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火藥驟爆的強壓,驅趕著一枚炮彈在狹長炮膛內急速前行。它的金屬外殼刮擦著膛線,旋轉著,奮進著,彷彿迫不及待要見到一個新的世界。
脫離炮口的一瞬間,炮彈周圍驟然明亮起來。它的下方,可以看到一艘巨大的鐵甲炮艦,在短短一秒內,這戰艦迅速後退,變小,最終化為寬闊江面上的一個小黑點。一個更加斑駁的世界,在炮彈前方展現出來。
這是一段毗鄰長江北側的曲折江岸,上面被無數人類造物覆蓋。在江岸下游,是秩序井然的歐式建築群,依次為日、德、法、俄、英五國的漢口租界;而江岸上游則屬於漢口華界商埠,密密麻麻的低矮棚屋彼此交疊,雜亂不堪,如同一大片緊附在船底的藤壺。此時有無數濃煙從棚屋間隙中飄搖而起,幾乎要遮蔽整個天空。
炮彈從英租界的邊緣划過拋物線的最高點,在重力牽引下向華埠街區急遽下落。景色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清火光中的斷垣殘壁,看到繁密如毛細血管的曲折巷道,以及在巷道里驚慌奔跑的無數影子。濃煙與大火之間,甚至還可以辨認出兩種旗幟,一種是黃底藍龍戲紅珠旗,一種是鐵血十八星旗。
彷彿被這景象刺激,炮彈微微抖動著軀體,發出興奮的尖嘯,向著地面狠狠撞去……
一聲沉鈍的巨響驟然震起,如深秋悶雷,不甚高亢,但威勢無遠弗屆。即使在數里之外,依舊能感受到那強烈的衝擊感。
空氣傳來的波動,只是讓方三響的耳朵動了動,腳下絲毫沒有遲滯。身後的嚴之榭卻猛然陷入慌亂,手臂一松,擔架一頭失去了平衡。幸虧方三響眼疾手快,手腕一頓,硬憑力氣把擔架重新抬起來。
「不要慌,這是艦炮,不會朝著城裡轟。」方三響寬慰道。
這聲炮擊很好分辨,來自長江上的大清水師,更準確地說,是來自旗艦海容號。只有它的一百五十毫米克虜伯大炮,才能砸出這樣的威勢。
方三響在這片燃燒的城區待了大半天,已經摸出點規律。艦炮聲不足為懼,大清水師往往一次只開一兩炮,且多半落在草埔、荒坡之類的空地上。相比之下,清軍陸軍的格魯森五七快炮更危險,它的開炮聲音尖銳而短促,子母彈在半空會炸裂,彈片八方奮開。即使提前匍匐在地上,也會被波及。
但真正可怕的,乃是那種細切、清脆,如單根鞭炮燃放的步槍射擊聲。
在這片錯綜複雜的漢口街巷裡,清軍和民軍已經廝殺了十幾天,局勢亂成一團。沒有什麼前線與後方,也不分清軍的曼利夏步槍和革命軍的漢陽造,子彈可能在任何時間從任何方向射過來。這種無法預測的冷槍,才是催命無常。
趁著嚴之榭喘息的空當,方三響順手把紅十字袖標往上臂捋了一下,突然感到右手手腕一陣鑽心痛,應該是傷了尺側腕屈肌。方三響皺皺眉頭,沒急著處理,先去檢查擔架上的傷員。
這個傷員是清軍那邊的,頭上中了一槍。本來方三響已做了簡單止血,還找了個青瓷碗扣住傷口。可擔架這麼一摔,青瓷碗掉在地上,傷口眼看又滲出血來。
眼下這環境危機四伏,不容重新包紮。方三響只能強忍痛楚,把右手伸到傷員的耳前,對準下頜關節,用指頭壓住了他的顳淺動脈。這是抑制頭頂出血的不二法門,效果立竿見影,但缺點是不能挪開。
方三響右手保持著指壓,左手握緊擔架把手,喊嚴之榭在另外一端一齊用力,硬是靠單手把擔架重抬起來。
「老方,你行不行?」嚴之榭見他面色漲紅,大為擔心,「這人是頭部中槍,多半救不回來了,要不咱們……」
「他還沒死呢!」方三響一瞪眼。嚴之榭囁嚅道:「腦袋中了彈,救了也是白救嘛。」
方三響跟沒聽見似的,徑直朝前走去,他也只好緊抬著跟上去。這兩個人以彆扭的姿勢抬起擔架,在隱約的槍炮聲中匆匆趕回大智門。
大智門原本是漢口城北的一座堡壘,後來京漢鐵路修通之後,這裡建起了大智門火車站,周邊發展出一片繁華商圈,平時人流極為旺盛。可惜自從開戰以來,大智門作為兵家必爭之地,損毀程度極為驚人,觸目唯見斷垣殘壁,路上幾無行人。
兩人抬得汗流浹背,腳下卻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們穿過遍地瓦礫的大道與站前廣場,轉過貨捐巷口,直到眼前出現一棟紅磚三層洋房,看到房頂飄揚的一面紅十字會旗,才鬆了一口氣。
這裡便是紅會在漢口的駐紮地,也是戰地救傷醫院所在。無論是方三響、嚴之榭,還是其他紅會救援隊員,從來沒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旗幟帶來的安全感。
他們所乘坐的襄陽丸,在十月三十日凌晨抵達漢口日租界碼頭,駐紮在漢口同仁會醫院。紅會救援隊這時才知道,他們在江上這四五天時間裡,整個局勢可謂風雲變幻。
原來朝廷得知武昌事變之後,於十月十八日即調遣北洋一、四、五鎮三路大軍,以陸軍大臣蔭昌為主帥沿京漢鐵路南下,還命海軍統制薩鎮冰親率水師進入長江助戰。可古怪的是,無論是薩鎮冰還是三鎮清軍,抵達漢口之後均無所作為,戰事遲遲不見進展。
這可急壞了朝廷諸位大員,一番廟算之後,只得咬牙請出了閑居老家的袁世凱。袁世凱取代蔭昌上任之後,清軍幡然一變,從十月二十六日開始發起了極為猛烈的攻擊。
到了三十日襄陽丸抵達時,清軍已經佔領了大半個漢口城區,革命軍殘部被擠壓到了玉帶門一帶。在錯綜複雜的漢口街巷裡,兩軍展開了一場慘烈巷戰。從四宮殿、花樓街一直燒到了六渡橋、龍王廟,整個城區變成了一個充滿變數的熾熱旋渦。
烈火無情,槍炮無眼,沒有人能把握整體形勢,也沒人能控制戰局走向——對人道救援來說,這樣的環境最為棘手。
當地人建議紅會救援隊先留在租界觀望,但領隊醫生們一致認為,待在租界固然安全,可什麼事也做不了,應堅持原有計劃,儘可能深入戰地去拯救戰傷者。
最終他們在大智門附近物色了一棟三層洋樓,用作紅會落腳之處。唯是這裡位於兩軍巷戰的邊緣地帶,不時有冷槍交錯。紅會人員只好在樓頂豎起一面巨大的紅十字旗,一來宣示此系中立機構,勿來侵擾;二來接受雙方傷兵自行前來求助。
孫希擔任峨利生的助手,忙著在樓里搭建外科割症室;而方三響等一群年富力強的隊員,則分散成兩人一組的搜救擔架隊,深入戰場,去把受傷士兵抬回來。這一群年輕人還未從暈船懵懂中清醒過來,便投入火與血的戰場之中,他們甚至來不及學會恐懼。
方三響與嚴之榭氣喘吁吁地抵達醫院門口,早有一個矮墩墩的方臉醫生衝過來接應,身後還跟著宋雅。方三響一看到方臉醫生,冷哼一聲,把擔架輕輕放在地上,不肯與他對視。
此人是日本赤十字社派來支援的醫生,叫作鹽谷鐵鋼,之前在日本陸軍擔任過軍醫,如今在漢口同仁會醫院任職。方三響對日本人都沒什麼好臉色,只是礙於人命關天,勉強合作而已。
鹽谷做事很是一絲不苟,他接過擔架之後,掏出一張傷情單,用生硬的中文說:「請方先生填好單子,方便接下來搶救。」方三響的右手腕剛才扭得很疼,只好用不熟練的左手在單子上寫了幾筆,繞過鹽谷直接扔給宋雅,然後顧自找了一瓶跌打藥膏去塗抹。
這所臨時醫院的入門,是一條半拱形的歐式長走廊,兩側皆是花園。設計者的初衷是想讓入門賓客先欣賞園林之美,再入廳室敘話。可惜此時的園圃,卻被二十個渾身血污的傷兵佔據,他們或躺或坐,無不身纏繃帶,神情萎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血腥味、硝煙味、石炭酸味和人體汗酸味的臭味。
這些人都是巷戰中受傷的兩軍士兵,來不及得到醫官救治,便跑來臨時醫院求助。其中輕傷員們得到簡易處置之後,暫且聚在門口休養。
諷刺的是,革命軍本是武昌新軍,與北洋的軍服裝備所差無幾。就連傷兵自己,也只能靠腦袋後面有無辮子來區分友軍與敵軍。所以他們乾脆各據一側園圃,以走廊為楚河漢界,彼此警惕地瞪著對方。
鹽谷鐵鋼和宋雅護送著擔架正穿過走廊,忽然一個胳膊吊住的清軍小傷兵叫道:「這不是丁棚長嗎?」鹽谷停下腳步:「咦,你認得他?」那個傷兵走到擔架旁,掀開布簾看了一眼,撲通一聲跪下哭叫:「真是丁棚長啊!是哪個龜孫把你打得恁慘!日他娘,日他娘哩!」
走廊另外一邊被哭聲驚動,登時有一個民軍傷兵喝道:「你罵誰呢?」那清軍小傷兵一抹眼淚:「誰打的丁棚長,俺就罵誰!」民軍傷兵大怒:「打死他的,必定是我們的革命同志。你罵同志,就是罵我們!」
「他還沒死呢!」清軍小傷兵不甘示弱。結果對方嗤笑起來:「沒死?腦袋挨了一槍子還想活?你是第一天當兵嗎?」
小傷兵呆了呆。當兵的都知道,子彈打進腦袋必無幸理。可他沉默片刻,復又爭辯道:「若人死了,紅會咋會把他抬回來搶救呢?他們肯定有法子!」
「人家只是盡人事而已,你還真當神仙了?」
