字會掩埋的,屬於中立設施,你們這麼做,是嚴重違反《日來弗公約》的暴行。」鄧醫官嗤笑一聲:「活人你們要救,死人難道也要管?」孫希眉頭微皺:「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何必要做到這地步?你們就不怕損了陰德嗎?」
鄧醫官還沒答話,另外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要跟他廢話,繼續幹活!」
孫希一抬頭,看到一個相貌英武的年輕軍官站在墳頭頂端,挎著一把指揮刀向下睥睨,那雙馬靴來回蹍動,踩得墳土咯吱咯吱響——不是那子夏是誰?
他的肺水腫尚未痊癒,臉色略顯蒼白,整張面孔透著一種古怪的興奮:嘴角得意揚揚,眼神里又透著濃濃的未開解的恨意,濃郁到孫希都感覺莫名其妙。
孫希抬頭大聲道:「那管帶,你別忘了。別說國際法,挖墳掘墓在《大清律》里也是一等死罪!」那子夏一步步從墳頭踱步下來,冷冷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挖墳掘墓了?」
「當我是盲公?他們不挖墳拿個鐵鍬做什麼呀?」孫希一指周圍,氣極反笑。那子夏露出嘲弄神情:「我們是在尋回同袍遺骸,這也礙著你們事兒了?」
孫希一怔,那子夏把指揮刀一橫:「我軍在漢口平叛月余,多少忠勇之士為國捐軀,他們的遺骸,也許就在這六座墳冢裡面。所以本官力主開墳,是為了方便把弟兄們遷回本鄉安葬,請問這何錯之有?」
這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孫希明知他是胡扯,一時卻不好反駁,半天才答道:「這裡掩埋的都是革……呃,南軍士兵居多。」那子夏眯起眼睛又道:「不問立場,一體救護,這是你們紅會自己說的。你能保證,掩埋時一具官軍的屍體都沒混進去?」
孫希張口結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紅會掩埋隊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在漢口收殮了大批戰死者遺骸。其中北軍遺骸直接移交給了清軍,南軍遺骸無從交接,便集中掩埋,那六座墳冢就是這麼來的。不過當時無法逐一甄別死者身份,誰也沒法打包票說,這六座墳里一個清軍士兵都沒有。
那子夏見他啞口無言,一字一句惡狠狠道:「這些大清義士生前為國盡忠,死後豈能與叛賊沆瀣一穴?我明著告訴你,哪怕這墳堆下只混進一具官軍遺骸,我也要挖乾淨,刨明白!找出來!」說完飛起一腳,「咔嚓」一聲,直接把那塊「紅十字義冢」的木牌給踹斷了。
孫希總覺得那子夏的行為透著几絲古怪戾氣,可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他眼見木牌被踢斷,只得鼓起勇氣威脅道:「那管帶這樣胡來,就不怕我去檢舉嗎?」
那子夏一撩袍袖,大義凜然道:「好哇,讓易乃謙來查我吧!我是為了找回袍澤的屍骸,違背了哪條軍令?再說了,這些叛賊亂我大清,殺我忠臣,生時沒能凌遲處死,死後還不能挖墳暴屍嗎?」
「吼!」
周圍的士兵們齊聲吼了一聲,個個目露凶光。孫希心裡暗叫糟糕,他沒料到那子夏這麼狡猾,明擺著要開墳戮屍,卻舉起這麼一面大義旗子。
那子夏見孫希半天不講話,冷冷笑了一聲:「沒話可說了?那就滾開!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他彈彈右手的手指,一時間幾百號人同時下鏟,泥土飛揚,轉瞬間,那六座墳丘周圍便多了六圈溝壑。那子夏眼神興奮,下頜磨動,似乎從中汲取到了什麼快感。
孫希急得滿頭大汗,搜腸刮肚,卻無計可施。這時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原來是峨利生教授拍了他一下,示意翻譯,然後緩步走到墳前,腰桿挺得筆直。
那子夏一臉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找洋人?找天王老子來也沒用。」峨利生教授還是那副漠然腔調:「那管帶,我不是來阻止你的,而是來協助你。」
這個回答,讓那子夏、鄧醫官和負責翻譯的孫希同時愣住了。峨利生教授道:「開墳驗屍,分清身份,移交各方,這是紅會應盡的責任。只是按照章程,甄別遺骸必須由紅會醫師全程在場。」
孫希一聽,不禁拍案叫絕。你說開墳是為了尋找遺骸,那我就陪你一起找。你若是當面戮屍焚屍,就等於自毀大義——那子夏苦心孤詣打出的大義旗號,被這麼一攪,反而束住了他的手腳。沒想到老師一個丹麥人,居然也玩得一手「順水推舟」的好手段。
那子夏正要發怒,轉念一想,反而笑道:「好,就按這章程來。不過漢人我信不過,說不定他們都是亂黨,只有洋人我才放心。」
在場只有峨利生教授一個外國人,那子夏那麼說,明擺著只許他一人下坑,不得更換。
要知道,六座墳冢里有近千具屍骸,全靠峨利生教授一個人甄別,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很顯然,那子夏這是順水推舟又推舟,讓他知難而退。孫希翻譯完之後,憂心忡忡提醒道:「這是個圈套!您可千萬不要應承下來!」
不料峨利生教授扶了扶眼鏡,淡淡道:「給死者以最後的尊嚴,這原本就是我們醫生的職責——那管帶,我們何時開始?」
聞聽此言,孫希與那子夏齊齊臉色一變。
同時變了臉色的,還有遠在北洋行轅的姚英子和林天晴。
在她們眼前,兩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抓住方三響的雙臂,狠狠地把他往外拖。一個矮胖的海軍軍官,正尖著嗓子在旁邊跺腳:「就是他!就是這個亂黨在海容號上挑唆造反!」
他們三個本來是要來見易乃謙,哪知一進行轅,卻迎頭碰到了海容號的管帶——準確地說,是前管帶——喜昌。自從水師起義之後,那傢伙便逃到漢口軍中躲著,這時看到方三響,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即扯著嗓子叫人把他抓住。