小傷兵看看擔架,突然大哭起來,撲到鹽谷跟前撲通跪倒:「大夫,大夫,你給俺個準話,丁棚長還有救嗎?」他的口音太重,鹽谷根本聽不懂,只好勉強用中文解釋道:「他是子彈射入頂枕,彈頭留在腦袋裡面。我們只能儘力而為,實在是有些為難……」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小傷兵也不聽他說什麼,只顧咚咚磕頭。
這時民軍這邊忽又有人驚叫:「乖乖隆底冬(不得了),我曉得他!兩天前,華商跑馬場那場仗,我們隊死了一多半人,就是他帶頭開的槍!」
呼啦一聲,這邊能站起來的傷兵全站起來了,一人沉聲道:「這個滿清走狗,欠了這麼多血債,就算能救,也不許救!」清軍這邊亦是不甘示弱,傷兵們紛紛叫嚷:「一群吃著皇糧反皇上的反賊,還有理了?」
紅會要求傷兵入院前必須放下武器,他們無槍可動,便一邊互罵著,一邊伸手去抓擔架的邊緣,你拽過來,我拖回去。鹽谷大怒,忍不住用日文大吼:「快住手!你們這樣會影響到傷者!」
可沒人聽得懂這些,就算聽懂了也聽不進去。兩邊的士兵都氣得上了頭,彼此推搡,場面一度極為混亂。鹽谷伸開雙臂,試圖去阻擋他們接近擔架,可惜雙拳難敵四手,就連旁邊的宋雅也被擠得東倒西歪,花容失色。
嚴之榭急忙上前想要勸說,哪知剛清了清嗓子,被老兵們兇巴巴地一瞪眼,說辭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就在這危急時刻,人群中突然劈下一記霹靂:
「安靜!」
這是個女子的渾厚聲音,中文生硬,氣勢卻如泰山壓頂,輕輕便把這群亂兵震開。餘音未散,走廊盡頭出現一個身著白袍、頭戴護理帽的高壯女子,膀大腰圓,比所有人都高出半頭。
「克立天生女士……」宋雅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這位克立天生女士和峨利生一樣,是丹麥人,受聘於紅會總醫院擔任看護婦主管。她湛藍色的雙目一掃,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傷兵們,立刻都得縮回原地。
「這裡是中立地帶,你們的做法已違反了《日來弗公約》,小心上軍事法庭!」克立天生女士叉著腰怒斥道。
傷兵們頓時不吭聲了。他們來到臨時醫院後,得到了克立天生女士與麾下十幾名看護婦的悉心照料。這些下級士兵在軍營里動輒被長官喝罵鞭打,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因此無論哪邊,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
「可是,明明是他們先挑釁的!」一個民軍士兵不服氣地叫道。這又惹惱了那個清軍小傷兵,反擊說:「俺們只要救丁棚長,分明是你們蓄意阻撓。」克立天生女士沉著臉道:「我不管你們誰對誰錯,總之這裡是醫療重地,不許爭鬥,不許喧鬧!」
那清軍小傷兵眼珠一轉:「那我們唱歌總可以吧?」克立天生女士一怔,一時倒想不到反對的理由。小傷兵轉過臉去,沖同伴一揮手,扯著嗓子唱起來:
「為子當盡孝,為臣應盡忠。朝廷出利借國債,不惜重餉來養兵……如再不為國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這是北洋軍中的《勸兵歌》,為袁世凱編練新軍所用,人人會唱。清軍傷兵們聽出來這歌詞句句都在嘲諷對面,俱是心領神會,紛紛跟唱。調子雖荒腔走板,氣勢卻大大升揚。
民軍們先是面面相覷,旋即也齊聲高唱道:「向前向前奮勇爭先,向前向前伸我自主權;抖擻精神喚起國魂,思獨立心如百鍊金堅!」——這首《文華學生軍軍歌》,是武昌文華書院師生所創,朝廷屢禁不止,在湖北影響甚大。早在武昌起事之前,這歌便已在新軍營地里廣為流傳。
清兵一見對方來勁了,聲音更加高亢:「自古將相多行伍,休把當兵自看輕。一要用心學操練,學了本事好立功。」民軍亦不甘示弱:「把微軀為國捐,把微軀為國捐,羞偷生怕神州瓦解難全……慷慨從軍恢復中原,誓國讎好將大力回天!」
這兩首政治立場迥異的歌曲,在紅會樓前響徹,你一段,我一段,居然唱和得十分緊密,實在是一番奇景。克立天生女士沒料到他們會有這麼一出,無奈地聳聳肩:「唱歌總比打架好。」
鹽谷沒明白,剛才還打成一團的敵人,怎麼突兀地唱起歌來了?他摸摸腦袋,覺得中國人的習俗實在難以索解,只好先顧擔架上的病人。
交錯的歌聲也傳進了方三響的耳朵里。他只覺《勸兵歌》迂腐不堪,《文華學生軍軍歌》卻是慷慨激昂,一時竟聽得有些入神,連藥膏都忘了擦。直到嚴之榭出來一推他肩膀,才如夢初醒。
「人送進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救活。」嚴之榭說。方三響把藥膏迅速抹完,袖子放落:「走吧!」
「啊?還出去?」
方三響朝那邊一指:「我還想聽更多人唱這首歌。」嚴之榭愁眉苦臉,不得不跟出去。方三響力氣大,膽氣足,對戰場環境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如果一定要出去,跟著他自然最有保障。
方與嚴再次衝進漢口巷子,與此同時,丁棚長的擔架也被送進醫院大廳。
大廳里的血腥味比外面還要濃重。前半廳堆滿了來不及拆開的物資箱,等待處置的傷員就躺在這些箱子中間,七八個看護婦手持藥品和繃帶,來回奔走。最駭人的是,樓梯旁邊擱著兩個竹筐,筐內赫然扔著幾截新鮮人臂人腿,鮮血從筐隙淋漓緩緩滴下去,順著一條臨時開鑿的溝渠朝外流淌。
在前廳角落裡,還放著一個暗褐色的馬桶。裡面裝的不是屎尿,而是救援隊員的嘔吐物。不少人第一次直面活生生的血腥場面,忍不住要大口吐出來,吐完擦擦嘴,再繼續工作。
在大廳的後半部分,八張八仙桌擺成了兩個割症台,彼此用白棉布簾隔開。峨利生、班納兩名外科醫師各自負責一台,各配兩個助手和一個看護婦。所有生命垂危的重傷兵員,都是送來這裡。
這時班納正在緊張的手術中,丁棚長便被直接抬去峨利生的台前。孫希穿著一襲沾滿血跡的白袍匆匆過來,從傷者的腦袋旁邊拿起一張傷情單。
上面寥寥幾行字,寫明了傷者的傷情及做了哪些緊急處置。那大架子字體,孫希再熟悉不過。不過此時他顧不得感慨,一邊用英語向峨利生醫生彙報,一邊拿起推子,迅速把傷者的頭髮剃光。
隨著泛青色的頭皮露出來之後,醫生們能清晰地看到,在右頂枕的位置有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很深,直徑與漢陽造步槍的七點九二毫米圓頭彈相符。而且方三響在傷情單里指出,頭顱下方沒發現別的出口,說明子彈還留在腦袋裡。
孫希又確認了一下,確實沒有別的傷口,知道這次麻煩不小。他迅速取來一根鈍頭軟竹籤,用酒精濾過一遍,輕輕朝彈孔里探去。這是個很危險的探測,稍一抖動,就有可能傷及腦組織。好在孫希的手腕十分穩定,輕捏細探,過不多時感覺探到底了,再緩緩抽出來。
根據竹籤上沾染血跡的位置,孫希推算出彈道深度得有七至十厘米,相當深,恐怕彈頭已經抵達中顱窩底,停留在右顴弓靠近顳肌的位置——可惜愛克斯光機器太過笨重,沒法搬過來,否則一照便知子彈去向。
很顯然,這位傷者不是被人近距離擊中,而是被不知從哪裡打的冷槍擊中。子彈飛了個拋物線,恰好從他頭頂落下。這時子彈速度已大大降低,擊穿頂枕顱骨後又喪失了大部分動能,最後停留在顴骨下方。
勉強可以稱為幸運的是,子彈避過了枕動脈和幾條大神經,否則人現在已經死了。
峨利生醫生這時也走過來,孫希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沒法救,子彈太深了,位置難以確定,且彈孔沿途都是敏感區域,極易造成腦損傷。
「那就先不取彈頭。」峨利生醫生盯著傷者,神情嚴肅。
「啊?那萬一感染……」孫希一時沒轉過彎來。
「歐洲有很多子彈或炮彈片留在患者體內的病例,存活率雖然不高,但也不是必死無疑。」峨利生醫生說,「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處理創口——立刻準備麻醉,我們要實行開顱術。」
「啊?在這裡開顱?」孫希大驚。
開顱術是難度最高的外科手術,人類對顱骨下那團灰白色肉塊的了解極其淺薄,即使在歐美,這種手術的失敗率也極高,何況是在戰場環境下。
可峨利生的灰藍眼珠沒有任何猶豫:「動手術,尚存一線生機。不動手術,他必死無疑。」孫希知道老師的心意已決,直把後面的話咽下去。
「那我們的手術目的是?」
「清除壞死組織和血腫,移除骨碎片。我來主刀。」峨利生醫生的指示簡潔有力。
孫希覺得這手術難度高得實在有點離譜,但既然老師已下了命令,他也只好打起精神來,死馬當作活馬醫。
在這一年的年初,神經外科之父哈維·庫欣發表了關於顱內手術的一系列舉措建議,比如利用血壓計來關聯病人顱壓,比如要術後縫合硬腦膜與帽狀腱膜,等等。一直關注最新技術的峨利生醫生,立刻將這套舉措引入紅會總醫院,已有過幾次實戰經驗。
在襄陽丸趕路期間,他組織救援隊進行過許多次模擬傷情演練,其中就包括腦損傷。「我們可以失敗,但絕不能失敗於基本業務的生疏。」這是他反覆強調給學生們的。
峨利生醫生下了決心,下面的人立刻忙碌起來。測量血壓、執行麻醉、備械備葯……一系列術前準備按部就班地開展起來。戰場救傷必須爭分奪秒,前後差一分鐘都可能決定生死。
「現在是下午三點十六分,我們必須在日落前完成這項工作。」
峨利生醫生看了看懷錶,大聲對所有人說道。這裡並沒有電力,一旦拖到夜晚,在燭光下施行開顱術是絕不可能的。
他看了孫希一眼。孫希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作為一位合格的外科醫生,開顱術是一項必須完成的考驗。此時雖然孫希還沒有主刀的資格,卻是一次極難得的學習機會。
手術正式開始了。峨利生醫生以彈孔為中心,將皮膚和腱膜小心翼翼地一一剝離,孫希則密切配合,用鉗子和頭皮夾把創緣一一固定好。接下來骨瓣的鑽孔與切割也很順利,但在即將打開硬腦膜的時候,孫希剛要伸鉗子下去,卻被叫住了。
「等一下。」峨利生醫生側過頭去,「告訴我患者目前的血壓、脈搏、體溫。」
立刻有人報出數據。峨利生醫生皺皺眉頭,用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硬腦膜:「傷者的顱壓太高了,還記得庫欣反應嗎?」
所謂的庫欣反應,是哈維·庫欣在一九〇〇年發現的一種生理現象。他當時給狗的蛛網膜下腔灌入鹽水,讓顱壓升高,導致血壓升高、呼吸紊亂及體溫驟升等;反過來,如果發現有這幾種癥狀,說明顱壓很高,需要格外謹慎。
孫希知道教授此時發問,不是要考病例,而是要問應對措施。他第一時間轉頭對助手道:「快,注射三十毫升甘露醇降壓。」助手見峨利生沒有異議,立刻為傷者推入一管甘露醇。
這是剛剛問世三年的一種海帶提純物,是很好的利尿劑。眾人等候片刻,可顱壓遲遲不見降低,孫希不禁懷疑自己判斷失誤了。傷者此時的呼吸已很微弱,不可能等待太久。這時峨利生醫生開口道:「放掉一點腦脊液。」
孫希手腕一抖。
腦脊液就是民間俗稱的「腦漿子」,其實是一種透明液體,積存於蛛網膜下腔。北洋醫學堂的教官反覆強調,腦脊液對大腦和脊髓至關重要,切不可動。沒想到一貫謹慎的峨利生醫生,居然會用這種危險的方式降壓,難道不怕病人感染嗎?
「美國曾經有十幾個類似案例中用過這個方法,有風險,但成效顯著。這個病人受傷的位置太危險了,我們只能冒一次險。」教授邊操作邊解釋。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手術台頂的吊燈晃了幾晃,絲絲縷縷的塵土飄落下來。眾人都有些驚慌,可峨利生醫生像沒聽見似的,全神貫注地進行放液操作。
孫希感覺自己在看一部驚險小說,主角險象環生,可每次都化險為夷。峨利生醫生的雙手就像青銅澆鑄的一樣,沉穩有力,卻又無比精細。
這一台手術,做了足足有三個小時。峨利生醫生完成了主要的清創工作,累得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孫希接過手去,最終趕在太陽下山前完成了最後一針的縫合。
周圍的人想要鼓掌歡呼,可都已疲累得抬不起胳膊。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外科奇蹟,一次極小概率事件。要知道,即使在同時代的歐洲,頭部貫通槍傷的手術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三而已。
其實這個病人還未完全脫離危險。殘留體內的彈頭可能會感染傷口,引發敗血症;又或者腦組織腫脹會壓迫延髓,導致呼吸中樞受損……但無論如何,最難的一關已經闖過去了。
孫希目視護工把病人抬上二樓的重症病房,這才把手術帽從頭上抓下來,決定出去透個氣。過去三個小時,簡直像在槍林彈雨里跳舞,他急需點支煙放鬆一下。
雖然疲憊得要死,可孫希內心很是激動。今天他算是見證了一次醫學史上的微小突破。要知道,外科手術是一門要不斷挑戰人命邊緣的技藝,今天峨利生醫生證明了一條可行的辦法,明天便會有更多醫生使用,也許在未來,這會變成一種普遍的常識。所謂醫學的發展,就是這麼一點點累積起來的。
他推門走到醫院外頭,叼著煙剛要劃火柴,那個清軍小傷兵迎上來,急切地詢問結果。孫希答道:「暫時渡過難關了。可惜彈頭仍舊殘留在顱內,暫時取不出來。而且有數塊大的血腫,深入在關鍵神經附近,不敢碰。未來也許它會自行消退,也許會……呃,總之接下來三天是關鍵。」
小傷兵根本聽不懂後頭的話,直接撲通一跪到地:「俺謝謝幾位神醫的大恩大德!」嚇得孫希趕緊去攙扶,把周圍的傷兵都驚動了。
這些士兵不了解技術細節,但他們看得懂結果——子彈打進腦子都能活?這些醫生太厲害了吧?一時讚歎和驚訝聲四起。他們當初趕來這裡,不過是想討幾服藥,止一下血,救個急而已,沒想到連這種傷都能治,不約而同都起了心思:回去叫兄弟們都來這裡看看病,多救活幾個。
看到面前跪了一片感激涕零的傷兵,孫希內心生出一股強烈的成就感。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何醫生們會義無反顧地奔向危險,並非只為了名與利,更有一種隨著技藝精進而增長的責任,以及責任帶來的反饋。這種正反饋,難以用其他任何東西去取代。
他好說歹說,把這個小傷兵攙起來,突然想起那個傷員身份還沒登記清楚,便問他情況。小傷兵對孫希奉若神明,竹筒倒豆子,哇啦哇啦全說出來了。
漢口戰事一起,他們棚打的是頭陣,率先攻入迷宮似的街區。三十日一早,丁棚長通知麾下士兵,上頭命令他們去攔截一個從武昌來的重要信使,可惜漢口街區太複雜了,他們棚在行進途中不斷遭受零星襲擊。小傷兵就是在這時負了傷,不得不與主力分開,顧自去紅會醫院治傷。沒想到,沒過多久丁棚長也被抬進來了。
「武昌來的信使?」
第三個聲音插入他們的對話。孫希一看,居然是方三響。他剛剛從外面返回,面孔被硝煙熏得漆黑。小傷兵撓撓頭:「對,武昌來的信使,至於幹啥的俺就不知道了。不過丁棚長出發前強調說,無論死活,身上的東西要搜出來交給馮大帥。」
「你們本來打算在哪裡伏擊?」
「後花樓街和歆生路的路口。」
方三響迅速取來一張漢口地圖,簡單掃了幾眼,轉身就要往外走。孫希大驚,問他去哪裡。方三響道:「丁棚長中彈的位置,正是在後花樓街附近。現場爆發過激烈槍戰,遍地屍體,只有他一個還喘氣。我們當時急著先把活人抬走,現在該去收屍了。」
「啊?那不是掩埋隊的工作嗎?你去幹嗎?」
紅會的職責除了救護傷員之外,還有一項工作是收殮戰殞者的遺體,妥善安置,避免疫情出現。只不過一般是在當地僱傭民工成立掩埋隊,不需要醫生親自去。
方三響道:「能讓清軍高層特意派兵專門去攔截,這個信使攜帶的消息,應該十分關鍵。我去找找,也許還在屍體上。」
「再關鍵,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孫希一臉莫名其妙,「你忘了嗎?我們是中立方,不能介入兩邊爭鬥。」
方三響一陣冷笑:「許你有立場,就不許我有自己的想法?」
孫希知道他芥蒂未除,可又忍不住勸道:「王培元醫生強調過紀律,夜晚一律不得離開醫院。黑燈瞎火的,人家看不見紅十字袖標,給你打一冷槍怎麼辦?」
「這個不用你操心。」
方三響拋下一句話,徑直出了門。
***
漢口自從開埠以來,華界人口與日俱增,他們以江邊與租界為邊界一層層鋪陳開來。這些任意建起的商鋪、瓦舍、貨棧、牌樓、棚戶就像一盆灰水潑灑在地上,漫延流展,不成形狀,分割勾勒出的逼仄巷道,比毛細血管還繁密。加上清軍今日又用大火與槍炮添亂,讓整個城區變成一個錯綜複雜的廢墟迷宮。
雖然天色已晚,但漢口華埠並不是一片漆黑。清軍久攻巷戰不利,索性放起一把大火,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遇字巷和六渡橋附近。衝天的火光越是明亮妖嬈,越襯出陰影的濃重與猙獰,整個城鎮就像是倫勃朗的西洋油畫,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荒謬中。
方三響是一個行動大過思慮的人,適才一聽到小傷兵講述,便毫不猶豫地跑出來了。跑到一半,才開始琢磨自己為何出來:也許是陳其美送的那兩本書有了發酵,也許是那些民軍唱的歌曲有所觸動,也許單純是跟孫希慪氣——你既肯為馮煦卧底那麼久,我去支持一下革命黨又有什麼不行呢?