姚英子要衝上去阻攔,方三響卻向她做了一個手勢:不要在這時跟軍方起衝突,不要管他,先去阻止挖墳。姚英子不得不停下來,看著方三響神態平靜地被喜昌帶走。
林天晴又是驚慌,又是莫名,不明白方三響怎麼就被抓了。姚英子強抑住慌亂,把海容號上的事約略一講,林天晴吃驚不小:「原來方醫生也是革命黨嗎?」姚英子苦笑:「不算是,可也差不多了。」
她緊咬嘴唇,心亂如麻,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挖墳的事情還沒解決,方三響又陷進去了。這個大笨蛋可沒少干出格的事,又是給薩提督送勸降信,又是在漢陽給革命軍做醫生。如果軍方認真去查,只怕紅會也保不住他。
「姚英子,你要冷靜,要冷靜!會有辦法的。」姚英子拚命對自己說。目下張竹君和孫希都不在,若換作從前,她早已亂了方寸。可經歷過戰火淬鍊之後,這位大小姐知道終究還是要靠自己。
她思索片刻,硬下心腸對林天晴說:「我們先去找易總長。」
「啊?方醫生你不管了?」
「去找喜昌較勁沒有意義,真正做主的是易乃謙。這事不從根子上下手,是解決不了的。」這是姚英子冷靜下來之後得出的結論。
她爹姚永庚總喜歡講,做事不要拖沓,必須摜得出、托得牢、拎得清。原先她還似懂非懂,現在卻如醍醐灌頂:做事不能拖泥帶水,瞻前顧後,要直攻要害。
林天晴歉疚道:「都怪我……讓你們受牽累了。」姚英子一拽她胳膊:「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我們快走!」
她們放棄去追趕喜昌,直奔易乃謙的辦公室。之前姚英子來過一次,這次舊地重遊,正趕上易乃謙在批閱文書。他看到姚英子,放下毛筆,面上微微浮起不耐煩:「這次姚小姐又有何貴幹?」
這個「又」字,被他刻意地加重了音調。姚英子裝作沒聽見,急切道:「我這次來,是向您檢舉一樁有損貴軍名譽的醜聞暴行。」
易乃謙眉頭一挑,這話說的,怎麼聽著像是替我著急呢?姚英子道:「貴軍中有一部隊,悍然要挖開球場路的六座紅十字義冢,侮辱遺骸。這既不符合人道主義,亦會有防疫大患。懇請易總長能儘快查實阻止。」
「哦?」易乃謙眉頭一皺,起身去看身後的布防圖,「那裡是……那子夏的防區。」
「正是他的部隊要挖墳泄憤!」姚英子把林天晴推上前去,「這位林女士可以做證。」林天晴面對大人物結結巴巴,把自己在診所聽到的事情和盤托出。當然,她事先得了姚英子的告誡,不提林天白,只說出於義憤云云。
易乃謙捏著筆桿,半晌不語。姚英子道:「易總長,那子夏肆意妄為不是一次兩次。這事若是被新聞界知道,全國輿論罵的可不是那子夏,而是您如何如何,平白替他背了黑鍋。」
易乃謙對這個稚嫩的挑撥手法只覺好笑,但對方透露出的信息,不能不引起重視。此時正值南北和談的關鍵時期,背後又暗藏了北洋系與朝廷的角力,這種可能會引爆輿情的意外,必須要慎重對待。於是他叫來一個副官,手簽一封文書令其前往球場路查看,然後讓姚英子出去等候。
他低下頭又批了一頁文書,一抬頭,發現姚英子還在,大為不悅。姚英子搶在他開口前道:「易總長,還有一樁事。適才我們來的時候,一位紅會成員被貴方強行劫走,還請詳查。」
易乃謙情緒差點沒繃住。你們紅會到底是什麼香餑餑?每次來,都說我們搶了你們的人!他強壓不耐,問她怎麼回事。姚英子把喜昌的事講了一遍,易乃謙一聽是因為這個,眼神微微變了:「喜昌之前說過,海容號叛變是因為有外賊勾結內奸,想不到竟是你們的人。」
「不,不,這完全是誤會!方三響是被強行留在海容號上,不是自己的意願。他原本是陪同……」
易乃謙一抬手掌,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事涉叛亂,本官會詳詢當事各方,再做定論,絕不會冤枉一個清白百姓,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奸黨。」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雙手交叉墊住下巴,死死盯著姚英子。姚英子暗暗叫苦,海容號除了喜昌之外,幫帶吉升跳江而死,其他船員全投奔了革命軍那邊。他說「詳詢當事各方」,不就是只聽喜昌一個人的意見嗎?
姚英子還想要爭取一下,可易乃謙揮了揮手,把她們兩人趕出了辦公室。
出門之後,姚英子勉強笑道:「至少咱們辦成了一半。易乃謙既知道那子夏挖墳的暴行,肯定不會讓他亂來,你兄長的遺骸應該不會受侮辱了。」
林天晴面上浮起濃濃的歉疚:「可方醫生被抓走了……若我哥哥在世,肯定會罵我為了一個死人害了一個革命同志。」姚英子拽住她的手,正色道:「我說過了,這已不是你一家的事。這無關政治立場,任何一個稍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容忍那種有悖人倫的暴行。」
林天晴囁嚅道:「可易乃謙也是官軍的人,他會關心義軍墳冢嗎?」
「他不是幫我們,是擔心輿論。官軍挖墳這種駭人聽聞的事若在報紙上曝光,他一定會倒霉。」姚英子說得很篤定,「易乃謙是個政治人士,一切只會從利益得失方面考慮。所以這件事他肯定要管到底,否則我就去找農躍鱗,把事情捅到《申報》上去。」
「農躍鱗?是那個報道淮北水災的大記者?」林天晴也聽過這名字。
「對,他筆頭子厲害,連朝廷也吃不消。這次他也來漢口了,還和孫希一起吃了牢飯呢。」
「那他能把方醫生救出來嗎?」
姚英子搖搖頭:「三響參與的是水師叛亂,就算是農先生,在這件事上也出不了力。」林天晴「啊」了一聲,失望地垂下頭:「那豈不是沒人能幫我們了?」
這句平平無奇的話,像一粒石子卡進齒輪,讓姚英子突然微微一滯。林天晴推了她一下,她的思緒才重新運轉起來:「林小姐,我要離開一下。」
「你要去哪裡?」
「我想到一個救三響的辦法!但需要你配合。」
林天晴堅定道:「只要能把方醫生救出來,要我做什麼都成。」姚英子說:「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但你必須找到三響,問他關於海容號叛亂的事情,能多詳細就多詳細,然後等我回來!」說完姚英子不待林天晴回答,轉身跑了出去。