他拋開這些雜念,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斷垣殘壁之間,努力回憶著地圖走向。周圍不時響起一聲槍響,每到這時,他便會迅速伏底身體,等一切恢復寂靜後再移動。
孫希的提醒是對的,夜晚對紅會人員至為危險。無論哪一方的士兵,此時精神都高度緊張,遇到動靜會先開槍再確認身份,紅會袖標起不到保護作用。
只不過這種危險,讓方三響變得更加興奮。他加快速度,朝著花樓街一路趕去。
那條花樓街位於六渡橋附近,毗鄰漢口長江碼頭,緊連租界,分前街、中街、后街三段。沿街皆是銀號、酒肆與煙館等,極得興盛氣象,是漢口一等一的勝景。不知從何時開始,無論什麼店家,都不約而同地給自家檐柱噴上五彩花漆,門窗亦是雕鏤成梅、菊、芍藥、牡丹等花卉形狀,望之絢爛——花樓街即以此得名。
其時有《漢口竹枝詞》唱曰:「前花樓接後花樓,直出歆生大路頭。車馬如梭人似織,夜深歌吹未曾休。」可惜巷戰一起,車馬無蹤不說,連樓前歌舞也一併銷聲匿跡,街頭空蕩蕩如鬼城,空餘樓邊幾千朵雕花徒然盛開。
歆生路口和白天一樣,屍橫遍野,雙方都沒有餘暇來收屍。他輕輕嘆了一聲,這景象,讓他彷彿又回到了老青山的那一幕。按理說,掩埋戰死者也是紅會職責之一,以避免瘟疫橫行。可惜目前掩埋隊疲於奔命,根本顧不上這邊。
方三響收斂心神,貓下腰,沿著右邊樓側一溜貼過去,這樣可以避免意外槍擊。他花了一個小時,逐一翻檢了民軍那邊的屍體,並沒有發現什麼信使的蹤跡。
其實他所有的依據,只是一個掉隊士兵的說辭。那信使什麼模樣,帶的又是什麼機密,如今什麼下落,一概不知道。方三響只是樸素地覺得,這事對革命黨很重要,有必要關注一下。
他決定擴大一下搜索範圍,就在這時,方三響聽到頭頂一聲輕輕的「砰」,似是窗板相撞。他猛然抬頭,看到一家酒肆二樓,什麼人正要急急關窗,一絲燭光漏了出來。
方三響鼻子一吸,聞到一股藥味從窗縫傳出來,不禁精神一振。這時候還在煎藥,必是有傷員,也許能多一條線索。他走到樓前,敲了敲門板,很快門另外一側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東家逃難去了,小店恕不迎客。」
「我是紅十字會的人,不是清軍也不是革命黨。」方三響把袖標摘下來,順著門縫遞過去。對面悄無聲息,似乎心存猶豫。方三響又道:「我是紅十字會的醫生。」
也許是「醫生」二字有了觸動,隔了很久,門終於打開了,屋內是一個矮胖的女傭。她沒多言語,示意方三響跟著,舉著蠟燭走到二樓。
二樓是個雅間,雕鏤絲簾,頗為豪華。如今只有一個寸頭男子臉色蒼白地斜躺在榻上,下半身蓋著絲被。榻旁爐子里煮著不知什麼成分的湯藥,幾條沾血的布條散亂地扔在地上。
「閣下是紅十字會的醫生?請問是何時到的?」那男子形容枯槁,目光卻犀利得很。方三響道:「今天凌晨,乘坐襄陽丸抵達漢口。」男子點點頭:「新聞說你們是二十五日下午出發,襄陽丸西上的速度最多只有十節,從滬至漢再算上沿途補給,前後要四五天時間,三十日凌晨抵達,確是合理。」
方三響眉頭一揚,這人疑心真是不小,頭腦也清醒得很。他過去掀開被子,見這人右側大腿一片血污,顯然被子彈打到了股動脈。雖做了簡單止血,可包紮手法不對,只是堵住傷口卻沒施加足夠壓力,一看臉色便知道失血過多。
方三響問女傭爐子里熬的什麼,回答說是遼參。他說怎麼給病人吃這個,人蔘容易導致滲血過多,不利傷口癒合。女傭苦笑說附近藥房的人都跑光了,她又不懂,這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藥材了。
方三響也知道她的難處,從隨身挎包里翻出鴉片酊,先止痛再說。誰知那人卻擺了擺手:「我立誓不碰煙土,忍一忍好了。」
他兩側顴骨高高凸出,腮肉發達,看上去面相十分堅忍。方三響只好先給他拆開布條,發現彈頭還在肉里,可傷口位置太敏感,方三響自忖技術不夠,不敢剜取,只好重新用消過毒的繃帶暫且紮好。
那人見他手法純熟,確實是醫生做派,疑心去了幾分。方三響注意到,對方不動聲色地將一把手槍重新塞回被底。他試探著問道:「閣下這個傷勢,短期內是走不得路了,我該通知哪邊的醫官來接?」
那人思忖片刻:「也罷,紅十字會都是中立人士,我便與你說了不妨——我叫蕭鍾英,湖北興國州人,同盟會會員,目下是湖北軍政府的人。」
方三響心直口快,當即問道:「閣下可聽說湖北軍政府有個特使來到漢口?」蕭鍾英立刻握緊了手槍,語氣緊張:「你怎麼知道的?」
方三響把丁棚長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蕭鍾英恨恨道:「看來在湖北軍政府里,大清孝子還真不少哇。如此機密之事,這麼快就傳到北邊去啦。」他輕輕擺動手槍,槍口對準自己:「你要找的那個信使,就是我。」
據蕭鍾英自己說,他是三十日上午從武昌出發,乘一條小舢板渡過江面,來到漢口,在花樓街附近碼頭登岸。他本來約好了跟另外一名叫林天白的同盟會會員接頭,誰知剛到歆生路口接上頭,便被一夥清軍伏擊。林天白與其他幾人當場陣亡,蕭鍾英倉促間大腿中彈,滾到了旁邊溝渠里,才算躲過一劫。幸虧旁邊花樓的女傭李媽出來倒馬桶,見蕭鍾英蜷縮在溝渠里一身血污,動了惻隱之心,趕緊抬回來收留,才算撿回一條命。
李媽有著漢口女子特有的硬悍勁:「我救蕭先生,可不圖什麼銀錢。清軍那些狗雜種,快把漢口燒成白地了,不能讓他們好過!」說完啐了一口在地上。
蕭鍾英看了她一眼,語氣頗帶自豪:「方醫生,你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從新軍起事以來,三鎮百姓都和李媽一樣,簞食壺漿,以犒王師,足見民心之向背。他清軍縱然佔得一時之優,也不過是無根浮木,有什麼好怕?」
這一番話,說得方三響頻頻點頭。他忙碌了一個白天,對此深有體會。負傷民軍,往往會被市民偷偷接到家裡,清軍落單傷兵卻只能躺在街頭呻吟。兩下對比,十分明顯。
蕭鍾英雙眼盯著方三響:「方醫生雖是中立人士,但對革命似乎也有一番見解嘛。」方三響道:「無為兄送過我《猛回頭》和《革命軍》,讀過幾遍,深為贊同。」
「無為?陳無為?你認識陳其美?」蕭鍾英的語調不由得抬高。
方三響心想這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便說了說兩人淵源。蕭鍾英忽然大笑起來:「天意,天意,看來連老天爺都站在我們這邊。」他復又恢復肅容道:「你可知道我這個信使,是去做什麼?」
方三響搖搖頭:「這是貴方的秘密,我不必知道。」蕭鍾英卻跟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道:「想必你在江面上也看到了,這一次薩鎮冰帶著水師早早開到了漢口,協助陸軍鎮壓革命黨。據水師里的同盟會內線說,無論是薩提督還是各艦管帶、幫帶、水兵等,都對清廷心存不滿。這次來漢口助戰,也不過虛與委蛇而已。」
方三響點頭,這點他是深有體會的。艦炮每次都瞄準空地,一個時辰開個三四炮,這不是懶散能解釋的。
蕭鍾英嘆道:「可惜薩提督雖然內心搖擺,骨子裡卻還是一個舊派武人,不肯與清廷決裂,須要有人推動一把才成。他早年在天津水師學堂當老師時,有一位得意弟子,如今就在湖北軍政府任職。這位學生給恩師寫了一封信,陳說利害,曉以大義,倘若能說服薩提督反正,則革命必勝矣。」
「什麼學生,居然這麼有說服力?」
蕭鍾英微微一笑:「他的這個學生,叫作黎元洪。」
這名字聽得方三響肩頭一震,想不到那位湖北大都督,竟與薩鎮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黎大都督委任了我做密使,要把這封親筆信送給薩提督。可誰知這不爭氣的大腿……」蕭鍾英惱怒地捶了捶傷口。方三響見狀,連忙提醒道:「你如今的傷勢,絕對不能移動。這封信,恐怕得讓軍政府另外派人去送了。」
蕭鍾英搖搖頭:「來不及通知武昌了。這封信如果不能儘快送到薩鎮冰手上,會出大亂子。」他突然舉起手槍對準方三響,見他無動於衷,哈哈一笑,把槍口放低。
「方醫生,你是陳無為的舊識,思想是可以信得過的,我如今送你一個扭轉乾坤的機會如何?」
一聽這話,方三響頓覺口中有些乾燥,他連忙搖頭道:「這不成,不成。我是紅會總醫院的醫生,如果替你們傳遞信件,就破壞中立了。」
蕭鍾英遞槍的姿勢沒變:「國變當前,誰能真正中立?陳無為送你的兩本書,難道你還沒讀懂?」他見方三響仍未下決心,復又說道:「倘若這封信沒能及時送到,薩提督說不定會全力出戰,屆時革命軍可要大難臨頭——你難道還要中立下去嗎?」
彷彿為他的話做註腳似的,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長嘯,如一隻不祥的夜梟飛臨漢口上空。只是短短十幾秒光景,它便重重砸在了漢口城區的某一處,衝擊波向四外囂張地散開來。
小樓里的葯爐「咣當」一聲,竟被其威力生生震翻在地。深褐色的葯湯,就這麼潑灑在了猶豫不決的方三響身上。
在紅會臨時醫院裡,孫希正在幫一個傷兵把疝氣推回腹腔。那一聲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起,他手一抖,疼得傷兵「嗷」一嗓子。孫希抬起頭,喃喃用英文罵了一句髒話,埋頭繼續工作。
無論是花樓街的方三響還是大智門的孫希,他們只判斷出這一枚炮彈來自戰艦的主炮,但誰也想不到,炮彈的落點,距離姚英子只有三百米不到。
***
「喀,喀……」
姚英子大聲咳嗽著,從地上爬起來,努力掀開砸在自己身上的郵政麻袋。她一抬手,不小心碰開了麻袋口,一大堆來不及寄出的信函傾瀉而出。好在這些信件心意雖重,體量倒還算輕,她並沒有真正受傷。
此時她身處的這棟建築,叫作漢口郵政總局,就在江漢關附近的河街,是一棟歐式兩層建築。因為戰爭,郵政職員避戰跑光了,空出來的辦事大廳便被赤十字會充作臨時醫院。
這個位置比紅十字會更深入戰區,隨著兩軍在漢口展開慘烈巷戰,郵政總局一下子深陷暴風眼中,如今居然在大半夜挨了一記炮擊。
偌大的郵政門廳里充斥著煙塵,呻吟聲四起。尤其是靠近窗邊的幾個倒霉鬼,渾身都被震碎的玻璃碎片扎傷,看起來如被活剮了一樣。黑暗中,姚英子隱隱聽到陶管家在喊她的名字,這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枚炮彈若是再偏個幾十米,這一屋子人很可能就全完了。
更可怕的是,誰能保證只有一枚炮彈落地呢,接下來會不會還有?
這才是戰場最恐怖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所以你始終會惦記,始終惶恐不安,這種未來的極大不確定,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在這一片混亂的黑暗中,一個挺拔的身影率先起身,冷靜而嘹亮地喊道:「所有人就近檢查傷員,優先救治重傷!」
聽到張校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姚英子稍微放下心來。張校長是赤十字會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什麼閃失。張竹君分辨出了姚英子的位置,走過來把她輕輕拽起:「聽著,英子,讓自己忙起來,唯一可以戰勝恐懼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忙起來。」
姚英子握著張校長的手,感覺一股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她一咬牙,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迅速找到附近呻吟聲最大的一名傷員。
傷員的胳膊在剛才的混亂中骨折了,姚英子沒別的選擇,只得先幫對方貼牆扶好,在腰間抽出一條三角布帶,一邊從腋下季肋部繞過胸背,一邊繞過肩膀與腋窩,拉向鎖骨上凹,打了個漂亮的紐扣結。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毫無遲滯。
須知戰場上最多的傷情不是彈片傷或槍傷,而是炮彈衝擊波造成的骨折。姚英子這幾天沒日沒夜地處理骨折病號,已經熟極而流了。
在張校長的指揮下,其他赤十字會的同伴也紛紛站起身來,好多人臉上還掛著淚水,就已經忙著去救治旁邊的傷兵與市民。一股與戰場氣氛迥異的勃勃生機,在這間漆黑的郵政廳里瀰漫開來,一直延伸到廳外掛的那面滿是彈孔的赤十字大旗上。
赤十字會忙了足足一宿,直到天色初亮才算初步恢復正常。萬幸沒有造成人員直接死亡,但有一個傷兵的腸子被震出腹腔,已出現身體發熱的感染徵兆,恐怕撐不了太久。
傷口一旦感染,藥石罔效。張竹君也沒有辦法,只得給他注射了一劑鴉片酊,至少不會死得那麼痛苦。她忙完這些,叫了姚英子走出郵政總局,去觀察周圍動靜。
郵政總局右側本有一棟民房,如今卻變成了一片廢墟,顯然這裡是昨晚炮彈的落點。
「這些冇口齒的清狗,明明已申報這裡是中立區域,可他們還敢打炮過來!」
張竹君紅著眼圈,狠狠地罵了一句。姚英子疲憊地嘆道:「這麼持續下去,人心惶惶,大家根本就沒辦法安心診治。」
她灰頭土臉,雙手虎口處有深深的勒痕,那是包紮了不知多少次的印記。
「黃興他們到湖北軍政府三天了,也不知何時能反攻過來。」張竹君先是喃喃,旋即又搖搖頭,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那裡,「看來還得去跟清軍交涉一下,我們這幾天也救了不少清軍傷兵,他們總不能翻臉不講情面。」
兩人正談著,忽然從路對面跑來一個人。這人穿著灰藍軍裝,頭戴檐帽,右胳膊上扎了一個紅黑兩色袖標——這是漢口軍政分府的標誌。漢口的革命軍都歸他們指揮。
這人跑到郵政總局門口,先被眼前的慘狀嚇了一跳,然後滿臉慚愧地說:「這時驚動張女士實在抱歉,可我們有個標統昨晚胸部中槍,情況危殆,非您去不能救。」
張竹君一聽是胸部中槍,二話不說,轉身吩咐姚英子去準備相應器械藥物,順便問起局勢。那人搖頭嘆息,說清軍放了狠手,燒光一處,清剿一處,革命軍被擠壓得無法立足,估計撐到明天,就只能撤退到漢陽去了。
張竹君頓時深為憂慮。革命軍這麼一撤,漢口盡數被清軍佔領,那麼赤十字會收容的傷員可怎麼辦?