漢口城區此時恢復了秩序,比之前要安全許多。姚英子離開行轅之後,憑著記憶一路小跑,一口氣衝到了中英藥房的樓前。這裡此前是那子夏的駐地,但現在已人去樓空。姚英子方向一轉,來到旁邊不遠的經理宿舍。
項松茂正在房間里打包行李,他已站完了最後一班崗,準備動身回上海去了。姚英子突然出現在門口,把他嚇了一跳。
「姚小姐,你不是去武昌了嗎?怎麼又跑這裡來了?」
姚英子顧不得喘息,抓住項松茂胳膊:「項先生……我記得你說過,中英藥房有一部短途電報機,可以跟武昌聯繫?」
「啊,不錯。漢口、武昌與漢陽三地分隔於大江南北,分號聯絡不便,所以我們私架了一部電報機,用於貨物調配。」
「現在我需要跟海容號上的正電官金琢章聯繫,想借你的線路一用。」
項松茂猶豫了一下:「那是單線電報,只能拍送給武昌分號,讓分號夥計轉送給武昌軍政府,軍政府再派聯絡艇到在江面巡弋的海容號,這一來一去,可是要費不少辰光。來得及嗎?」
姚英子道:「無論要花多少時間,必須一試才行!」
項松茂見她目光堅定,遂放下手裡捆行李的繩索,從旁邊提起一匣電報機用乾電池:「跟我走吧!」
時間推移到傍晚時分,球場路上的六座紅十字義冢,比起數小時之前已模樣大變。
其中有兩座墳冢的封土被徹底刨開,下面的泥土裡露出大量遺骸。這些屍體已經入土一個多月,筋骨皮肉已幾乎完全液化,白花花的蛆蟲在灰綠色的腐肉與白骨之間蠕動。無論死者生前是什麼形貌,如今都已化為一攤徒具人形的肉泥,唯有殘破衣衫提醒著曾經的立場與堅持。
那子夏站在旁邊的小坡上,雙手拄著指揮刀,俯瞰著下方的這一番地獄駭景,臉上兩種矛盾神情不斷對抗著。一種是猙獰的快意,雙眸透著厲光,恨不得把這些屍骸拖出來挫骨揚灰;另外一種則是鬱悶,胸中那一腔虐殺仇敵的快意,似乎被什麼障礙堵住了,憋得蒼白面頰上浮起一層不均勻的躁紅。
尤其讓他鬱悶的是,這個障礙,僅僅只是一個人。
峨利生教授行走在屍坑之中,不避腐臭與蛆蠅,就像一位聖徒。每一具挖出來的屍體,他都會忠實地履行一個紅會醫生的職責,躬起身子,嚴格按照規程來檢驗、辨識,然後指示士兵小心地移在旁邊。
周圍挖墳的士兵有幾十個人,卻沒人敢逾越這個弱不禁風的醫生划出的界限。他周身籠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凜然氣場,沒人敢去催促或呵斥,也沒人敢對遺骸做出格的舉動。
整個挖墳的進度,因為峨利生教授一絲不苟的工作,被嚴重拖慢。只要他在,這就是一次人道開墳驗屍,沒人能挫骨揚灰。
那子夏現在還有耐心。那個洋人再如何能幹,終究不是鐵打的。他已經連續工作了數小時,很快就會達到體力極限。屆時要麼知難而退,要麼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一念及此,那子夏握緊指揮刀,挪動了一下馬靴的位置。他無意中瞥到天邊一抹酡紅色,那是被拖下山去的殘陽最後的痕迹,內心驀然生出一陣極為複雜的懊惱情緒。
在距離那子夏不遠處的樹林邊,鄧醫官和孫希並肩而立,前者負責監視後者,防止去替換峨利生教授。這實在太枯燥了,鄧醫官百無聊賴,終究忍不住問了一句:
「哎,孫二鬼子,我真不明白,你們是圖什麼?」
孫希憂心忡忡地盯著峨利生教授,隨口答道:「我們是紅會總醫院的人,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我不明白的,就是這個。」鄧醫官彈了彈帽檐,「這墳頭下的死人,跟你們非親非故,至於這麼豁出命去維護嗎?一個月給多少工食銀?」
「這不是銀錢的事。」
「不是為錢,那就是為名嘍?反正人生在世,總逃不過這兩個字兒。」鄧醫官自以為抓住了重點,立刻來了精神,「我可是聽說,之前淮北水災差點把紅會困在蚌埠;上海鬧鼠疫,你們醫院又得往病毒堆里扎;這回漢口大戰,整天只看見你們冒著槍林彈雨來回跑——是,社會上都誇你們急公好義,但一不留神就要丟掉性命,這麼明顯的賠本買賣,你會算不明白?你那個洋人老師也不明白?一個兩個犯傻也還罷了,怎麼你們一個醫院上下都犯傻?全中國的傻瓜,都跑你們那兒去啦?」
孫希聽到他這麼貶損自家醫院,湧起一股怒氣:「四眼仔,照你這麼說,那些開粥廠、建善堂、出義診的都是傻子嘍?就你這種鐵公雞最聰明!」
「你這是詭辯。我可沒說不做善事,但不能把自己命搭進去呀!你多咱見過開粥廠把自己肉割進鍋里的?」鄧醫官一邊說,眼睛一邊朝峨利生那兒瞟。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有錢人開粥廠,那是偶然發個善心。但我們是醫生,這就是我們的責任。」
鄧醫官點起煙捲,獨自喋喋不休:「咱們同一屆的同學,一畢業各家軍隊搶著聘用,誰都知道,搶到一個醫生,就是多條性命,大把銀錢伺候著。你要是不樂意從軍,自己在大城市開個診所,每個月響噹噹十幾個大洋進賬。要名有名,要利有利,積的陰德也不少。你在班裡成績最好,可惜明珠暗投,在那種破醫院又累又窮,還擔著偌大風險,何苦呢?」
「你懂什麼?!」
「我不懂,你懂啊。我這不是在問你嗎?你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到底圖什麼?」
孫希眉毛動了動,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本質上是一個被動的人,張德彝讓他去總醫院報到,就去了;馮煦讓他偷賬冊,就偷了;總醫院派他去救災治傷,就去了;姚英子和方三響說去哪兒,他就毫不猶豫跟去了。孫希並不計較危險與回報,但也確實沒有深思過鄧醫官的問題:做慈善的原動力是什麼?是什麼理由,驅使著這麼多人去做一件接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沈敦和如是,張竹君如是,還有眼前的老師……
那個執拗的身影,仍舊在晦暗不明的屍坑中忙碌著,憑藉一己之力維護著數百名死者的尊嚴。這同樣是一件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孫希想起他和峨利生教授在路上那場未完成的談話,當時他問教授為什麼來中國,可惜對方還沒回答。他有直覺,也許兩個問題的答案是同一個。