她們這幾天收治了六十幾個病人,除去少部分居民和清軍傷兵之外,大部分都是革命軍士兵。以清軍的匪氣,很有可能會不顧中立,把這些傷兵全數虐殺。
恰好姚英子把藥箱拿了過來,張竹君接過挎在肩上,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姚英子將信將疑:「《日來弗公約》禁止虐殺放下武器的士兵,他們昏了頭了敢這麼做?」張竹君冷笑道:「清軍把漢口都快燒成白地了,你覺得他們會突然變紳士?」
她用力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英子,我眼下要去救人。你代我去找一下對面的指揮官,一定要討一個保證來。」
「啊?我……我……」姚英子從前都是在校長的羽翼下做事,現在突然要獨立去執行任務,還是一個關乎百多號人生死的任務,她頓時亂了方寸。
可惜張竹君連寬慰她的時間都沒有,挎好藥箱,匆匆離去。
姚英子別無他法,只好稍做梳洗,把方三響送她的頭巾戴上,準備硬著頭皮出發。陶管家堅持要陪同,還把胎毛筆拿出來,讓她揣在自己懷裡。姚英子滿腦愁思,實在顧不得拒絕,只好應允。兩人高帶著一面醒目的赤十字旗,離開駐地。
漢口血戰已經進入十月的最後一天,巷戰仍舊激烈無比。他們越朝著清軍後方走,心中越驚。清軍為了清剿革命軍,幾乎把半個漢口夷平了。只見沿途處處是斷垣殘壁,許多婦孺癱坐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中哭泣。姚英子甚至見到在一處路口旁豎起了一排木架子,上面捆著幾個被俘民軍士兵,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臟器幾乎全被掏空。幾個得了癆病的人趴在架子底下,拿著饅頭蘸泥土裡的血吃。
看到這番情景,她一陣噁心,暗暗下定決心,絕不能讓赤十字會的傷員落到這般境地。說來也怪,決心一下,慌亂之情反而減少了。
在這面赤十字旗幟的庇護下,姚英子和陶管家一路有驚無險,很快便抵達了距離郵政總局最近的一處清軍指揮部。這裡駐紮的,是第五鎮二標下轄的一個營。自從清軍攻克循禮門之後,這個營部就前移到了戰線邊緣,駐紮進了江漢路上的中英藥房。
陶管家告訴姚英子,這家中英藥房聽著像洋行,其實是上海幾個商人合資建的,如假包換的中國資本,去年剛在漢口開了這家分店。業務未及開展,卻趕上這麼一場戰事。
「其實談判讓我去就好,小姐你不該來。兵營是大凶之地,女子進轅門不吉利。」陶管家小聲埋怨道。
「我才不講究這些呢!重要的是把事情給辦了!」
「嗐,我是說他們,很多大頭兵忌諱這個。」陶管家無奈地解釋道。姚英子更不樂意了:「那我偏要闖一闖。若沒有不吉利,說明這是對女子有偏見的迷信;若真的不吉利……那說明他們會打敗仗,也挺好哇。」
陶管家聽了,一時無語。為了避免這位大小姐亂講話,他主動上前向哨兵說明來意。哨兵一聽是赤十字會的,立刻把他們帶去了大班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頗為氣派開闊,水晶燈吊頂,一水兒的西洋傢具。不過此時大班桌面上鋪滿了軍用地圖,七八名穿著馬靴的軍官正圍攏一圈,指指點點。其中明顯處於中心位置的是一個身披斗篷的年輕軍官,他的右臂被白布條吊起,面色蒼白,嘴裡叼著一根煙捲卻沒點燃。
馬弁過去恭敬地喊了一聲「管帶」,低聲說了一句。那軍官劍眉一揚,先朝這邊瞥了一眼,左手一掀斗篷,當即走過來。陶管家趕忙起身,清清喉嚨正要開口,姚英子先「啊」了一聲:
「怎麼……怎麼是你?」
兩天之前,一個清兵自行跑來郵政總局求助。他的右臂中了一槍,治療期間出現了強烈的休克癥狀。張竹君權衡再三,冒險使用靜脈輸液法。這是歐洲才推廣不久的戰場救護方式,用玻璃罐、貝克利特軟管和空心針刺入靜脈,對病人緊急補液或輸血。
這是種全新的治療方式,種種手法尚未成熟,這項工作便交到了姚英子手裡。她一邊要處理煩瑣的輸液細節,一邊還要監控病患情況,足足忙活了半天,才告一段落。可這個傷員蘇醒之後,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悄悄拔掉針走了。
沒想到,這人如今竟出現在清軍營部,居然還是個管帶?
這軍官快步走到姚英子面前,格外親熱:「姚小姐,沒想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他見姚英子一臉愕然,笑道:「我前日去微服偵察,不意為叛賊所傷,幸蒙小姐相救。只是當時形勢所迫,只得不辭而別,告罪,告罪。」
他右臂傷勢未復,不能拱手,便左臂虛握著拜了拜。既然對方姿態放得這麼低,姚英子也不好再抱怨什麼。那軍官順勢伸手過去:「重新認識一下,本官叫那子夏,忝為清軍五鎮二協四營的管帶。」
兩人雙手握了一下,那子夏沒有鬆開,反而直勾勾盯著她:「我這裡雖有隨隊的醫官,卻不如姚小姐你照顧得那般細心體貼。至今思之,仍覺慰懷呀!」
姚英子皺了皺眉頭,把手抽回來:「你的傷可好了?」那子夏道:「見好,見好。對了,你們在郵政總局拿罐子給我吊水,是個什麼章程?這麼好的法子,我也想在軍中推廣。」
姚英子道:「英文叫作intravenousinfusion,也是最近歐洲才有的。」那子夏道:「老鄧!老鄧!」他扯起嗓子喊了一聲,一個矮胖的軍醫緊忙從隔壁跑過來,耳朵上還掛著一副玳瑁圓眼鏡。
那子夏一指姚英子:「等會兒這位姚小姐教你一個罐子吊水的法門,你仔細記下來,這一仗打完,咱們也學一學,讓兄弟們少受點苦。」鄧醫官連連稱好,諂媚地說姚小姐真是活菩薩呀,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姚英子聽出他只是討好那子夏,誇獎得言不由衷,懶得搭理他。陶管家見寒暄得差不多了,正要切入正題,不料姚英子已搶先開口:「對了,這次我們前來拜見那管帶,是有一事相求。」
「姚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是本官能力所及,絕不推託。」
姚英子把昨晚醫院遭到火炮襲擊的事約略一說,那子夏微微動容,連忙叫來個參謀問了幾句,對她正色道:「姚小姐,昨晚我部炮隊並未開火,那次炮擊應該是來自江面的水師。那些遭瘟的苦力,正經打仗時候不見出力,炸起慈善醫院來倒是積極,我看根本是心存反意!」
那子夏罵得口滑,姚英子趕緊道:「倒不是興師問罪啦,只是擔心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容易傷及無辜,所以希望長官……」
「叫我子夏就成。」
「呃,希望那管帶能把郵政總局一帶劃為中立非戰區,方便赤十字會救護。」
那子夏一拍大腿:「我就是赤十字會救下的,於公於私,都應該盡量給予貴會方便。姚小姐你放心,等下我便簽一道軍令下去,劃定郵政總局為非戰區,不得滋擾襲擊。」
姚英子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大為欣喜,得意地看了陶管家一眼:「你瞧,我一個人也能辦得漂漂亮亮。」
那子夏又開口道:「對了,我這個右胳膊還是不太妥帖,許是包紮問題。姚小姐,你能幫我再調一下弔帶嗎?」對這個要求,姚英子沒法拒絕,只好隨著他去了大班辦公室隔壁。這裡單獨開闢出一個處置室,藥品、繃帶一應俱全。那子夏一邊接受姚英子的重新包紮,一邊大談戰局,誇稱漢口不日即下,武昌、漢陽等地可傳檄而定,平叛首功便是他的營頭云云。
姚英子耳內聽他喋喋不休,手裡包紮不停。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每次手指觸到對方皮膚,總覺得那子夏的眼神會變得熾熱。很快包紮妥當,他回到辦公室去處理軍務,鄧醫官留下來,說是請教intravenousinfusion的諸般細節。
姚英子倒是有心介紹一下這門技術,誰知鄧醫官只是潦草地記錄幾筆,卻拐彎抹角地問起她的個人情況:芳齡幾許,可曾婚配,甚至連有無纏足都隱晦地問了一嘴。
旁邊陶管家不悅道:「鄧醫官,這些事與醫學無關吧?」鄧醫官呵呵一笑:「確實與醫學無關,與那長官倒很有關係——對了,還沒請教你與姚小姐的關係?」
陶管家表情生硬地說是長輩。鄧醫官搓著手道:「長輩更好,長輩更好,能直接做主了。」一把將他拽到旁邊:「實不相瞞,那管帶承蒙姚小姐悉心照顧,頗為傾慕,我看姚小姐亦是芳心暗許。倘能玉成此事,豈不留下一段戰地佳話?」
突然聽到這一番說辭,陶管家不由得瞠目結舌,半天方道:「他們……他們才第二次見面吧?」鄧醫官嘿嘿一笑:「兩情相悅,一眼就夠了。」