「人各有志,不求互相理解。」他只能淡淡地回答。
幸虧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打斷了這場小小的辯論。傳令兵說,行轅那邊來了一個副官,手裡還拿著一封易總長的手令。鄧醫官趕緊迎過去,往那子夏那裡帶。
「看來英子那邊搞掂(搞定)了!」孫希神情一松。
他伸出手揉揉有點麻木的臉,準備喊教授快停下來休息。可孫希剛一抬頭,驚愕地看到,那子夏從副官手裡接過手令,只是掃了一眼,便隨手撕成碎片。
孫希霎時手腳冰涼,不只是因為那子夏罔顧了易乃謙的命令,更是因為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
「那子夏有問題!他絕不只是為了泄憤!」
***
咚咚咚。
這是短棍敲擊柵欄的聲音。
方三響睜開眼睛,抬眼看去,黑暗中似乎有兩個人影。隨著一個紙糊燈籠緩緩抬近,他才勉強看到,一個獄卒,還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面帶憂色地走向這邊,正是林天晴。
「姓方的,你未婚妻來探監了!」
那個獄卒喝道,方三響一怔,他跟她白天才剛認識,怎麼就成了未婚妻了?林天晴唯恐他露出破綻,搶先一步撲到柵欄上:「姚小姐去找人了,她讓我先來看看你。」
方三響立刻反應過來,林天晴只有冒認這層關係,才騙得獄卒准許探監。兩人素昧平生,她這麼做實在是犧牲不小。方三響不擅撒謊,只好尷尬地「嗯」了一聲。林天晴還想說什麼,可礙著獄卒在旁邊,難以開口。
這時那獄卒一抖燈籠,居然湊了過來,低聲道:「方醫生,你還記得俺不?」燭火昏暗,方三響搖搖頭,那獄卒咧開嘴笑了:「俺還記得你咧。俺們棚的丁棚長,是你抬回紅會醫院的,對不?」
方三響這才認出來,眼前這個獄卒,居然是那個在臨時醫院唱歌的小傷兵。小傷兵說:「俺不敢放你走,不過留點時間還是中的,多陪嫂子聊會兒。」說完他提著燈籠,顧自出去了。
林天晴見他出去了,這才鬆了一口氣,把姚英子的囑咐說了一遍。方三響有些迷惑不解,事到如今,英子還追究他在海容號上的事做什麼?可既然她堅持,他便把整件事毫無隱瞞地講了一遍。
林天晴一直用心聽著,記著。當她聽到方三響最後爬到桅杆上跳船時,忍不住緊張地「啊」了一聲。方三響道:「就是這些了。喜昌指控我唆使海容號叛亂,我不敢冒領這份功勞,但若說我參與起義,這是我的榮幸。這些事情,明日我會在受審時堂堂正正說出來。」
林天晴又是欽佩,又是感傷。她努力把這些都記下來,寬慰他道:「放心好了。姚小姐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不讓你受審。」一提這個名字,方三響難得笑了笑:「那個膽大妄為的丫頭,不知如今又在折騰誰呢。」
林天晴忽然又想起什麼:「方醫生,你之前說跟我兄長有淵源,請問,是什麼淵源?」方三響遂又講了蕭鍾英送信的事情,講得慷慨激昂,眼神發亮。
林天晴聽著聽著,不由自主把手伸進柵欄,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看到你會那麼熟悉,你眼睛和我兄長眼睛裡的光芒,幾乎是一樣的。你們參加革命的人,是不是都有這樣的光芒?」
她定定地看了一陣,才意識到有些失禮,趕緊把手縮回去。方三響好奇道:「你哥哥林天白,是個怎樣的人?」
他對林天白的了解,只限於是蕭鍾英的接頭人,一聽說他跟自己眼神相似,便產生了興趣。林天晴看了眼門外,獄卒並沒有催促的意思,便緩緩蹲下,隔著柵欄講起兄長的故事。
他們林家在漢口原本是做生漆買賣的,家底頗為殷實。可惜因為一次沉船事故,父親溺亡,母親也很快因病亡故,家產被債主與親戚分了個精光,只剩下他們兩兄妹被親戚收養。林天白生性要強,不忿親戚的虐待,拽著林天晴跑出來,把她寄養在一處尼姑庵里,自己則去漢陽鐵廠做小工。
林天白從運爐渣做起,極為辛苦。賺得的一點點工錢,大部分都充作妹妹的生活費。他是個有心計的人,一邊咬牙幹活,一邊偷看煉鐵師傅們操作。後來鐵廠發生了一次意外,全靠他及時操作冶爐,才避免了一次生產事故。林天白因此獲得一位經理的賞識,在鐵廠混得頗為不錯。
這位經理見林天白很聰明,說可以推薦他去讀湖北武備學堂,將來出路很好。但他提出一個條件,想納林天晴為妾。不料林天白大怒,直接跟那位經理斷絕了關係。經理威脅說要撤回推薦,他便自己苦學了一陣,去參加選拔考試,結果居然硬是被他考中了武備學堂。
林天白去學堂讀書之前,給妹妹安排進了慕貞女校,因為這間女校不需纏足。至於兩個人的學費與生活費,則全靠林天白從武備學堂獲取的獎學金來支撐。
林天白憑著一口氣,在學堂拿下了頭等成績,很快便公派去了日本留學,就讀陸軍士官學校學習炮科。林天晴留在國內,隨著年紀漸長,追求者頗多。長兄如父,她寫信到日本問哥哥意見,林天白很快回信,說女子欲不受欺凌,須有獨立之人格;欲有獨立之人格,必有獨立之經濟;欲有獨立之經濟,必有獨立之技能。他建議妹妹不急著婚嫁,先去學一門手藝,如此才能與夫家敵體。
那時候林天晴便隱隱感覺到,哥哥在日本應該接觸到了什麼新思潮,才會有此觀念。隨信而至的,還有一筆公派留學補貼。林天晴便用這筆錢去了北洋女醫學堂,進修看護專業,因為她覺得哥哥日後要從軍,難免會受傷,總得有人照顧才行。
兄妹倆隔海一直保持著聯繫,林天白時常大談革命道理,聲言要回來重振中華。林天晴則跟兄長回報學習近況。她畢業之後直接返回了漢口,在日租界找了份看護婦的工作,安心等候著林天白學成回國——接下來的事情方三響都知道了,武昌戰事一起,林天白與蕭鍾英等人中斷學業,匆匆歸國,最後血灑長江。
林天晴講到這裡,雙眼早已模糊。她怕外面聽見,只能拚命咬住嘴唇,只有方三響能聽見那發自內心的、壓抑已久的慟鳴。林天晴哭了一陣,從懷襟里取出一枚玳瑁夾,打開以後,裡面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照片。
「你看,這是我兄長生前僅存的一張照片。」
方三響接過玳瑁夾,照片上面的林天白面似冠玉,鼻若懸膽,身著白色柔道服半蹲在地上,雙目炯炯有神,嘴角帶著一絲傲然。若有懂看相的,必然說這是將軍之相,只可惜天不假年,令人嘆息。
林天晴等了一陣,漸漸覺得不太對勁。方三響看照片的時間委實有點長,而且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她正要開口,方三響把照片遞了出來,卻用手緊緊捏住邊角。
「這是你哥哥在哪裡照的?」他的聲音在顫抖。
林天晴道:「兄長在日本把大部分補貼都寄回來給我,自己連照相的錢都沒有。這張照片,還是他參加學校柔道社的合影。我單獨把他剪出來,隨身帶著。」
「照片的其他部分呢?」
林天晴愣了一下:「這是幾年前寄回來的,其他部分早扔掉了。」
方三響沒有作聲,兩片厚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眼前的照片上,林天白頭像正上方殘留著另一人的下頜部分,兩顆黑痣一大一小,在唇邊十分醒目。嘴唇略有上斜,牽動著頜肌與咬肌微微凸起,彷彿在用力笑。
一瞬間,方三響又回到了老青山的那個下午。
「覺然師父,咱們還要走多遠哪?」
「方村長,快啦,快啦,再有個七八里地,就到啦。」覺然和尚笑眯眯地回頭說。
這時獄卒過來催促,林天晴收好照片,匆匆離去了。方三響一個人躺在牢房裡,雙手枕著後腦勺,心臟兇猛地向全身泵著血,導致睡意全無。這麼多年來,方三響到處打聽仇人下落,始終一無所獲,沒想到在最意想不到的場合,突然看到苦苦追尋的身影。
雖說這個線索只有半張臉,但方三響可以確認,那一定就是覺然和尚。那兩顆痣,無數次在噩夢裡重現,他絕不會認錯。
方三響忽然覺得有些諷刺。蕭鍾英為了逼他離開梅子山,假稱知道覺然和尚的下落,讓他欲與之共患難而不可得;如今他意外得到了真相,卻身陷清軍囚籠。這個執念,總是在最不合適的時候發揮存在感。
渾渾噩噩過了一宿,時間推移到十二月二日。方三響聽到耳邊有「咚咚」聲傳來,那是短棍敲擊柵欄的聲音。他一睜眼,發現天色大亮,獄卒已打開了房門,讓他出去。
方三響以為要去提審,沒想到獄卒卻嘿嘿一笑,暗自做了個恭喜的手勢。他走出去一看,一臉疲憊的姚英子和林天晴正並肩站著,旁邊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喜昌。
喜昌見到方三響,下巴不自覺地抖了抖,似乎仍含怨恨。直到姚英子輕咳了一聲,喜昌這才斂起惡念,堆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走過來:
「方醫生,誤會,都是誤會。」
方三響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喜昌已繼續道:「方醫生,您知道的,我不是生了瘧疾嘛,一直在艙室里養病,外頭髮生的事兒,都是吉升跟我講的。誰想到呢,這小子謊報軍情,欺上瞞下,我才誤會方醫生您參與了叛亂。現在回頭想想,您是頭一回登上海容號,誰誰都不認識,上哪兒煽動叛亂去?您要是能一句話就把一條船說降,那何必在紅十字會幹呢?早該安排到外務部,把洋人兵船一條條說過來。哈哈哈哈,笑談,笑談。」
喜昌開始還有點不情願,後來越說越順,越說越投入。姚英子和林天晴在旁邊看他侃侃而談,都露出尷尬神情。
「我當時也是深為國家憂慮,痛心水師迷途,急火攻心,這才有了誤會。我今兒個已重寫了文狀,去易總長那邊澄清了誤會。不知者不怪,你大人有大量。」
喜昌伸出手來,拱了一拱。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方三響無言以對,也只好勉強一拱手,喜昌道:「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咱們不打不相識。以後你有機會去京城,我請你喝豆汁兒!」
說完以後,他看了姚英子一眼,微微點頭,轉身匆匆走了。方三響走到她倆跟前,滿臉疑惑:「你是給他吃了什麼葯?」
姚英子得意揚揚道:「自然是我姚家的獨門秘方,藥到病除。」方三響神色一動,登時明白她使的什麼手段。
昨晚姚英子在中英藥房那裡一直等到凌晨,經過層層中轉,終於等來了金琢章的電報。在電報里,金琢章也很關心方三響的遭遇,盡量詳細地講述了整個過程。他提到一件事,最令姚英子在意。
當初海容號決心起義的前夜,艦上的革命黨人不欲殺戮過重,所以大家決定禮送兩位旗人軍官下船,湊了些大洋做遣散費。吉升大怒,拔槍要打死水手代表,卻被喜昌攔住。沒過多久,吉升離奇跳江,而喜昌站出來說他要照顧吉升妻小,這遣散費他幫吉升收下,然後拿著錢離開了。
而根據農躍鱗的描述,喜昌一下船便宣稱自己是力叱叛軍,被禮送下艦。農躍鱗質疑了幾句,喜昌立刻翻臉,把他送進監獄裡。至於遣散費云云,喜昌對官方隻字未提,照顧吉升妻小的事自然也沒了下文。
姚英子敏銳地注意到,這個喜昌是個膽小如鼠、嗜財如命的人。她與林天晴重新聚首之後,獲知了方三響在船上的詳細經歷,注意到喜昌從頭到尾沒離開過自己的艙室,沒親見追捕方三響的過程,於是心裡更有了計較。
天色一亮,姚英子徑直找到喜昌,直截了當地威脅說,倘若他不撤回指控,便要把遣散費的事曝光,讓他一分大洋都拿不到,還要被人戳脊梁骨說欺負孤兒寡母。喜昌本來還有些扭捏,姚英子亮出了姚家大小姐的身份,答應事成之後,再給他兩百大洋好處。
這下喜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無比痛快地撤去了控訴。
「可你還得給他兩百大洋。」方三響憂心忡忡,「我可能要很久才能還上這筆錢。」林天晴趕緊道:「此事因我而起,應該我來還才是。」
姚英子哈哈一笑,隨即正色道:「還錢的事放一放,我們先趕緊去球場路!那邊還沒解決呢。」方三響一怔:「不是易乃謙昨天派人去調查了嗎?」
「那子夏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把詢問文書當場給撕了,把人也趕了回去——現在那邊只有孫希和峨利生教授撐著,還不知怎麼樣了呢。」
方三響吃驚不小,那子夏再如何跋扈,怎麼會跟總參謀長直接撕破臉?他趕緊與姚英子、林天晴兩人朝球場路趕去。