姚英子耳朵尖,在一旁立刻面色大變:「我……我何時芳心暗許了?」鄧醫官見她聽見了,索性直說:「那管帶回來對我們講,說姚小姐你日夜照顧,無微不至,待他與旁人真真地不同。」
「那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對待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的!請他不要那麼自信!」姚英子幾乎要吼出來。
「不然,不然。那管帶講過,說你時常會摸他額頭,兩人貼得極近。一個女子若沒有那番心思,怎麼會對一個男子如此看顧?」
姚英子的情緒瀕臨崩潰:「所以我讓你仔細聽講解呀!這種鹽水輸液,如果打得太快,會導致傷員嘔吐。我必須隨時捏動橡膠球,調節注入速度,當然得陪在他身邊哪!」
「那你摸他額頭……」
「那是怕病人出現熱原反應!」姚英子真想把這個單詞用最大號的毛筆刷在宣紙上,然後糊在鄧醫官臉上。陶管家眼看要鬧僵,攔住姚英子,平心靜氣道:「鄧醫官,我想這其中有些誤會,不如麻煩你跟長官澄清一下。」
鄧醫官猶不死心:「哎,其實那管帶人不錯呀,出身高貴,年少有為,三十歲不到就做到陸軍管帶,實是良配。何況他對姚小姐也十分屬意,願意以平妻之禮迎聘。」
「什麼?他已經有正室了?」這下子連陶管家也沒法忍了。鄧醫官不解:「這是自然,不過那邊只是遵從父母之命,兩人沒什麼感情的。」
「不必了,讓他對自己妻子好一些。」姚英子面如寒霜,起身冷冷道,「我還有病人要管,先回醫院了。」
鄧醫官見她要走,有些驚慌,看向陶管家:「小孩子不懂,你這做長輩的難道不懂?以後那管帶可是前途無限——難道姚小姐一個女子,還想一輩子做醫生不成?」
姚英子忍不住要反唇相譏,卻被陶管家攔住,賠笑著敷衍道:「姚小姐父母皆在上海,總要回去請示才好。」
「不用請示!我爹肯定是不同意的,就算他同意,我也不同意!」姚英子怒氣沖沖地拉開門衝出去,卻見到那子夏正守在門口,嘴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
兩人一見,異常尷尬。姚英子瞪了他一眼,轉身欲走,那子夏伸手去拽她胳膊:「姚小姐,鄧醫官是唐突了點,不過我的心意卻是真的。你若有意,我回去休了她便是。」
姚英子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臨陣納妾,拋棄髮妻,難怪人家要造反!」這句話實在辛辣,一霎時,那子夏的脖頸青筋綻起,那張白凈面孔就像年久失修的佛像,和善中微微裂出一絲猙獰。
姚英子低頭朝著門口匆匆走去,背後傳來一個狠聲:「姚小姐,你想清楚,郵政總局可還不是中立區呢,我無法保證其安全。」
她聞言一震,不得不停住腳步,強迫自己回過身來:「你……你沒王法!」那子夏道:「王法?王法就是拿下漢口,別的一概勿論!」
「侵犯中立救傷隊伍,這是違反《日來弗公約》的行為!」
那子夏抬起下巴,眼神戲謔:「別以為本官不懂。只有大清紅十字會才是加入《日來弗公約》的正經機構。赤十字會不過一民間自辦團體,沒資格要求戰場豁免!」
這話正戳中了要害,姚英子沒料到這傢伙還懂國際法,一時不知如何辯解。那子夏趁勢伸出手,摟她的肩頭:「我記得在郵政總局時,可看到裡面窩藏著不少叛軍呢。姚小姐,你說我要不要現在派人去搜捕一下?」
「你……你這個忘恩負義之……」姚英子氣得杏眼欲裂。那子夏側耳過去:「哦?之什麼?」他見姚英子低頭不語,大是得意:「其實只要你肯答應,赤十字會便是我丈母娘,女婿哪裡會為難丈母娘呢?」言罷哈哈笑起來。那隻手一搭在肩上,姚英子便渾身浮起雞皮疙瘩,身體掙紮起來。
那子夏一見掙扎,反而更起勁了,兩人這麼一推搡,那管毛筆從姚英子懷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子夏好奇地瞥了一眼,撿起來一看,發現筆身上寫著「英子」二字,知道是她的貼身物品,便曖昧地要湊近鼻子聞一聞,卻不防旁邊一隻大手抓住他手腕,如鐵鉗加身,疼得他叫起來。
一抬眼,陶管家鐵青著臉,口稱「得罪」,順手把胎毛筆奪回來,遞還給姚英子。
那子夏後退數步,揉著手腕叫道:「還愣著幹嗎?有人襲擊長官!」旁邊的馬弁們慌忙衝過來,卻見陶管家輕舒手臂,幾下撥動,不見動作有多迅捷,那幾個馬弁便咣當咣當全數倒在地上。
這下子那子夏慌了,緊忙從腰帶里拔手槍,不料陶管家衝過來,顯露出了強橫的外家功夫,一個鐵山靠,登時把他撞翻在大班桌前。
姚英子甚至沒時間驚訝,便被陶管家拽著朝外走去。衛兵還沒有反應,便被陶管家左邊肘擊,右邊膝撞,疼得扔開步槍蜷縮在地。陶管家趁這個空當,帶著姚英子衝出辦公室。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外頭的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更談不上攔截。眼看陶管家就要衝出中英藥房的大樓,在屋裡的鄧醫官如夢初醒,一邊去攙扶那子夏,一邊玩命地吹起哨子來。
一大批士兵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把陶管家和姚英子攔在了大樓出口前。十幾桿長槍對著,武功再高也沒轍,陶管家無奈地鬆開姚英子的胳膊,挺胸擋在前頭。
那子夏追出來,一腳踹在陶管家大腿上,卻感覺像踢到一根鐵柱。他疼得齜牙咧嘴,喝令衛兵們把這個渾蛋按在地上,然後抬起馬靴,踩在陶管家頭上重重蹍動:「你算是什麼東西,敢來擾我的雅興?」
陶管家在靴下強聲:「你不要動小姐,你得罪不起!」那子夏眼神一閃,蹲下身子:「哦?我堂堂一個管帶都得罪不起的,是什麼大人物?」陶管家用儘力氣嘶啞喊道:「她是姚永庚的女兒!」
那子夏忍不住失笑:「那又是誰?本官聽都沒聽過——不過呢,會把自己女兒送上戰場的,想來也不是多厲害的角兒。」
馬弁們一齊鬨笑,陶管家還要試圖抬頭,卻被馬靴又是狠狠一跺,腦殼「咣」的一聲撞在地上。姚英子尖叫一聲,連忙撲過去攙扶,卻發現老人半邊臉高高腫起,一縷鮮血從額頭緩緩淌下。
那子夏還要繼續跺,這時從人群里忽然站出一人,拱手笑道:「那管帶,可否容項某一言?」這人一襲深藍綢袍,與周圍的軍裝格格不入,棋子臉上架著副金絲鏡,鏡片後一對腰果眼,無時無刻不帶著笑意。
「哦,項掌柜,你有何要說?」
那子夏認出這是中英藥房駐漢口的經理,名字叫項松茂。這次清軍進發,人家主動提供了藥房當駐地,又捐了一批藥物,拿人的手軟,便許他開口。
項松茂看了姚英子一眼,湊到那子夏身旁,悄聲道:「管帶,倘若那老者所言無虛,您還是放了他們穩妥些。」
「哦?她跟你沾了親故?」那子夏不悅。項松茂笑道:「我哪裡高攀得起,只是她父親姚永庚乃上海灘有名的煙草大亨,響噹噹的聞人。這位姚小姐是代表赤十字會來的,您把她扣下,這事遮掩不住,早晚會傳到上海去的。」
不待那子夏撇嘴,項松茂又道:「當然啦,姚永庚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商人。管帶您是為國家帶兵的,不必忌憚,可眼下有樁消息,還請您過目三思……」
項松茂拿來一張昨日剛出版的《楚報》。這是租界公辦的英文報紙,也叫《華中郵報》,是目前漢口唯一還在堅持發行的報紙。
那子夏識得洋文,滿腹狐疑地一攤開,頭版便是一條重磅新聞:「中國海關總稅務司安格連,要求漢口海關截留稅款,停止向中國政府交付。」
「管帶比我清楚,如今朝廷一應開銷,皆仰各處海關稅款。而海關一直在洋人手裡頭,如今他們開始截留漢口海關稅款,說明洋人對咱們大清,開始失去耐心了。」
那子夏能做到管帶,自然是個有見識的人。項松茂稍一點破,他便明白了。海關稅款是朝廷的命根子,這個節骨眼上,若傳出前線將官霸佔上海名媛的醜聞,洋人便有理由質疑清軍戰力,萬一以此為理由扣款不發,事情可就鬧大了。
項松茂沒再多說什麼,笑眯眯垂手而立。那子夏不由得憤恨道:「我早說過,海關乃國家命脈,焉能操於他人之手!朝廷袞袞諸公,真誤我也!」言罷他走到姚英子身旁,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末了一咬牙:「姚小姐,卿既無意,本官也不強求,請回吧。」
姚英子如釋重負,不料那子夏又冷聲道:「念在你與本官曾有輸液之恩,今晚便放過你們。但我軍明晨會發起總攻,郵政總局恰好位於攻擊軸線之上。槍炮無眼,你們好自為之。」
姚英子渾身一震,呆立在原地。那子夏嘿嘿一笑,說本官的指揮所隨時對你開放,然後帶著馬弁們轉身離去。鄧醫官還想過去幫著檢查陶管家的傷勢,卻被姚英子兇狠的目光瞪回去,冷哼一聲不識好歹,也顧自走開。
最後還是項松茂和她一起攙起陶管家,將他們帶去了旁邊的經理宿舍。