一到現場,他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只見六座墳冢被挖開了四座,滿地泥土,幾百具屍骸,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球場上,每具屍體上面都擱了一張小紙片。在第四座被挖開的屍坑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仍在忙碌著,他的步履不穩,雙肩搖動,顯然已疲憊至極,但動作仍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夜之間,一個人要檢驗這麼多屍體,工作量簡直不可想像。
「孫希!」方三響一馬當先,衝到墳冢旁邊,怒氣勃發,「你怎麼光站在這裡看著?!怎麼不去替一下教授?!」孫希整個人頹喪地癱坐在地上,一臉沮喪:「我去過,可教授堅決不讓。教授說,不能給那子夏翻臉的機會,不然墳冢難保,那些死者的尊嚴就全被踐踏了。」
方三響急了:「那也不能讓峨利生教授一個人忙活!在幾百具屍體中間待上一宿,光是腐毒和屍味就會要人命啊!我去替他!」
「誰敢來!我斃了他!」
一聲厲喝從土坡上傳下來,那子夏高高在上,滿是血絲的眼睛瞪向這邊。方三響又是一動,士兵們登時舉槍口對準他。嚇得姚英子和林天晴一邊一個,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子夏同樣疲憊不堪,但他勉力支撐著,就像一個紅眼賭徒,把所有賭注都押在與峨利生教授的對賭上,賭誰先撐不住倒下。他絕不允許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來攪亂局面。
無論是方三響他們幾個,還是鄧醫官,這時候都覺得不太對勁了。那子夏的舉動,實在太過古怪。堂堂一個管帶,為何非要跟幾座墳冢過不去?為此還不惜與峨利生教授死頂,不惜與易乃謙撕破了臉?這簡直不合邏輯。
場面正在僵持,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與皮靴響動。眾人轉頭看去,發現易乃謙親自帶隊趕來,腰間別槍,身後還跟著幾十名黑裝烏帽的武裝憲兵。
那子夏的士兵試圖阻攔,卻被憲兵毫不客氣地推開。易乃謙走到前頭,皺著眉頭掃視了一圈狼藉的墳丘,然後仰起脖子大聲喝道:「那子夏!我以參謀長的名義,命令你立刻停止行動,馬上到我面前報到!」
那子夏微微冷笑:「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命令我?」
易乃謙嘴角一抽,從懷裡抽出一張紙來:「今晨南北已簽訂停戰協議,即刻停止一切軍事敵對行動。」那子夏聞言,身子晃了晃,嗓子嘶啞著道:「何人有這個權力,敢輕言與叛賊停戰?!」
易乃謙沉下臉色道:「北洋總理大臣袁大人派出代表劉承恩、蔡廷干兩人,與湖北軍政府黎元洪派出的代表蔣翊武、吳兆麟兩人,在武昌寶通寺已簽妥協議,大印鈐成,形同朝廷旨意。諸部都須遵令。」
是言一出,周圍的人一陣恍然。從十月打到今日,兩邊打得屍山血海,就這麼突然地停戰了?
「旨意?呵呵!」那子夏發出一聲嗤笑,「你乾脆讓袁世凱自己寫一份算了!反正也沒什麼分別。和談是他袁氏與叛軍和談,卻不是朝廷!」
易乃謙盯著他,不言語。那子夏繼續喊道:「什麼朝廷,什麼皇帝,在他袁宮保眼裡就是團泥!想怎麼搓弄就怎麼搓弄。如今南北停戰,他挾叛賊以欺天子,接下來是不是就該五色逼宮的戲碼啦?」
這「五色逼宮」指的是五折逼迫皇帝的京戲。《黃逼宮》是楊廣弒父;《黑逼宮》是李剛逼迫周赧王;《藍逼宮》是馬武逼迫漢光武帝;《白逼宮》是曹操殺伏後逼漢獻帝;《紅逼宮》是司馬師逼嚇曹芳。京中旗人子弟多是票友,那子夏用這五折戲來作比,形同赤裸裸地罵街。
其實那子夏罵的句句是實話。自從開戰以來,北洋軍忽進忽停,袁世凱趁機要挾朝廷,玩弄諸位大臣於股掌之間。與其說是革命黨跟清軍交戰,倒不如說是袁氏借革命黨去要挾朝廷。所有人對此心照不宣,唯是那子夏當眾把它說破。
「子夏,有話下來慢慢說!」易乃謙還試圖安撫。
「我偏要在這裡講!朝廷里從攝政王往下,全他媽是糊塗蛋!年年編練新軍,結果編練出來的不是袁氏心腹,就是他媽的反賊。我這樣的忠臣,反倒成了袁崇煥,成了岳鵬舉!大清國我看是要亡!」
那子夏唾沫橫飛,似乎陷入某種狂熱,渾然不覺自己比附這兩個人物的荒唐。方三響忍不住怒喝道:「民心盡喪到了這地步,你還認為只是朝廷權術玩得不好,真是活該要完!」
易乃謙為難地聳了聳鼻子,方三響的話他覺得沒毛病,可自己畢竟還是大清參謀長,立場上似乎應該呵斥才對。
這時那子夏赤紅著眼睛,瞪向方三響,似乎想不出什麼可反駁的,便舉起指揮刀,要活劈了這亂臣賊子。易乃謙悄悄拔出佩槍,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合適,又把槍放回去,命令憲兵們衝上去按住這瘋子。
只見坡頂寒光一閃,打頭的憲兵捂著耳朵滾落下來。那子夏收回沾血的指揮刀,仰天長嘆:「大廈將傾,一兩個孤臣孽子,又有何用?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我連南北和議都攪擾不了,實在有負皇恩哪!」
坡下眾人,這才明白其中奧秘。原來那子夏決心挖墳戮屍,不是單純為了泄憤,竟是為了破壞南北和談。只因為他忌憚洋人,才被峨利生教授生生逼住,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驗屍。
更多的憲兵嗷嗷地撲上去,那子夏身子一晃,巧妙地從人群間隙中鑽出去。他情緒上頭,什麼也不顧了,提著劍直朝屍坑撲去。
孫希、方三響和姚英子同時臉色一變。方三響反應最快,左手按住鄧醫官肩膀,右腿一蹬,鄧醫官「哎喲」一聲被壓得跪下去,方三響借勢衝上前去,要抓那子夏的後襟。那子夏回頭一刀,刺啦一聲,連衣衫帶肉,把方三響胸口劃開一道深深的血痕,方三響仰面倒下去。
但也幸虧方三響這麼一阻,他慢了一步,被孫希率先衝進屍坑,用身體把峨利生教授護住。那子夏也不分辨是誰,舉起刀來就要狠劈——如今不必顧忌這洋人了,殺死他,怎麼也能給袁世凱添點堵吧?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那子夏身子一僵,栽倒在裹著無數腐骸的爛泥里。
姚英子緩緩放下槍,把它扔還給臉色煞白的易乃謙。易乃謙怒道:「你……你竟打死了一個軍官?」姚英子面無表情地回道:「不,我只是打傷了一個瘋子。」易乃謙這才注意到,那一槍是擦著那子夏右腦過去,把他震昏而已。一隻殘缺不全的熱乎右耳,就落在數步之外。
「無論如何,你是對一位朝廷命官開了槍。」
「然後呢?」姚英子毫無畏懼地看著他,「易總長,您打算向哪個朝廷檢舉?」易乃謙自負久歷宦海,卻一下子被噎住了。「哪個朝廷」,這四個字可真是辛辣無比。
那邊孫希見那子夏被擊倒,鬆了一口氣,這才鬆開胳膊,滿懷欣喜道:「老師,沒事了,您可以休息了!」
「哦。」
渾身沾滿了泥土的峨利生教授低下頭,輕輕吐出一個單詞,身子輕晃,直接昏迷在自己學生懷裡……
***
「接岸嘍!」
隨著艄公一聲吆喝,小舢板晃晃悠悠地貼近碼頭。孫希第一時間躍上岸去,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快步朝大智門跑去。
距離南北簽署停戰協議已過了十天,無論漢口還是武昌、漢陽皆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三鎮民眾深藏骨子裡的商業本性,讓市面以極快的速度復甦著。車馬、攤販、店鋪乃至乞丐全都冒出頭來,報童呼喊著號外滿街亂跑,一片雜亂中透著勃勃的生機。
可惜孫希根本無心欣賞這番和平景象,他面色凝重,腳步飛快,很快便來到了大智門附近那座漂亮的三層小樓前。樓頂一面紅十字旗,正迎風展開。
紅會臨時醫院一度移動到了武昌,但隨著停戰,它又搬回了漢口這棟小樓里。醫院裡的兩軍傷員早已移交各方,如今格外安靜,只有二樓仍收容著一位病人。
孫希進了醫院之後,先找到克立天生女士,把布袋遞給她:「這是我從一家南洋店裡翻出的樟腦丸,按四比五的比例與勃蘭地酒混合,滴入白糖水,按口杯分盛。」克立天生女士接過去,臉上有揮之不去的憂色:「會管用嗎?」
「至少能對腹瀉管點用吧……」
孫希說完,正看到鹽谷鐵鋼拎著行囊,走出廳來。
「孫桑,我的任務完成了,準備和赤十字社的其他人返回日本。」鹽谷見到他,古板的臉色居然浮起扭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醉態。孫希點了點頭,伸手與他相握。鹽谷強調說:「那日的話,並不完全是醉話。我衷心希望,中國會有一個新的開始,這對於日本和亞洲都是好事。」
孫希笑了笑:「我只懂醫學,不懂政治。那天喝醉說的話,我可是都忘啦。」鹽谷一張方臉似乎微微有些失望,但他仍舊保持著禮貌,回頭看向二樓:「峨利生教授的事情,我很遺憾沒辦法幫上忙。這真是一個醫生的恥辱。」
「接受無可改變的客觀事實,這也是醫生應有的素質。這是峨利生教授常教導我的。」
「對於他的義行,鄙人深感敬佩,請代我向他轉達敬意。」鹽谷說完深鞠一躬,走出門去。
孫希目送他的身影離開,鼻子深深吸了一下,迅速走上二樓。林天晴正端著一個木盆出來,盆里的液體稀薄如水,微微帶有腥臭。
她是主動留下來幫忙的,此刻一見孫希,有些擔憂道:「教授今天上午又腹瀉了三次,熱度一直在三十九攝氏度。」孫希道:「他現在精神如何?」
「意識還好。」林天晴沒再說什麼,端起木盆下樓去倒。孫希推門走進屋子,看到峨利生教授半靠在床頭,側頭向窗外看去。
「Thomas,你來了。」峨利生教授的眼窩深陷,面色枯槁,只有灰藍色的雙眸依舊閃著理性之光。
自從十二月二日在球場路昏迷之後,峨利生教授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他反覆出現原因不明的發熱,而且持續腹瀉,短短十天之內便消瘦得不成樣子,身體虛弱到連船都無法乘坐,只能留在漢口當地。
根據柯師太福醫生的判斷,峨利生教授一個多月來的高強度工作導致體質驟降。尤其十二月一日至二日那一次開墳驗屍,他長時間沉浸在滿是腐氣和毒素的環境里,健康受到嚴重侵害,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紅會的所有醫生對此都束手無策,租界里的幾位名醫被請來會診,也無法阻止衰弱的趨勢。原先峨利生教授在課堂上說,醫學對人體奧秘的探索,還遠遠不夠。孫希到現在才深刻地感覺到這種無力。
此時見到峨利生教授這副樣子,孫希幾乎抑不住眼裡的淚水。峨利生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神態,微微抬起手,示意他坐到床頭來,因為自己沒力氣大聲講話。
「你不必如此,醫生要保持冷靜,冷靜是理性之母。」他像平常那樣教誨道。
孫希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找來了一些樟腦與勃蘭地酒調配,可以緩解您的腹瀉,兼具退熱功效。」
峨利生教授搖搖頭:「你的用藥沒有問題,但我認為腹瀉只是表徵,我胸下位置很不舒服,很可能是心臟出了問題。很多案例顯示,下壁位置的心肌梗死,會刺激到膈神經,造成腸胃道的異常反應。」
他的口氣冷淡,簡直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病情,而孫希的嘴唇劇烈地顫動起來。倘若峨利生教授的判斷是對的,那麼他已經判了自己死刑。以現在的外科技術,絕無可能在心臟上動刀。
「我問你,腹瀉反過來對心臟有什麼影響?」峨利生教授像平常一樣突然提問。
孫希對此已形成條件反射,略做思考便回答道:「腹瀉失去大量水分,會導致血液黏度過高,造成動脈血栓……」
峨利生教授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努力呼吸了一下,灰藍色的雙眸看過來:「你有心事,而且與我的病情無關。」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個陳述句,他的敏銳,絲毫不因病情而減弱。孫希只好硬著頭皮,講起了他和鄧醫官在墳前的辯論。雖然那場辯論被易乃謙打斷,但孫希總覺得自己輸了,因為他想不出如何反駁鄧醫官,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你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到底圖什麼?鄧醫官的聲音再度響起。