這宿舍比大班辦公室要簡陋得多,但打掃得十分素凈。一張帶蚊帳的木床,一方小桌,床對面的牆面一半是柜子,一半是書架。在戰亂期間,這裡居然仍井井有條,可見主人的細心與勤快。
「這次多謝項經理。」姚英子把陶管家扶到床邊,心力交瘁。項松茂笑道:「我雖不認識姚公,但身為寧波人,有同鄉之誼,豈能坐視他女兒受辱呢?更何況赤十字會活人無數,我久有耳聞,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他的聲音醇厚低沉,又總掛著一副儒雅笑容,天然帶有令人信服的魅力。
姚英子稍稍心安,去給陶管家敷藥,一邊嘆道:「唉,你來我家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陶管家你功夫這麼好。」陶管家斜靠在床頭,浮起些許感懷:「還是老了,心態渙散。換作二十年前,非得在中英藥房殺個七進七出才盡興。」姚英子不情願道:「胎毛筆還是交給你拿吧。你看,它一離身,你就鬧出事了。」
「可大小姐你帶著它,總算有驚無險。所以這東西,它真的管用啊!」
窗外的日光照射進來,陶管家頭向後仰,似是回憶起往事:「我一直不曾告訴小姐你。我在來你們姚家之前,可是山東響噹噹的一號響馬,劫奪過老爺的貨。當時老爺就帶著這管胎毛筆,所以逢凶化吉,還不計前嫌收留了我,我從此才告別江湖。」
姚英子小小吃了一驚。陶管家慈眉善目,絮叨細緻,沒想到年輕時居然還是個土匪,怪不得功夫這麼好。她本想詳細聽聽當年的傳奇故事,可一看外頭的天光,興緻立刻沒了。
她想起來了,這一趟差事還沒辦成呢。
郵政總局非但沒被劃成安全區,反而成了明天清軍首先攻擊的目標。赤十字會在郵政總局的工作人員與傷員有百餘人,還有不少醫用物資,不可能在短短一晚上轉移走。戰事一起,只怕會瞬間灰飛煙滅。
「唉,我終究不是張校長……」姚英子這時才明白,作為一個領導者,要考慮的事情何其之多,肩上的擔子何等之重。
姚英子在宿舍里焦急地轉了幾圈。項松茂見狀,主動表示:「我們藥房有一部短途電報機,可以聯絡武昌,要不讓軍政府連夜派人來把傷員都接走?」
「民軍明天也要撤離漢口了,怕是沒有餘力管這邊。」陶管家一口否決。
項松茂沉思片刻:「若只是轉移傷員,不涉戰鬥。我中英藥房旗下尚有三輛馬車和幾個夥計閑著,如不嫌棄,可以喊他們去幫手。」
「真的嗎?太好了!」姚英子又驚又喜,幾乎要開心得跳起來。
陶管家斜在床邊有些起急。小姐太缺少江湖經驗,人家一個做生意的,憑什麼冒這麼大風險,出這麼大力?還不是要賣人情給姚永庚!貿然答應,後頭還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
他使了半天眼色,興奮的姚英子卻絲毫沒覺察。陶管家沒辦法,只得捂著腮幫子,語氣含糊:「項經理的好意,我會轉達給老爺的。」
項松茂何等敏銳,嘴角一抿,轉頭問道:「姚小姐,有一事我不太明白。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您的家世,不必為稻糧謀算,亦無須為名望奔波,卻跑來這戰亂之地,莫非有什麼大的好處?」
姚英子正色道:「我原本在紅會總醫院做醫生,現在是赤十字會的成員。無論是沈會董還是張校長,他們總是反覆強調,做慈善不是做買賣,不能只問是否有好處。慈善所向,是因為有人需要幫助,如此而已。」
項松茂欽佩地點點頭,把目光投向陶管家:「我之所以向姚小姐施以援手,不是因為她是姚公永庚之女,而是因為她是張竹君的弟子。一個弱質女子,竟願深蹈險地,拯救生民,實在令人欽佩。寧波人愛賺錢不假,可也講仁義、敬君子,所以閣下不必疑懼。」
陶管家被說破了心事,頓時大為尷尬。姚英子這才如夢初醒,嗔怪地推了他一把:「陶伯伯不要疑神疑鬼,項經理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怎麼好懷疑他?」
項松茂擺擺手,渾不在意:「咱們非親非故,我無事獻殷勤,陶老兄起疑心也實屬平常。不過呢,我這次幫姚小姐你,其實還真存了點私心——哎喲,光顧著講話了,先給陶兄上藥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榻對面。牆上嵌著一個對開小木櫃,裡面擺著十幾種常用藥品。項松茂打開柜子,挑出幾瓶合用的遞給姚英子。
趁著她給陶管家的傷口清創敷藥,項松茂走回到葯櫃前,深深感慨道:「你們看,這小小的柜子里簡直就是八國聯軍。碘酊是德國貨,酒精是英國人在香港辦的寶成藥廠出的,哥羅芳是日本島津牌子,就連升華硫和蘇打片都是孟買的達索爾工廠出品的。我中英藥房經手的藥物,九成九是從國外進口的,國產藥品幾近於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沒有藥廠啊。」姚英子道。
「朝廷要打仗,就建了漢陽軍工廠;要造鐵船,就建了江南造船廠。要治病的人更多,為什麼就不多建幾個藥廠呢?」
「唉,我聽曹主任說,紅會總醫院進口藥物的開銷,佔到醫院日常運營的四成。如果有國產葯,估計他額頭要撞天花板了。」姚英子隨口附和。
項松茂道:「姚小姐說得不錯。都說鴉片是貿易大頭,其實洋人每年出口中國的藥物利潤,可一點不比鴉片少,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流出去,實在是可惜,可惜。」他的語氣,不知不覺抬高:「更有甚者。你看這次漢口大戰,各國一宣布中立禁運,藥品立刻斷絕。兩軍傷員輾轉呼號,醫官卻難為無米之炊。我們中英藥房漢口分部捐了全部庫存,可也只是杯水車薪!望之深憾!」
姚英子沒料到這個看似市儈油滑的小小經理,居然會有如此感慨。她忽然發現,那兩片鏡片的背後,居然閃動著和沈會董、張校長、農躍鱗一樣的光亮。似乎處世越深之人,越是會生出這樣不甘心的銳芒。
「鄙人其實已經辭職了,這一次戰事結束之後,就回上海轉任五洲大藥房總經理。我想藉此資歷聘請化學家,創建藥廠,讓中國不必再受制於人。倘若姚公有意,不妨共襄盛舉,也不枉我在漢口這一場善緣了——這便是我私心所在,姚小姐見笑。」
姚英子這時已給陶管家包紮完畢,對項松茂正色道:「這是一件大好事,我回上海,一定跟我爹說。這可比賣煙草有功德多啦。」陶管家趕緊咳嗽一聲,哪有女兒這麼說爹的?姚英子也覺得不妥,吐了吐舌頭。
項松茂忍俊不禁,拊掌笑道:「既如此,那我們便滬上再……」
話未說完,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槍響,提醒宿舍內的三人這裡仍是戰地。姚英子放下手裡的藥瓶與棉球:「好了,我現在得回郵政總局了。項經理,你的人與馬車什麼時候能集齊?」
項松茂站起身來,掏出懷錶一看:「半個小時之內,我便能把他們派去郵政總局。可是有一樣,你打算把傷員們轉移到哪裡?」
姚英子一愣,這個問題她倒給忽略了。如今漢口被清軍燒成一片焦地,房屋所存無多。就算赤十字會能轉移,也沒有落腳之處。就算找到落腳之處,那子夏也可能故技重施。
她彷徨無計,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湧出個荒唐念頭:「實在不行,我回去找那子夏,虛與委蛇一下。先爭取到傷員們轉移再說,諒他這幾天也不敢對我如何——張校長把赤十字會交給我,可不能辜負了她!」
陶管家看著姚英子長大,一見她咬嘴唇,便猜出心思,面色登時大變。這時項松茂忽然道:「姚小姐剛才說曾在紅會總醫院做過?紅十字會在大智門也設了家醫院,要不……轉移到那裡?」
「啊?對呀!」
姚英子連連罵自己昏了頭,怎麼把紅會給忘了?這是得到國際承認的慈善組織,諒那子夏不敢來騷擾。
可她又猶豫起來。張校長和沈會董之間仇怨深重,如今把赤十字會的傷員轉去紅十字會,豈不是讓張校長難堪嗎?就算送到,沈會董會不計前嫌收留他們嗎?
種種礙難,在她腦海中盤旋。這時項松茂淡淡說了一句:「人命關天,別的皆是末節。」
姚英子猛然警醒,跟一百多條人命比,哪怕被責罰,也認了。更何況張、沈二人皆不是因私廢公之人,他們一定能理解這個選擇。一念及此,姚英子把紅十字頭巾再度扎在頭上,向項松茂問明大智門位置,獨自扛著赤十字旗衝出宿舍。
陶管家掙扎著要起身跟上,可他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只得憂心忡忡重新靠回去。
項松茂好奇問道:「姚小姐一直如此?」陶管家搖搖頭,無奈中居然還帶了點自豪:「從小便如此膽大妄為,真是操碎了心。」
項松茂站在窗邊,望著那面旗幟幾下飄搖,消失在遠處的斷垣殘壁之間,連連欽嘆:「我只道秋瑾秋競雄一死,浙江再無英雌。如今見到姚小姐,當真有繼代俠女之風啊!」