峨利生安靜地聽完,淡淡一笑:「我還記得Thomas你第一天到醫院的事。你和方三響、Jane三個人,路遇一個脖頸動脈被割開的傷者,把他送來醫院。我問你,你救他的時候,有沒有計算救他能帶來什麼好處?」
「哪裡顧得上啊?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想著趕緊把他救過來。」
「你看,你遇到病人,會有一種衝動去拯救他。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救他對你有什麼好處,但你就是有衝動,為什麼?」峨利生把手按在胸口上,「因為醫學不只教會我們救人的技術,也賦予了我們一種救人的天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醫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希波克拉底誓言不過是這種本能的癥狀罷了。你還記得王培元教授愛背的那段『蒼生大醫』嗎?」
孫希點頭,那是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第一卷的內容,在蚌埠集時,王培元為了鼓舞士氣背誦過,還是他親口翻譯給老師聽的。
「那一段話,我真的很喜歡。『見彼苦惱,若己有之』,這說的不就是醫者的責任與共情嗎?可見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真正的醫者,心意都是相通的。你的祖先是一位好醫生。」
孫希「呃」了一聲,剛想要解釋,不是姓孫的都是一家人,峨利生已繼續道:
「你還記得我們去球場路時的那場談話嗎?」
孫希點點頭。
「你問我,為什麼選擇來中國……」峨利生教授說到這裡,居然面露靦腆,「說實話,我當初決定來中國的原因,並不怎麼高尚。我狂熱地崇拜老師奧斯特教授,他曾說過,一位良醫應該擁有獅子般的勇氣,可以直面最恐怖的事物。中國在丹麥人眼裡,是一個充滿病菌與古怪的蠻荒之地,如果我連中國都敢去並通過考驗,說明我的勇氣完全合乎良醫的標準。」
孫希能理解老師為什麼有點羞澀,原來他年輕時也那麼輕狂不著調。
「那麼您現在不懼怕了嗎?」
「不!這個詞不夠準確。」峨利生教授辯解似的提高聲調,「經過這些年的觀察,我認為這片土地不需要去恐懼,它需要的是去理解。我始終無法喜歡王培元喝茶不放糖與奶,我也不明白沈會董與中國官員打交道時的古怪邏輯,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對於生命的珍視,以及對這片土地的熱誠。孫思邈與希波克拉底對醫道的理解,並無分別。」
「還有你們,這幾年你們幾個經歷了很多事,包括這一次來武昌,從你們身上我聽到了強烈的心跳,那是獅子的心跳,多麼美妙。能擁有這樣心跳的土地,又怎麼會讓人恐懼呢?」
「教授……」孫希感覺他的口吻像是在做臨終懺悔,雙眼乞求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峨利生教授伸出手,放在孫希的手背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少見的情緒:「我因為誤解而來到這裡,在離開這個國度之前,我希望能培養出至少一位獨立執刀的本土良醫,讓這裡的生民多一分希望,也讓外界少一分誤解。」
孫希感覺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自己去英國的打算,居然被老師覺察到了。他不敢直視老師:「可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我沒有勇氣去替您在屍坑裡檢驗,我沒有勇氣跟老方和英子說實話,我沒有勇氣去拒絕馮大人的要求,我……我沒法通過您的考核!」
峨利生教授淡淡笑道:「Thomas,你有一雙穩定的手,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顆善良、悲憫之心。勇氣和其他物質一樣,不是憑空而來,而是用這些基本品質化合而成。你是我留給這個國家的禮物,不要讓我失望。我的屍檢解剖就交給你了,你可以驗證一下心梗導致腹瀉的猜想……」
「我……我……」
「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不過恐怕沒機會去研究了,我把它作為留給你的最後一個課題。」峨利生教授吃力地轉動著瞳孔,「這一次戰地救治,醫生實在太匱乏了,很多傷員是死於等待之中。如果能夠設法改善一下救治流程,也許就能多救一些生命。」
孫希哽咽著點點頭,淚流滿面。
峨利生教授閉上眼睛,再次吟誦起「蒼生大醫」來。他的發音很流暢,明顯是下了苦功夫:「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大醫……」
峨利生彷彿覺得自己發音不夠標準,勉強重複了一次,旋即徹底沉默下去。只有那隻瘦弱的手掌,依舊覆在孫希顫抖的雙手之上。
在外面不遠的大街上,方三響和姚英子正各自拎著一個藥箱返回醫院。快接近小樓時,兩人突然感應到什麼,抬起頭,只見醫院樓頂那一面飄揚的紅十字旗,正被一個人影緩緩降下到旗杆的中間位置。
兩個藥箱齊齊墜落在地,姚英子捂住了嘴,方三響雙手抱住了頭。一個小報童恰好從他們兩人身邊經過,童稚嘹亮的聲音在整條街道上回蕩:
「號外,號外,今日起義十四省代表與袁世凱特使齊集南京,南北和談,共議全新國體。共和憲政,實行在望!」
三人後續事迹,請看第二部《大醫·日出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